古城春色 · 一○
自從解放軍整編人員來到特務團,王經堂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高興過。因為,他昨天接到滿灑麗的來信,說她已經和王德見了面談過話,儘管她說還不夠理想。但其行動之迅速,卻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還有個姓梁的政工幹部可以利用。他更感到他的女秘書是很能幹的。他覺得城裡萬無一失,可以放心地騰出手來對付整編了。前幾天,他曾答應過劉誼輝除掉三連長這個危險分子,而且,由他親自和醫官商量。當時,由於他的心情不好,事情就拖了下來。今天,為應付劉誼輝的再三催促,他派人把醫官叫來了。
少校醫官大高個,但不魁梧,有點駝背;呆板的長瓜臉上,戴著一副舊眼鏡,顯現出一副書呆子氣。他行了個不大準確的軍禮,說:「團座,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很好。你請坐。有件事和你商量。」
「請你吩咐,先生。」醫官用猜疑的目光瞧著王經堂。
於是,王經堂拐彎抹角、極為謹慎地把他的意圖和醫官說了一遍。
少校醫官一聽要他殺人,嚇得全身都打冷戰。他提出種種理由婉言推辭。第一,他推託沒有這種藥。第二,即便有這種藥,走了風,被人知道了,在法律上也是不允許的。第三,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幹這種事是不道德的,說什麼也不干。
正在這時,勤務兵戚逢春進來報告說,城裡徐先生有事求見。
王經堂心裡一怔。心想,昨天才來過,今天怎麼又來了?可能滿小姐在聯歡會上取得可喜的成功了,也可能發生了什麼不測之事。總之,一定有急事。不然,為什麼不顧危險,叫徐先生接二連三地往這裡跑?王經堂站起來在地上踱了幾步,決定先把醫官打發走,並立即命令徐先生進來。
徐先生進來了,雙手把滿灑麗的信呈上。
王經堂接過信,趕緊拆開,信的內容如下:
王先生鈞鑒:
請原諒我打擾你,我是迫不得已才寫這封使你不高興的信的。魯上尉昨晚趁我參加聯歡會之際,與劉少將兩個隨從,夥同散兵游勇、地痞流氓,搶劫居民財物,被共軍逮捕七人。其中,有劉少將的隨從一名。此事,我於事前曾對其嚴詞警告。據云,系奉劉少將之命而為,故終未能制止。其後果將嚴重破壞我和王德之會面;危及我等事業之安全,事關重大,望速回城,共謀良策,以解危機。否則,卑職為安全計,將請示南京顧問團,疏通英國領事館,暫避風險。至於這裡,請劉少將派人經管,以免內外為患!誠恐誠惶,切切此稟。
順頌台綏。
滿灑麗即日
王經堂看完信,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兩手發抖,臉色發白,趕緊擦根火柴把信燒掉,坐在椅子上老半天沒說話。
「我可以走了吧,先生?」徐先生躬身問道。
「噢,」王經堂這才站起來說,「你回去和滿小姐說,我一定回去看她,叫她放心好了。關於魯青上尉的事,由我親自回去處理。她自己的事,請她見機行事,不要搞得太過分了。另外,要加強和南京的聯繫。去吧。」
「是!」徐先生躬身要走,又被王經堂叫住,「你吃過午飯再走吧。」
「不必了。我得及早趕回去,免得滿小姐不放心。」
「也好。徐先生,你還有錢花吧?」
「這……不瞞您說,先生。從年前我就沒往家寄錢。現在,年已過完了,家裡又來信要錢,可是我……」說著,他指了指他那雙破得不像樣的棉鞋,「連雙鞋都買不起。」
王經堂掏出皮夾子,從裡面抽出三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徐先生,「先拿去用著,只要你忠於職守,虧待不了你。」
「謝先生恩賜。不過,現在……『綠兵船』麵粉六百五十元一袋,大米十八元一斤,玉米十二元一斤,豬肉二百四十元一斤。這點錢……嘿嘿……」徐先生苦笑了笑。
「好了,好了,再給你兩張。走吧!」
「是。」徐先生接錢在手,一躬到底,退出門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向外走去。一出大門,見劉誼輝迎面走來。他把禮帽往下一拉,剛想躲開,被劉誼輝叫住了,「徐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啊!」徐先生趕快脫帽哈腰,神色慌張地答道,「剛來,給滿小姐送信來著。」
「嗯,家裡還好吧?」
「好……好……都很太平。」
「嗯,去吧。」
「是。」徐先生又一哈腰,轉身走了。
「哼!」劉誼輝用猜疑的目光送走了徐先生,轉身向王經堂院裡走去。
王經堂看了滿灑麗寫來的信,對劉誼輝十分惱火。他覺得劉誼輝不跟他合作,盡出壞點子。三連長李貴堂固然不好,可他畢竟是我們西北軍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他竟想把他弄死。差一點沒上他的當。尤其可惡的是,他背著我在城裡把魯青拉到他的勢力範圍里去,挖我的牆腳!搞得滿小姐沒法工作,目的無非是想弄我的電台。這個老混蛋,要是這樣干,咱們就走著瞧吧!
風門開了。劉誼輝咧著個月牙嘴,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回頭把風門關上,向屋裡掃視一周。說:「怎麼樣,老兄,城裡有什麼消息吧?」
「沒有!」王經堂背著手向門外看著,冷冷地答道。
劉誼輝瞧瞧王經堂,臉漲得通紅,冷漠地笑了笑,知道再問下去也沒什麼好話說。於是,轉變話題問道:「你和醫官談好了吧?」
「沒談好!」王經堂壓抑著滿心的怒火,說,「行醫的人,講的是人道主義。既然他不願意干,我看就不要勉強了。再說這件事,看樣子一營那兩個改編人員似乎已有所察覺,以後再說吧。奉勸老弟千萬不要操之過急,因小失大!」
「人道主義……因小失大」這兩個詞,王經堂是用的雙關語。意思是不要在城裡城外搞亂了自己,應該一致對外。劉誼輝當時沒聽出來。
噢?劉誼輝驚奇地斜視了一下王經堂,口裡沒說心裡想,變卦了?這件事共軍怎麼會察覺的呢?
後面這個問題,劉誼輝雖覺突然,可是,王經堂卻確有根據。這是五天前的事了。
喬震山、郝平來的當天下午,想和部隊見見面,教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由於一連長的搗亂,沒成。第二天上午,顧禿子和王營副都藉口有事出去了。
喬震山和郝平在營部談論初來的感想和今後的工作。
忽然,郝平想起在德勝門外,那兩個逃兵的供詞。放他們逃跑的是卞路修。對,一定要找到此人打開缺口,了解情況,團結士兵,開展工作。
正在這時,喬震山一歪頭見房東老大娘在門外向屋裡看了看又走了。他警惕地出來看看,見老大娘正向房間裡走去,走得很慢,仿佛有什麼心事要找他們,而又猶豫不決似的。
「老大娘,您有事嗎?」
老大娘回身來到屋門口,向外瞧了瞧,轉臉低聲說:「同志啊,咱們不是外人。我的兒子也在咱們部隊里工作,出去好多年了。這不是嗎,」老大娘指了指站在大門口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說,「媳婦在家等了多年啦,前天才來了信,說在張家口……」
郝平也從屋裡出來了。老大娘看著他,接著說:「你是教導員?」
「是啊,老大娘,有啥事您說吧。」
「你們只來了兩個人啊?那怎麼行!這些東西可凶啦。你們來的頭一天晚上,他們鬧騰了一夜。就在這門外槐樹底下,打得鬼哭狼嚎的,聽說還活埋了一個。他們說,等你們來了,要是老不走,就把你們也活埋了。你們可千萬要小心哪。唉!就兩個人,真叫人擔心啊。」
「老大娘,您放心吧。他們不敢!」喬震山說。
「唔,年輕輕的,別那麼大大咧咧的,出了事可不是玩的。」說完,就匆匆地回屋裡去了。兒媳婦也從門外回來了。
老大娘反映的情況引起了他們極大的注意。喬震山和郝平用感激的目光,向老大娘的門帘望著。心想,有這麼個房東,對今後開展工作,有利多了。兩個人回到屋裡,很快地把第一步的工作計劃擬好,郝平立即回到團部找政委匯報去了。
喬震山一個人在屋裡待了一會兒,覺得很無聊,想和房東老大娘再談一會兒,又怕被發現,對老大娘不利。於是,他信步向門外走去,想去村外,看看部隊在哪裡出操,是個什麼樣子。
喬震山走出村外,見在北邊野地里,部隊成講話隊形站著。隊形中央,顧禿子正在咬牙切齒地訓話,說得準確點,是在罵丘八。
「……誰他媽的,要是不聽,老子就給他個不客氣……」
正說到這裡,王營副快步走到顧禿子跟前,俯在耳朵上說了幾句話。顧禿子立即說:「請副營長訓話!」
王營副跑步來到喬震山跟前,報告說:「報告副營長,營長口諭,請你給部隊訓話。」
喬震山還了禮,大步向部隊走去,來到顧貞熊跟前,給他敬了個禮。
「請你給部隊訓話。」顧禿子裝模作樣地說。
喬震山面對隊列,兩手一背,叉開兩腿,面色平靜,目光嚴肅,從第一連一直看到第三連,沒說話。見這部隊:歪戴帽子的,不扣風紀扣的,彎腰歪腿的,低著頭翻著白眼的,總之,什麼怪姿態都有。這哪是一支武裝部隊?活像剛從戰場上敗下來的殘兵敗將。
喬震山看過一周後還是沒說話,像一尊鐵鑄的人一樣,用嚴厲的目光死盯著王營副。王營副被這銳利的目光所逼,把頭低下了。而顧貞熊卻沉不住氣了,放開公鴨嗓子,大聲喊道:
「王營副,向喬副營長報告人數!」這並不是他對喬震山的尊重,而是像物理學上的慣性一樣,老軍人習慣的自然流露。
王營副這才按操典的規定,向喬震山報告,應到操人數,實到操人數,病號多少,勤務幾名。報告完畢,喬震山說:「全營實到操人數是二百七十八名,你為什麼報告二百八十一名?再去數數看!」
王營副對顧貞熊命令他報告人數,事先一點準備也沒有,不免有點緊張,只好根據平時的大概數字,把應到操人數,實到操人數,瞎編了個數字,反正只能多報不能少報。因為,舊軍隊都有個「吃空額」的壞作風,多說幾名,將來發錢時,他們好多撈幾個。這是司空見慣的、根本不算一回事。再說,喬震山初來乍到,全營有多少人,應到多少,病號多少,執勤多少,他確實也不知道。至於實到操人數,也就是在現場隊列里站著的人數,王兆祥認為喬震山一時也數不過來,報告錯了沒關係。誰知,喬震山從排頭到排尾早已數了一遍。對此,王營副非常吃驚,他不得不佩服喬震山這過人的智慧。於是,他迫不得已跑到隊列中央喊道:
「各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
報數完畢,各連都大聲報告說:
「第一連官兵九十二名。第二連官兵九十三名。第三連官兵九十三名。」報告完畢,加起來正好二百七十八名。全營官兵,無不感到驚奇。這位喬副營長竟能在一兩分鐘內就把全營的人數,數了個清清楚楚。真是古今少見。當王營副終於向他報了全營實到操二百七十八名後,喬震山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但目光仍然是嚴厲的,而且,他還是不說話。眼睛老是上下打量王營副的服裝。
「他媽的,飯桶!」顧禿子也覺得王兆祥給他丟了臉,狠狠地罵了一句。
王營副更慌了,從帽子到衣服摸了摸,哪裡也沒有毛病。
「請你回頭看看部隊的風紀。」喬震山用沉重、緩慢的聲音說。
「全營,整理服裝!」王營副喊完口令,氣呼呼地盯著部隊,部隊一陣好忙:正帽子、扣風紀扣、整理子彈帶,然後整整齊齊地昂頭平視地站著,一動不動了。
喬震山這才向王營副立正還禮,請他走開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主動給全體官兵敬了個禮。部隊也行立正注目禮,動作比較整齊。他說:「同志們,稍息!我和郝教導員,奉命來這裡工作。主要是和大家一塊工作,一塊學習,一塊生活,有什麼事大家商議著辦。這就是說,今後我和大家,都要在工作、學習和生活中,樹立起三大民主、官兵平等的作風。軍事上要振作精神、嚴肅軍紀、風紀;政治上要生動活潑,絕對聽從黨的領導。
「我們過去,是為兩個階級——就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服務的軍隊,在戰場上打過仗。現在呢,你們已經改編成中國人民解放軍,同樣享受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榮譽稱號。既然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那就標誌著是一支為人民服務的軍隊,就必須按照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辦事。也就是按照解放軍的制度和要求辦事。」
說到這裡,忽見戰士們都向營長方向看去。喬震山回頭一看,見郝平和團副官從村里走來,正和顧貞熊打招呼,低聲說著話。
喬震山沒理會,繼續說:
「都是些什麼要求呢?說來也很簡單。比如,幹部不准打罵士兵,上級不准欺壓下級,而且,幹部有了缺點和錯誤,在一定的會議上,士兵可以提出意見進行批評。幹部呢,不准為受到批評就藉故報復士兵,要是報復,就要以違犯軍紀論處……」
喬震山講到這裡,郝平忽然聽到站在身旁的顧禿子,呼吸突然粗了起來。他轉臉一看,見王營副、團副官,還有站在隊列里的一連長,面色非常難看。但士兵們卻聚精會神、側耳細聽、目不轉睛地看著喬震山。喬震山的聲音洪亮、清晰,隨著輕溜溜的微風,迴蕩在明淨如洗的碧空。
他講完話,來到顧貞熊跟前,笑了笑說:「我不會講話。不對的地方請你批評。」
「不。」顧貞熊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弟真不愧為軍人,兄弟我,佩服,佩服。」
「那麼,趁大家都在,是不是把各連連長請來認識一下,可以吧?」
「噢,可以。」顧禿子邊答應邊命令王營副,「命令各連連長到這裡集合!」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沒有想到,三連長李貴堂被他打得癱在床上。連長們的集合,必定會引起喬震山的懷疑。
王營副可意識到這一點了,心裡像貓爪子抓的一樣,但卻有口難開。最後,猶豫了一下才把哨子一吹,提高嗓門喊道:「各連連長到營長這裡集合!」
隨即從隊伍里跑出三個人,來到他們跟前。敬禮後,王營副開始介紹。一連長,已經見過。二連長像木頭刻的一樣,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介紹到三連長時,王營副頓了頓說:
「這是三連的一排長。連長掛病號了。」
「唔……」喬震山沒說什麼,心想,三連長是真病,還是裝病?是他不願來,還是別人不讓他來?這個問題要弄個明白。
這天晚上,部隊吹過熄燈號,王營副查鋪查哨沒回來,顧禿子坐在炕上自己玩了一會兒撲克牌,然後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說:「睡吧,兩位老弟,看書不能當飯吃。嗯……」他說完,像豬一樣躺下,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了。
喬震山和郝平邊看書邊往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寫完了,喬震山把本子和郝平的換過來。郝平本子上寫道:「操場上多數士兵的表現是好的,反對的是少數。爭取工作頗有希望。」喬震山本子上寫道:「三連長掛病號,定有緣故!必須查明。我去設法完成。」
看完,兩人會意地互相點了點頭。他們就用這個辦法,不聲不響地把工作討論完了。
時間過得很快,喬震山和郝平到這裡轉眼三四天了。在這幾天裡,白天打野外、出操,晚上顧禿子弄了一幫人來營部,纏著他倆爭論問題,胡攪蠻纏,不給他們一點時間進行工作。為此,喬震山非常著急。後來,他們想了個脫身的辦法。
有一天晚上,營部漸漸又聚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俏皮話。有的指桑罵槐,有的直截了當地質問,想挑逗喬震山發火。喬震山卻裝著沒聽見,不理他們,和郝平使了個眼色,便湊到王營副身邊,輕輕地扯了他一下,回身就走。王兆祥以為有事和他說,跟著喬震山走了出來。
「副營長,有何吩咐?」
「沒啥事。出來散散步,不比在屋裡悶著強?」
「噢,是。」王兆祥見喬震山一直向三連走去,他站下了,「副營長要到三連嗎?」
「去看看他們晚上在幹啥?」
王兆祥有心不讓他去,又說不出理由;要去吧,三連長李貴堂的問題,必然暴露。正在猶豫,他的手被喬震山一把抓住,說:「走吧,走吧,深入連隊關心士兵們的生活,這是官長的恩賜嘛!」
王兆祥聽喬震山的話裡帶著諷刺意味,而且,他的手又被喬震山抓住,看來不去是不行了,只好說:「去——就——去吧。」
他們再沒說什麼話,一直來到三連連部的院子裡。一進門,聽見屋裡低聲喊道:
「粗!粗!他媽的,歪脖子九,給錢啦!」
「嘿!二板凳,扛長三!他媽的見鬼!」
「看莊上的,有種的亮開看看!」
「粗!粗!加個點!奶——奶!天子九,他媽的都殺了!」
喬震山聽到這裡,轉臉看了看王兆祥。王兆祥假正經地說:「這些混蛋!不叫他們賭錢,偏要賭,天生的賤骨頭!」
喬震山沒理他就往屋裡走去。王兆祥搶先進了屋,裝模作樣地對著圍在一塊賭錢的士兵吆喝道:「誰叫你們賭錢的?他媽的,都給我站開!」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哆嗦了一下,呼啦一聲站開了。鋪上閃出牌九、鈔票、煙盒、菸灰和菸頭,秩序紊亂,內務狼藉。與其說這是軍人宿舍,不如說是烏煙瘴氣的賭場。士兵們望了望站在門口、面色平靜而又嚴肅的喬震山,都慚愧地低下了頭。
王兆祥向鋪前走去,連錢帶牌九,一把一把地抓起來往口袋裡塞,連香菸也難逃魔掌。他邊抓邊罵道:
「他媽的,窮小子還賭錢,都沒收!」
士兵們哭喪著臉,眼看著他們的錢被營副塞到兜里去了,心裡暗暗叫苦。
喬震山覺得應當出頭干涉了。但是,他想,不允許他沒收,顯然是縱容了賭博的壞風氣;如允許他沒收,就支持了他這種乘機敲詐。兩種做法都會引起士兵的誤解,都會影響解放軍的威信和黨的政策。於是,他想了一個妥當的處理辦法。他說:「王營副,錢還給他們,把牌九沒收。行不行?」
王兆祥猶豫了半天,他看看喬震山那對盯著他不放的眼睛,才把錢從兜里掏出來,往鋪上一丟。說:「給,再賭非沒收不可!」
「還有香菸呢?」
「對,都給,他媽的!」
士兵們仍然站著不動,誰也不敢去拿。
喬震山走過來,平靜而嚴肅地說:「都把錢收起來吧。誰的錢還給誰,不准賴賬、敲竹槓。以後,不許再賭博了,既然編成解放軍,就要處處向老解放軍學習。現在,大家把錢收起來,都坐下。」
士兵們這才把錢收起來,然後坐到各人的位置上。這時,站在喬震山身後的王兆祥,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喬震山沒理他,向屋裡掃視一周,見屋子東頭的一個房間裡點著燈,裡面仿佛有人在低聲呻吟。他走了進去,看見一個人用手巾蒙著臉躺在炕上。地下站著一個士兵,年齡不過二十二三歲,瘦瘦的身材,中等個兒,樸實、憨厚,兩隻眼睛放射著聰明機靈卻又警惕恐懼的光亮。
見喬震山進來,他立正站著一動不動。
「你是幹什麼的?」
「三連的士兵。」
「啥時入伍?」
「四五年被捉入伍。」
「你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察哈爾人,小名叫鐵柱,大名叫卞路修。」
「卞路修?」喬震山不禁心中一動,「我們進城前,你在德勝門住吧?」
「是的,長官。」卞路修把胸脯一挺,答道。
「他是誰?」喬震山向炕上一指,問道。
「我們連長。他有病。」
喬震山聽說是三連長,心中不禁一怔,伸手輕輕地把毛巾掀開一看,那張臉腫得像個熟透了的甜瓜。上面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累累。再看脖子上,肩膀上,全是一溜兩行的傷痕。這顯然是毒打造成的傷痕。喬震山終於明白了三連長這幾天老沒出操的原因。而顧禿子、王兆祥一提起三連長,就臉色發白、語無倫次,其原因就在這裡!喬震山心裡不由翻起一股由於同情而產生的怒火。他強忍著內心的憤怒,平靜而親切地輕聲問道:「李連長,你覺得怎麼樣?」
三連長對解放軍的到來,以及喬震山在操場上的講話,已聽士兵們說過。他用力地睜了一下他那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看看喬震山,沒說什麼又閉上了。
「找醫生看過沒有?」
「沒有。」卞路修答應,「他說他……他說不用看。」
「你們營長來過沒有?」
「沒有。前天——也就是你們來的那天晚上,我們劉副團長來過。」
「他經常來嗎?」
「不,就是你們來的那天晚上來的。以前從沒來過。」
「唔。」喬震山點點頭。這個問題不禁引起他的深思。因為,他們來了雖只兩天,但劉誼輝的頤指氣使、老謀深算,已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想,這個老狐狸突然來看他,很可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李連長,你的家屬來看過你沒有?」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但眼角上流出了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這眼淚充滿了無限的哀怨和無聲的控訴!
「如果你同意,」喬震山說,「把你家屬接來看看你,好不好?她們現在哪裡?」
李貴堂又搖了搖頭,仍然沒說話,眼淚流得更多了。
喬震山覺得三連長這個對象很重要,可能對今後打開局面有用處,必須保證他的安全。於是,他回頭把手搭在卞路修的肩上,用誠摯而親切的口氣說:「卞路修同志,你既然有膽量在德勝門外搭救了兩個即將被槍斃的人,就應該有勇氣保護你們連長的安全。我的話你懂嗎?」
卞路修愣了。他用驚異的目光看著喬震山,心想,他怎麼知道的?同時,三連長轉過臉來用感激而猜疑的神色瞧了瞧喬震山。就在這時,忽聽村北啪!啪!啪!一連響了三槍,不一會兒街道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由南向北跑了過去。接著,又是一陣步槍射擊聲。
外屋三連的士兵們,取槍在手,一陣騷動。
喬震山立即離開卞路修站在房門口,面色嚴肅地說:「都休息吧,幾聲槍響,用不著大驚小怪的。」
士兵們這才把槍又放回原處。
喬震山背著手在地上走了兩趟。他這齣奇的沉著、冷靜,使三連長和士兵們無不欽佩驚訝!
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看。他們是搞兵變,還是故意搗亂?喬震山想了想,嗯,八成是王營副乾的,為了制止我和三連長交談。哼!用這一套來嚇小孩,可能有點作用;對付我們,你算是白費心機。他又回到屋裡對卞路修囑咐道:「你們副團長,或者別的什麼人再來看你們連長,你敢不敢馬上告訴我?」
卞路修皺著眉頭,臉上現出為難的表情,同時搖了搖頭。
喬震山明白他的意思。心想,是啊,這個要求太早了。現在他怎麼敢呢?繼而又問道:「是誰把你們連長打成這個樣子的?」
「……」卞路修還是不說話。他瞧瞧連長,又用手把帽子脫下來,把腦袋向後使勁地摸了兩把。意思是說「禿子乾的」。
「為什麼?」
卞路修只是搖頭,沒做任何表示。
「好,咱們以後再談。」喬震山意識到這問題比較複雜,一時難以了解清楚,心裡又惦著打槍的事,所以,沒有再問下去。他和卞路修、三連長握過手,回身穩步走出連部。
喬震山在三連門口站了一會兒,四周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取出駁殼槍,檢查了一下保險裝置,然後向胡同口走去。當他來到胡同口向左拐彎時,忽見前面走來一群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有多少人。他心裡一動,轉身跳進一堵小牆隱蔽起來。
腳步聲漸漸近了,隨後又走遠了。但是,有兩個人在胡同口站下了,他們低聲說話:「你先到三連去看看,那小子還在不?要是在,你就回到這裡等著他。等他走到這裡,你就要口令。對著上空開一槍,嚇這小子一下。要是不在,你就回去算了。」
聽聲音,說話的像是王營副。
「乾脆把他幹掉算了!」
「不,還不到時候。」
兩人說完就各自走去。
喬震山心裡想,好小子!原來你們安的是這號心。真狠毒!他站起來看了看,歹徒們已經走遠了。他悄悄地跳出小牆,快步向營部走去。他在營部的窗上,偷眼看了看屋裡,見郝平正在和顧禿子閒談,安然無恙。王營副也不在,他這才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但是,他眼珠一轉,又輕步走出營部門口,在左面的一個牆角里隱蔽起來,專等王營副的到來。
過了半個鐘頭,忽聽營部的房門開了,郝平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又回去了。看來,郝平在惦記著喬震山。
喬震山仍然蹲在黑影里沒動。他覺得他隱蔽得很好,連郝平都沒發現他。但又使他產生了一個不安的念頭:假使那些傢伙要下毒手,就像我這樣隱蔽在這裡,豈不危險了?!
這時,遠遠地傳來了腳步聲。喬震山仔細看去,從體形和走路姿態,他認定是王營副。於是,他把駁殼槍盒拿在手裡。來人靠近了,他突然把槍盒碰得桌球亂響,用力抽出了駁殼槍。同時,大喊一聲:「幹什麼的?舉起手來!」
「啊!……啊,我,我是王營副,不要開槍。」他雙手高舉,兩腿打顫。
喬震山快步走過去,看他那姿勢,差一點笑了。說:「是你呀!對不起。我還以為是土匪進村了呢,把我嚇一跳!」
王營副掃興地放下手,覺得自己太丟醜,甚感沒趣。什麼話也沒說,就往營部走去。
這天晚上,喬震山雖然冒了很大危險,但收穫不小。他基本摸清了三連長的情況,尤其是無意中遇到卞路修,更是喜出望外。
夜深人靜,特務團第一營的營部里,坐著兩個不知疲倦的人。這兩個人就是喬震山和郝平。他們讀書到半夜,誰會想到他們是用讀書寫筆記的辦法,在緊張地交換意見、討論問題哩。討論的結果是:缺口既已打開,就應向縱深發展,進一步了解三連長被毒打的原因。為今後全面爭取三連,取得整編成功,創造良好條件。
劉誼輝聽了王經堂的講述,心神不寧地回到自己宿舍,一抬腿把自己扔到床上,擦火吸菸。他覺得三連長的事被喬震山發現,後果是嚴重的。城裡的活動可能搞得也不妙。這兩件事使他心煩意亂。想到後果,使他不禁心悸!他從床上跳起來,想派人去把醫官請來。他要親自再和他談一次。但是,王經堂的態度是明確的,他不同意幹掉三連長。原因何在呢?一方面怕共軍知道了不好交代;另一方面是他袒護西北軍的人,有點不忍心。但可能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王經堂的態度改變,可能同徐先生今天送來的信有關。可能城裡魯青和他的人合作,被那個小婊子秘書發現了,在王經堂面前告了他的狀。否則,姓王的今天的態度為何如此冷淡?而且,明明城裡有信來,他竟矢口否認。劉誼輝為此而傷腦筋,他在屋裡來回地踱著。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起來,坐立不安。他恨王經堂,恨三連長,恨滿灑麗,更恨解放軍。總之,除去自己,他誰都恨。有時,他後悔自己不該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受這份窩囊氣。可是,不來能行嗎?違抗命令要殺頭的!好不容易混上個少將軍銜,殺頭豈不可惜?!以前,他認為自己是個派來的京都大員,到這裡當然是太上皇。沒想到這個地頭蛇王經堂,竟是如此厲害。他的部下竟敢那樣的狗仗人勢,連碰都不能碰。老子偏要碰,給他來個先斬後奏,看他將我怎樣?對,還有那個小婊子。早晚我得把她收拾了,叫小朱取而代之。這樣,城裡城外我就一把抓了。他對這空泛渺茫的計劃竟是如此滿意,臉上立即顯出得意的神采。於是,他派勤務兵去把醫官叫來。
十分鐘以後,醫官來了。醫官一進門,警惕地敬了個禮,說:「請您吩咐,少將先生。」
「請挫,請挫。」劉誼輝喜形於色,殷勤地握握醫官的手,「咦,你的手像冰一樣冷,快烤火。」
「不,不冷。」醫官坐下說,「少將先生,有何吩咐,請講吧。」
「其實沒多大的事。就是陳先生給你的那個任務,聽說你……」
「不,少將先生,我從來沒幹過這事。陳先生提出來,我嚇得連飯都吃不下。我……我實在難以從命。」醫官手腳打戰,臉色蒼白,「不,請原諒,少將先生,這是不道德的。」
「嘿嘿……」劉誼輝的笑聲里藏著陰險的殺氣,他的臉一直紅到脖子,像被誰掐住了脖子似的。他的臉紅,決不是表示慚愧,而是發怒的標誌。「道德?哼!去你媽的道德。這年頭要講道德,你就別想活下去。什麼叫道德?我,我就是道德。道德就是我姓劉的。除我之外,都是缺德。你懂嗎?說痛快的,你干不干?」
「請讓我考慮考慮。」醫官的臉色更蒼白了。
「考慮什麼?干就是了。不會虧待你的。如果你不干,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道德的!」劉誼輝在屋裡轉了一圈,問道,「用什麼辦法可以既能致其死命,又不被人發現?」
醫官低垂著頭,全身打戰。天哪,三連長只不過一時疏忽,竟把他打得死去活來,還要置他於死地。這是什麼道德呢?怕人家傾向解放軍,那麼,將來都改編成解放軍,是否都應該萬死呢?你們為了反對解放軍,反對整編,就殘殺無辜,太殘忍了啊!我是醫官呀,醫生是救死扶傷的,怎能去殺人呢?!不,堅決不能幹這傷天害理的事。醫官想到這兒,抬頭看著站在身前的劉誼輝,他那蠻不講理的兇相,使他全身都軟了。要是堅決不服從,恐怕他今天就不能活著走出這個門。他想,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暫時答應下來,以後再說。於是,他喘了一口粗氣,然後吞吞吐吐地說:「用……用氯化鉀,四十毫升,靜脈注射,很快會死人。而且,親眼目睹的人也察覺不了。不過,這太殘忍,太不人道了。」
「好了,好了,別提你的什麼人道主義了!就這麼辦。什麼時候干啊?我的意見是越快越好。」
「這事我得找個衛生兵幫忙。時間請讓我自己選擇。」
「不,你親自干!找衛生兵幫忙可以,但其中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如果走了風,我拿你是問!好了,就這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