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九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喬震山、郝平和顧貞熊、王兆祥來到營部。這是一個擁有五間正房和三間東廂房的院子。西、南兩面是臨街的院牆,大約有一米七八高。喬震山正在觀察院子的形狀,忽然發現正屋西頭窗上的半截窗簾動了一下。這動作非常輕巧迅速。喬震山猜測不是當兵的就是老百姓。很大可能是老百姓,而且是女人。因為,當兵的或男人的動作,都沒有這樣輕巧、迅速。從而,他確定這正屋西面住的是老百姓,東間才是營部。果不出所料,顧貞熊領著他們徑直進了正屋來到東間裡。 「請坐吧,先生們,房子不太好。在這窮地方,算是不錯的了。」顧貞熊一面讓座,一面告訴王營副,「叫勤務兵備茶!」 喬震山和郝平把背包放到炕上,然後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顧貞熊見這兩個人,不過二十六七歲,一米七八的身材,都挺棒實。滿臉黝黑而有光澤,一副憨厚相。但眉間和目光里卻現出一股嚴肅、敏銳的神色,使人覺得有威武逼人之感。尤其是喬震山,濃眉大眼,膀寬腰圓,不僅威嚴可懼,看樣子力氣不小。真有氣壯河山人不凡、聲震蒼穹沖霄漢的感覺。 「郝平奉命來你營任教導員,請多幫助。」郝平和顧貞熊、王兆祥一一握手,「他是……」郝平的話沒說完,喬震山搶著也和兩人握手,並自我介紹。說:「我叫喬震山,到你營來任副營長。今後請多多指教。」 在握手中王兆祥覺得喬震山那隻大手起碼有二十公斤的握力。但他的臉上,卻是那樣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而自己的手倒像是被鐵鉗子夾了一下似的徹骨疼痛。幸虧只握了那麼一下,要再握上兩分鐘,他真的要疼得齜牙咧嘴了。於是,他斜著眼,惡狠狠地瞟了喬震山一下。 「哪裡,哪裡,談不上幫助。」顧貞熊咧著大嘴,乾笑著說,「兄弟久混行伍,知識淺陋,遺憾,遺憾!」他說著把王兆祥介紹了一下。當介紹他自己時,他說,「我叫顧貞熊,人家都叫我顧禿子。嘿,他媽的,禿子又怎麼樣?我又不想娶小太太,禿子就禿子吧。我這個人啊,兩位老弟,別看我外表難看,咱們心裡,講義氣有交情,誰和我交上朋友,要腦袋都給。要把老子得罪了,哼!老子翻臉不認人,動刀子也不在乎。」 「看得出顧營長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郝平說。 「嗯,你算說對了。」顧貞熊興高采烈地說,「老弟不愧是教導員,政治家。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的軍官,真是難得啊。」他仰面朝天若有所思地說,「是呀——誰不說我顧禿子是個『胡同里拉驢』,直來直去的人?從來不會拐彎抹角的!我看老弟也很講交情,夠朋友,夠朋友。」顧貞熊仰面大笑了。 「勤務兵!」他忽然放開公鴨嗓子喊了一聲,「他媽的,今天是個好日子,我請客。」 勤務兵不在,營副官應聲走了進來。 「聽您吩咐,少校先生。」 「告訴我的伙夫,今天午飯這裡有客,叫他給我增加幾個菜。」 「不要了吧,吃一般的飯就行。」郝平說,「今後我們在一塊的日子還長呢。」 「不!」禿子把手一揚,「這是我的事,不用老弟操心。你們初來乍到,咱們得喝兩杯,交個朋友。」 顧貞熊把手朝營副官一揮,「去,馬上辦!」 「是!」營副官鞠了一躬回身走了。 「顧營長,」郝平見副官走了,說,「我們初來乍到,什麼情況都不了解,今後得請你多幫助。」 「行!」 「李政委今天指示,要部隊學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你同意吧?」 「同意。」顧貞熊無所謂地答道,「唱唱歌開開心嘛,有什麼不同意的?省得那些窮當兵的閒著沒事幹。不是他媽的賭錢,就是嫖女人。」 郝平差一點笑了,沒想到這個兇惡的草包竟是如此粗魯可笑。他說:「顧營長,《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第一條是一切行動聽指揮。我們幹部要首先帶頭做到,一點也不能含糊。咱們得互相幫助啊。」 「那當然。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違抗命令的要軍法從事呢。哼!」 「顧營長真不愧為老軍人出身,見識多,經歷廣。改編成中國人民解放軍後,營長一定是個稱職的幹部。」 「過獎,過獎,哈哈哈。」顧貞熊滿意地笑了。可是,忽然他的笑聲停了。他想,嗯?當解放軍的幹部,還稱職?豈有此理! 此時,營副官進來了。 「報告營長,飯好了。」 「好,吃飯。我們不談這些,請。」顧貞熊先起身走了出去。 他們出了正屋來到東廂房。這廂房除去做廚房外,還住著兩個勤務兵,一個炊事員,一個副官。 飯間,郝平仔細地端詳了一下顧貞熊那光溜溜的禿頭頂。他忽然想起在德勝門外遇到的那兩個投降的士兵。不禁心裡一動:大概這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顧禿子吧?那麼,那個放他們逃跑的哨兵卞路修現在一定也在這裡。嗯,這是個很好的線索。郝平想開口問他,忽一轉念,不行,不能問,問了也許就找不著了。 看來,顧禿子特別興奮,而王兆祥卻鐵板著面孔,一聲不吭。同時,用憤怒的目光不時地瞧瞧顧禿子。這目光,表明他對顧貞熊這樣客氣地對待喬震山和郝平甚為不悅。 在舉杯敬酒時,顧貞熊不管人家干不乾杯,自己卻一仰脖子來個杯底朝天。三杯黃水下肚,他早已昏昏然了。 「老弟呀!」他噴著滿嘴的酒氣說,「不是兄弟我吹牛,我顧禿子過了二十多年的軍界生涯,我算是看透了。人生在世惟一宗旨是升官發財。要發財就得升官,升官不發財誰干?去他媽的!要升官就得第一要奉迎好頂頭上司,這一條最重要。什麼叫學識才幹?奉迎好上司就是最大的才幹。上司放個屁,你就得趕快說香。上面說他需要你爬著走,你就得趕快學王八爬。只要上司笑了,喜歡你了就行。因為這是上司的『需要』,『需要』就是天經地義的真理。你懂吧,老弟?噢,乾杯!乾杯!」又是兩杯下肚,「第二,嗯,說到哪裡了?」 「天經地義的真理。」王兆祥說。 「去他媽的真理。上司叫你殺人放火,你就得六親不認,給他個家破人亡,雞犬不留。因為上司需要!我呢?也需要,需要升官。升官必發財。他媽的,只要升官,當龜孫子也干。只要升官發財,管他什麼天理良心。天理良心值多少錢一斤?干——乾杯!乾杯!」又是三杯底朝天。「你懂嗎?你不懂,老弟。你們共產黨,怕的什麼群眾關係,什麼群眾輿論,群眾影響。在我們這裡算什麼?狗屁都不是,只要上司需要,王八蛋也可以當少將!你不信?老子現在是少校營長了,嘿嘿,他媽的少校啊!一個豆兒兩道槓子。嘿嘿……哈哈……來,他娘的干!乾杯!祝我顧禿子指日高升。」 顧禿子頗有酒量,連干九杯,還是沒忘了他那升官發財的訣竅。他接著說:「第二,對,我說到第二了。老子是青紅幫,也是國民黨,走遍天下有飯吃,有錢花,享用不盡。為什麼?你知道嗎?嘿嘿,這你就不懂啦。別忘了,要拉幫結派,壘山頭。沒這個,你想升官?休想!中央軍說他們不講幫派,見他娘的鬼去吧!……連老蔣……算了,他媽的,沒有幫派的幫派,沒有山頭的山頭,三歲孩子都知道。」 「我說營長先生,你喝多了吧?」王兆祥沉不住氣了,想勸顧禿子去休息,生怕他酒後失言泄了密,被劉誼輝知道了不得了。 「怕什麼,我說得不對?當官就能操縱一切,要什麼有什麼,願怎麼幹就怎麼幹。你不信?誰要不順我顧禿子的眼,我就對不起他!他……媽……的。」 酒醉飯飽,王兆祥扶著晃著身子的顧禿子。後者嘴裡不三不四地念叨著升官訣竅。回到屋裡往炕上一躺,呼呼地睡過去了。 喬震山和郝平互相瞧了瞧,彼此會意地笑了。顧禿子雖然兇惡,只不過是一個莽夫兵痞。這位王營副,不言不語,面色陰沉,不知肚子裡裝的什麼貨。 「王營副,」郝平見顧禿子睡著了,想探測一下此人的觀點。「我們來到這裡工作,什麼情況都不了解,請你把部隊情況給我們介紹一下好不好?」 「這個嘛……」王兆祥回頭看了看鼾聲如雷的顧禿子,「這很簡單,部隊聽說要整編成解放軍,大家都不想幹了。不瞞你說,教導員,他們對解放軍有很大成見,一時轉不過彎來。要慢慢來,嗯,慢慢來。」 「沒關係。」郝平心平氣和地說,「當然,我們過去是兩個敵對階級的軍隊,在戰場上打過仗,受過不同的教育。但是,只要把道理講清,他們會知道:改編成人民的軍隊,被稱為人民解放軍,是很光榮的,他們會高興的。想不開的畢竟是個別人。我想不久他們就會改變這種成見的。」 「教導員,不想乾的確實是多數,這,我比你知道得清楚。」王兆祥辯白說。 「今天上午在會上,交槍不乾的只有一人,還惹得劉副團長生氣……那麼,你是不是也……」喬震山是想說,是不是非打四十大板才幹。但是他沒說。 「我?」王兆祥張口結舌了,伸了脖子呆了一會兒,瞧了瞧顧貞熊,「我是當官的,絕對服從長官的命令。」 「這就對了嘛。」郝平說著哈哈大笑了,「咱們營部里,我們沒來以前,就你和營長。現在營長命令你一定要干解放軍,這不就全都幹了嗎?何況戰士們。俗話說得好,『兵隨將轉』嘛。你說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這樣。」王營副覺得下不來台了,他站起來說,「我們這隊伍不儘是窮小子出身。這裡地主出身的人多,差不多都是。所以,他們大部分不願干。」他估計這一下郝平無言可答了,因此,得意地坐下了。 「王營副,這話你可說錯了,」喬震山搶著說,「地主在全國人口的比例上,畢竟是少數。要是沒有『窮小子們』給他當兵,他的軍隊就組織不起來。不信,咱們調查調查。」 「不用調查,反正我們這個營都是地主。」 「那麼,你也是地主出身了?」 「我是行伍出身。當解放軍不習慣……」 這時顧貞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地下坐著的人們,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說:「對不起,失禮了,多貪了幾杯,就睡著了。失陪,失陪。」 顧貞熊跳下炕來。勤務兵趕緊端著臉盆進來給顧貞熊送洗臉水。他一邊洗臉一邊問郝平:「教導員,你們剛才議論些什麼天經地義的真理啊?」他把擦完臉的手巾,丟到臉盆里,「從這次吃飯,我就看出你們兩位有學問,有知識,還真有點兒講交情。不像有些人那樣一口吞了個土地廟,滿肚子是鬼。」 「報告營長,他們說要調查一下部隊,有多少地主出身的。我說我們營都是地主,不用調查。他們不信。」 「不信怎麼樣?」顧貞熊把眼一瞪,「管他地主還是窮小子,都得給我當兵。沒有兵我給誰當營長?」 「對,顧營長說得對!」郝平乘機進一步說,「要都是地主,我看這個營的兵早就跑光了,哪能維持到現在?」 「跑?哼!」顧禿子咬牙切齒地說,「不管他是什麼人,誰要是開小差,老子就把他……嗯,就對他不客氣!」顧貞熊剛想說「把他種了地」,忽然想起昨晚活埋那個士兵的事,連忙改口。 顧貞熊是個外表粗魯而內心殘忍的惡棍,他有一套處世哲學。他和王經堂的想法是一樣的:千方百計地保住這支武裝力量。一來可以合法地存在下去,長期潛伏。沒有隊伍,他顧貞熊罪惡累累,哪有他的藏身之地?這一點他是非常清楚的。因此,他覺得郝平最後這句話是很有分量的。二來——這也是最最重要的,拖延時間,等解放軍人員一走,大軍南下,華北空虛,他們就可以帶著這個換湯不換藥的所謂解放軍,心安理得地等待時機,東山再起。所以,他對郝平和喬震山的那些順耳之言,採取順水推舟,大發牢騷,回敬良言的辦法,以麻痹對方。但是,言語之間帶著不少的威脅口吻。 王兆祥呢,他認為他的太太和老爺子,是被解放軍弄死的。因此,他和共產黨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他把仇恨傾瀉在郝平和喬震山身上。限制郝平和喬震山對部隊進行調查,也是從仇恨出發的。其實,他算個什麼地主出身?只不過是一個老兵混子,後來當了憲兵隊的副官。即便他太太在西山住的那所房子,也是租用別人的。除此而外,他一無所有。說到底,他是個封建勢力的奴才,比魯青還窩囊的奴才。 王兆祥對顧貞熊今天的一反常態,有點莫名其妙。他本想再辯白幾句,一方面守著郝平、喬震山的面不便開口,另一方面也怕顧禿子翻臉不認人,鬧翻了對他也沒有好處。所以,他沒再說什麼。 這時,進來一個人,中等個兒,短眉小眼,胖圓臉,面孔表情挺斯文,穿著整齊,彬彬有禮。一進門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舉手禮。但對喬震山、郝平卻連看也沒看。他報告說:「顧少校,今天下午進行什麼科目?」 「嗯,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顧貞熊還禮後,笑呵呵地說,「這是新來的郝教導員,那是喬副營長。」又拍著來人的肩膀說,「這是本營的一連長韓國棟,優秀軍官,忠實可靠,很有前途。以後,請教導員和副營長多多關照。」 郝平、喬震山微笑著點了點頭,指著對面的凳子說:「請坐,請坐。」 「下午的科目……」 郝平搶著說:「下午我看開個全營大會,一方面我們和戰士們見見面,另一方面我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這首歌教一遍,作為見面禮。您看好不好?」 韓國棟和王兆祥怒容滿面,大有拒絕之意。 顧禿子用手抓了抓禿腦袋,猶豫了一下,說:「行,就這麼辦。一連長去集合隊伍吧。」 一連長剛想說什麼,顧貞熊把手一揮,「去吧,去吧!」 半小時以後,一連長韓國棟回來了。他報告說:「報告營長,今天下午本來是『連行軍中疏開隊形教練』,我怕營長另有指示,所以來請示您。果然您命令全營集合。因為我在這裡的時間耽誤得長了一點,結果部隊都按原計劃到野外去了。現在集合不起來了。」說完,韓國棟還表現出慌張不安的樣子。 喬震山兩眼盯著一連長的表情,心想,你這鬼把戲只能騙小孩子。他說:「既然這樣,我們去看看部隊的野外動作也好。」 「算啦,」顧貞熊站起來說,「既然部隊已經出村了,你們兩位新來乍到,挺辛苦,今天就在家休息吧。好不好,教導員?」 「很好,」郝平說,「營長這樣體貼我們,只好從命了。休息一下也好,我們在家裡借這機會和顧營長談談部隊情況。這個,營長不會反對吧?」 一連長韓國棟聽到這裡,轉身出去了。王營副也悄悄地溜走了。 「可以,可以。」顧貞熊滿口答應,「不過兄弟我是個大老粗,不像你們共產黨,口若懸河,說起來滔滔不絕。至於部隊情況……嗯……很簡單,弟兄們聽說要改編成解放軍,不少人確是不想幹了。為了這件事,我還捉了幾個無故鬧事的揍了一頓,這才算老實了。不然,你們來了,哼!大兵們都很粗野,不大講理,三句話講不通就要打架。不瞞你說,老弟,講帶兵我是內行。俗話說得好,『帶兵如帶虎』,稍一疏忽,這些窮兵比土匪還凶。所以奉勸兩位,平時少和他們打交道。有了難辦的事找我,老子來對付他們。」 郝平聽罷顧禿子這篇連小孩也不信的胡說八道,不禁大聲地笑了。這笑聲不免使顧禿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說:「怎麼,你不信?」 「信。不信我們來幹什麼?」 「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郝平說,「你這種對士兵的看法,帶兵的方法,都是十八世紀的一套了。你別見怪,顧營長,你想想,你把士兵看成是老虎,是土匪,距離官兵平等、親如手足的帶兵方法,有多遠啊。像你這樣的帶兵方法,部隊還有什麼戰鬥力?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官兵平等,不打不罵,士兵對軍官有了意見,還可以批評。這樣,上下級關係融洽,士兵才能自覺地服從命令聽指揮。所以,解放軍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顧營長,如果我們把你這個營按解放軍的帶兵方法改編,使它也成為能打善戰的部隊,難道你不高興?」 「嗯,什麼人說什麼話,什麼爹娘養什麼娃。我們帶的兵照樣能打仗。」 「照樣打敗仗!」喬震山諷刺地插了一句。 「咹?」顧禿子把眼一瞪,就想發作。 「難道不是嗎?」郝平接著說,「沙土城以南,十八家之戰,營長先生該不會忘記吧?其實,那一次真正接火交戰的部隊,我們只有兩個連。」 提起沙土城戰鬥,那驚心動魄的慘敗,不禁使顧貞熊全身刷的一傢伙涼了半截。「兩個連?」他抬起一雙驚奇的眼睛,瞧了瞧眼前這兩個解放軍。兩人合起來也不過才五十來歲,顧貞熊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兩人如此年輕,說出話來,可真夠分量的。此時此刻他才感到遇著了勁敵。他那張蠻橫的臉上隱隱帶有一種平日很少見的神情:膽怯和狐疑。真是「談笑冰雪飛,目睹莫測人」。顧貞熊腦子裡產生了不少的問號:他們倆是連級,營級,還是團級軍官?是戰鬥部隊的,還是機關的?是否就是沙土城戰鬥的指揮者?這些問號,他一個答案也找不著。不禁禿頭頂上冒冷汗。他迫不得已只好把話題扯開說:「改編成解放軍,兄弟我早已贊成。不過,不能操之過急。」 喬震山有心想單刀直入地問他,今天下午為什麼不集合隊伍,以及對部隊的基本情況為何避而不談。又一轉念,對這個傢伙確實不能逼之過甚。因此,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正在這時,營副官進來請吃晚飯了。 晚上,太平莊的夜空布滿了亮晶晶寒森森的星星。靠近元宵節的夜間,正好缺月將圓,月亮七點鐘就從東方升了起來。尖溜溜的西北風,雖然不大,吹到人的臉上,卻像鋒利的小刀子,冰涼生疼!大約九點多鐘的時候,部隊已經吹過了熄燈號,街道上悄無人行,只有路旁的草叢,發出蕭瑟的聲音。劉誼輝放著帽耳朵,豎著大衣領,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邁著小碎步,搖晃著橄欖形的矮胖身體走來。這位大人物,黑燈瞎火的,天這麼冷,要到哪去?——每一個哨兵都有這樣的猜測。 他拐彎抹角來到一營三連的連部。一進門,見士兵們賭錢的賭錢,閒聊的閒聊。大家見劉副團長深夜光臨,不禁驚訝,呼啦一聲,全都站了起來。 「挫,挫,大家都請挫。」這位劉大人今晚特別和藹可親。對陳藉在鋪上的牌九、紙牌、鈔票……仿佛沒有看見似的。他摘帽子、脫大衣,連那有意討好的士兵給他幫忙,他都不肯。 「你們連長呢?」 「在裡面躺著,他病了。」一個士兵恭而敬之地立正答道。 劉誼輝直向臥室里走去,當進門時,腳步特別輕。 有幾個士兵跟到門口站下了。他們要看一看這位大人物對他們的連長什麼態度。 「啊!怎麼打成這個樣子?」劉誼輝氣急敗壞地在地上轉了一圈,「找醫官治了沒有?」 「治過了。」卞路修站在旁邊答道。 「老弟,你覺得怎麼樣?」劉誼輝坐在炕沿上,握著三連長李貴堂的手。 李貴堂沒回答,也沒看他。 「老弟,都是兄弟之過。」劉誼輝說,「昨天晚上,我一步來遲,顧少校就如此無禮。要是我早來一步,老弟也不會受此莫大委屈。現在,共軍整編人員已來到本團,若被他們知道,豈不恥笑我們?再說,他們正想找理由撤換我們的軍官。如果被他們知道了,連老弟也在所難免啊!此事,我已背地裡懲罰了顧少校,總算給老弟出了點氣。唉,算啦!——咱們畢竟是患難相處啊!古語說得好,『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恨』嘛。事情已經過去了,君子不計小節,好好注意身體,養好了病,我們還要共同對敵嘛。」說著,他從口袋裡掏了三塊銀洋,往李貴堂手裡一塞,「拿著,小意思,老弟買點東西補養補養。」 李貴堂把手一張,三塊銀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不要?!」劉誼輝彎腰把錢拾起來,「好吧,這幾個錢也太寒酸。可是,兄弟我也很困難,請你原諒。噢,天不早了,不耽誤你休息,我該回去了。祝你保重,千萬注意身體。」他想和李貴堂握手告別,可是,李貴堂始終沒說一句話,也沒動一動,臉像木頭刻的一樣,沒有任何表情,當然也沒和劉誼輝握手。 劉誼輝沒討著好,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第三連。他今晚的來意,並非像他說的是關懷部屬,而是想探測一下李貴堂的態度,聽聽他的口氣,穩定一下人心。他怕李貴堂吃了苦頭,懷恨在心,向解放軍的整編人員告密。現在,他沒有達到目的,反而受到冷落。他覺得應儘快除掉這個禍根。否則,他將是一個隱患。但是,共軍的人員已經來了,眾目睽睽,要隨便把個連長殺掉,可不那麼容易。搞不好,走了風,後果不堪設想…… 劉誼輝心神不安地向四周看了看,四周全是黑影憧憧,那是些路邊房角的幾棵小柏樹,被風吹得亂晃蕩,夜深人靜里看去,怪嚇人的。 「用什麼辦法比較妥當呢?」劉誼輝繼續想他的壞主意,「嘿,他媽的!回去和王經堂商議一下再說。」他加快了步伐,向王經堂宿舍走去。 劉誼輝來到王經堂宿舍時,已經是十點多鐘了。據王經堂的勤務兵戚逢春報告說,團長和太太早已睡了。劉誼輝有心上前叩門,又覺得太不禮貌。迫不得已只好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洗了洗臉,躺到床上睡覺。但是,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輾轉不寧。無奈,披衣坐起,擦火吸菸,背靠著床頭想他的心事。 劉誼輝想來想去,不僅沒想出妥善的辦法來,反而越想越怕,不禁埋怨起顧禿子來了。這個混蛋!他想,叫你揍他兩下達到恐嚇目的就算了,你竟把他打成這個樣子。要不,乾脆就把他揍死,和那個兵一塊埋了,一了百了,也就算了。現在弄得他不死不活的,看那樣子他很氣憤。和他說話待理不理,一聲不響,像沒聽見。給他錢,他竟丟到地上。走的時候,送都不送。他媽的,不是反抗是什麼?劉誼輝還是生平第一次受到部屬的冷遇,覺得傷了他的尊嚴,心裡又氣又怕。氣的是,一個小小的連長,竟敢對他如此無理;怕的是,他既然敢如此狂妄,內心裡一定有他狂妄的依託。他恨不得今晚就去親手把他幹掉。可是不行,他那三個排長和士兵也不是好惹的。再說,王經堂是否能同意呢?劉誼輝把菸頭丟到地上,冥思苦想,搜破腦袋也想不出個十全十美的辦法來。他不知不覺地迷糊過去。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因失眠而感到頭昏腦漲,胡亂地吃了早飯,就去找王經堂。 一進門見解放軍政委的警衛員小趙在院子裡站著。 「誰在屋裡?」 「政委和團長在談話。」小趙故意提高聲音答道。 劉誼輝轉身想走,卻被李治中叫住了。 「劉副團長,來,裡面坐。我們這裡三缺一,光等你來了。」李治中笑呵呵地說。 「噢,政委先生,你和團長有要事相談,我不便打擾吧。」 「正想找你,你來得正好。」 劉誼輝來到屋裡,見王經堂面色平靜地坐在桌子後面。一本排以上軍官名冊攤在桌子上。劉誼輝心裡一驚,怎麼把軍官名冊拿出來了?忽聽李治中說:「劉副團長昨晚失眠了吧?真是為工作鞠躬盡瘁啊!」 「哪裡,哪裡。睡得很好,政委先生。」劉誼輝更覺得奇怪,腦子裡又開始了不安的胡思亂想,「難道三連長的事,他知道了?」 「是這麼回事,劉副團長。」李治中說,「我和團長商議好了,給我弄一份全體軍官名冊,再造一份上士以下的士兵名冊給我。你有什麼意見?」 「理當遵命。」劉誼輝心神不安地說,「不過,政委先生再等兩天為好。因為,目前這兩份冊子都不太準確。」 「軍官名冊我已答應把這份給政委先生。這是上個星期統計的。我已看過,沒有什麼差錯。」王經堂說,「至於士兵名冊等兩天也可以,你說是吧,政委先生?」 「可以。」李治中欣然答道,並把桌上那份軍官名冊拿在手裡,接著又說,「不過,這份名單一定要與現有人數相符。否則,將來上面發裝備發錢,就會弄錯。」 「那是一定。」王經堂答道。而劉誼輝不僅沒吭聲,兩眼看著李治中手裡那份軍官名冊,心裡急得像貓抓的一樣。因為上面有他想除掉的三連長的名字。被李治中拿到手裡,就更不好辦了。 李治中拿著軍官名冊,揚長而去。 「唉,我的老兄啊,你怎麼搞的?!」劉誼輝見李治中已出了大門,回頭埋怨說,「你怎麼把軍官名冊給了他呀!」 「怎麼,給他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吧,上面有三連長的名字。李貴堂現在被顧貞熊這個混蛋打得起不來了,那個臉腫得像個爛南瓜,情緒很壞。我去看他,他理都不理。我給他錢也不要,還給我丟到地上。你想想老兄,這樣留著他,要多危險有多危險!我的意思是想辦法把他收拾了。你又把名冊給了他。你看,你看,怎麼辦啊?我的中將先生!」劉誼輝說這些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並且,不時地跑到門口瞧瞧。 王經堂一聽劉誼輝的陳述,也覺得事情嚴重。說: 「你怎麼不早說?」 「你還得叫我來得及嘛!」 「你說怎麼辦呢?」 「我?對不起,我昨晚想了一夜,也毫無頭緒。你看這個李政委多精!我昨晚上失眠他都看出來了,你能瞞得過他?!說不定他早已知道了。」 「不會的,從昨天他們來了,我就派人盯著他。他哪裡也沒去,一營的那兩個傢伙也沒去任何地方。他怎麼會知道?」 「嗯,這還好辦點。」劉誼輝心裡輕鬆了不少,說,「要趕快想個辦法,除掉他。」 兩個人默默不語,垂頭沉思,在地上來回踱著。劉誼輝提出種種辦法。一會兒說晚上把他偷偷拉出去槍斃算了;一會兒又說等打野外時,派人把他打死,就說槍走火,誤傷而死;一會兒說晚上派人把他吊死,就說他自己想不開,自殺了……劉誼輝想出不少惡毒措施,但都被王經堂否定了。王經堂認為這些辦法都很難保密,一旦走漏了風聲,和三連長活著給解放軍泄密同樣危險。不妥,不妥。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不時地抬起一雙深思的眼睛,望著門外的天空。 「有了!」劉誼輝忽然說,「他現在不是臥床不起嗎?就叫醫官給他看病。然後,給他打一針致死的藥,把他弄死。反正是醫官嘛,治死人也不用償命。況且,這種辦法一般人是很難察覺的。」 「如果醫官不肯干呢?」 「我看有一百塊現大洋足夠了。不然,就威脅他一下,不怕他不干。」 「一百塊?好貴的人命!五十塊就不少了。」王經堂考慮了一陣後才同意了,並說由他親自跟醫官講,「今晚上就把醫官請到這裡來,給我太太看病。但是,這種事只能是你,我,他知道。其他任何人不得參與。」 「當然,當然。」劉誼輝這才告辭走了。 王經堂背著手站在屋門口,眯縫著一對深思的眼睛,目送著消失在門外的劉誼輝,自言自語地說:「哼!鬼——東——西!前天設午宴招待滿小姐,企圖把她灌醉後殺掉,她礙著你什麼事?無非想叫你的人取而代之,弄我的電台。用心何其狠毒!今天,又想暗殺李貴堂。當然,李貴堂是個危險人物,殺了也不可惜。可是,你劉誼輝未免也太過分了吧?現在,共軍整編人員已經來了,你不同心協力一致對敵,而急於幹這種事,恐怕有點太輕率了,搞不好我們都得跟著倒霉。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王經堂回身坐在椅子上吸著煙,不禁又惦著滿灑麗的安全問題。因為,劉誼輝還有兩個隨從在城裡。他會不會暗地裡示意那兩個流氓對滿灑麗下毒手呢?王經堂思忖了一會兒,緩慢地搖了搖頭。不,不會的。起碼現在不會。有魯青在那裡,姓劉的會顧忌到這一點。再說,她家裡住著共軍,如果滿小姐和她的未婚夫接上關係,那恐怕更保險一些吧。她回去已經快兩天了,究竟情況如何?王經堂現在多麼想知道滿灑麗的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