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七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滿灑麗起床時,已經是早上八點了。她見東廂房門窗緊閉,還以為秀珍和素華沒起床呢。推門一看,屋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臥具擺設,好像沒人動過一樣。滿灑麗覺得這兩個女解放軍,來得突然去得神秘。她疑神疑鬼地想了許多。尤其是那個黑牡丹似的姑娘,說話帶刺,神情異樣。她們是不是王德有意派來的偵察人員?不然,為什麼今早又走得這樣突然?想到這裡她一陣發慌。她後悔昨晚接待了她們。可是,不接待行嗎?當然不行。不管怎麼說接待還是對的,對今後和王德打交道有利。不過,那個姑娘和王德到底什麼關係?昨晚問她,回答得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傻笑。這裡面定有緣故。 滿灑麗剛出廂房門,在走廊里遇著徐先生。他說昨晚兩位女客因為有事起得很早,又不便打擾,所以要我向小姐轉達她們的謝意。滿灑麗沒說什麼,回身又進了廂房。徐先生看看這位小姐沒有任何表示就往屋裡走,知道小姐有事,所以尾隨跟進。進到屋裡,滿灑麗往沙發上一坐,說:「徐先生。」 「有!」徐先生躬身答應。 「昨天晚上你為什麼只說王先生找我,而不說有兩個女人要住宿呢?」 「這是王先生親自和我說的。他說他有事要找你。」至於小李開始和他說的話,卻一字沒提,怕挨罵。 滿灑麗默默點頭,繼又問道:「自從他們在外面院裡住,有沒有向你了解我們家的情況?」 「沒有。」徐先生仰面想了想,「從來沒問過,連打電話也沒提到過。不過,昨天我聽他們打電話要全連都參加聯歡會。」 「嗯。」滿灑麗又點了點頭,心裡這才踏實了,「你最近手頭還寬裕吧?」 「不,不太寬裕,小姐。」徐先生躬身答道,「自從王先生離開這個房子,再沒發餉給我。前天我家還從張北來信,說家裡過年時沒有錢,欠了債。」 滿灑麗從皮夾里抽出五張一百元的鈔票,說:「給,你拿這些先去銀行兌換一下,捎到家去還債,以後不夠再給你。」 「謝謝小姐,」徐先生接錢在手,一躬到底,「不過小姐,市面上『綠兵船』麵粉是六百五十元一袋,大米十八元一斤,玉米十二元一斤,這些錢……」 「好啦,再給你兩張夠了吧。」 「感激不盡,小姐。」 「我問你,徐先生。」 「是,小姐,聽你吩咐。」 「我不在家時,魯青都幹些什麼?你要如實地告訴我。」 「他經常從後院出去,不知他到哪去。有時有兩個客人在後院廚房裡吃喝,不知他們幹什麼。」 「你以後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麼,及時告訴我。」滿灑麗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給徐先生說,「麻煩你今天跑一趟太平莊,把這封信親手交給中將先生。完了馬上回來報告我。」 「是,小姐。」 徐先生退出後,滿灑麗來到自己屋裡,照舊把門鎖上。站在穿衣鏡前,把自己上上下下又仔細端詳了一番,覺得自己是個漂亮、樸實、大方的女學生,比那個黑牡丹姑娘漂亮多了。那麼,為什麼王德對自己竟那麼不冷不熱、像有什麼顧慮似的?難道真的另有新歡,已經變了心?想到這裡,滿灑麗腦子裡又浮現出王德和秀珍昨晚那使她煩惱的動作,一股忌妒的烈火在她心裡熊熊燃燒,使她怒不可遏!她準備今晚在聯歡會上,一方面大顯身手,以贏得王德的信任,然後乘機和他攀談,來一個單刀直入,問個明白。如果王德不見她,就在姓梁的身上打主意,通過他去責問王德。嗯,就這麼辦。 滿灑麗吃過早點,信步來到後院,忽聽西廂房有人說話,她不禁輕步來到窗外。只聽裡面說:「今晚滿小姐給我們製造了一個好機會。她把前面那一連人全都弄到中山公園去了。弟兄們可放手幹了!今晚派三個組,多弄點,弄成了報告劉先生。說不定還會獎勵一番呢。我的計劃是耳朵胡同一個組,東拴馬樁,西拴馬樁各一個組。」這是魯青的聲音。 「依我說,乾脆去西交民巷把中國銀行幹掉算了。既發財,又給共產黨一個沉重的打擊。」 「不行,那裡住著共軍一個班,你活膩了。」 「西拴馬樁也不行,離共軍營部太近。」 「不要緊,那是燈下黑,越在他鼻子底下越保險。」 「就這麼辦吧,弟兄們。今晚八點動手,九點結束。記著,你們兩位今晚不要參加,到中山公園去『望風』。萬一出了岔子,共軍也無處追根。」魯青又說,「不是我埋怨你們兩位,昨晚那事你們就不該干。嚇得兩個小妞兒在我們外院東廂房裡住了一宿。要叫滿小姐知道了,不到陳先生那裡去告你們的狀才怪呢。」 滿灑麗聽到這兒,心裡既氣憤又自慰。氣憤的是,魯青和劉誼輝兩個隨從竟背著她幹這些勾當。自慰的是昨晚那兩個女解放軍來得並無任何目的。說明自己又是一場虛驚。忽聽另一個人說:「逗著玩,開開心嘛。」兩個人哧哧地笑了。 「你們光知道開心!現在是人家的天下啦,挑逗女八路,搞不好要丟腦袋的,簡直是玩命!」 滿灑麗一步闖了進來。她閃動著憤怒的目光,瞧著兩個陌生人。 「滿小姐,」魯青起立躬身,並介紹說,「這兩位是劉少將帶來的人。住在石碑胡同六十三號陳先生公館裡。請你吩咐。」 「不認識,好像見過面,請坐。」滿灑麗把手插在口袋裡,然後自己坐在靠門的凳子上,「魯青先生,你們剛才在計劃什麼偉大的行動?」 「嘿嘿,小姐不是都聽到了嗎?」魯青乾笑了笑說。 「你們幹這些事情,難道不認為是妨礙我的工作?」 「這個……」魯青瞧了瞧兩個陌生人,「這件事本來我覺得應當報告您,可是劉少將指示不准和任何人說。我怕打擾你的工作,所以……」 提起劉少將,滿灑麗的火氣就大了。她強忍著怒火問道:「這樣說,你到城外去過了?」 「不,不。是這兩位先生轉告我的。」 「如此說來,你是直接歸劉先生指揮了?」 「不,不。」魯青起來一躬到底,「小姐千萬不要多疑,劉少將決無此意。主要是鄙人之過。」 「哼!」滿灑麗站起來說,「你們的事情我管不著。但是,不能妨礙我的行動。再說,你們搞的這一套,純屬流氓行為。陳先生走時有言在先,你是知道的。一不小心,出了事,咱們一塊完蛋!」 「哎——我說滿小姐,」一個穿皮夾克的人說,「城裡許多地方發生搶劫案件,都不是我們幹的。這些事我們也控制不了。即使出了事,被共軍逮住了,他們也透露不出我們任何問題。因為,這些人都是從外地流竄來的散兵,和我們毫無關係。這一點滿小姐該放心了吧。」 「劉先生的事,我管不著。我是陳先生的秘書,隨你們的便。」滿灑麗說完,悻悻而去。忽然一股恐怖的寒流衝擊她的全身,「既然劉誼輝能勾結魯青在一起幹壞事,那他完全可以指使他們隨時隨地對自己下毒手。這件事要儘快報告陳先生。但是徐先生已經走了,怎麼辦?」 「怎麼樣,還干不干?」滿灑麗走後,魯青來到門口瞧了瞧,回來問道。 「干!我們聽劉少將的。她算老幾?!」穿皮夾克的說。 滿灑麗來到前院,到徐先生屋裡看了看。徐先生不在,大概走了。她又向連部瞧了瞧,連部靜悄悄的。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見連部沒人出來,這才走出了大門,向大街上走去——到學校去了。 宣武門城樓上,第四連排以上幹部正在開會。王德身前擺著北平城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著他們連的警備區域和巡邏路線。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開會而不在連部?這也是王德的主意。因為,滿灑麗家的情況還沒弄清,那位徐先生又住在連部的旁邊。因此,今天這個絕密的會議,決定在這裡開。會議中,大家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情況。有的說,友鄰地區的壞人晚上除去搶劫外,還對著巡邏兵開槍射擊,打傷了戰士。有的說,有的地方從天黑到天亮,鬧騰得一夜不得安寧。有的說,解放軍南征北戰,所向無敵,進了城連這麼幾個小土匪都鎮不住,丟人!總而言之,大家都同意今晚借這機會,集中兵力來一個分進合擊,先把本連地區的壞人肅清。當談到行動方案時,大家就沒詞兒了。因為,這不比野外和對居民點的圍攻。在這大城市,既不能驚動市民,又不能見人就捕。誰知道敵人什麼時間、在哪條胡同出現?即便出現了,他們沒作案,你怎麼知道他是壞人?這一系列的問題,可把大家給難住了。大家會吸菸的一支接一支地吸,不會吸菸的身前掐了一堆碎草。 「你看怎麼辦好?」王德問梁群。 梁群沒當過指揮員,對組織指揮這一套雖然不能說一竅不通,但是,具體辦法也不多。現在王德徵求他的意見,他只好搖搖頭,笑了笑說:「不大好辦。我看照常巡邏就行。再說,壞人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出來。如果說今天晚上特別重要,多增加幾個巡邏哨就行了。」 「如果碰上像前天晚上那樣,他見了我們把東西一扔就跑,是不是可以開槍?」一排長趙文江說。 「不,無論如何不能開槍,非捉活的不行。」王德說,「因為,我們一鬆口開槍,戰士是不會掌握開槍時機的。我們領導也不好規定開槍時機。即便規定了,執行起來也很困難,搞不好弄得驚天動地。城市人口這樣密,子彈飛出去就由不得你了。要是誤傷或打死好人,我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不行,不能開槍。」 「那就不好辦了!」一排長趙文江把手裡的草往地上一摔,接著又拾起來一掐兩截說,「哎——這樣好不好,多出點兵力,打埋伏行不行?」 「你說下去,老趙同志。」王德說。 「打埋伏。」趙文江接著說,「我認為我們進城以來,發生問題一般都是在六部口以東,和石碑胡同東西一帶的小胡同里,再就是北新華街以西這一帶,至於府右街以西從來沒發生過問題。我們可不可以在這一帶小胡同里都設上埋伏?一旦發生事,大家一吹哨子,都出來截擊。像上次在南所胡同那樣,准能捉活的。」 「嗬,把這些地方都設上埋伏,一個團的兵力也不夠。」二排長說。 王德一直看著地圖,他覺得趙文江的發言很有道理。打埋伏這是個很好的辦法,但必須重點布置兵力,靈活地掌握時機,才能有成功的希望。他暗暗地計算了一下兵力。除去崗哨和執勤的以外,還有兩個排零三個班的兵力可以機動使用。因此,他說: 「老趙的發言很有意思。打埋伏這是個很好的辦法。我們有兩個排零三個班的兵力可以使用,那就是小炮排、三排全部、二排兩個班和一排一個班。三排的警備區域是團部和團直屬隊,再西面是三營的部隊,那裡的巡邏哨可以抽回來。二排除去中國銀行那個班和其他兩個班留下看門的外,都可以參加。地區劃分,我想是這樣。」王德用鉛筆向地圖上指著說,「以絨線胡同為界,六部口以東到石碑胡同由炮排負責,石碑胡同以東到司法部街以西由一排一個班負責。絨線胡同以南,從西拴馬樁到北新華街由三排負責,從北新華街以東到西交民巷以北,由二排兩個班負責。要求各單位儘量做到各條胡同口都設埋伏哨,胡同內設隱蔽遊動哨。至於吹哨子只能在發現逃跑者時用,以便四面圍堵。如果發現『望風』的,或哪家院裡有不正常聲音,立即集合人埋伏在門口,或者爬牆進去捉活的。在這種情況下,第一,要防止敵人動兇器或開槍。防止的辦法大家把刺刀都帶上,準備和敵人拼刺刀。這就是我的意見。大家說行還是不行?如果行,咱們就把計劃報營部批准;如果不行,大家再另想辦法。」 「噢,對了。」王德忽然又說,「還有行動時間問題。聯歡會是晚上七點半開始,十點結束。我們八點準時隱蔽地進入埋伏起點,十點鐘左右把兵力撤出,然後進入正常巡邏。因為根據我們的經驗,敵人的活動時間大部分都在十點以前。我的意見完了,大家發言吧。」 會議開到十一點,王德的計劃被通過了。他立即到營部向營長匯報。營長認為王德的計劃,兵力太分散,命令把三排也調到六部口以東去。至於西拴馬樁由營部另派部隊擔任。 王德興高采烈地出了營部。這一下六部口以東,每一條胡同、每一條街道都有足夠的兵力埋伏了。他的腦子裡閃現出一個十分可觀的勝利前景:起碼也捉他十個八個的,那才揚眉吐氣呢!王德把這情況又和梁群商議了一番,然後通知了各排,並把絨線胡同以北的兵力重新調整了一下。當王德從宣武門下來時,碰著二寶和小李到三排送文件。 「今天怎麼有空出來?二寶。」 「今天休息。」 「沒見到秀珍?」 「沒……」 「去找她嘛。」 「……」 「小傢伙,還害臊呢。」二寶臉通紅,低著頭不吭聲,王德笑了笑就走了。 小李和二寶把報紙、文件送給三排後,又順著城牆向和平門走去。 「我說二寶,你真是個傻瓜。」小李埋怨說,「沒進城以前,你每天念叨著進城後一定找你姐姐,找王經堂報仇。現在進了城了,卻不提找你姐姐了。人家素華和秀珍,還單為這事跑了一趟天橋,可你呢,連地橋都沒去,好像沒這回事似的。為了找你姐姐,秀珍和素華昨晚差一點沒被壞人給害了,多危險!幸虧副連長碰上才脫了險。副連長氣壞了,今天晚上準備認真地收拾那些壞蛋!你看,這些傢伙多囂張,鬧來鬧去,竟鬧到我們解放軍頭上來了。」 二寶說:「你埋怨我有啥用?連長臨走時還囑咐過,叫我留點神找姐姐。可是,北平城那麼大,我到哪去找啊?!我就不著急?再說,解放北平也不是單為了找我的姐姐,或者光捉一個王經堂。即便捉著王經堂,還有劉經堂、李經堂,不消滅蔣介石捉什麼經堂也沒用。所以,我想個人的事,畢竟是小事,能辦就辦,不能辦也只好等等看。如果姐姐死不了,早晚能找到的。」說著,二寶緊皺眉頭,向茫然無際的古城望去。 小李抬頭看看二寶,覺得二寶的思想和過去不一樣了,看問題既理智又深刻。言談之中,內心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嗯,這倒是真的。」小李覺得二寶講得很有道理。不一會兒,小李問二寶:「今晚你幹啥?」 「啥事也不干。」二寶說,「可能和我們排,一塊參加聯歡會。」 「依我說,算了,別去參加了。咱們一塊跟副連長去鑽胡同,准帶勁!要是逮著那些兔崽子,狠狠地揍他一頓。行不行,二寶?」 小李忽然一扭頭,發現城牆下面的胡同里,有人走路。他拉了二寶一下,說:「壞了,我們泄密了!」 「你怎麼知道?」二寶驚異地問。 「你看,我們從宣武門過來,一路上說的話,說不定都被下面的人聽見了。」 「你別神經過敏。」二寶低聲說,「凡有人都是壞人,我才不信呢。」 「你又來了!」小李也壓低了聲音說,「在清河鎮,我們見的那個女學生,你不是也不信嗎?現在我們副連長對她也有點懷疑。你看怎麼樣?我說的不會錯吧?」 「其實,副連長也只是猜想,沒有多大根據。就拿我們司令部的房東來說吧,那個姓胡的父親是中學英文教員,姓周的父親是個律師,什麼問題都沒有,他還調查人家呢。」 「算了,我們不談這些了,免得泄密。」小李說,「你不去看看秀珍?」 「不去。」 「為什麼?」 「嗐,你小李那麼聰明,連這事兒都不懂。我是個通訊員,秀珍是宣傳員,我去找她,人家不說閒話才怪呢。影響不好!」 「好傢夥,嘴裡說得冠冕堂皇,心裡可想去找呢。其實,你呀……是不敢!」說著,小李仰頭笑了。 小李和二寶到和平門送完文件,公文袋已空無一物了。兩人沿北新華街來到絨線胡同,向西拐彎,迎面和滿灑麗相遇。小李剛想拉二寶向北走,已來不及了。 「兩位小同志,今天咱們又見面了。那位同志好久沒見了,你在哪裡住呀?」滿灑麗的瓜子臉上,堆滿了甜蜜的笑容。 小李微笑而不答,二寶那憨厚的臉上連笑容也沒有。因為,他要接受上次在清河鎮的教訓。這一次,他下決心不開口了。 「喲,瞧你們,幹嗎不說話呀?!」滿灑麗格格地笑了,笑得那麼親熱,「怪不得同學們說,解放軍不會笑,也不愛說話,老是那麼板著臉。小同志,解放軍管哪都好,就是這一點,大家有點意見。」 「有意見就提唄。」小李似笑非笑地說。 「這不是在提嗎?」滿灑麗又笑了笑,「多有意思,說真的小同志,我還有點事求你們呢。」說著,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三角形紙包,交給了小李說,「麻煩你,請把這條子交給你們王副連長。」 小李本能地把條子接在手裡,忽然又想,幹嗎又給她帶信呢,剛想說「你為什麼不親自交給他」,滿灑麗已移步走開,並回頭招手說:「麻煩你啦,小同志,上面沒有什麼,你也可以看。」 二寶和小李見滿灑麗走遠了,小李把紙條子小心地打開一看,傻眼了!上面寫著兩行字,全是日文,兩個人誰也看不懂。 「這個傢伙真刁!她明知我們不懂,還說我們也可以看。」 「這回可不關我事。小李,我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接她的條子。這回出事兒我可不負責。」 「走吧,別埋怨了。人家是老鄉親。而且,前天人家兩個還見了面、說過話。通個信有啥關係?趕快到連部把這條子交給副連長。他懂日文。」 走到連部門口,二寶回團部了。小李進了連部,見王德正伏在桌子上往本子上寫什麼。小李一聲不響地站在王德身旁,想等他寫完了再給他。 「你有事嗎?」王德抬頭問道。 「給。」小李把條子往桌子上一放,「這是你那老鄉親給你的。」 王德慢慢地拿在手裡,小心翼翼地拆開,仿佛這紙條子裡面藏著什麼爆炸物似的。條子打開了,上面寫著兩行日文,翻譯成中文是: 最恨多才情太淺, 等閒不念離人怨。 王德笑了笑,把條子重新折好,裝到軍服的口袋裡,說:「去吧,沒啥事兒。她是在吹妖風。」 「她寫的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去吧,以後再慢慢告訴你。一句話,還是要保密。」 小李眨巴著眼,用猜疑的目光瞧了瞧副連長,剛想走開,忽然想起關於了解團司令部房東的家庭情況的事,於是,他又把剛才二寶說的情況,報告了王德。 王德聽罷小李的報告,笑了笑,立即在本子上也用日文寫了幾行字,撕下來,摺疊好,交給小李,說:「你今晚到中山公園時,把它交給我那老鄉,什麼話也不要和她說。」小李接過紙條,往衣兜里一塞就走了。 下午,天空起了一陣大風,颳得天宇一片橙黃。這陣風,直到太陽西沉時,才平息下來。室內的桌子上、窗台上以及街道的人行路上,都鋪上一層黃色塵土。晚上,天氣晴朗,滿天星斗,但寒冷不輸嚴冬。這就是古城北平冬季將盡的特徵。天氣雖然這麼冷,這天晚上中山公園裡卻熙熙攘攘地聚滿了人。大多數是學生、軍人,也有一部分商人和機關工作人員,雜亂人很少。因為,所有進口處都有學生和解放軍站崗,沒有介紹信和工作證一律不准進。這樣,這裡就安全多了。 聯歡會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在音樂堂,這是大學聯歡的露天舞台。舞台前面是階梯式半圓形的露天看台,大約可坐兩千多人。一部分在音樂堂的西北方向叫做社稷壇的地方,是中小學聯歡的地方。這裡除去一個很大的方形台子外,台下還可坐下兩千多人。周圍除去原有的燈光外,為了聯歡,臨時加上不少大光度的燈泡,照得周圍猶如白晝。 小李跑到音樂堂後台,找到滿灑麗,把王德的條子交給她,二話沒說,轉身就跑了。滿灑麗把條子拆開,上面寫道: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她看完冷笑了笑,然後撕得粉碎,扔到地上就到前台去了。 王德和趙文江,在中山公園裡轉了一圈,覺得沒多大問題,然後來到音樂堂,站在最後一排的背堤上。這裡,背著燈光,向前看,清清楚楚,別處向這裡看,卻很困難。 王德見梁群和團部機關的同志一起坐在前二排,正在和同志們興高采烈地說著話。 北平自從和平解放以來,除去部隊進城那天的歡樂日子外,今天又是一個熱鬧的夜晚。真是人頭攢動,歡聲鼎沸,燈火輝煌,照耀如晝。 王德遠望著露天舞台上,學生們出出進進,在忙著準備工作。忽見滿灑麗也出出進進地忙著。她忙什麼?她既不指揮別人,別人也不指揮她。既不拿東搬西,也不呼三喚四。卻一會兒跑到舞台角上,向解放軍的座位方向巡視一番,一會兒和梁群打打招呼。 七點鐘,演出開始了。師部宣傳隊的樂隊和大學的樂隊來了一個大合奏。滿灑麗在裡面拉小提琴,她的眼睛不時地睇視著台下。她在找誰?找王德。找王德幹什麼?她愛他嗎?愛。但只不過是政治上的偽裝。第二場就是秀珍的獨唱。她唱了三支歌:《白毛女》《劉胡蘭》和《小二黑結婚》的插曲。唱得很成功,贏得觀眾長時間的熱烈掌聲。第三場就是滿灑麗的小提琴獨奏。她也奏了三支曲子:《舒伯特小夜曲》《天使小夜曲》和廣東音樂《相見歡》。從弓法和指法看來,都還算過得去。尤其《小夜曲》從低八音滑到高八音時,把人的心情一下子就帶進了明月良宵、碧空夜靜的仙境之中,也贏得了觀眾熱烈的掌聲。正在這時,西北方向的社稷壇聯歡場,響起了中小學生的童音歌聲,配著節奏感極強的音樂和掌聲,特別天真、活潑、歡快和動人心弦。 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個朋友。 敬個禮來鞠個躬,笑嘻嘻來握握手。 doFa Mila,doFa Mila,doSo, ………… 趙文江拉了拉王德的袖子,問道:「副連長,幾點了?」 「八點。走!」 王德、趙文江,後面還有小李和二寶,悄悄地擠出人群,出了大門直奔司法部街。他們來到大四眼井時,已經八點半了。在這裡站了一會兒,胡同里連個人影也沒有,靜得像是斷了氣的死人,隱約能聽到公園裡傳來喧鬧的歌聲。 「誰?」趙文江忽然問道。 「我——三排長。」 「有沒有情況?」王德問道。 「沒有。部隊已進入埋伏點。我從六部口走到這裡,看了一遍,大家隱蔽得很好。」說著,他向牆角黑影里一指,「你看,他倆在那裡蹲著,你來了老半天也沒有發現。」 王德和趙文江扭頭一看,才發現那裡果然有黑影。那黑影還哧哧地笑了呢。他倆繼續向絨線胡同走去。他們走遍了埋伏區域,也沒發現任何情況。看看錶已九點五十分了,王德對自己的計劃產生了懷疑。「莫非把情況估計錯了?不然,就是我們的部隊行動時,被敵人發現,臨時改變了行動。否則,為什麼大小胡同都平靜無事呢?」王德邊走邊想,看看錶十點過十分了。忽然想起他們出公園時,見一個穿皮夾克戴禮帽的人,閃身擠到人群里不見了,很可能是敵人「望風」的。 「幾點了?副連長。」趙文江問。 「十點一刻了。」 「怎麼樣,撤不撤?」 「撤!」王德大聲說。然後俯到趙文江耳朵上,悄悄地說了幾句,兩人又和小李、二寶,咬著耳朵囑咐了一番。二寶和小李點了點頭,各奔東西,一閃就不見了。 半點鐘以後,兩個人回來了,報告說:「都通知完了。」 「好,吹哨吧。」王德命令說。 趙文江把哨子吹得震天響,接著部隊從四面八方嘩嘩地跑來集合了。 王德繞著部隊看了一圈,然後命令說:「三排長把部隊帶回去吧。」 部隊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絨線胡同走去。走到連部門口,一部分人進了連部,那是小炮排。一部分繼續向宣武門走去,這是三排。但是,趙文江和二寶卻不在。 王德來到連部,背著手在地上轉了兩圈。他小聲地和小李說:「小李,那條子你給了她沒有?她說什麼?」 「給了,啥也沒說。」 「好吧,你現在順宣內大街去中山公園找梁幹事,如果不在,你就在公園裡多找一會兒。如果他還在那裡聯歡,你不要叫他。等他回來時,你陪他一塊回來。路上要提高警惕,懂吧?」 「懂!我去啦。」 「去吧。」 中山公園裡,聯歡會仍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音樂堂那面,節目快演完了。滿灑麗和秀珍親熱地說了一會兒話,並且為昨晚沒很好招待而道歉。然後,她又來到梁群跟前攀談起來。她說:「你們王副連長怎麼沒來?」 「他有事,在家值班。」 「梁同志,」滿灑麗向梁群跟前靠了一下,「我記得你們才來時,還有指導員、連長呢,他們怎麼老不見面呀?」 「噢,他倆到郊區改編國民黨的軍隊去了,在什麼特務團里,不久就回來了。」 「唔……」滿灑麗心裡像觸了電似的縮了一下,表面卻非常平靜,「梁同志,我想和您談個問題。您願聽嗎?」 「願聽,你有話儘管說。軍民一家嘛,什麼話都可以說。」 「謝謝您。那麼,咱們到那邊去談,好嗎?」滿灑麗一面用纖細柔軟的手拉著梁群的右手,一面用右手指著社稷壇方向說。 兩人來到社稷壇西北面一棵大柏樹下,正好這裡有個露椅空著。滿灑麗先讓梁群坐,然後自己緊挨著梁群身旁坐下,向四下里瞧了瞧說:「梁同志,您知道我和你們王副連長是什麼關係嗎?」 「知道。我記得你告訴過我,我也問過王德同志。」 「他怎麼說呀?」 「他說除去老鄉親老同學外,和你還有點什麼騾馬屎。」 「啊!」滿灑麗把臉往旁邊一扭,笑了,「他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我們副連長不但心眼多,歪詞斜句也不少,一句話夠你琢磨半天的。」 「是的……真夠琢磨半天的……」滿灑麗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才開始陳述她和王德的關係。她說她以前叫滿麗英,來到北平後因為學英文,外國人叫著順口才改名滿灑麗。她還把和王德在家裡如何定的婚,她又如何愛他,一九四四年春她考入奉天大學,以後來到北平,和他分離已有五年之久,上次在德勝門外見面後,又如何托小李和二寶捎口信等,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最後,她說:「梁同志,您想想,王德是個從小傲慢自大、目空一切的人,現在當上解放軍的官了,更了不起了,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不理了。前天早晨在連部,就算第一次見面吧,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可是一打招呼就走了,好像根本不認識似的。從那以後,我一直等他來找我,等了一天也不見個影!連同學們都說:『你這個未婚夫真沒良心!』結果,到了晚上深更半夜的,叫徐先生去叫我。我還以為他要找我呢,誰知道他帶著兩個女同志,在那裡又說又笑,可熱乎啦!見我來了,還拉著兩個姑娘的手給我介紹呢。連名字都不叫,只叫我老鄉親。這不是成心給我難堪嗎?真……真氣死……人了!」說到這裡,滿灑麗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小手帕,捏著鼻子哭了。哭得可傷心了,連話也說不上來了。鼻涕一把,淚一把,爹媽死了也不過如此。 女人的眼淚比硫酸還厲害,它能腐蝕最硬的而又不耐酸的鋼鐵。 梁群看在眼裡,軟在心裡,悲傷的共鳴感在他腦子裡立即震盪起來。他同情她,憐憫她,稱她為同志,只缺「親愛」兩字了。他情願為這位「不幸的」姑娘抱不平。他想回去狠狠地把王德批評一番。他覺得王德這人,品質很壞。 「好吧。」他說,「我回去和他談談,王德同志這樣做是錯誤的。」 聯歡會十點多鐘才結束,人們漸漸地散去。梁群辭別了滿灑麗,出了公園大門,一回頭見小李在後面跟著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在大門口遇著你。」 「副連長呢?」 「他早回去了。」 梁群回到連部,已十一點多了。一進門見各排的排長,正和王德在大聲談論,又說又笑。原來王德為了欺騙敵人,他帶著回來的隊伍只有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二仍然埋伏在原地沒動。果然,敵人見王德帶著隊伍走了,他們就大膽地干開了:在東拴馬樁和耳朵胡同,搶了兩家,還用匕首捅傷一個人。這兩組共八個人,除去跑掉一個外,全被一排長趙文江和二排長帶的人逮捕了。西拴馬樁那裡,當晚上部隊進入埋伏點時,敵人見那麼多的部隊開進了西拴馬樁以東的各個胡同,所以,一直等到夜間兩點也沒敢動。後來,聽說別的地方都失敗了,這才知道中了計,只好泄氣地溜了。 連部的人們吵吵嚷嚷地說:「嘿,副連長一看魚不上鉤,就來了個『金蟬脫殼計』,一傢伙逮了七八個。」 「真他媽可惜,不准開槍。大瞪著眼讓那個壞蛋跑了,要不……」 「好了,同志們,」王德說,「天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但是,三排長仍要帶著部隊巡邏,要提高警惕。」 「老王,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呢。捉的人呢?」 「在東廂屋,由小炮排看押著。」 梁群二話沒說,趕緊來到小炮排,見有七個人,穿戴還比較考究,倒背手捆著,低著頭一聲不吭。梁群非常驚訝!心想:假使這些人白天在大街上遇著,誰敢說他們是壞人!他逐個進行審問後,才知道全是些散兵游勇,地痞流氓。難怪鬧騰得全城整夜惶惶不安。恐怕像這樣的人還多著呢。要趕緊報告上級,不然不得了…… 小李見梁群到廂房去了,就把他在中山公園見到梁群和滿灑麗談話的情形全部匯報了。王德笑了笑說:「這事你可不能亂說,這是紀律問題。要是亂說,要受紀律處分。知道嗎?休息去吧。」 小李把舌頭一伸,走了。 滿灑麗回到家裡時,已經半夜十二點了。她先到徐先生屋裡看了一下,徐先生不在。部隊的人,除去哨兵和坐班的而外,也都睡了,到處靜悄悄的。然後,她來到北院,屋裡會客室開著燈,但一個人也沒有。她掀開窗簾向後院瞧了瞧,見後院北屋裡開著燈,估計徐先生一定在魯青那裡。她想了解一下他去太平莊的情況,趕緊來到後院,在北屋門外站下了,果然,聽見裡面魯青和徐先生在低聲地說著話。 「……捉了七個。其中有一個還到你這裡來過的。」徐先生說。 「你看清了?沒錯吧?」魯青驚訝地問道。 「沒錯。這事要被滿小姐知道了可不得了!」 「你不和她說,她是不會知道的。」 「我不說,她早晚也會知道。」 滿灑麗聽到這裡,本想進去把魯青罵一頓。又一轉念,事已至此,罵有什麼用。於是,她抽身輕步回到前屋,用手扶著頭額,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了。她的心啊,像打鼓一樣咚咚亂跳!魯青不聽她的話,到底背著她幹了這些壞事,成心和她作對。現在,連劉誼輝的一個隨從也被捕了,一旦泄了密,城裡城外全得完蛋!而倒霉的首先是她和魯青。說不定不久就得去坐牢!滿灑麗頭昏腦漲,眼前直冒黑花,全身仿佛像一隻漂泊在海浪中的小船,一會兒騰至波峰浪頂,一會兒沉向波谷深淵。在昏暈中,她模糊地看到王德手裡拿著閃光的鐐銬,站在波濤之中向她招手!霎時間她全身冷汗淋漓。正在這時,一種嗡嗡之聲,在她耳邊轟鳴:「滿小姐,您累了吧?」 滿灑麗如夢方醒,猛一抬頭,眼前站著的是徐先生。 「啊,還好。」她有氣無力地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見到陳先生了吧?」 「上午我就回來了。因為您不在家,所以也沒向您報告。陳先生見到信很高興,他向您問好。還讓我轉告您,家裡一切由您決定。」 滿灑麗心裡想:哼!由我決定?我什麼也決定不了!她有心問一下和魯青談話的內容,又一想,不必要了。反正她都知道了。徐先生見滿灑麗瞧了瞧他又把頭低下了,大概她想問魯青的事。剛想把今晚發生的事向她報告,見她忽然站了起來說:「好吧,你辛苦了,休息吧。明天再請你跑一趟太平莊,好嗎?」 「行。」徐先生躬身說,「有事您儘管吩咐,一定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