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六
王德和通訊員小李從廣播電台出來,路經西長安街,走到長安大戲院門前,小李忽然喊道:「副連長,你看那是誰?」
王德舉目順著小李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突然一亮,那不是李秀珍和言素華嗎?於是,立即和小李急急地走了過去。
「秀珍!」王德喊道。
「喲,王副連長,您好!」秀珍和素華身穿軍裝,風紀整齊,正站在長安大戲院門前看戲報,聽到有人叫她,忙轉過身。見是王德和小李,親切地和他們握手,問好。問他們住在哪裡,住得好不好,生活如何,身體怎樣……總之,秀珍見了王德和小李,覺得特別親熱。從王德離開醫院,算來將近一個多月沒見面了,姑娘的臉上迸發著誠摯的感情。一個多月按說不算長,可是,在這戰火紛飛的年月里,一個月以後能見到,總覺得像離別了多少年似的。王德受重傷住在醫院裡,秀珍專門看護他,給他血一把、膿一把,洗傷口換藥,餵飯餵水,照顧得無微不至;親姐妹也不過如此。此時此刻見了面,性格傲慢的王德,也不免覺得心裡熱乎乎的。小李呢,和二寶是好朋友,秀珍是二寶的未婚妻,覺得秀珍和自己也不是外人。
言素華呢,畢竟是個新兵,再加上她很文靜,不愛說話,只好呆站在一旁,聽秀珍和王德滔滔不絕地說著話。
「喔,你也來了。」王德也和她握了握手。
「今天請假來的。」素華滿臉緋紅,羞答答地和王德說了一句。
秀珍說:「對了,她呀,一來想到天橋老家看看,二來幫二寶打聽他姐姐的下落。」
「你們去過了嗎?」
「還沒去呢!二寶也找不著。誰知他跑到哪兒去了?素華只有兩天的假,真叫人著急。可是,喬連長又不在家……」秀珍說到這裡,素華在後面把她的衣襟悄悄地扯了兩下,不讓她提喬連長。秀珍對素華的暗示早就心領神會了。她本想說,要是他在家和素華見見面多好。接著她把話意拐了個彎,「要是他在家,准得幫著一塊去找。」
王德見秀珍說話有些慌張,而素華在秀珍身後又是那樣羞答答的,連頭也不敢抬,覺得其中必有緣故。為了不耽誤她們的事情,王德和秀珍握手告別。秀珍又想起一件事,對王德說:「副連長,我告訴你件好事。前天,有幾個學校的學生,約定明天晚上,在中山公園和我們聯歡。師宣傳隊和政治部全都參加,其他各團派代表,你們參加不?」
「我還不知道呢,」王德說,「即使參加,也得聽營部的指示。」
「不過,我希望你去。去看看熱鬧嘛。」
「好,到時候再說吧。有空請到連部去玩。再見!」王德一招手走了。
小李見副連長走了,趕緊和秀珍說:「秀珍,你真的沒見著二寶?」
「真的,誰還騙你?」
「素華啥時回去?」
「明兒下午。」
「好,你等著。我去給你找二寶。找著,我叫他今天下午去找你。晚上,你們就到素華老家去,打聽一下二寶姐姐的下落。二寶從進城以來,老念叨這事,這次你和素華來得正好。」
「晚上黑燈瞎火的,隊里領導不讓出來。再說,那麼老遠的就我們兩個女的,也不敢去。」
「嘿,怕什麼?有二寶給你當警衛員還不行嗎?」
「去你的吧,說著說著就瞎叨了!」
「好,你等著,我這就去。再見!」小李擠眼弄鼻地笑著,一招手就跑了。
小李追上王德,走到宣內大街時,請示王德說,他要去團部找二寶,囑咐他調查那兩個姑娘的家庭情況,以及和滿灑麗的關係問題。王德表示同意。小李撒腿就向頭髮胡同跑去。
王德回到連部時,梁群正在寫部隊政治教育計劃。他見王德回來了,把筆一放,喜洋洋地說:「好事情啊,同志。今天早上,啊——你知道嘛,有三個女學生,其中一個還是我們的房東呢,來約我們去參加軍民聯歡晚會。時間是明天晚上,在中山公園音樂堂。我已答應她們了。你看怎樣?我的意思,我們連除去站崗放哨和值勤的,都參加。」
「老梁同志,約我們聯歡的是哪個學校?」
「嗯……這個,我沒有問。她們也沒說,怎麼?」
王德笑了笑,心裡想,你這個同志啊,人家在門口一見面就告訴是燕京大學的,你卻忘了。他又問道:「這件事請示過營部沒有?」
「沒有。」
王德把臉一沉,「這麼大的事,不請示上級就擅自答應,不合適。我們全連每個排都有任務,哪有人參加?再說,社會情況又這樣複雜,假定壞人乘機搗亂,我們都去參加聯歡,發生事情誰負責任?」
「嗬!」梁群滿不在乎地說,「你說得太嚴重了吧,同志。北平解放了,你知道北平的人民對我們黨和軍隊抱著多大的熱情!人家主動提出和我們聯歡,這種心意是多麼可貴呀!據說,這次聯歡,大中小學都有,連老教授都來參加。你想想,王德同志,這種深情厚意,裡面蘊藏著多大的政治意義啊。人家登門來請我們,我們難道可以冷三熱四地說不參加,這像話嗎?你把北平社會的複雜性,看得未免太過分了吧?同志,好人還是占多數,有個把壞人,在群眾的監督下,諒他們也掀不起多大的浪頭來。別那么半夜說鬼,自己嚇自己吧。」
王德越聽心裡越不高興,甚至有點氣憤了。心想,虧你是個政治幹部,思想如此麻痹。好吧,你去抱著你那深情厚意和偉大的政治意義睡大覺去吧。和平解放了,就意味著高枕無憂,萬事大吉了?豈有此理!王德這些話沒有說出來。他只是說:「好吧,我們請示一下營部再說。」
「請示也是白費,營部准能同意。」
王德走向電話機,「請營長說話。咹?喔,教導員也可以。」王德用手捂住電話機,瞧了瞧梁群,「咹?我是王德。我請示個問題。有幾個學校,請我們全連,明天晚上在中山公園參加他們組織的軍民聯歡晚會。梁幹事已答應他們了。您看行還是不行?」
梁群趕緊走過來,伏在耳機旁邊聽著。
「不要全連都去。中山公園不是你們一排的警備範圍嗎?叫一排派一個班去參加,並擔任警戒。叫梁群同志去參加,你去把警戒布置好就回來,加強外圍的巡邏,以防萬一,聽清了吧?」
「聽清了。」王德放下耳機子,和梁群說,「你聽見沒有?叫你帶一排一個班去擔任警戒。我在家加強外圍巡邏,以防萬一。」
「你看,你看,又要賴賬了。」梁群說,「我聽得清清楚楚,叫你去布置警戒,我帶一個班參加聯歡。去吧,同志,別想歪點子了。布置完警戒,接著參加聯歡,有什麼不好?不要緊,天塌不了,同志。」
「那麼教導員的指示,我還執不執行?」
梁群無言以對了。他那眼鏡後面的兩隻神秘的眼睛,瞧著王德。心裡想,好你個王德,鬼心眼真多。你是不是想趁這機會,悄悄地去找你的老鄉親?還說得那麼一本正經。要是真的這樣,我倒是贊成的。可是,在我跟前不准說假話。你騙別人可以,騙我梁群可就有點兒班門弄斧了。
「我問你,老王同志,」他說,「你和房東姑娘什麼關係?」
「老鄉親,老同學,還有一段羅曼史。」王德毫不掩飾地說。
「騾馬屎?」梁群沒聽明白,「什麼騾屎馬屎的,你們倆……是不是有點老交情?其實,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借這機會找她談談,有什麼不可以?去吧,一切由我負責。咹?」
王德用驚異的目光,瞧了瞧梁群,心想,你這組織幹事啊,黨的規定、軍隊的紀律全忘了!
「梁群同志,」王德把臉一沉,「在適當的時機,我是要和她談的,但是,決不在聯歡會上。公私要分開,要堅決執行教導員的指示!」
「我可是一番好意呀。」
「謝謝。」
王德不想再和他辯論了,背上駁殼槍,轉身出了連部。他來到一排,帶著趙文江和一班長劉吉瑞到中山公園去看地形,布置明天晚上的警戒。他把崗哨位置,發生意外情況時的行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後,問趙文江和劉吉瑞有什麼意見。
「我說副連長,」趙文江說,「明天晚上叫劉吉瑞在這兒就行了。我還是和你一塊去穿胡同搞外圍勤務好。」
「不行!」王德說,「我把你留在這裡,是為了萬一發生情況,有你和劉吉瑞兩個掌握穩妥些。我帶上兩個戰士和別的部隊加強外圍警戒。我是怕敵人搞調虎離山計,你懂吧?」
「什麼調虎離山計?」劉吉瑞問。
「組織這麼個熱鬧的晚會,假使我們都來聯歡了,那些壞蛋就可以乘機在別處胡作非為。到那時,只好乾瞪眼。前天不就是這樣?人家打電話來報告了,我們帶著隊伍跑到現場,壞蛋搶了東西已跑得沒影了,這就叫調虎離山計。這會兒,我們就來個將計就計。打一場城市裡的游擊戰,像上次在南所胡同那樣。不過,這次規模要大些。」
「這樣,我就更應該和你在一塊了。」趙文江說。
「你怎麼老不想在這裡?」
「副連長,說心裡話,我真怕和那些學生打交道。好傢夥一圍一大群,七嘴八舌。我口笨,識字也不多,那不盡出洋相?」
「你呀,老趙同志,」王德哧的一聲笑了,「我和你說過好幾遍了,要鍛煉鍛煉嘛。進城快一個星期了,還是這麼個樣子。好吧,明天晚上我離開這兒時,叫著你就是了。」
趙文江高興了,馬上請王德到中南海和戰士們一塊吃午飯。因為他們今天午飯是吃餃子。
小李到團部去找二寶,來到警衛排一問,才知道二寶這幾天跟著作戰股長,帶一個步兵連在阜成門外,排除地雷和鐵絲網。
怪不得這幾天老不見面,怎麼辦呢?小李想,去現場找他吧,天已不早了,跑斷了腿也回不來吃午飯;不去找他吧,在秀珍面前說了大話,還答應叫二寶下午去找她呢。真糟糕!小李從來不會騙人,答應人家辦的事就一定得給人家辦到。這次呢?眼看辦不到了,受埋怨倒是小事,可多麼對不起二寶。二寶沒進城前,每天盼著進城找他姐姐,現在進了城了,人家素華專為這事請假兩天,來幫他找。這下完了,二寶不回來,她們兩個女同志晚上又不敢去。明天素華又要回去了,錯過這機會,誰領她去?等二寶晚上回來再和他說?不行。據說,他晚上得七八點鐘才回來,那就耽誤事了。
小李摸摸腦袋,忽然一抬頭,嘿,真笨,我小李真是吃乾飯的?他撒腿往連部跑去。進了連部,一看副連長不在家,問別的同志都說不知道,真把小李急壞了。幸虧通訊員小張從外面回來說副連長到一排去了。小李二話沒說,跳起來就跑,別人還以為他有多大的急事呢。
小李背著馬步槍跑到一排時,已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了,在門口稍微定了定神,然後大模大樣地進去了。一進門見副連長正在和一排的同志一面吃餃子,一面聊天。大家一見小李來了,七嘴八舌的,有的趕快請他吃飯。
「嘿,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小李腿長口福大。」一排長趙文江說,「來,一塊吃。」
小李正餓得肚子咕咕響,又是吃餃子,早已口水滿嘴滾了,一點也不客氣,把槍一放,拿了碗筷,蹲下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你來幹啥,找我有事嗎?」王德問道。
「沒啥事,我不知你到哪裡去了,出來找你回去吃飯。」小李說著,瞧了瞧一排長。
王德見小李說話的神氣有點不對頭,再看他大冷的天,滿頭冒汗,心裡就猜著個八九分:準是撒謊。王德再沒問下去。
吃過午飯,王德和小李在大街上走著,王德把臉一沉,說:「小李,你剛才又想什麼鬼點子騙我?」
「這……嘿嘿,」小李憨笑了笑,「我去找二寶,二寶這幾天正和楊股長在阜成門外排地雷,拆鐵絲網,晚上七八點才回來。」
「啊,那又怎麼樣?」
「秀珍下午還等著他和素華一塊到天橋去,打聽二寶姐姐的下落呢。」
「她兩個去嘛,為什麼要等二寶?」
「她倆晚上不敢去。」
「不敢,以後再去嘛。」
「素華明天下午就得回醫院,以後再沒機會了。」
王德沒吭聲。停了一會兒,小李繼續說:「到天橋素華又熟,說不定還能打聽著王經堂的下落。知道了王經堂,魯青的下落也就找到了。只要找到這兩個壞蛋,那麼,二寶和連長的仇也就報了。」
王德看看小李,抿著嘴笑了笑。心想,你小李的鬼名堂真多,明是你想一塊去玩,你偏不說。好,我看你還有什麼點子。王德仍然不吭聲。
「副連長,我已經答應秀珍,今天下午叫二寶去找她。可是,我沒找到二寶。秀珍要是等不著二寶,她准得著急。多對不起人家啊。副連長,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好辦。」王德說,「你現在就去告訴秀珍和素華,叫她倆今天下午就到天橋去。坐電車不到天黑就回來了。再說,天橋和天壇都住著我們的隊伍,怕什麼?去吧,就這樣說。告訴完了你馬上回來,不准在外面玩。」王德說完就邁開大步走了。
小李這才泄氣地走了,到武定侯胡同師宣傳隊去找秀珍和素華。他邊走邊想,副連長心眼可真多,他怎麼會看透我要去呢?嘴皮都要磨破了,他還是不讓去,而且還挺嚴肅。是的,我去幹啥,還不是想看看天橋什麼樣?人家都說天橋挺熱鬧。這下可去不成了。
小李不知不覺已來到太平橋。他怕秀珍等得著急,趕緊向錦什坊街師宣傳隊駐地跑去。進了宣傳隊,找到秀珍,把沒找到二寶的原因,和副連長的意見告訴了她。說完,轉身就走。秀珍請小李陪她們去。小李一口拒絕了,說:「秀珍同志,我不能去。要是去了,回來副連長不刮我的鼻子才怪呢!」
言素華這次來找秀珍,到天橋看老家,找她的乾姐姐,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想來看看喬震山。這件事她猶豫了很長時間,也想了許多,總是一會兒勇氣百倍,一會兒又信心不足。素華自從喬震山出院後,接著秀珍也走了,白天雖覺得有點孤單,畢竟有許多同志和她在一塊工作,說說笑笑,和睦相處,心情倒也不太寂寞,一切傷心的往事都也自然淡薄了。可是,到了晚上,尤其一個人值夜班,傷病員都睡了,素華在這漫長的冬夜裡,覺得形單影隻,孤單淒涼。一幕幕悲慘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了心頭。父母都死了,房屋也燒了,家在哪裡?親人在哪裡?素華想起這些悲慘的往事,不禁心酸暗泣。那一顆顆珍珠似的淚珠,流到腮上,滴到衣襟,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在這悲傷的時刻,她想起秀珍和二寶,兩個人多幸福啊!喬震山那英武魁偉的形象,立即展現在她的眼前:爽利而堅定的言談,笑起來那惹人喜愛的臉……就是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她長這麼大,除去父母小時候抱過她,就是喬震山從死亡里把她抱出來了。從那以後,喬震山在她心目中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好人哪,他是惟一的親人了。言素華恨不得像神話里的天使那樣,生出一雙天藍色的翅膀,飛到喬震山的身旁,用熱淚來傾訴對他的思慕之心。想到這裡,她面色緋紅,嘴角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那該多麼幸福啊!
言素華繼又想起,喬震山住院時,他那冷冰冰的臉,說起話來那種嚴肅勁。她曾多次對他表示一些意味深邃的愛意,可是,他像個木頭人一樣。難道他嫌我沒有家?不,喬連長不是那種人!他是很同情我的。再說,秀珍有好幾次對我的態度,簡直拿我當成她的什麼親人似的,可能喬連長對她有所暗示吧?素華想到這些,才下定決心來找秀珍,並把自己的心意拐彎抹角地流露給秀珍。秀珍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對素華的心情早已猜個八九分。說:「素華,你看,真不湊巧。喬連長改編國民黨軍隊去了,要一個多月才能回來。」說到這裡,秀珍偷眼瞧了瞧素華,見她低著頭抿著嘴,可眼圈有點發紅。於是,她又說:「不要緊,素華,等喬連長回來,我去跟他說。說不定他心裡也早想著你呢!」
「別瞎說,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呢。」素華把緋紅的臉扭到一邊去,而且,把指頭伸到嘴裡咬著。
「喲,老大不小了,還害臊呢。和我說怕什麼?幹嗎還拐彎抹角的?其實,告訴你吧,素華,我也早有這個想法,將來我們倆在一起,該多好。」秀珍看著素華低著頭笑眯眯的臉更紅了,拉著她的手說,「好吧,咱們不談這些了。走吧,既然二寶不來了,我們自己去也行。天還早,早去早回。」
秀珍和素華從天橋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因為素華父親原來的那些鄰居朋友見了素華,真是悲喜交集。多年不見了,素華的爹媽又都不在了,剩下這個孤苦的女孩,大家不免傷心悲嘆。有些老大娘還難過得哭了,為這苦命的姑娘落淚。但又見到素華當了解放軍,大家覺得既光榮又親熱。因此,這家請吃飯,那家請去玩,還請她們到天橋劇場看了戲。這樣,不知不覺耽誤了時間。她們到達正陽門裡下車時,已經九點多了。秀珍想從這裡去團部,看二寶回來了沒有。當他們經過大四眼井進入絨線胡同時,忽然發現後面有兩個人跟著。她們快走,那兩人快跟;慢走慢跟,一步不放。素華拉了一下秀珍的衣襟,緊張而悄聲地說:「後面有人跟蹤。准不是好東西!」
秀珍沒放聲,但加快了步伐。她後悔沒有帶手槍。後面兩個人也加快了步伐。而且,老沿著黑影走。當走到街燈跟前時,就一閃而過,漸漸地接近了她們。
秀珍膽子還大一點,畢竟是上過戰場,打過仗的人。但手裡沒槍,心裡也有點慌張。素華呢,這時嚇得腿都軟了,邁步也很困難。她緊緊地抱著秀珍的胳膊,全身都在打顫。秀珍悄聲地給她壯膽說:「不要怕,快走。過了六部口就不怕了,那裡住著四連的人。」
兩人走得更快了。回頭瞧瞧那兩個人,一個穿著皮夾克,戴禮帽;一個穿棉大衣,戴鴨舌帽。這胡同里除去這四個人外,其他連個人影也沒有。秀珍想,後面這兩個人要是追上來,動手和他們打是不可能的。現在惟一的辦法是跑。但是,素華肯定跑不快。因為她平時沒有這種鍛煉。但總比束手待斃好,興許還能跑出去。
秀珍想到這裡,對素華使了個眼神,拉起素華撒腿就跑。後面那兩個傢伙,大概沒料到她們會跑。在這遲疑的剎那間,秀珍和素華已經跑出一百多米了。這兩個傢伙才起步追去。追到六部口附近,忽然秀珍和素華不見了。這兩個傢伙在胡同口上停了一會兒,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向西走了。
秀珍和素華跑進一個小胡同,鑽到一個門樓洞裡,蹲在牆角下,一動也不敢動。兩個人緊緊地偎在一塊,只覺得心臟咚咚地跳動。秀珍是打過游擊戰的人,這一招確實管用。她們仔細地聽著兩個壞蛋的腳步聲,後來漸漸地聽不見了。秀珍膽子大一點,先走出胡同朝兩面瞧了瞧,連個人影也沒有,然後用手勢招呼素華,兩個人才放心地繼續走了。
「真險!晚上再不出來了,嚇死人了。」素華說。
「出來也不走胡同,走大街,保險沒事兒。要不就帶上槍。」
胡同里的街燈,不但距離遠,光度也小,非常暗淡,十步以外就看不清路。有人在路旁躲起來,很難發現。秀珍利用這個條件,騙過了敵人。而她卻沒想到敵人也會利用這個條件,截擊了她們。
「這回看你們往哪兒跑!」
秀珍一抬頭,見兩個歹徒站在當面,像是一堵黑糊糊的牆,心裡一驚,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素華趕緊躲到秀珍身後,全身戰慄,不知怎麼辦才好。
「你要幹什麼?滾開!」秀珍把腰一叉,聲色俱厲地喊道,「你要胡鬧,後面就是我們的巡邏隊,諒你也跑不了!」秀珍以為這一下會把他們嚇跑,不料那個穿皮夾克的笑了笑說:「你們的巡邏隊十點才來,現在是九點半,姑娘。有錢拿出來孝敬老子,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氣!」說完,那傢伙還挽袖子,捋胳膊,準備動手。
秀珍真急了。把皮帶往下一解,拿在手裡。還沒等那傢伙靠近,就掄起皮帶,正抽在那人的臉上,然後拉著素華回頭就跑。邊跑邊放開嗓子喊:「來人哪,抓壞蛋……」
正在這時,從六部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並喊道:「幹什麼的?站下!」接著就是嘩啦一聲——步槍子彈的上膛聲。
秀珍回頭一看,那兩個壞蛋早已無影無蹤了。站在身前的是王德和一班長劉吉瑞,另外,還有一排的兩個戰士。
秀珍和素華見了王德和劉吉瑞,高興得差點沒哭了。秀珍把如何回來晚了,如何路上遇險的經過,向王德說了一遍。
王德聽著秀珍和素華的敘述,默默地點頭。心裡暗暗地想,這個情況很重要。「巡邏隊十點才來,現在是九點半。」看來這些傢伙已經摸到我們的行動規律了。他看看手錶,可不是嗎,現在十點剛過十分,一點不錯。「好吧。」王德說,「劉吉瑞,你們繼續巡邏。我帶她倆回連部。」說完,各奔東西。
他們回到連部時,已經十一點了。王德趕緊打了個電話給師部宣傳隊,說秀珍和素華因為路上遇到壞人,回來晚了,今晚就在連部宿了,明天一早回去。宣傳隊的領導立即同意了,並對他們表示感謝。
然而,兩個女同志到哪裡睡呢?
小李心眼來得快,他提議到房東北院東廂房裡去睡。
梁群和王德也都同意,立即派小李和徐先生商量。
小李來到徐先生屋裡,說明來意,不料徐先生不願去叫滿灑麗。理由是房東已經睡了,恐怕不好叫。另一方面,他自己也睡下了,再穿衣服起床,怪冷的,堅決不干。小李無奈,只好回來說徐先生不願去。
王德很著急。他想了想,說:「走,我去和他說。」他和小李又來到徐先生屋裡時,見徐先生正在穿衣服。王德趁機說:「那麼,麻煩你了,徐先生。」
「啊,不麻煩,王副連長。不是我不願動,只是老頭子和他太太都有病,滿小姐夜裡又不允許任何人去打擾她。否則,她會發脾氣的。」
「你就說我找她有事。」
「是,我這就去。」徐先生蹣跚著向北院走去。
王德回來和秀珍、素華談話等著。他們談話的內容多半是在醫院裡養傷時的事,還有去天橋打聽喬震山姐姐的下落而沒有找到的事。梁群插不上口,坐在那裡一聲不響地聽著。不一會兒徐先生回來說:「滿小姐已經起床了,一會兒就來。有什麼事您就和她說吧。」說完,徐先生走了。他們繼續談著活。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了,仍不見滿灑麗出來。王德又派小李去問徐先生。徐先生被小李催得沒辦法,這才不耐煩地喘了口粗氣又走了。
滿灑麗由於晚上心情十分愉快,睡得正香。矇矓中聽見窗戶上發出輕輕的叩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滿小姐,有人找您。」
「啊,誰呀?」滿灑麗模糊地問道。
「解放軍王先生找您。」
「啊?!」滿灑麗幾乎驚叫起來,「什麼?誰找我?」沒有回聲。她又問了一聲,還是沒人答應。她掀開窗簾瞧了瞧,外面黑糊糊的什麼人也沒有。她坐了一會兒,想了想,「不,不可能,半宿半夜的他不會來找我。俗話說『白天有所思,夜裡夢相見』,大概是做夢吧……」於是,她又躺下了。但是卻睡不著了。
半小時之後,窗上又敲起來了。這回可是千真萬確,決不是做夢。是徐先生的聲音,說的和剛才一樣。她想,奇怪呀!半夜三更的他來找我幹什麼?莫非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底細,要逮捕我?不可能,完全不可能。那麼,他要幹什麼?噢,對了。興許白天他沒空,又是人多眼雜,趁這夜深人靜來履行諾言了吧。嗯,八成是。今天早上他是這樣說的:「……咱們回頭再談。」這六個字含有多麼親切的內容啊!說不定這次見了面,還會像過去在家鄉熱戀時那樣愛我吧。她想起了當年,在寂靜的河邊柳蔭之下,他的親吻……他的嘴唇多麼熱烈而多情啊……要是他真的不忘舊情,這次,我就趁此機會使他更上一層樓!到那時,你王德就是有七十二變的本領,也逃不出二郎神的手去,從今後,你就是我的人了。想到這裡,她隔著窗戶對徐先生說:「你告訴他,在東廂房裡坐,我一會兒就來。」
滿灑麗懷著一顆狂跳的心,穿上一件紫紅色的毛線緊身衣,外套一件橘黃色的睡衣,睡衣的腰帶打了一個蝴蝶結,並在頭上身上灑些香水,轉動著纖細的身段,在鏡子前把自己欣賞了一番。然後,穿一雙藍緞子繡花小拖鞋向門外走去……
徐先生聽滿小姐答應了,趕緊回頭領著王德、秀珍、素華和小李來到東廂房。打開電燈,一哈腰把大家讓進去,回身走了。
這廂房總共三大間,外兩間看樣子是學習室。有書架、寫字檯、沙發、轉椅;牆上字畫應有盡有。南頭屋間是起居室,裡面靠東牆是一張沙發床,上面鋪設著比較考究的臥具;靠西邊窗下有兩張單人沙發。其他,還有衣櫃、梳妝檯等。看來,這是專門招待客人用的地方。
王德、秀珍、素華正在欣賞牆上的字畫,秀珍轉頭看見王德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擦了一層土,她邊給他拍打邊說:「瞧你,這衣服髒的!明兒脫下來我給你洗洗吧。」
正在這時,滿灑麗進來了。這屋裡的場面、情景使她的臉色刷的一下發白了!她原先那些胡思亂想,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全是驚奇、憤恨、嫉妒。她恨極了,恨徐先生沒跟她說明詳情,恨王德有意捉弄她,更嫉妒他和秀珍那麼親近……
王德一回頭,見滿灑麗站在門裡發愣,趕緊拉著秀珍,招呼著素華,迎上去說:「啊,老鄉親,真對不起,半宿半夜的打擾你。我們這兩位女同志,在你這兒借住一宿,明天就走。」又指著秀珍和素華介紹說,「她叫李秀珍,她叫言素華。你們認識一下,就休息吧。天不早了,再見。」說完,就和小李揚長而去。
王德這樣做也並非毫無目的。但決不是有意捉弄滿灑麗。他想借秀珍和素華來影響滿灑麗,為今後爭取她自動要求參軍打個基礎,使她能和自己共同走向革命的征途。王德對滿灑麗抱著一線希望。
滿灑麗乜斜著眼瞧了瞧走去的王德,爾後對著秀珍和素華勉強地笑了笑,莊重而矜持地說:「請坐吧,房子不大好,也太冷,請兩位多包涵。」
「甭客氣。我們哪裡都能睡,什麼牛棚、驢圈,我們都睡過。」秀珍對這位房東已觀察多時了,見她俊秀的臉蛋上那對迷人的眼睛暗含著傲氣,笑起來一口整齊的白牙,兩腮上那兩個酒窩有點妖氣。所以,秀珍言詞比較尖利。
素華一聲不響,一面聽她倆說話,一面欣賞牆上的字畫。
滿灑麗聽秀珍話裡帶刺,不禁仔細端詳一下秀珍:這姑娘麵皮微黑而細膩,兩道柳眉下面一對漂亮的大眼睛,有點寒氣逼人,使人望之生畏。與那位文靜的言素華相比恰成鮮明的對照。由於她心情不好,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本想起身告辭,但她想藉此機會,探測一下秀珍和王德的關係,只好耐著性子坐著。
「李同志,」她說,「看樣子你今年也不過十八九歲,你是多咱參軍的?」
「你真會猜!」秀珍仰面笑了,那笑聲像一串碰擊的銅鈴,清脆爽利,非常悅耳,「要說參軍嘛,我十五歲就和日本鬼子、國民黨反動派打仗了。去年才正式穿上軍裝,今年整十九。」
「你是個女孩子,打仗不害怕?」滿灑麗問道。
「害怕有什麼用呀。國民黨的軍隊、特務,把我們老百姓糟蹋苦了!沒法子,只好拿起槍來和他們拚命。不拚命哪有我們的活路?就說今晚吧,兩個壞蛋老纏著我倆不放。可惜我沒帶槍,要是帶著槍啊,叫他們一個也跑不了,非捉活的不行!後來,幸虧碰著王副連長,才給我們解了圍。」秀珍說到這兒頓了頓,「女孩子怎麼著?只要有槍什麼都不怕。和男人一樣,子彈打出去照樣死人!」
「你和王副連長認識有多久了?」
「不長,才三個來月。因為他受傷住醫院差一點沒死了,我專門護理他。所以,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我們挺熟識。」
「那麼,他是……他是你的朋友了?」
「咹,朋友?哈哈哈……」秀珍大聲地笑了,「你說得多難聽呀,我們是叫同志。」
素華把嘴一捂,哧的一聲笑了。兩個人的笑聲不同,但都帶著輕蔑、譏笑的含意。
滿灑麗不敢再問下去了,心裡想,朋友和同志是兩回事,傻丫頭連這都不懂。於是,她看了看錶,整十二點半。她起身告辭說:「啊,天不早了,你們也該休息了,明兒見。」她心灰意懶地回到屋裡,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準備送走的那封信拆開來,把第二個問題改成:「和姓王的接頭已初步取得成功,但很不理想。準備下次在聯歡會上再打交道。」
秀珍和素華把燈關上,也沒脫衣服就蓋著被子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秀珍和素華早早地起床了。她們來到連部,洗了洗臉,然後來到裡屋,只有王德一個人在,梁幹事到宣武門上散步去了。秀珍把昨天夜裡和房東談話的情形,邊說邊笑地和王德說了一遍。
「唔,這誤會可不小呢!」王德心裡一驚,然後假作鎮靜地說,「你們在這裡吃早飯吧。」
秀珍說:「不啦,我們要趕快回去。一來組織不放心,二來今晚要參加聯歡晚會,還得準備準備。再見,副連長。」
秀珍和素華攜著手,邁著快步走出第四連的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