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五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滿灑麗來到公共汽車站,就把王經堂的汽車打發回去了。她何嘗不願坐著小臥車回到家裡呢?過去的年月里,長官們用臥車送她是常有的事。可是,她現在心裡明白,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她回到家時,已是日落西山暮色茫茫了。屋內黑洞洞的,她打開電燈,燈光仿佛沒有以前那麼亮堂。客廳里靜悄悄的,不免使她那空虛的心,增加了一層恐怖感。是的,一切都過去了。從去年聖誕節以後,滿灑麗和王經堂就住在這所房子裡,每逢酒宴舞會回來,里里外外燈火輝煌,一呼百諾。那時,這位尊貴的小姐,懷著愉快嬌嬈的心情,洗個舒適的澡,換上可身的睡衣,往鬆軟的沙發床里一睡,滿腦子全是花一樣的回憶,仙景似的夢幻。今天呢,她長途跋涉,勞累了一天,卻帶著煩惱的心情,回到這個隨時都會發生危險的家。 滿灑麗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腦海里翻騰著恓惶的思潮:劉誼輝那猙獰的笑容;不懷好意的勸酒;諷刺的言語兇惡的心,全帶著令人心悸的殺氣!「天賦之怨……不醉不散……去,把那個小狐狸給我宰了!……」多麼可怕啊!她永遠不想再見著他,而且,還要隨時提防著來自暗中出現的匕首。 王經堂要求她儘快和王德見面、掛鉤、重敘舊情。她得冒著極大的風險去完成這項任務。這需要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和他打交道,一不小心就會墮入陷阱!與其說這是一件談情說愛的樂事,不如說這是一場生命攸關的鬥爭……但是,不管多麼危險,滿灑麗覺得能和王德久別重逢,哪怕是一場戲劇性的戀愛,也是愜意的。 「滿小姐回來了,您累了吧?」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不禁使她全身一緊!不知什麼時候魯青已經站在她的身旁,她竟毫無察覺。 「噢,才回來。」滿灑麗定了定神說,「今天前院的人有沒有到裡面來過?」言下之意是:王德來找過她沒有。魯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答道:「沒有。看來紀律挺嚴。人家連往這裡看都不看一眼,規矩得很呢。」魯青說著,仰面想了想,「噢,對啦,今天上午接到你們學校通知說,寒假期間所有在北平的同學,明天都要到學校開會,說要組織什麼慰問活動。」 滿灑麗沒吭聲,拎起手提包進了臥室。然後,照例把房門插上。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過了三天。 古城的早晨,大街上傳來了叮叮噹噹的電車聲,顯得特別清冷。通訊員小李和連部的同志們天不亮就起床了,把室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屋裡的桌子、板凳、背包,擺得整整齊齊。小李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覺得很滿意。只有一件事使他為難,這就是通訊員的步馬槍沒有地方擱。豎到牆上,怕給房東的牆碰壞;掛到衣帽架上,那掛鉤又經不起壓,再說槍和衣服掛到一塊也不好看。他在屋裡端詳了好久,也沒想出個好辦法。和同志們商議了一陣子,有的說,各人拿各人的,放在背包旁邊,有什麼事拿著也方便;有的說,乾脆在牆上釘上釘子掛起來。這些意見都不好,尤其後面這條意見,小李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一百個不贊成。豎到牆上都怕碰壞,釘釘子那還了得! 「有了!」小李想了想,「記得看門的徐先生屋裡有個木頭架子,一米多高兩米來長,當槍架正好。」 小李撒腿就跑,生怕別人搶了去。一出門口,忽見副連長從外面走了進來。他見小李慌裡慌張地跑出來,伸手拉住問道:「幹啥去?」 「向徐先生借個木頭架。」 「借木頭架幹啥?」 「當槍架。」 「不要去!」王德說完,就進屋裡去了。 小李心裡有點莫名其妙,借個木頭架怕什麼?他想,這也犯了什麼大法?副連長也真是。太不了解我們的心情了。他站在門外,身子依在朱紅欄杆上發獃。忽聽屋裡副連長喊道:「小李,進來!」 小李慢吞吞地進了屋,緊挨著門站下了。 「你寧肯在外面挨凍也不進來啊?瞧你凍的!違犯了紀律還鬧情緒。」王德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告訴你,小李,連長、指導員都去參加改編國民黨軍隊了,要一個多月才能回來。我們大家在家裡一定要把各項工作干好,起碼不出亂子,不犯錯誤。進城時,上級要求我們進城後要做到『秋毫無犯』,秋毫無犯你懂不懂?」 「懂。」小李低聲答道。 「懂?懂你還向人家借這借那的?還想借木頭架。沒有木頭架你日子就不能過了?要記住,一定要一絲不苟地執行上級規定的城市政策,絲毫不能馬虎,聽見沒有?」 「聽見了。」小李用手撫弄著胸前的紐扣,心裡想,差一點又違犯了紀律,真糟糕。因此他說:「副連長,你放心,我今後一定嚴格遵守紀律。」 「嗯,先別說得這麼好聽,要看實際行動呢!」王德笑了笑,順手拿起桌子上的鐵壺,「去,到伙房打點水來喝。」 小李接過水壺,走出門來。他一路走一路尋思。自從搬到這裡來,為什麼老碰釘子?他自省往事,反覆琢磨。副連長說得對,紀律規定入城以後要做到秋毫無犯,不動老百姓一針一線,可我還在借這借那的,找釘子碰。活該!怨誰去?算了,以後再不幹這事了。他低著頭走著,把路上一塊小石頭狠狠踢了一腳。不行,光不干就算了?根本問題是紀律觀念不強。指導員臨走時曾一再囑咐,連長還專門找我談了一次話。可我……哼!他又把那塊石頭使勁踢了一腳。這一腳不要緊,小石頭正踢在前面走路人的身上。忽聽哎呀一聲,小李猛抬頭,見一個姑娘,正彎下腰在撫摩自己的腳。 「碰痛了吧?對不起。」小李趕緊跑過去道歉。 「沒關係。」那姑娘直起腰,用驚異的目光瞧了瞧小李,「喲,是你呀!你還認識我嗎?小同志。」 小李一時沒反應過來,仔細看了看,這才認出她就是在清河鎮東面,炮兵陣地上遇著的那個女學生。還托小李捎信給王德,叫他進城後去找她。小李假裝不認識,搖搖頭說:「不認識。」 「喲,你這小同志,真是貴人多忘事。」姑娘格格地笑了,「你忘了,去年你們圍城時在清河鎮,我還請你捎信給你們王連長了?」 「我們連長不姓王。」 「那麼是你們副連長。」姑娘縱聲地笑了,單刀直入地說,「別開玩笑啦,小同志。你們連部就住在我們家外院裡,我還是你們的女房東呢。這幾天真想去找他,可總是沒時間。我們學校正在排練節目,準備和解放軍聯歡。我現在就去找幾個同學回來,一塊到你們連部去。副連長在家嗎?」 小李被她說得無話可答了。啊?她是我們的女房東?這麼說她就在北院住了?……糟糕!想了半天,小李才避開前面的不提,只回答了後面的:「不知道。早上起來他可不在。現在不知回來沒有。」 「請你告訴他,我回來一定去找他。」滿灑麗說著一招手,「回頭見,小同志。」 小李一邊點頭一邊想,我才不替你去告訴他呢。幹嗎你自己不去?又不缺腿少胳膊。再說,還不知道副連長願不願意見你呢。弄錯了,倒霉的還不是我小李!真糟糕,上次把門牌號碼記錯了。明明是四十二號,我老想著是二十四號。這事兒被副連長知道了,不說我存心騙他才怪呢!他准得生我的氣。怎麼辦呢?小李摸摸腦袋。副連長問起來再做檢討唄。他自怨自恨地想:小李呀小李,你不僅紀律性不強,還說假話騙領導!他又一轉念,不過,我可不是存心說假話,我是記錯了。記錯了不等於說假話。可是,我說沒說空話呢?小李想了又想……哎呀,說了,說了。在城外入城教育中,我下的決心比誰都大,都堅決,可是結果怎麼樣呢?向老百姓借東西的首先是我。剛才還在副連長面前表了決心,可倒好,一出門又把石頭踢到人家腳上了。見鬼!自找麻煩。這下好了,連部住到她家裡了,好戲還在後頭呢。小李用拳頭捶了一下腦袋,又捶了一下腿。就是這裡,就是這裡不老實! 「嗬,小李犯精神病了。」一排長趙文江笑呵呵地說,「小傢伙準是又挨剋了,不然,為什麼朝自己的腦袋發脾氣?!」 小李抬頭,見一排長趙文江來了。他知道這個星期連部值班員是一排長。 「別瞎說,」小李的臉一紅,「早上起來捶捶腦袋清醒。」 「嘿嘿,你啊,鬼心眼真多。」趙文江指了指小李的鼻子,「好啦,快打水去吧。否則,回來晚了還得刮鼻子。」趙文江說完,大步向連部走去。 吃過早飯,小李老端詳著王德的表情,猜測著王德是否已見到了那個女學生。他剛想把今天早上遇著滿灑麗的事告訴副連長,忽聽外面由遠而近傳來一陣女人的說笑聲: 「就在這裡住,進去吧。」 「你先進去,你是主人嘛。」 「誰先進不是一樣?真是的。格格……」 小李和連部同志趕緊從窗上向外面看去,見三個女學生在門外互相推讓,誰也不肯先進來。其中一個是副連長的鄉親。小李想,真的來了。看她見到副連長,到底說些什麼! 副連長王德沒出來,組織幹事梁群卻從裡間房裡出來了。來到客廳門口問道:「誰呀?」他順手推開風門,見門前站著三個女學生,都在二十歲上下,「你們有事嗎?」 「同志,我們是燕京大學的。」其中一個方圓臉的姑娘說,「我們都是同學。想和你們商議個事。」說著,她們互相瞧了瞧,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天真的笑聲。 「行,好,請進,快進來。」梁群滿臉堆著笑容,一個勁地往裡讓,生怕人家不進來。 小李見為首的那個就是副連長的鄉親。可是,副連長老在屋裡忙著往本子上寫東西,沒出來。 「小張,快給客人拿水。」梁群邊招呼邊忙著給客人讓座,「請坐,請坐。」 「甭客氣,我們一會兒就走,不喝水。」 滿灑麗很快地向屋裡掃視一周,見客廳里沒有王德,又向裡間瞟了一眼。裡邊光線很暗,模模糊糊地見有人面朝里伏在桌子上寫字,是不是王德,她不敢肯定。 通訊員小張給她們每人倒了一碗水。梁群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們都是北平人吧?」 「我們倆是。她是東北人。」那個方圓臉的姑娘,操一口標準的北平口音說,「我們倆住在頭髮胡同八十一號,她姓胡,我姓周。」 「這位呢?」梁群轉向滿灑麗問道。 「她呀,」姓胡的姑娘沒等滿灑麗回答,就插口說,「她是你們的房東,就在北院裡住。」說著格格地又笑了。 「唔……」梁群點了點頭,他這才發現在他對面坐著的那位默不作聲的房東——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姑娘——有點出乎尋常的美,不禁使他非常驚訝!烏黑髮亮的頭髮,淡雅的裝束更突出了漂亮的臉龐。當她嫣然一笑時,兩腮現出一對迷人的酒窩。她那修長的手指,皮膚白嫩;衣著樸素的身材,勻稱而豐滿,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她羞怯地低著頭,抿著個小嘴,活像個初到婆家的新娘子…… 滿灑麗到連部來的目的,主要是執行王經堂的指示,來找王德。這一行動,事先她也是費盡心機的。找什麼藉口呢?真巧,前天魯青告訴她學校通知叫她去開會,原來是為了要排練節目,準備和解放軍在中山公園音樂堂聯歡。她欣然參加了。因為,她還是個不錯的提琴手呢。其實,這件事校方已經和師政治部聯繫好了。她今天再來聯繫,當然是多此一舉。儘管如此,對她來說這是個和王德見面的好藉口。一方面來得自然合理,另一方面讓王德知道她能參加此類活動,表示她是一個進步學生,免得王德對她產生懷疑。原先她想一個人來,又覺得不大妥當。所以,她私下約了兩個比較要好的同學,說她家裡住了解放軍,她想請他們參加聯歡會,一個人去怪不好意思的,三個人做伴去,既禮貌又大方。 今天早晨起來,滿灑麗照著鏡子精心地打扮了一番,覺著很滿意,然後急急忙忙去找那兩個同學。碰巧遇著通訊員小李,無意中把石頭踢到她腳上了,雖然有點痛,但抬頭見是小李,心裡一陣高興。藉機把她要找王德的事給小李講了,想探聽一下王德是否在家,以免撲空。 現在第一步計劃算是實現了。而且,不但沒有碰釘子,反而受到熱情的接待。下一步只盼望能見到王德了。想到這裡,滿灑麗的心又怦怦地跳開了!甚至連梁群和兩個同學說的什麼話都沒聽清。 就在這時,王德從屋裡出來了,兩人的目光立即相遇。滿灑麗心裡一陣緊張,刷的一下面色緋紅,慢慢地站了起來。沒等她開口,對方先囈語般地叫了一聲:「滿麗英?!」這聲音雖然不高,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滿灑麗不自然地笑了笑,努力控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斯文而慎重地說,「我現在叫滿灑麗……沒想到……」說到這兒,她眼圈一紅,趕緊把頭低下了。這表情,既像是被久別重逢的感情所觸動,心裡有千言萬語而難以開口,又像是心虛理缺而自覺慚愧。 王德面色平靜,眨動著眼睛瞧著她,足有三四秒鐘。最後,終於露出一對虎牙笑了笑,笑得那麼自然、俊美、瀟灑。他很快向屋裡掃視一周,然後跨前一步,把手一伸,往下一按說: 「好,你請坐。我還有點事出去一下,咱們回頭再談。」說完,一招手轉身向門外走去。 小李見副連長只說了這麼兩句不冷不熱的話就走了,他也趕緊背起馬槍,隨王德出去了。 屋裡的人全都愣了,腦子裡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兩個人的會面就結束了。 梁群剛想給她們介紹一下,王德早已出去了。他扶了扶眼鏡,莫名其妙地轉頭瞧著滿灑麗說:「怎麼,你們倆認識?」 「嗯!」滿灑麗點點頭,應了一聲。 「你們在哪認識的?」梁群進一步問道。 「我們是老鄉親,從小的同學,已經五年沒見面了。」滿灑麗現在已經恢復了常態,閃著清泉似的眼睛微微一笑,頗有感慨地說,「沒想到他現在是光榮的解放軍了!」 「他是我們的副連長。」梁群說,「既然這樣,剛才這兩位同學要求我們參加你們的聯歡會,他一定會高興參加的,就這麼定了吧。我們全連都參加。時間是後天晚上七點吧?」 「是的。」 事情談妥了,姑娘們起身告辭。 梁群送到門外,邊招手告別,邊對滿灑麗說:「你是房東,和我們副連長又是鄉親,可以常來聊聊嘛。」 「謝謝,有時間一定來。不會打擾你們吧?」 「不——會!」 「那麼再見!」滿灑麗領著兩個同學向北院走去,一進月亮門,她們鬧嚷嚷地又說又笑,聲音忽高忽低: 「……又年輕又漂亮……小伙子真帥!」 「保證是……不然為什麼臉紅……還……格格……」 「喲!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害臊哪……」 梁群背著手站在門口,隔著花牆目送她們進了東廂房,才轉身回屋。她和王德是什麼關係?他回想著兩個人見面時的情形。老鄉親,從小的同學,五年沒見面了。就這些嗎?此事引起他的極大興趣。他準備等王德回來問個明白。 王德出了連部,邁著方步,沿著恬靜的胡同向六部口走去。他忽而抬頭看著遠方蔚藍的天空,忽而低頭沉思。這次,他總算對滿灑麗解除了不少的疑慮:她還是那麼標緻、文雅而惹人喜愛,還參加了學生的進步活動,將來有機會再仔細和她談談。如果她沒多大問題,幫她參了軍,那才有意思呢。王德的嘴角浮現一絲笑容。 王德正想得高興,忽然另一個女人的形象在腦子裡閃現出來。那就是在德勝門外遇到的那個女翻譯。她不就是今天見的滿灑麗嗎?為什麼那時和現在的風度神色迥然不同呢?興許那時認錯了?但願如此。王德繼而追憶到他們少年時代,在一塊讀書時的情景。那時,她叫滿麗英,雖然天真樸實,才貌雙全,溫柔高雅,但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她卻是個貪圖享受、羨慕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姑娘。難道這五年的大學生活,又處在敵占區,她能那麼純潔堅強一塵不染嗎?戰爭這個複雜而殘酷的怪物,使多少青年由於自身的幼稚而誤入歧途;又使多少青年經受了血與火的考驗。他們身處白色恐怖之中,猶能主持正義、堅持真理,和反動者做不懈的鬥爭,甚至獻出了寶貴的生命!王德由於對他的未婚妻滿麗英尚有潛在的愛情,多麼希望她是後者而不是前者,多麼希望她這五年的歷史,比她的外表更美三倍啊! 小李背著馬槍,跟著王德走著,邊走邊扭頭看看王德的臉。王德的臉,和往常一樣,很平靜,沒有什麼異樣的變化。真怪!小李心想,那個女學生既然是副連長的老鄉親,而且心急火燎地說要找他,副連長出來時,她怎麼不多說兩句?也不大熱乎,還羞答答的呢。更奇怪的是副連長竟不冷不熱地說了兩句,把人家扔在那裡就走了。他們究竟玩的什麼把戲?真有意思!不過,副連長有點像連長,平時就不大喜歡和女人打交道。也許,守著那麼多的人,有點不好意思吧? 小李這次可猜對了。王德不僅如此,也是根據指導員郝平的指示才這樣做的,效果很好。心裡很高興。他邁著方步,安閒地走了一會兒,然後向小李問道:「小李,你和二寶在清河鎮炮兵陣地上碰見的那個女學生,叫什麼名字?」 「她說從前叫滿麗英,現在改名叫滿灑麗。就是剛才在連部,你和她說話的那個。」小李說完,接著又把今天早上碰著滿灑麗的事和王德說了一遍。 「在德勝門外見到的那個女翻譯呢?」 「也是她,一點不錯。」 王德聽小李這麼一說,心裡便沉重了。他把臉一沉,說:「哼,這個你倒記得清楚了。可胡同名字、門牌號碼你就瞎謅亂編。」 「不,副連長,我敢拿黨性保證。」小李著急了,「我的的確確是記錯了。我怎麼能存心騙你?真的,撒謊不是人!我想你這個鄉親也怪,火燒火燎地說要找你,可她見了你又像熱炕頭上的貓兒一樣,那麼老實。在背後可不是這樣。就拿今天早上講吧,見了我滿臉都是精神,還說:『小同志別開玩笑啦,你們連部就住在我們前院……』還格格地笑了笑。當時弄得我可彆扭啦。副連長,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別見怪。你這個老鄉有點不大地道。說真的,副連長,你到底和她什麼關係?」 「老鄉親加老同學,還有點老交情。」王德的口氣很肯定。 「那麼你和她挺熟了?」 「過去熟,現在不熟了,因為我們幾年沒見了。」 小李眨巴著眼,瞧著王德,不吭聲了。 「怎麼,你不信是不是?」王德站下了,兩手向後一背,臉上現出甜蜜的微笑,一本正經地說,「小李同志,我是個解放軍的副連長,置城市政策、組織紀律於不顧,和一個離別多年的姑娘、女學生論親交友,你說好不好?傳播出去全連都知道了,你們的副連長,放著工作不干,淨幹這號事,這影響該有多壞!」王德停了停又說,「而且,我這個老鄉親離別這麼多年了,誰知她變沒變?我還想考驗考驗她呢。」 小李第一次聽到副連長和他傾吐肺腑之言,心裡一陣激動,覺得王德的話,既誠懇又親切。興許這事兒是由小李引起來的,所以,副連長才對他這樣耐心地談問題。否則,這些話他怎麼和一個小通訊員講呢?不,小李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們副連長自從進關以來,進步可快啦。都是共產黨員,還在一個小組裡過組織生活,有什麼話不能說呢!這是黨員的高尚品質,有什麼奇怪的! 「副連長,那麼您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先觀察一個時期再說。不過,你得給我保密。」 「行!」小李高興地說,「這回你可把我的悶葫蘆揭開了。對,考驗考驗她!這辦法好。」 「這事兒還有二寶知道。你最近見到他沒有?」 「老沒見。咋的?」 「你知道頭髮胡同八十一號住沒住部隊?」 「住的。我們團司令部住在那裡。幹啥?」 「好,等你見到二寶,叫他也幫個忙,到八十一號去了解一下那兩個姑娘的家庭情況。」 「了解這幹啥?」 「看看她們接近的都是些什麼人嘛。」 「我現在就去吧?」 「不要急。」王德看了看錶說,「現在我們先到長安街廣播電台去看看。一排有三個戰士在那裡警衛。回頭你再去吧。」 王德和小李來到長安街。老遠就聽到廣播電台門前那個高音喇叭在播送《新民主主義論》,不少人都站在那裡聽。 廣播電台的大院,也是舊房屋改造的,有一小部分是新建的。所謂新建,起碼也有三十多年了。其他都還是古老的建築物。不過,為了適應廣播工作的需要,內部用玻璃隔子隔開,這就是各種不同的播音室和工作間。聞名全國的北平廣播電台,工作條件之差,設備之陳舊,秩序之紊亂,簡直使人難以置信。在三年的戰爭中,它一直被國民黨用來欺騙人民,欺騙他的士兵。什麼國軍乘勝前進,士氣旺盛所向無敵啦……其實,就在他們播送戰績的時候,他們的所謂國軍,正整師整軍地被人民解放軍消滅。那些所謂壯烈殉國的將領們,一個個地成了人民的階下囚。現在這一切都銷聲匿跡了。它——這個陳舊的廣播電台——也在為人民服務了。 王德和小李來到了播音室外面的工作間裡,裡面堆滿了唱片、留聲機、播音器和亂七八糟的電氣器材。一位四十多歲的職員,從裡面走出來,見了王德就哈腰說:「同志,裡面坐。」 「不客氣,隨便看看。」王德邊看邊說,「我們的戰士在這裡不妨礙你們工作吧?」 「不,不。解放軍紀律嚴明,真是名不虛傳。他們有時還幫我們干不少的活呢。」 小李回頭隔著玻璃向那些播音室看了看,見每個屋裡坐著人,女播音員正在播音。小李忽然想起在德勝門外聽廣播的事。於是,他趁王德正在看那部唱片灌音設備時,低聲向那人問道:「同志,以前你們這個廣播電台,幹嗎老撒謊?國民黨的兵,明明士氣不振,你們卻說士氣旺盛。在圍城時,我們只圍不打,你們就說擊退我們數次進攻,陣地屹立無恙。這玩意好隨便亂說啊?」 「嘿嘿,」那人笑了笑說,「看來,你是不懂這門工作。你聽我說,小同志,世界上沒有不撒謊的廣播電台。這與當局的統治者有密切的可以說不可分割的關係。因為國民黨靠撒謊吃飯,他統治的廣播電台非撒謊不可。」 「我們的電台永遠不會撒謊!」小李理直氣壯地說。 「但願如此!嘿嘿。」那人笑了笑,一哈腰走開了。 滿灑麗的心,今天一直都是快活的。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任務似的輕鬆、愉快,充滿了希望。和王德相見的瞬間,雖然說話不多,但含意頗深。「咱們回頭再談」,這話多麼親切而又含情脈脈啊!不用說,聯歡會上他會和我找個僻靜的地方傾吐衷腸、重敘舊情的。這一成功使她喜出望外。在平時,她是從不把同學們領到她家裡做客的。可是,今天她卻打破常規,把兩位同學領到她家裡玩,嬉戲玩笑。 夜晚,萬籟俱靜。真是晚霞彩雲飛,又是夜沉沉,萬物皆入寐,尚有不眠人。滿灑麗穿著可身的睡衣,在昏暗的燈光下,進了衛生間,把嵌在牆壁上的穿衣鏡輕輕地打開,便是一個小圓門。她挨身跨了進去,回身又把鏡子關上。她在這個像墳墓似的地下室里,用小巧而功率很高的收發報機,工作了半個小時,才回到臥室里。爾後伏在寫字檯上寫了一封信。其內容如下: 1.南京電,和談代表團已組成,不久即將赴平談判。成員名單將在廣播電台公布,請注意收聽。 2.和姓王的接頭,已初步取得成功,前途頗為樂觀。下次準備在聯歡會上相見。 3.其政工幹部梁某,頗覺可取。將來再利用他從中斡旋,定能取得更大進展。 滿灑麗寫完,用密封信封裝好,準備明天派徐先生送往太平莊。 滿灑麗忙完了這一切,時鐘正敲十一點。她伸了個懶腰,和著壁鐘的滴答聲,細聲細氣地悄悄地哼道:「今日相逢,勾起我回憶。詩情畫意雖然美麗,我心裡只有你……」然後上床,帶著美滋滋的快意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