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四
第四連搬進絨線胡同的當天,傍黑時,滿灑麗從學校回來了。進了胡同口走了有二百多米,舉目望去,只見她家的門口台階上,站著一個解放軍,挎著衝鋒鎗,挺胸昂首目不斜視。滿灑麗頓覺一股寒流從頭頂流到腳跟,腿都軟了!壞了,準是魯青被捕了,解放軍正在抄家。她有心返身走開,又覺得那個哨兵似乎看見了她;繼續往前走吧,豈不自投羅網!在這猶豫的剎那間,她見那哨兵安閒地在台階上溜達著,不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而且門裡門外靜悄悄的,門前來往的過路人,也沒有異樣的表現。城市裡人口多,只要哪裡發生了什麼事,很快便圍滿了人,現在這些都不存在。滿灑麗急速地分析了這一切後,驚慌的心稍微平靜下來。她慢慢地走著,經過自己家門時,裝作過路人扭頭向里看了看,什麼動靜也沒有,而那個哨兵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這才放下心來,直向東面走去,在油房胡同口停了停,轉身進了胡同,經過糖房胡同,又回到了宣內大街。過了馬路在頭髮胡同北面,進了一家飯店,要了一碗雞絲麵吃著。
看來又是一場虛驚,她邊吃邊想。不過,為什麼偏偏在我家住上解放軍呢?她決心壯著膽子回去看個究竟。於是,她付了面錢,出了飯店,過了馬路,邁著閒散的步伐來到家門口,才要上台階,聽到一聲喝問。
「找誰?」哨兵問道。
「我就在這裡面住。」
「請進吧。」哨兵的語氣蠻客氣。
滿灑麗輕步上了台階,進了大門,通過外院的走廊時,向客廳里瞧了瞧。客廳里燈火輝煌,人影憧憧,看樣子,有不少人在裡面低聲地說話。她又回頭向東廂房看去,那裡也開著燈,門窗緊閉,看不出有多少人。她進了月圓門來到屋裡,把手提包往沙發上一扔,脫了大衣掛在衣帽架上,然後怒氣不消地坐在沙發上。
魯青見滿灑麗回來了,趕緊顛著屁股從屋裡跑出來。
「小姐回來了,還沒吃飯吧?」他奴顏婢膝地躬身問道。
「吃過了。」滿灑麗向門外指著說,「我問你,是誰答應他們到這裡來住的?」
「啊……這,這是,是他們。不,是派出所領他們來的。」
「派出所領著來的,你就讓他們住?」
「說的是嘛,小姐,」魯青把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當時,我也不同意。可我太太,是她答應他們的……」
「你幹什麼去了?」滿灑麗接過來問,「為什麼你不去應付呢?」
「我倒是和我太太一塊出去了,可是,走到外面我老遠一看,嗐……把我嚇了一跳!裡面有兩個人我都認得。一個是在沙土城談判時見過的,一個是在西直門上見到的那個姓王的……所以,我就沒敢出去。」
「咹?!」滿灑麗聽到這裡,差一點沒跳起來。不知是氣的,還是被嚇的,直瞪著眼睛瞧著魯青。待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你——幹得——真漂亮!上尉先生。陳先生把你留下來的意思,你是明白的。你把我置身於這樣一個極端危險的環境之中,叫我今後怎麼工作!嗯?!」說完,她緊閉著小嘴,怒不可遏地盯著魯青。
「是啊,小姐,」魯青躬身道,顯出一副可憐相,「我何嘗不是這樣想?所以,我太太回來一說,我就把她狠狠地揍了一頓。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他撒謊,其實連一個指頭也沒敢碰她,只是埋怨了幾句,還被太太罵了個狗血噴頭。
「你想法把他們趕走!不然,我去報告陳先生,這工作我幹不了啦!」
「不,不,小姐,你聽我說。」魯青趕緊向前靠了一步,「趕他們走,我倒是想過。可是,誰去和他們說?你,我,還是我太太?都不合適。而且怎麼說,用什麼理由說?即使硬著頭皮去說,我想人家不但不會走,反而引來他們的懷疑。我想不如來個順水推舟。你不是和那個姓王的是老相識嘛?不如藉此機會和他掛上鉤。只要把這條魚釣上了,你的工作不但沒有危險,反而更加安全了。再說,不是以前說定了的——這也是你的工作嗎?」
「不,起碼現在不能幹。」滿灑麗想起上次在西直門碰壁的事,搖搖頭說。
「噢,對了,」魯青眼珠一轉,想給她一個思考的機會,於是,將身一躬說,「你大概渴了吧,我去端茶。」說著,轉身回到屋裡。
不一會兒,他端出一個茶盤,上面放著一杯茶一盒煙,輕輕地放在茶几上,然後,恭而敬之地站在一旁,偷眼瞧著這位小姐的臉色。
滿灑麗氣鼓鼓地兩手抱在胸前,待了一會兒,爾後,順手拿煙吸著,又喝了兩口茶,喝完了說:「李先生——」她突然喊了一聲,魯青現已改名李振財。
「有!」魯青脅肩諂笑地跑了過來,「你吩咐吧,小姐。」
「你想過沒有,今後你怎麼進出這大門?」
「這……想過,想過。」魯青笑了笑,「不知尊意如何?我想我們後院的東牆外面,是條無名的死胡同,往北通長安街,往南就到我們後院,再哪裡也不通了。如果在後面的東牆開個小門,我們從那裡走就方便多了。至於買油鹽醬醋,叫我太太和徐先生從前門走。其實,你也可以隨便出入嘛。要是那姓王的共軍看見你,他很可能主動和你打招呼,這不是正中下懷嘛?你看怎麼樣?」
滿灑麗氣色緩和了,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因為,這辦法雖不太完善,暫時應付一下還可以。
「這件事明天就辦,越快越好。」至於和王德打不打交道,如何掛鉤,滿灑麗卻一字沒提。
滿灑麗感到情況嚴重,準備叫魯青明天到王經堂那裡去請示對策,但又一轉念,不行。魯青一旦被他們認出來就全完了。最後,她決定親自走一趟。
第二天,時鐘敲過九點,滿灑麗用圍巾連頭帶脖子一塊圍著,還帶了個大口罩,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大門,向通往郊區的公共汽車站走去。十點左右,滿灑麗在離北平大約四十華里的一個汽車站下了車。她向同路下車的人打聽後才知道,太平莊在公路西南面,離汽車站有七八里的路程。滿灑麗向四周看了看,這裡是一片荒蕪寥廓的平原。平原的西北方,天際間展開一片山巒,那是北平的西山。眼前向太平莊去的路上,除幾棵稀稀拉拉的柳樹外,就是莊北面路旁有一簇不小的松林墳地,其他別無樹木。遠近行人很少,西北風吹著沙土,老往人臉上撲,逼著人側著身子走路。
深邃莫測的大森林會使人心悸,這渺無人煙的曠野同樣使人惴惴不安。滿灑麗過慣了鬧市生活,乍到這偏鄉僻野,頗感恐懼。要冒著風沙步行七八里路,這可真夠她受的!她咬緊牙根,吃盡辛苦,終於在兩小時之後找到了王經堂的住處。她一進門,就發起脾氣來,也許是撒嬌吧。
「累死人了!到這麼個鬼地方來……」她把圍巾、口罩取下來往椅子上一扔,咕嘟著嘴,用手帕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很不高興。
滿灑麗的到來,使王經堂感到十分不安。他猜想可能城裡發生了什麼不測之事,或者南京方面有什麼重要指示,才使這位小姐不辭辛苦地跑到這荒村僻野里來。不然,她能吃這種苦頭?
「真是一日不見,勝似三秋。」王經堂假作鎮靜,倒了一杯水,送給滿灑麗,「家裡還好吧?」
正在這時風門開了,劉誼輝走了進來。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臉閃著亮光,兩眉之間卻是陰沉沉的。
「啊,滿小姐,見到你非常高興,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滿灑麗站起來勉強和他握了握手。
「挫,挫(坐)!」劉誼輝伸手讓座,「南京方面有什麼消息嗎?」
滿灑麗從手提包里抽出一張紙,送給王經堂。王經堂邊看邊皺眉頭。看完了,他面色蒼白,長嘆一聲又遞給了劉誼輝。然後,把手一背在地上來回地踱著。原來,那是南京美國顧問團拍來的電報。全是英文,下面的中文是滿灑麗譯的。上面寫道:
歸綏陷落,太原被圍,共軍龐大兵團,已向宜昌、武漢、安慶、南京、江陰一帶挺進。南京當局,指揮紊亂,士氣不振,江防危在旦夕。顧問團即將轉移台灣。今後萬一聯繫中斷,請由英國領事館轉。祝工作順利。
「他媽的!」劉誼輝把電報往桌上一扔,「國防部連個屁都不放。這是美國人的看法。難道江南那麼多的軍隊,全是些窩囊廢?!」
王經堂心情沉重,不願再提此事。他把話題岔開,問道:「城裡情況如何?」
「別提了,」滿灑麗氣急敗壞地說,「魯青是個笨蛋!他把共軍弄到我們家外客廳里住上啦!這且不說,其中兩個解放軍恰恰都是過去和魯青見過面的。你以前不是怕在整編中遇上這兩個人,才把魯青留在城裡的嗎?這會兒你也不用怕了,和魯青住到一個院兒里了!你看怎麼辦呢?時間長了,一旦魯青被認出來,那就糟了!……」
「這個混蛋!」王經堂罵了一聲把手一背,就地轉了一圈。
「還有,」滿灑麗繼續說,「也不知哪來的那麼些混蛋,晚上到處搶劫,弄得共軍白天黑夜戒備森嚴,到處巡邏。害得我們出去辦點事總是提心弔膽,一不小心就會大禍臨頭,坐在家裡還覺得踏實些。可是,現在連這點踏實也不保險了。你們說,該怎麼辦才好啊?」
王經堂剛想說話,劉誼輝先開口了:「好,城裡的情況對我們非常有利。搗亂也好,搶劫也罷,都對我們起掩護作用。至於家裡住上共軍嘛……」劉誼輝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望著王經堂說,「老兄尊意如何?」
「滿小姐,魯青說得對,」王經堂背著手在地上來回踱著,深思地說,「既然送上門來了,再不下手,豈不自找麻煩?因為,在清河鎮你是那樣熱情地托人捎信給他,請他進城後去找你。用你的話說叫做『已經暴露了自己』。請問你暴露了什麼,小姐?五年前,你不就是他的未婚妻了嗎?可現在住在一個院裡,你又躲躲閃閃的,哪有這樣的未婚妻?依我說,你大大方方地主動去找他,才是正理。不然,反而會使他們產生懷疑。你以為只有他先找你,將來拉他下水就容易些,而你先找他,就會使他產生懷疑;甚至,你的政治背景就有被識破的危險。這純系婦人之見,我的小姐,要知道,凡事違背了常態,就會使人產生懷疑。只要你沉著冷靜,按正常習慣去找他,平時接觸又能隨機應變,再加上你住的我那所房子。我相信,一個吃盡戰爭動盪之苦的窮小子,只要這關係一拉上,那,他是不會放過你這位小姐的。說不定他現在正找你哪。至於魯青,這也不能怪他。解放軍去住,他是明知危險而又無力拒絕。只好開個後門暫時苟安,以後再慢慢地想辦法解決這一危機吧。」
「要是他不肯見我,像在西直門那樣,甚至矢口否認這份關係呢?」
王經堂仰面大笑了,「天底下哪有這樣不通人情的人?未婚妻找上門來,竟然拒而不見?」王經堂笑著搖搖頭,「不會的。」
「那樣太好了,小姐。」劉誼輝接口說,「如果他不承認這個關係,我們就寫文章登報紙,說共產主義是六親不認,忘恩負義,當了官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肯認了。抓住這點,借題發揮,給他個大做文章!這叫一箭雙鵰。既打擊了共產黨,又搞臭了姓王的……」
「對,對!」王經堂高興得把手一伸,「劉先生說得對呀,要是出現這種情況,北平城是個文人集中之地,有的是人出來說閒話。而且,那些外國記者們也不用犯愁閒著沒事幹了。這樣,首先給共產黨在聲譽上來一個當頭一棒。」
「我想共產黨是不會招惹這種不名譽的事的。」王經堂接著說,「他們是最講究什麼群眾關係,群眾影響的。要是這種問題被他的上級知道了,不逼他承認這個關係才怪哩。共產黨有時也會犯只顧一點不及其餘的錯誤。說不定這小子會受到嚴厲的責備。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這就要看你的做法囉!」
「對,」劉誼輝興高采烈地說,「這小子受到組織上的責難,情緒一定不高。你就可以乘機而入包圍迂迴。你不要忘了,你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既漂亮又高貴、既大方又文雅的小姐。」
說著,劉誼輝嘿嘿地笑了,笑聲里充滿了庸俗、奸詐和陰險的氣味。
滿灑麗用憤怒的目光,惡狠狠地瞟了劉誼輝一眼。她對這位矮而胖的少將先生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之感。這些粗庸之輩,都是些自輕自賤的傢伙!哪有美國人那樣文明、禮貌呢?難怪人家瞧不起!因此,她不由得想起過去,又看看現在,想到將來還要和王德提心弔膽地打交道……腦子裡像是一鍋鼎沸之水,低垂著頭,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她的沉默,使其上司很難堪。究竟她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很難猜測。
劉誼輝覺得這位小姐,除去驕傲而外,還相當倔犟。
「怎麼樣,滿小姐,就這樣說定了吧?祝你成功。」王經堂剛想和滿灑麗握手,說幾句鼓勵的話,團部副官進來了,一本正經地行了個舉手禮,「報告團座,城裡通知,明天上午,共軍整編人員到達本團,對我團進行和平改編。命令我們很好接待。」
「知道了!」王經堂不耐煩地把手一揮,「去吧。」
「是!」團副官敬禮後,轉身走了。
聽到這消息,王經堂的腦海里頓時罩上一層陰影。
「哼,我們這裡的鬥爭也要開始了。」他眸子裡閃著疑慮的神色,凝視著門外的天空。那蒼穹之上,布滿了冰冷的陰雲,使他身上每一根汗毛都不寒而慄。
「我該走了。」滿灑麗拿起手提包說。
劉誼輝沒等王經堂說話,就搶著說:
「別走,別走,滿小姐。天已不早了,我請客,吃過午飯再走。你為黨國大業,不辭勞苦,到這偏鄉僻野來看我們,叫你就這麼走了,未免太不講交情了。」
「好嘛,既然劉先生如此盛情,那就吃了飯再走吧。請我太太作陪。」
不由分說,劉誼輝轉身對著門外喊道:「來人哪,開飯!」
進來兩三個帶盒子槍的士兵,拉桌子,搬凳子,剛把桌子抹好,又有四五個士兵端菜提酒一擁而進,霎時酒菜碗筷,玻璃器皿,擺了滿滿一桌子。
王經堂攜著他那位妖艷裊娜的小太太,從屋裡姍姍而來。
「老相識了,不用再介紹了吧。」王經堂打招呼說。
「喲,王太太,真對不起。」滿灑麗笑臉相迎,「我們光顧說話了,也沒進去看你,請你原諒。」
「你甭客氣,我聽你們說得怪緊張的,所以也沒敢來打擾。」這位王太太拉著滿灑麗的手,親熱地抱著她的肩膀,「快請坐,請坐。」她把滿灑麗按在正位上坐下,自己緊挨著她也坐了。王經堂坐在太太左面。
「對,挫,挫。」劉誼輝坐在滿灑麗的右面,和王經堂面對面地坐著。沒等大家說話,他先以主人的身份起來敬酒碰杯。他右手持杯,對滿灑麗說:「滿小姐今天不畏氣候惡劣,排除風沙之苦,不顧長途勞累,來到這窮鄉僻野的地方,純系對黨國一片耿耿忠心。鄙人除衷心敬佩之外,特敬此杯以示敬意。啊,望小姐賞臉,同干一杯。」
滿灑麗覺得劉誼輝話裡帶著諷刺意味,揣測他可能對上次在王經堂家裡碰了一鼻子灰,尚懷恨在心。她擔心他今天請她吃飯不懷好意,不禁有所提防。因此,她說:「過獎了,少將先生,實在不敢當。既然如此賞臉,那麼就請陳先生、王太太咱們一塊先干一杯。」
「噢……呵呵呵。」劉誼輝也覺得先請滿灑麗和他乾杯,在王經堂面前有點失禮。隨即改口說,「好,好,對,大家一塊干。」
四個人一飲而盡,然後互相讓著吃了一點菜。劉誼輝接著又舉杯說:「嗯……滿小姐,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這是黨國大業把我們連到一塊兒了。我——劉某能和你同舟共濟真是不勝榮幸之至,咱倆單獨干一杯,可以吧?」
「謝謝!」滿灑麗起身舉杯,「少將先生太客氣了,禮當奉陪,好吧,請!」滿灑麗還真有兩下子,這六十度的老白乾,一仰脖子來了個杯底朝天。
就這樣推杯換盞喝了一陣。這位劉少將,眯著喜悅而又暗含敵意的笑眼,注視著滿灑麗。見她如此慷慨暢飲,暗暗高興。他打算今天把她灌醉了,走得晚一點,然後叫朱明禮趁天黑在路上把她殺掉,電台就穩穩噹噹地拿到手了。這個計劃從今天一見到滿灑麗,他就擬定了。因此,他除了鼓動王經堂和他太太給她敬酒外,自己千方百計地獻殷勤、表熱情糾纏不休。
王經堂也有他的想法。他覺得劉誼輝這樣熱情地對待他的部下,無疑是對他的一種尊敬。可是,他又怕滿灑麗喝醉了,今天走不了,明天被共軍整編人員碰著,引起注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有心不讓她喝吧,又礙著劉誼輝的面子。於是,他想了一個巧妙的辦法:暗示他太太,當劉誼輝仰面乾杯時,把滿灑麗的酒杯用空杯換過來。由於動作迅速,劉誼輝一點也沒發覺。滿灑麗立即領會了太太的意思,她趕緊拿起空杯往嘴裡仰面一倒,然後咧開小嘴,露出一排碎玉般的白牙,微笑著睃視了劉誼輝一眼。這瞬間的秋波,再加上喝了幾杯酒,滿灑麗的面色如春天盛開的桃花,不禁使劉誼輝心蕩神昏了。色情扣心,醉意更濃。但是這位心狠手辣的少將先生,再次舉杯時,卻口是心非地說:「滿小姐,為了祝你和你的未婚夫會面成功,並祝你們未來的幸福,咱倆再干一杯,可以吧?」
「謝謝少將先生的好意。」滿灑麗躬身行禮說,「我已經過量了,實在不敢奉陪,請您原諒。」說著,她假意晃動了一下身子,然後笑了笑,醉意洋洋地坐下了。
劉誼輝見她已有八成醉意,更加步步相逼,非乾杯不可。
滿灑麗心裡想,你這個政治流氓,看來不給你點厲害的話,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於是,她站起來,伸手搭在劉誼輝的肩膀上,嬌聲柔氣地說:「少將先生,我一個女流之輩,哪能和您這位黨國英雄相比呀!您知道吧,我已經醉了啊!……不過,嗯……為了感謝您的盛情,我願捨命陪君子。但是,我有個要求……」
劉誼輝飄飄然了。滿灑麗說一句,他「嗯、噢、啊」地應一聲。最後,滿灑麗的要求還沒說出口,他就說:「噢?你說吧,小姐,你還有什麼要求啊?」
「我喝一杯,你得干兩杯。咱們連干三次,我想,少將先生——您不會拒絕吧,咹?」說著,把劉誼輝的膀子搖晃了兩下。
「好,我們贊成!」王經堂和小太太拍手叫好。王太太又加油添醋地說:「少將先生素稱海量。我想這點要求是會答應的。來,我給你們斟酒。」說著,就拿起酒瓶站了起來。
劉誼輝雖然狡猾奸詐,但他有個最大的缺點:吃軟不吃硬,經不起奉承。此時,他一來酒到八成,醉意方興;二來被滿灑麗的柔聲媚語這麼一糾纏,他已經忘乎所以了,再加上王經堂和太太的加油奉承,他慨然答應,舉杯在手說:「好,恭敬不如從命。來,咱們干!」
「你先干第一杯,我陪第二杯,好嗎?」滿灑麗笑眯眯地把頭一歪說。
「可——以!」劉誼輝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幹了第一杯,到干第二杯時,滿灑麗早把空杯從太太手裡接了過來,也仰著脖子做了一個乾杯的姿勢。然後,把杯子向劉誼輝一伸,格格地笑著說:「怎麼樣,還夠朋友吧?」
「好,痛快!干!」
就這麼著,一連三次之後,劉誼輝六杯下肚,已酩酊大醉。霎時間,眼皮繃緊,舌根發硬,天旋地轉,四肢無力。仿佛這屋裡有上千張滿灑麗的臉對著他獰笑。他晃動著身子,嘴裡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說滿小姐——咱倆是……天賦之怨(緣)——咱們一醉方休啊。不醉不散……我一定……一定把你送回北平,去和你那位王先生結……婚。我還要喝……你的喜酒哪……」說著,身子猛然晃動了一下,啷一聲酒杯落地,打得粉碎。他一屁股墩在椅子上,兩拳捶胸面目猙獰地哈哈大笑起來。
「喲!」王太太驚訝地說,「您喝醉了!劉先生。」
「我沒有醉。嗯……再喝三……杯也……他娘賣的……」
「來人哪!」王經堂厭惡地喊道,「把劉副團長扶回去休息!」
喊聲之後跑進兩個勤務兵,攙起劉誼輝向門外走去。王經堂回頭瞧著滿灑麗,向走去的劉誼輝一努嘴,意思是叫她去送一送劉誼輝。
滿灑麗這才隨劉誼輝之後,向少將先生的宿舍走去。剛進屋門,見朱明禮在屋裡站著。他見劉誼輝那副狼狽相,趕緊迎上來扶他上床,並想和滿灑麗打招呼。滿灑麗悄悄地擺擺手,並向床上指了指,沒放聲。
劉誼輝沒發覺滿灑麗跟在他的後面。他在矇矓中見到了朱明禮,立即吼道:「去!把那個小狐狸給我宰了!嗯……」說完大聲哼了一下,便像豬一樣呼呼地睡了。朱明禮沒聽清他說的什麼,還以為他在說夢話呢。滿灑麗可聽得真切,她一聲沒吭,轉身就走,疾步回到王經堂的宿舍,見太太已經不在了,就把劉誼輝說的話告訴了他。
「嗯?!」王經堂心裡一怔,抬眼看著滿灑麗那蒼白的臉,說,「他竟有這種心?這個混蛋!你不用怕。現在,你可以走了,路上多加小心。不,我派車子送你回去。至於朱明禮我馬上找他來。」說著,他立即把勤務兵喊來,並命令他先把汽車叫來,爾後再去劉誼輝宿舍找朱明禮。
「不,陳先生,此事無論如何不能告訴朱先生。」
「當然,當然。」王經堂說,「我找他是為了應付明天共軍整編人員來的問題。你去吧,一切照今天商定的辦。再見。」
滿灑麗圍上圍巾,戴上口罩,向王經堂一招手,告辭了。
滿灑麗走了不久,朱明禮就興沖沖地來了。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軍禮,「報告團座,一營教導員朱明禮奉召來見。」
「請坐。」王經堂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凳子說,「明天共軍整編人員就要來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聽團副官說的。據說來的政工人員不少。」
「是啊,你有何打算?」
「聽您吩咐,中將先生!」他估計這回該派他去城裡和滿灑麗一塊工作了。
王經堂沉默了一會兒,和顏悅色地說:「我想,顧少校粗莽寡智,王上尉閱歷淺,你完全離開一營,這個營就會被共軍掌握。為了發揮你的政治專長,不如到一連,以士兵的身份隱蔽起來,掌握一連指揮全營。在暗處工作比明處好,目標小作用大,進可攻退可守,自由呼吸,活動自如。不過,暫時委屈一下,將來共軍走了,你到團部來當少校團副,你看如何?」
「遵命!」朱明禮立起,站得筆直,「為黨國大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很好。噢,至於劉少將那裡,由我和他商議。我想他會同意的。」對劉誼輝酒醉失言和滿灑麗的情況,王經堂一字沒提。
朱明禮大失所望地走出門來。他有心去見見劉誼輝,他現在睡得像個死豬,又不便打擾。萬般無奈,只好向營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