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和平解放了的北平,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秩序,但是,那些國民黨散兵游勇和隱蔽起來的憲兵特務,白天搞投機倒把,擾亂市場,晚上則敲詐搶劫,進行破壞活動,有的竟在偏僻的胡同里鳴槍行兇、蓄意搗亂。部隊初次執行這種任務,既陌生,又無經驗,不免有些棘手。北平城街道複雜,人口稠密,比不得山地平原,小村小莊,站到高處望去,一目了然。現在呢,有個什麼地方發生了情況,等群眾跑來報告後,部隊再趕到現場,早已賊去財被劫,桌翻椅仰、箱櫃已空。剩下的全是女哭男驚,一片淒涼之景!而且部隊對地形不熟,即使發現了跡象,緊緊追捕,穿胡同過小巷,追來追去,常常追到死胡同里一無所獲。 有一天晚上,大約九點鐘左右,喬震山、郝平和王德正在召集各排幹部研究對策。忽然通訊員小李領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學生進來了。小李一本正經地報告說:「報告連長,這個學生說,他鄰居家發生事了!」 「什麼事?」喬震山問那青年學生,「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於文明……是這麼一回事,同志,」那學生口齒伶俐地說,「我今晚在同學家補習功課,回來晚了,一進胡同口,見有五六個人,鬼鬼祟祟地在我們鄰居門外不知說些什麼。後來,我聽他們叫門,並說是查戶口的。我看不像,準是些壞蛋。所以,我來報告你們。」 「你在哪裡住?」喬震山問。 「南所胡同。」 「這地方在哪裡?」 「不遠。下了城牆往東走,進松樹胡同,拐彎往北,再拐兩個彎就到了。這樣吧,同志,我給您領路,保證沒錯。」 王德聽他說話的聲音,有點耳熟,仔細一看,就是前天晚上在大街上給介紹行軍路線的那個學生。 王德非常驚訝,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住?」 於文明把頭低下笑了笑,然後抬頭看了看王德說:「您忘了您給我簽字時寫的『軍民一家,天下無敵』了?當時,我還真認為您要去永定門呢。覺得您挺好玩,我就偷偷地在後頭跟著您,一直看著你們上了城牆……」 「好,明白了。」王德把手一揮,轉向連長說,「連長,我看事不宜遲。我和趙文江帶上一排三個戰士馬上去吧。」 喬震山立即同意了。臨走時他囑咐王德說:「老王,千萬不能隨便開槍!」 「知道了。」王德答應了一聲,帶著趙文江和三個戰士,由那學生帶路向城牆下跑去。他們跟著於文明,拐彎抹角跑步前進,最後來到一個小胡同的拐角上停下了。王德向後一揮手,戰士們都悄悄地靠牆根隱蔽起來。王德、趙文江和學生來到拐角前面,在黑影里伏身向前看去。這胡同很窄,只能跑開來往的自行車,胡同兩側大都是順牆的瓦門樓,街燈很少,只在遠遠的胡同口上有一盞半明不暗的路燈。路燈底下好像蹲著個人。 「路燈底下是不是有人蹲著?」王德伏在學生耳朵上問道。 「不是,那是塊石頭。」學生用手一指,「你看,在路北挨排著兩個門樓,西邊那個是我家,東邊那個就是……你看!你看!門樓底下有個人在探頭往這裡看了!快去吧,同志,保證在裡邊。」 「怎麼辦?」趙文江瞧了瞧王德說。 「不要慌。」王德把手一伸,說,「你順著北牆根悄悄地摸過去,把那傢伙先逮住。如果被他發現跑了,你就猛追,空拉槍栓嚇唬他。我呢,就立即帶上隊伍跑上去把門一堵,出來一個捉一個,出來一群捉一堆。保證他一個也跑不了。懂吧?」 「懂啦!」 趙文江人大腿長個子高,縱身一跳,嗖的一下跨過了胡同口,沿著胡同北邊向前摸去。別看他體重個子大,行動起來卻像貓一樣矯捷靈活。他時而輕步前進,時而大步跳躍,時而停步窺視,漸漸地接近目標了。忽見躲在門洞裡的那個傢伙,跳出來撒腿向西跑去。趙文江大喊一聲:「站住!我開槍啦!」他把槍栓一拉,嘎的一聲,同時放開大步追了上去…… 這裡,王德瞧得准看得清,立即高喊一聲:「跟我來!」他帶著三個戰士和學生,向目標衝去。不一會兒來到門樓前,把個小門樓圍了個貓狗難逃,三把刺刀對著門口。於文明緊挨著王德站著,一點也不害怕。等了有一分多鐘卻悄無人聲,一個人也沒出來。 「嗯,咋的?」王德自言自語地說,「是不是……」 「我進去看看……」於文明沒等王德說完,冒冒失失地要去叫門。 王德一把將於文明拉住,說:「你別去!」然後向戰士一揮手,「上去叫門!」 一名戰士兩手端槍,刺刀尖對著門口,一步一步地向前跨去。他準備只要大門一開,歹徒出現,就來一個先發制人,給他一刺刀! 忽聽,門閂響了,大門慢慢地開了。一個小姑娘出現在門縫之間,年齡大約有十五六歲。 「啊,解放軍叔叔!」她驚叫一聲,然後高興地對著於文明喊,「小明,是你領他們來的?」 王德和三個戰士全愣了。於文明問那小姑娘:「你們院兒怎麼樣?小萍!」 「甭提啦,」小萍跨出門口,「壞蛋們把全院翻騰得亂七八糟,有的拿槍,有的拿刀子,真嚇人!後來——後來,他們聽見街上有動靜,就驚慌失措地跑了。」 「沒丟東西?」於文明問。 「沒,什麼也沒丟。他們把東西扔了一地,嚇得全都跑了。」 「從哪兒跑的?」王德問,「有多長時間?」 「不大一會兒。從我們屋後跑的。」 「我們進去看看行嗎?」 「行,我領你們去。」 小姑娘回頭向院裡跑去,邊跑邊喊:「媽媽,解放軍叔叔來了,解放軍叔叔來了!」 王德留下一個戰士在門口放哨,帶著兩個戰士跟著小姑娘和於文明,進了大門轉過影壁牆,來到一個四合大院。見屋裡燈光通明,窗口、門上隔著玻璃站著男女老少,全是老百姓。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指手畫腳,有的在哄著哭嚎的小孩,一片驚魂未定的氣氛。王德跟著小姑娘和於文明,徑直進了北屋西頭的通道。出了通道,拐彎向東,順著後夾道,來到一堵牆跟前,站下了。 「就從這裡跑的。」小姑娘往旁邊一站,指著牆說。 王德借著屋裡射出的燈光,對著牆仔細看去。這牆有四米高。牆上原先有個便門,後來又用磚砌上了。當時,這磚砌得不太牢固,現在被推倒了一大半,露出一個方形的大洞,人從這洞裡鑽出去是很容易的。王德兩手扶著牆探出頭去,見外面是一條小胡同,往南不通,往北延伸下去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 「小同學,從這往北通哪裡?」 「通新席胡同。拐彎往西就是南所胡同北口,再往北,過兩道胡同就是絨線胡同了。」 王德才想帶著兩個戰士去搜索,忽聽西北方向,啪、啪,響了兩槍,接著,噠、噠、噠,又響了一陣衝鋒鎗的連射聲。他急忙喊:「一排長那裡發生情況了!去,把哨兵撤回來,快!」 不一會兒哨兵來了。 王德帶著三個戰士剛跳出牆外,聽見後面有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哎呀——你這死丫頭,像個野小子。不要去!」 「嗯,我要去嘛……」 「叫她去吧,大嬸。」於文明的聲音。 「不去!你也不要去,去玩命啊?!」 趙文江追著那個歹徒往西跑去。本來按速度,那個傢伙是會很快被追上的。可是,他仿佛看透了趙文江不會開槍,想捉他活的。所以,他看自己快被追上時,就回身一揚手扔了一塊石塊。趙文江誤認為他是扔手榴彈,急忙閃身在胡同旁邊。就在他往街旁隱蔽時,那個傢伙就跑出好遠去了。趙文江一看是石塊,就重新起步猛追。由於這一段胡同拐彎抹角,所以,他老追不上那個傢伙。趙文江心裡十分著急,生怕他跑了。最後他追到一條南北筆直的胡同里,才發現那傢伙就在前面。趙文江大喊一聲:「站下!不站下我開槍啦!」 正在這時,前面——胡同口上向趙文江突然開了兩槍。子彈的哨音從趙文江頭頂上飛過去。趙文江知道前面有人接應了。他急了,什麼也不顧了。舉起衝鋒鎗向開槍的方向勾動了槍機。打了三發連射。忽見那個逃跑的傢伙隨著他的槍聲一頭栽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嗯,怎麼打到他身上了?」趙文江站下了。他看看前面,前面黑糊糊的,什麼動靜也沒有。於是,他向那個倒下的傢伙慢慢地警惕地端著衝鋒鎗走了過去,走到跟前用腳踢了一下,還是一動也不動。他想,真的打死了?糟糕! 他一手提槍,一手取出手電筒對著那個死傢伙從頭到腳照了一遍,哪裡也沒有血。然後又用腳把他翻了個身,再照,還是一點傷也沒有。他又伏身仔細觀察了一下,見那個傢伙還在微微地喘氣。趙文江明白了,這傢伙不是裝死,就是嚇昏了。 「好,既然你死了,我就給你再穿上幾個窟窿,送你回老家算了。」說著,他把槍栓嘩啦一拉。這方法果然很靈。那傢伙突然把雙手一伸說:「哎!不,不,不要開槍。我是嚇昏了。」 「起來!」 「不,我……我渾身都麻木了,起不來了。你饒了我吧!」 「你起不起來?」趙文江把槍向他胸口上一頂說。 「啊,我起,起來,我這不是坐起來了嘛。」 趙文江剛想用手拉他,忽聽從北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頭向北看去,並端起衝鋒鎗準備射擊。 坐在地上的那個歹徒,認為是他的夥伴們來救他了,爬起來就往北跑去。不料,跑了沒幾步,迎面一支駁殼槍對準了他的當胸。接著,三把刺刀亮在他的左右兩側。 「舉起手來!」王德的聲音。 「啊!我,我……」那傢伙舉起雙手,兩腿打顫,轉動著兩隻牛眼,看著刺刀和槍口…… 「你是幹啥的?」王德收起槍來問。 「憲兵團的……解散了……」 「跑了的那些呢?」 「也是。」 「你們半宿半夜的,來這幹啥?」趙文江問。 「你們不是知道了嘛,——想弄點路費回家,沒法子。」 「老實跟我們走,再跑非崩了你不可!到那時你就有法子了。走!」 「是!」 王德、趙文江這才把俘虜交給三個戰士押著。兩人在前頭跨著大步往回走。 十點鐘左右,他們回到了宣武門。一上城牆,喬震山和各排的排長都站在馬道口上,等著他們。見他們一上來,大家高興地迎上去。 「怎麼樣,有收穫吧?」喬震山搶先問道。 「他媽的!」王德說,「這些鬼傢伙真滑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了一個,其他的五六個全跑了!」 「俘虜呢?」郝平問。 「那不是?」趙文江向站在身後的那個俘虜一指說,「這傢伙滑頭極了,拿石頭當手榴彈,還趴在地上裝死耍賴。當時,我真想崩了他……」 「槍斃他算了。」小李在後面說了一句。 「長官饒命!」那個俘虜撲通一聲跪下了,「我是嚇昏了,不是耍賴,真的。」 喬震山上前用電筒一照,這傢伙面黃肌瘦,瞪著一對驚慌失措的眼睛,咧著個大嘴,活像個瘦猴子。喬震山把手一揮說:「把他押到團部去。路上再跑就斃了他!」 「走!」兩個戰士把槍一掂,押著俘虜向城下走去。 喬震山、郝平和各排的排長,回到城樓里。郝平看著表說:「現在才十點,會還開不開?」 「開!」王德說,「得研究個辦法。這樣下去,我們添點麻煩倒沒什麼,老百姓可受不了。我們解放軍進城來就是執行警備任務,維持治安的,結果盡發生這號事,尤其在我們防區——我們辜負了群眾對我們的希望。」 大家聽王德這樣說,也異口同聲地贊成。 於是,大家按原來的位置坐下繼續開會。郝平說:「這次,如果沒有那個學生來報告,那大院的老百姓就苦了。我想,還是要發動群眾。在鄉村發動群眾,我們是有一套辦法的,可在大城市裡發動群眾該怎樣做呢?請大家發言吧。」 宣武門的城樓上四面透風,西北風吹來,發出陣陣的嘯音。煤油燈的火焰忽明忽暗地閃動著,人們的眼睛放射著深思的光芒,直勾勾地瞧著這暗淡的燈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誰也沒有說話。忽然,王德哧的一聲笑了。 「我們真夠笨的。」他說,「連部本來計劃要搬到民房去住,老沒搬。連里大部分兵力都分散了,我們還在這『高樓大廈』里,又是臨時架的軍用電話,老百姓用不上。如果我們搬下去,找個有自動電話的住戶,我們可以和老百姓用民用電話聯繫。有了事,群眾或我們的巡邏人員,就可以在電話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報告我們,那不就便利多了?」 「對!」喬震山大腿一拍,「還可以設埋伏,包圍迂迴。在城市裡和敵人打一場游擊戰。」 「對,這辦法很好。」郝平說,「不過,要想法把我們管轄區域內的電話戶工作做好,並把我們的號碼告訴他們。這要做一番細緻的工作。只要這工作做好,做得周到,就能制服敵人。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動。」 「不過,要告訴群眾注意保密,不然,會被敵人利用來指揮我們。」王德說。 第二天吃過早飯,喬震山、王德和通訊員小李,由派出所的人領著,到絨線胡同找房子,準備搬家。 這條胡同向西跨過宣內大街就是石駙馬大街,向東跨過司法部大街可以到正陽門車站,也可以到天安門。這條胡同東西總長約有兩公里,寬窄可以跑開小汽車,向北向南都有大大小小的胡同通向各排、營和團部。可以說是四通八達,指揮便利。胡同里所有的房子,都是百年以上的古式建築物。在大清帝國時代,都是些官宦府邸,現在不少是國民黨官員的公館。有的年久失修,有的已經大加維修、改建,把那些古老的木格花棱,修飾成現代的玻璃窗門,室內的擺設,點綴上不少歐化氣味的家具。儘管如此,在整體建築和院落的布局上卻仍然保持著封建王朝的建築風格。 喬震山、王德和通訊員小李,正在這條恬靜的胡同里挨家挨戶地聽取派出所的人介紹住戶的情況。走了很長一段路,介紹了二三十家,都沒有合適的。因為,他們找房子的條件是:人口少,房子多,部隊住在裡面對房東的日常生活影響不大,還得有電話。這條件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市是相當苛刻的。但在古城北平,要找這樣的房子,不是不可能的。他們終於在一個新維修的紅漆高門樓前停下了。此門樓,上去五層台階,門洞的兩側還有一對漢白玉的石鼓。右側的門框上,標著門牌號碼二十四號。 啊,二十四號?小李伸著脖子一瞧,心想,糟了!和我們副連長的老鄉親住到一個院裡了,多彆扭!他偷偷地扯了一下王德的衣襟,低聲說:「副連長,我們可不能在這兒住。」 「咋的?」 「你忘了我在德勝門外馬家甸子,和你說的那事兒了?」 王德嘴裡沒說,心裡想道:你這個小李呀,平時滿精乖,這會兒你卻糊塗了。這是絨線胡同不是絨花胡同。不管怎麼說,不住這也好。他轉身上了台階,對喬震山說:「連長,根據這大門看,裡面住的不是國民黨的官員,就是資本家。我們住在這種地方不大合適。勉強住上,房東不方便,我們也彆扭,搞不好還會妨礙工作。再往前找找看,好不好?」 王德的意見立即被喬震山採納了。大家下了台階,繼續向東走去。 王德落後幾步,悄聲問小李:「我記得你說的是絨花胡同,這是絨線胡同啊!」 「那是我記錯了。是絨線胡同二十四號,一點也不錯!」 小李整錯了一半。要是把兩個號碼顛倒過來,才是一點不錯呢。可是,現在他硬是顛倒不過來。這一錯不要緊,以後的故事可就熱鬧了。 「哼,你呀,人不大,忘性可不小!」 王德丟下小李向前走去,霎時間腦子裡覺得沉甸甸的。這條胡同是上級指定的,誰也不能改動。否則,他真想另找個胡同住。現在只好在這裡找個人家住下再說了。不過,她為什麼能住在這樣闊氣的人家呢?準是小李弄錯了。 他們來到一個順牆築成的門樓外停下了。王德舉目望去,這個門樓不大,而且相當陳舊。上去三級台階,門上號碼是四十二號。門框上的油漆有不少地方已經脫落了,有的斑斑駁駁露出木頭的本色。門兩旁的磚牆,也有不少地方已經風化了。這是一堵坐北朝南的院牆,看樣子這院子裡的主人不會是什麼派頭十足的人。可是派出所的人介紹說,這裡面的院子挺大,房子不少,只住四口人,有電話。原先這裡面住的是國民黨的一個軍官,此人在解放前一個星期就坐飛機跑了。現在房主是個商人。不久前才把這座房子買下來。別看這院子外表不好看,裡面的房屋、院落可相當不錯。 喬震山和王德商議了一下,條件符合,決定進去看看再說。 於是,他們上前叫門。不一會兒門開了,出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穿長袍的老頭,留著兩撇黑鬍子。 「您有事嗎?先生。」老頭滿臉堆笑,對著派出所的人把腰一哈說。 派出所的人說明來意後,他說:「您先請裡邊坐。房子是有,我得和太太說一聲。」 老頭說著把他們讓進去,回頭關上門,領著他們向裡面走去。 這院子,進了大門向左一斜,跨過一個長方形的橫院,就是一排開有小天窗的房子。通過這房子的過道,這才進了大院。這大院確是別有洞天:分南北兩院。北院是一正兩廂,都是飛檐走廊,玻璃門窗,朱檻翠梁。和南院相隔一道磚砌花牆。花牆中央,開了一個磨磚雕花的月圓門,門外就是南院。這是一個寬敞秀麗、幽靜清雅的大花園。花園的西面,有亭子、假山、魚池、小橋、松柏、翠竹和不少的四季常綠樹。花園的東面,除去樹木,有五間東廂房。現在門扉緊閉、靜無生氣。這個院子在春暖花開的時候,奇花異草,濃香四溢,幽雅非常。現在經過嚴寒的摧殘,已凋零不堪、毫無生氣了。 喬震山、王德和派出所的人由老頭領著出了過道,向左一拐,順著屋檐下的走廊向西走了幾步,進了屋門。這是坐南朝北的四大間,裡面花磚鋪地,天花板上有五組梅花式的大吊燈。迎門一張靠牆的八仙桌上放著一部自動電話。看來很長時間沒人用了。王德問道:「先生,這部電話還能用嗎?」 「能用。」 「號碼多少?」 「4局7683。」 王德沒說什麼,繼續向里看去。這屋裡除去幾張陳舊的桌椅床鋪而外,別無他物。可是,從牆上和地上的印痕來看,以前曾是字畫滿牆,沙發盈屋。西頭是一間臥室,和客廳之間,隔著一道紫檀雕花透孔的隔牆,隔牆中央是一個月圓門。如果這雕花隔壁再掛上一副像樣的帳幔,那真是大有古色古香的風味。這雕花隔壁,雕刻得相當細緻精巧。它是中國雕刻家的精華,看來足有兩百多年了。因為上面雕刻的人物、建築、家禽、花卉,全是明末清初時代的生活習俗。這客廳的外面有一條九曲回欄的小橋,通向花園魚池中心的小亭。總之,如果有那麼兩三個人,在這院裡讀書習字寫文章,確實是個最理想不過的所在了。反之,如果東廂屋裡住上幾十個大兵,家將,這院子就是一個相當威武逼人、戒備森嚴的官邸王府。 看完了。老頭拉過幾把椅子客氣地說:「請坐,先生。這屋裡就是太髒,我去一下就來。」說著朝他們一哈腰走了出去。他順著走廊一直向北走去,在走廊的盡頭,進了月圓門就不見了。 喬震山和王德並沒有在屋裡坐,他們走出門口,站在走廊里用手扶著朱紅欄杆,觀察著這幽雅的大院。 「住在這裡倒也不錯,很清靜,對房東影響也不大,又有電話,挺合適。」王德轉臉和喬震山議論著。 「嗯,錯是不錯。恐怕人家不讓住。看樣子,這老頭是這家的雇用人員。」喬震山說。 正在這時,那老頭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胖女人,看上去有四十多歲,穿一身青色旗袍,鴨蛋臉,月牙眉,杏核眼,翹鼻子,元寶嘴,黑頭髮梳得溜光淨亮,後腦勺上挽起一個燕尾纂兒,兩隻胳膊抱在胸前,挺挺著身子,一搖三擺地跟著老頭兒走了出來。她的後面緊跟著一個戴禮帽、穿長袍、外面套著一件大氅的老頭。鼻子下面留著一橫小胡,眼睛蓋在帽檐底下,擋開人們的視線,他可白著眼睛看別人,別人卻看不清他。但是,奇怪的是,他抬頭看了一下喬震山和王德,就突然捂著肚子對胖女人說:「哎呀,我肚子痛得很,你先去吧,我回去休息了。」說著,轉身走了,連頭也沒回。 「誰叫你來的?討厭!」胖女人邊走邊嘟囔,然後把頭一扭,走了過來。 老頭對喬震山和王德介紹說:「這就是我們太太。你們有什麼事跟她說吧。」 派出所的人又把來意對她說了一遍。開始,她把那張鴨蛋臉板得鐵緊,後來,仔細地把喬震山和王德打量了一下,馬上眉飛色舞地轉動著目光,笑眯眯地說:「行嘛。解放軍要來住,我們歡迎。就是房子不好,裡邊又髒又冷,你們可要多包涵點兒。」說話時,她那雙杏核眼不停地從眼角里朝著喬震山的臉上瞟。喬震山心裡一陣厭惡。心想,這個女人怎麼這樣一副噁心人的形象!他有心另找房子吧,又覺得這個地方不錯。離房東遠,不住一個院,省去許多麻煩。再說,大概舊社會城市那些「改組派」的太太們都是這樣的。他想起在東北時,見到的那些地主婆也是這麼個酸樣。不過,這位太太手裡只缺個長菸袋而已。否則,管哪都像。所以,他把兩手往褲兜里一插,轉過臉去,裝著觀賞院子裡的風景,讓王德和她打交道。 王德領會連長的意思,只好接過來和房東說兩句。但是,他剛想開口,又被稱呼難住了。稱她老大娘吧,實在不像,也怕她不高興;稱她大嫂吧,又覺得不妥當。「太太」這個稱呼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來。如果在五年前,王德可能叫著很自然,因為那時他們還是偽滿的學生。可是現在,他在革命的大熔爐里生活了四年之久,那些封建殘餘的風俗習氣,早已被陶冶得一乾二淨了。最後,他想了一個比較折中的稱呼。他說:「女房東啊,既然你不怕我們來麻煩,那麼,我們就搬來了。」 「好嘛,你甭客氣,搬來吧。你們需要什麼,儘管和我們看門的徐先生說。我們家什麼都有,挺方便。」 房子就這麼說妥了。喬震山、王德和派出所的人辭別房東走了出來。女房東看樣子很好客,一直送到大門外。再三鞠躬行禮,生怕人家不回來似的。 王德和喬震山辭別了房東和派出所的人,出了絨線胡同,來到宣內大街。王德看跟前沒有什麼人,低聲和喬震山說:「這房東還不錯呢,沒想到她會這樣熱情。」 「有什麼不錯的!」喬震山憤憤地說,「看她那個酸樣,真能把人噁心死。我看,我們來往可要注意,誰知她是個什麼東西。」 「嗯,我看這房東挺和氣,將來借個掃把什麼的,准不費事。」小李自言自語地插了一句。 「什麼你都插嘴!」喬震山回頭瞪了他一眼,「城市政策教育時,規定你向房東借東西的?你小李想犯錯誤是不是?」 「那麼掃地怎麼辦?」小李心裡在想,嘴裡可沒敢說出來,只是低著頭悶走。 喬震山忽然想起,女房東出來時,後面那個老頭為什麼突然又回去了呢?可惜沒看清他的模樣。要能看清他的臉,最低限度也可以估計一下他的身份。喬震山正在回想這件事,大街上傳來了人群的喧譁聲: 「賣啦,買啦,買一塊,賣兩塊。」 「減價啦,賣啦,三十元一袋,『綠兵船』麵粉。」 「哎——賣啦,解放啦,不愁吃,不愁穿,男女都一樣,十萬一床,上海花被單……」 原來,這裡——宣內大街,頭髮胡同口上,有各種各樣的人,肩上、胳膊上搭著有:毛巾、被單、花布、毛料、大衣、大褂,手裡拿著幾塊洋錢,叮叮噹噹地邊敲邊話不對題地亂喊。其中不少是投機倒把分子,說不定就是夜晚搶劫作案的歹徒。他們東城搶了西城賣,北城搶了南城賣。他們不一定有什麼政治目的,無非是趁時局改變,新舊交替,政府機關無暇管理時,渾水摸魚趁機發財而已。但是,他們擾亂社會治安,搞得人心惶惶,給別有用心之人起了掩護作用。 喬震山、王德和小李回到連部時,指導員郝平和團部政治處的組織幹事梁群在安閒地談著話。他們一進門,梁幹事和郝平問道:「房子找到了吧?」 「找到了,比較理想。」王德喜洋洋地答道。 「無事不下鄉,下鄉必有勾當。」喬震山和梁群握手,開玩笑說,「你來准沒好事,不是調人,就是搞什麼政治運動。」 「猜對了一半,也可以說是全猜對了。」梁群用手正了正眼鏡,眼睛眯成一線,咧開大嘴笑了笑,嘴和鼻子兩邊的皺褶顯得更深了。 「啥事?」喬震山又問。 「坐下再說吧。」梁群說,「你這急性子看來是沒法改了。」 大家坐下,喝著水,郝平望了望梁群,說:「你把上級的指示說一說吧,省得叫他倆著急。」 梁群又扶了一下眼鏡,說:「是這樣。接師部指示,為了改編國民黨軍隊,我們軍抽調一批軍政幹部組成工作組,到國民黨軍隊去整編,限期兩個月。我們團抽調二十名團、營、連三級幹部參加,明天到軍部集合。你們連抽調你和指導員去。到軍部學習幾天再出發。這裡,由我和王德同志掌握全連的工作。這件事郝平同志已經知道了,就看你和王德同志還有什麼意見。」梁群說完,瞪著眼睛審視地瞧著喬震山。 喬震山剛想說話,王德先開口了,「你說的這些,是命令呢,還是徵求意見?」 「這……嘿嘿。」梁群乾笑了笑,說,「你有意見就說吧。」 「是命令,我堅決執行。如果是徵求意見,我的意見是讓我去,叫連長在家。一個連把兩個主要幹部都抽走,不合適。整編固然重要,可這裡也不輕鬆。」 「老喬,你看呢?」郝平面色平和地問道。 「我看就這麼辦吧。上級既然這樣決定,一定是經過仔細考慮的。你說對吧,老王?」 王德沒吱聲,低著頭在撫弄他那匣子槍上的保險帶。 「啥時走?」喬震山見王德不說話,回頭問郝平。 「咱們今天到各排去看看,告告別,然後再召集各排幹部來開個會。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郝平說著看了看梁群,「你看這樣好不好?」 梁群點頭贊成,並從眼角里瞧了一下王德。 「房子已經找好,連部還搬不搬?」王德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說。 「搬!」喬震山說,「馬上搬!」 這天晚上第四連開完了支委會,已經十一點多了。大家睡覺的睡覺,值勤的值勤。王德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身上像是生了刺。最後,他翻身爬起來,背上槍,向門外走去。他出了絨線胡同來到宣武門上,見三排的戰士們除去哨兵而外都已酣睡了。他到城樓的東邊,背南面北,叉開兩腿,雙手往身後一背,站在城牆上,望著這光怪陸離的萬家燈火發獃。 王德今天一整天心裡不高興。開會他很少發言,搬家時雖幹得很起勁,但也很少說話。不用問,有兩件事使他不愉快。第一,他對連長和指導員調離連隊很有意見。他在連長、指導員的領導下,作戰行軍搞訓練,心裡總是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進城以後,他決心和連長、指導員把警衛北平的任務完成好。他覺得能和連長、指導員在一塊工作是一種幸福。沒想到連長和指導員一塊給調走了。雖說是暫時的,但畢竟出乎意料。王德覺得在工作上和生活上,失去了依靠。霎時間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衝擊著他的心,使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這也許是捨不得離開他們的一種自然的精神反應。第二,他對梁群的到來,如同梁群見到他一樣,並不是很愉快的。原因還得追溯到一九四八年十月。那時,遼瀋戰役還沒結束,部隊就奉命從錦州地區向關里進軍了。連里領導幹部,喬震山受傷住醫院,郝平去錦州領俘虜兵還沒回來,只有王德一個人在。他剛提升副連長,工作還不熟練。因此,上級派梁群來幫助工作。王德很高興,對梁群也比較尊重。開始,兩人的工作配合得還不錯。後來,由於王德好勝要強,作風乾脆爽利,朝氣蓬勃,凡事決心大,要求嚴。按梁群的話說,有點獨斷專行,好表現自己,小資產階級意識濃厚。梁群漸漸地對他有了看法,矛盾也就從此開始了。 行軍中,王德發現有不少錦州戰役被釋放的老弱俘虜,離部隊不遠跟著行軍。王德感到很奇怪,找了個拄拐棍的俘虜兵盤問後才知道,原來他們怕老百姓報復,所以,跟著部隊走。這樣安全。不然,不等他們走到關里,可能命就丟到關外了。為了保守軍隊行動的機密,王德建議上級派人把這些俘虜收容起來,等部隊走遠了,再放他們走。這建議立即被上級機關採納了。 有一天,部隊正在部署宿營,有一個吊著胳膊的俘虜來到連部要求參軍。他自稱是六○炮手,千米左右百發百中。因為他左臂受了點傷,錦州俘虜訓練團不要他,發給他釋放證,並給了路費叫他回家。他還說自己是湖南人,路途遙遠,回家不易,不如參加解放軍一塊打到江南去,為人民立了功再回家。王德用猜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此人三十歲上下,個子不大,但挺精幹,言談神氣不大像一般的士兵。心想,誰知你是幹什麼的?萬一收下了你,說不定走到關里靠近敵人時,你溜走了,甚至把我們的軍事行動報告敵人,那才麻煩呢!因此,他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你到後面找收容所去吧!」 可是,梁群不這樣想。他認為放下武器的敵人就不能當敵人對待。人家誠心誠意地要求參軍,是件好事。多一個人多一份戰鬥力嘛。你王德竟然不要人家,而且不和我商議就擅自決定,不像話!於是,他沒有理睬王德的意見,就把這個俘虜留下了。並命令一排長趙文江領他去找衛生員換藥,然後放到一排當戰士。 趙文江愣了,兩個人的意見不一致,執行誰的指示對呢? 王德剛要說話,梁群又嚴肅地對趙文江說:「愣著幹什麼?還不帶著走!」 王德心裡很納悶,因為才當副連長不久,不大知道組織幹事有多大的權力。本想跟梁群說明情況,但看他那樣嚴肅,估計說也沒有用。從此,王德在工作中有些縮手縮腳了。用梁群的話說,王德老實多了。 後來,部隊到達長城附近時,這個傢伙果然帶槍逃跑了。這時,郝平回來了,梁群也回機關去了。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王德至今記憶猶新,非常氣憤。 夠嗆啊,王德想,任務如此艱巨,部隊這樣分散,這擔子多重啊!我王德才四年多的軍齡,三年多的黨齡,究竟有多大的能力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當然,還有梁群。他呀,比起郝平來,可就差得遠了。尤其是連長,他對我的幫助多大呀。他走了,有了事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王德的心啊,像是壓上一塊石頭。氣悶、發脹、苦惱、委屈,不知是個什麼滋味,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總而言之,不高興!想到這裡,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忽然,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回頭看,原來是連長喬震山。 「怎麼,鬧情緒了?」他笑嘻嘻地說。 「革命軍人,只有革命情緒。」王德自言自語地說,「敢於服從命令。」 「你這知識分子,說話真藝術!」喬震山開玩笑地說,「你是諷刺我呢,還是對上級有意見?」 「上級……淨上級!還不是組織部門出的鬼點子。誰知他們腦子裡刮的什麼風?!」 「走,咱們下去走走,別在這裡喝西北風。」 喬震山和王德肩並肩地走下宣武門,向絨線胡同走去。 夜深人靜,胡同里悄無行人,只有街旁的路燈,放射出暗淡的光芒,窺探著這寧靜的街道。兩人邊走邊低聲地說著話。喬震山像兄長般地鼓勵他,勸說他,並講了不少關於領導經驗方面的故事給他聽,兩人談得很熱乎。不知不覺,來到了六部口,剛要拐彎向北走,忽見從路東出來兩個人,身影一閃進了路西的新平路口就不見了。喬震山一揮手,王德縱身來到路東。兩個人一個路東一個路西,跟著黑影急步向前追去。喬震山走到新平路口,提著槍進了新平路繼續前進。這時,王德也跟了上來。忽聽右前方啪的一聲響了一槍。兩人立即跑步前進。大約跑了一百多米,聽見前面有人說話: 「我看得很清楚,往西跑了。」 「不,我看見兩人一塊進了前面的胡同,一點不錯。」 「誰,幹什麼的?」王德問說話的人。 「我。副連長嗎?」對方來人說,「我們是三排的巡邏哨。」 喬震山、王德來到跟前一看,三排長帶著兩個戰士,後面一個還背著個大包袱。 「誰打槍?」喬震山問。 「我打的。」戰士立正說,「我喊,他們也不站下。所以,我開了一槍,他們才把這包袱丟下,跑得沒影了。」 「以後不要輕易打槍。」喬震山邊把槍裝進盒內邊說,「只要發現情況就猛追,追急了他自然就把東西丟了。帶著東西他跑得不利落嘛。」 「現在這包東西怎麼辦?」三排長問。 「這樣吧,」王德接過來說,「你們從這往東,出了胡同到對面那個胡同去轉一下,那裡可能有失主出來找。」 於是,大家各奔東西。喬震山和王德順著安福胡同向宣內大街走去。 「怎麼樣,還有意見沒有?」喬震山扭頭瞧瞧王德。 王德無可奈何地說:「你看這情況,我一個人留在家裡能行嗎?既然上級這樣決定了,也只有硬著頭皮干唄。干好干壞……那就憑黨性了。」 「我看這樣吧。你叫三個排長輪流到連部值班,每人一星期,不就有助手了?」 「對,這辦法好。還有四個通訊員、文書、司號員和全連一百多號人呢。」 「別發牢騷了。說正經的,要組織群眾,不要唱獨角戲嘛。」 胡同里除去兩人的腳步聲外,一切都是寂靜的。 半小時後,他們回到連部。同志們都已睡著。兩人便躺下了。不久,喬震山也睡了,而王德還是睡不著。他和喬震山、郝平是患難相處、生死與共的戰友,一旦要離別,哪怕是暫時的,也捨不得分開。 郝平本來早已睡了,由於王德和喬震山進來把他驚醒了,但是,他沒吱聲。後來,他聽王德老是翻身喘粗氣。不用問,這小伙子準是為了他和喬震山的調動在鬧情緒。自己是政治指導員,明天就要離開連隊,臨走之前,應該和副連長談談心,交換一下意見。於是,郝平翻身起來,悄悄地來到王德身邊,緊挨著他的身旁躺下了。 「你不睡覺躺到我這兒幹啥?」王德模糊不清地說。 「小點聲!」郝平嘁嘁地笑了笑,「老王同志,有什麼心事把你愁得睡不著覺?」 「是啊,你們要走了,剩下我自己在家高興的!」 「別光發牢騷。說真的,是不是工作有困難?」 「困難?幹革命哪兒沒困難?要都犯愁,早該愁死了。」 「那你為什麼不睡覺?」 「……」王德沒吱聲,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王德從來談話乾脆爽快,今天卻有點吞吞吐吐了。為什麼?他心裡矛盾啊!工作,他沒說的。喬震山已經給他談過了,拼著命去干唄。他相信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可是,這次卻被那個滿麗英給難住了。真是無巧不成書,偏偏她就住在這絨線胡同里(其實他就住在她家裡,他還蒙在鼓裡)。將來,一旦碰了面或者找了來,該說什麼?同志們會怎麼看他?「王副連長進城後就和女學生混上了……」多丟人!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是啊,未婚妻老同學嘛,來找她的老相識有什麼奇怪的。可是,警備北平的紀律,部隊的制度,此時此刻都是不允許的。到那時,即使你滿身都是嘴也難以說清,反正,優秀幹部沒有幹這號事的。王德考慮再三,最後他決定,還是跟指導員說。指導員水平高,為人厚道,他會給他想個妥善的辦法的。於是,王德貼近郝平的耳朵,把他和滿麗英(滿灑麗)在家鄉認識的過程,來到北平在德勝門外見到她的情形,小李和二寶在清河鎮炮兵陣地上的所見所聞,進城時在西直門城樓上的相遇,以及他自己這幾天的想法,說了個清清楚楚。 郝平聽完了王德的陳述,沒有立即發表意見。他想,這件事看來是件小事,但影響挺大,搞不好會毀了一個幹部的威信,甚至使他沒法工作。這個女學生不同於一般軍人家屬和老百姓,出身又不好。再說,又不知道她這五六年內有了些什麼變化。根據她所處的環境,接觸的人,王德的疑慮是有道理的。由此可見,王德同志在政治上逐漸成熟了。他一個人在家裡工作完全可以使人放心。可是,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呢?郝平思忖著。不一會兒,他暗暗地點了點頭,胸有成竹地說:「老王同志,我看你是不是可以這樣辦……」 王德抬起頭,兩眼瞪得溜圓望著郝平。 郝平說:「第一,你千萬不能去找她。因為小李和二寶都知道這件事。你要是去找她,首先會影響他倆對你的看法。第二,假使碰上面,你就視若路人,裝沒看見,扭頭就走。如果她主動打招呼,你就搭訕幾句走開了事。這樣做的目的,一是避免別人說閒話;二是有意識地考驗她一下,看她是真心還是假意。第三,我把這件事向組織匯報,看看組織上什麼態度,立個案,一旦有個三差四錯組織會負責的。至於一些具體細節,我想你是會隨機應變的。你看,這樣好不好?」 「行。指導員同志!」王德高興得捶了郝平一下,「說真的,要是你和我在家裡,我們連的工作準能幹得挺棒。」 「有梁幹事和你一塊干,還不是一樣?」郝平說,「梁群是個老同志,老機關了。做政治工作有一定的經驗。你要好好尊重他。好了,別胡思亂想了,睡覺吧。咹?」 「他呀,我還不了解他?——主觀主義。」 「老王同志,我又要批評你了。共產黨員首先要學會團結人。梁群同志雖然有些毛病,但他畢竟比你軍齡長,經驗多。他來是幫助工作的。你作為本連的副連長,要主動團吉他,尊敬他。這對工作有百益而無一害,你說對吧?好了,老王同志,我說一百句也不如你心裡應一聲。我相信你會想通的。好了,睡吧,只要你睡著了,我就知道你准想通了。我走了,咹?」說完,郝平拍了一下王德的肩頭起身走了。 王德被郝平的一番話說得心裡暖烘烘的,仿佛吃了催眠藥,一翻身就睡著了。 其實,喬震山並沒睡著。郝平和王德在談話,他也在想自己的心事。他很想留下來和王德一塊工作。王德自小在城市裡長大,對城市的風俗習慣很熟悉,文化水平高,工作作風爽快麻利,人又聰明,辦法多著呢!他准能幫助我解決許多不能解決的問題。說不定他還能幫我找到王經堂,給慘死的父親報仇呢。只要找到王經堂,就能找到姐姐。但是,搞整編工作是組織決定,怎能不去呢?找姐姐的事明天找二寶談談,叫他在城裡多加留神。 喬震山想著想著,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夜已深,光想也無濟於事,而且明天還要起早動身,於是,他強制自己趕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