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晚霞漸逝,夜幕降臨,古城的萬家燈火,放射出絢麗多彩的光芒。王德把西直門上的警戒,奉命交給友鄰部隊後,帶著一排的同志,經過西直門大街,來到新街口,拐彎往南,直奔宣武門。 這一天的任務,大家都覺得完成得不錯。尤其當戰士們想到自己能夠參加警備文化古城北平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任務時,心裡都產生了一種自豪感。這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心情,在人民戰士之間早已心照不宣了。路上,他們服裝整齊,姿態端莊,用急行軍的速度,目不斜視,挺胸闊步,沿著喧鬧的大街走去。 一排長趙文江,黑臉龐、高個子,威武嚴肅,使人望而生畏。如果這時有人被他的肩膀碰一下,准被撞出兩三步遠去。戰士們和排長趙文江一樣,個個緊繃著臉,沒有說話的,更沒有東張西望的,神情專注地邁著大步,仿佛要告訴古城的人民:「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軍隊。」王德心裡想,戰士們第一次在這麼個大城市的馬路上行軍,而且馬路上眾目睽睽,都在關注著他們,難免有點緊張。同志們在戰場上拼拼打打,那是家常便飯,滿不在乎。可是,在這種場合,就有點像大姑娘出嫁,喜中含羞了。王德心裡很高興。他覺得戰士們遵守紀律,服從命令的覺悟程度高,今後在完成北平的警備任務中,第四連又能名列前茅了!王德正想得高興,忽然路旁跑出一群學生,有男有女,呼啦一聲,迎頭向他們圍攏來,七嘴八舌地嚷道: 「解放軍同志,給簽個字,好嗎?」 「解放軍同志,您們到哪兒去?我們給您領路好嗎?」說話間,七八隻拿著筆記本的手早已伸了過來。 趙文江一看這情形,心想,糟糕!部隊在這裡被群眾圍住走不了,戰士們又不會應付,非出洋相不可。霎時,他那黑臉膛上,像大冬天掛了一層油。正在著急,忽見王德站出隊列,對他一揮手,示意叫他帶隊伍先走,這裡由他王德來應付。 趙文江這才鬆了口氣,帶著隊伍大踏步地走了。 王德出了隊列,把每一個學生的本子接過來,在上面寫了這麼兩句話: 「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國!」 「軍民一家,天下無敵!」 王德不僅詞兒寫得生動、簡練,那筆字也相當流利別致,不禁引來學生們的鼓掌歡呼,連在旁邊看熱鬧的人也議論開了。 「嗬,這是一支文武雙全的軍隊!」 「文明的軍隊,必然是由有知識的人組成的!」 「難怪打勝仗!」 王德給學生們簽完了字,順便問道:「喂,同學們,從這往南都是到什麼地方去?」王德問得奇怪,學生們一時愣住了,莫名其妙地互相瞧了瞧。這時,一個十五六歲的男生欣然答道:「噢,我知道,同志。從這往南經過西四牌樓南大街,直到西單大街,經過西單牌樓再到宣武門大街,出了宣武門就是宣外大街,走菜市口拐彎往東,經過騾馬市大街、虎坊橋,在這裡不停直往東走,經過西珠市口,再拐彎往南,就是天橋大街,然後過去天橋,就是永定門,出了永定門就是郊區了。」他一口氣說完,把手一攤,好像下邊再也沒什麼好說的,感到十分遺憾似的。 「好,一百分。」同學們一陣鬨笑,「問得奧妙,答得神奇。」 王德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把手一招,說:「謝謝,再見。」說完轉身就走,他的身後傳來一片讚許聲。 「嗬,解放軍的軍官,既年輕又老練,彬彬有禮。」 王德問路為什麼這樣奇怪呢?這是長期生活在戰爭環境養成的保密習慣。行軍問路時,從不把宿營地告訴對方,以免泄露軍事機密。碰巧又遇著這麼個愛多嘴的學生,他也不問王德要到哪裡,就像背書一樣把這些地名、街道,滾瓜爛熟地背了出來。王德從中知道了到目的地宣武門該怎麼走。 王德邁著大步,順著寬敞而喧鬧的馬路走去。他舉目遠望,趙文江帶著部隊已經走遠了,但在輝煌的街燈照耀下,戰士們身上武器的反光,尚能閃爍可見。王德加快了步伐,急追猛趕,直到西四牌樓南大街,沙鍋居門口才追上部隊。同志們大冬天走得滿頭是汗。趙文江個子高,步子大,走得快,在頭裡像個火車頭。後面的戰士緊跟猛趕,還是拉大了距離。王德疾走幾步,趕上趙文江,說:「老趙,慢點走,你看後邊快掉隊了。」 趙文江回頭看了看,果然部隊拉長了距離,隊形顯得不太整齊了,這才放慢了步伐。 「真是個大城市,一條街走了一個多小時,還不知宣武門在哪裡。要是在野外行軍,早就該休息了。這鬼……好傢夥……」趙文江本想說「這鬼地方」,扭頭看了看王德,又改口說,「嗯,看來再走一個小時也到不了。」 「不用慌,同志,快到了,你看。」王德面露微笑,用手向正南一指,「那不是嘛!」 趙文江舉目望去,在大街的盡頭,一座黑兀的城樓屹立在夜空之中。 「嗯,起碼還有五六里路。」 王德、趙文江並肩走著,後面一排的戰士一個緊跟一個,都上來了。於是,王德把剛才一群學生要求籤字,以及他向學生問路的事說了一遍。最後他說:「老趙,假如我們是住永定門,據那學生和我說的那條路線估計,明天早晨我們也到不了。現在呢,我們是住宣武門。所以,你就安心地走吧。即便還有五六里路也不算遠,反正誤不了你休息。」 「我說副連長,我的意思不是休息不休息的問題。」趙文江回頭看了看戰士們,然後低聲說,「原先我聽說警備北平,覺得這任務挺光榮。可是,現在看真不如在鄉下好。查崗查哨,一小時能轉好幾遍,多便利,也沒這顧慮那顧慮的。這呢,可倒好,我們算是鑽進是非窩了。一圍一大群,好傢夥,還叫你簽字。簽個啥字喲!我們又不欠他們的,哼!我看這任務困難不小。」 「好啊,」王德仰面笑了笑,說,「我看你這想法很有意思,明知光榮又覺困難。這困難比起行軍作戰,算得了什麼!可你這麼大的塊頭,竟能說困難不小。應該說責任不輕!等找個時間你和戰士們討論討論,看你這大排長怎麼說得出口。我看你應當這樣想:要給戰士們講清楚,一個革命戰士應如何去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出色地完成黨的戰鬥任務,這才是我們領導者應有的責任呢。」 趙文江默然了,低著頭邁著穩實的步伐向宣武門大街走去。這裡燈暗人靜,行人稀少。 王德說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在嘀咕。不過,他沒有趙文江想得那麼簡單。就說今天上午吧,他忽然發現城樓下站著個拿小紅旗的女學生。其實,當時他並沒有完全看清那就是他的未婚妻滿灑麗。可是,就在那以後,他考慮了很多問題:遠在部隊進駐冀東靠山鎮時,他見二寶和秀珍那樣相親相愛,不由得就想起了他的未婚妻滿灑麗。他曾打算將來解放了北平,就去找她。那時,闊別了五六年的未婚夫妻,一旦見了面,將是多麼幸福啊!可是,自從他在德勝門外見到那個女翻譯,爾後又聽小李說,他和二寶在炮兵陣地上曾遇見過她,他心裡就產生了不少的疑慮。這是因為王德經過長期戰爭生活的磨鍊、嚴格的政治薰陶,思想深處產生一種政治上的警惕性。找她?還是不找她?王德猶豫了。因為,他不知道滿灑麗這五六年在敵占區生活,政治上究竟如何?感情上有無變化?如果她是進步的學生,生活上仍是那麼純潔,那最好不過了。假使她有什麼問題,而自己不做調查就貿然地去找她,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那樣的話,我對黨對組織對同志們怎麼交代?那算個什麼共產黨員?我這副連長還有口去說別人嗎?王德由於想到這些,才毅然決然地囑咐哨兵溫明順說:「有人找我,就說不知道。」 王德回想著這一切,不時地向燈暗人稀的大街兩側觀察著。剛過了長安街十字路口,快到絨線胡同口時,忽然面前咕咚一聲,一件沉重的東西凌空落在馬路邊上。王德定睛一看,見那東西冒著火星子就地亂滾。「手榴彈……臥倒!」王德高喊一聲,縱身跳過去,運足力氣,一腳把那東西踢出有四十多米遠,接著火光一閃,轟的一聲爆炸了。好險!差一點傷著人。不過,街道兩側住戶的門上、牆上卻被彈片炸了不少的小洞,連路燈也崩滅了。這裡本來燈暗人稀,這一下,更加街黑人靜了。王德急忙回頭看戰士是否有傷亡。幸好,趙文江和戰士們早已散開臥倒在馬路兩邊,並做好射擊準備。其動作之迅速,幾乎和王德的喊聲是同時的。 「我說副連長,」趙文江來到王德跟前說,「咱們派人到兩邊搜索一下,行不行?」 「到哪去搜索?」 「到胡同里和老百姓家裡。」 「算了!」王德略加思考說,「早跑得沒影了。再說,我們剛進城,老百姓對我們還不了解,為了這點小事就挨門挨戶地搜索,反而會被敵人藉口造謠惑眾,對今後的工作不利……不管它,走!他媽的,卑鄙!」 隊伍悄悄地集合了。 王德和趙文江帶起部隊又前進了。這裡,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可是,那些躲在門洞黑影里的少數市民,卻驚魂未定地用呆滯的眼睛望著這支紀律嚴明、動作神速、勇敢沉著的隊伍,不禁發出耳語般的讚嘆聲:「……好傢夥……這隊伍……真叫棒!」 半小時以後,王德和一排的同志來到宣武門城樓上。這裡和西直門差不多,以前也住過國民黨的部隊。經過整理,裡面鋪草鋪陳得很整齊,連部和其他排的同志早已布置好了宿營,各種武器放得整整齊齊,光等一排回來了。同志們坐在鋪草上,有的擦槍,有的看書,有的在一塊坐著聊天。大家見王德和一排的同志回來了,呼啦一聲都來迎接,幫著拿背包的,拿槍的,連說帶笑,像是幾天沒見面似的。 小李趕緊迎過來接下王德的背包,放到他休息的位置。王德轉動著身子,舉目向屋內掃視一周,並和同志們打招呼。 「小李,連長和指導員呢?」王德問道。 「到營部開會去了。」 「營部住在哪裡?」 「喏。」小李隔著窗戶向東面城下指了指,「看見那個鐘樓嗎?那是天主教堂。教堂的禮拜堂、辦公室,所有的房子都被我們營部和連隊住滿了,就我們連住在這『高樓大廈』里。」 「人家讓他們住嗎?」 「幹嗎不讓?營長說,國民黨在那裡住過,有現成的鋪草,鍋灶。那個外國人據說是個神甫,高興得不得了。他說國民黨在這裡把教堂給糟踐壞啦。他歡迎我們在那裡住。」 「唔!」王德沒說什麼。這時,只聽一排的戰士和二三排的戰士,圍在一塊高談闊論地講述剛才在街上發生的事情: 「……我們副連長可真行,一傢伙就把手榴彈踢出一百多米……」 「誰說的?只有四十多米,我親眼見的。我們副連長連腰都沒彎一下,瞪著眼看著那傢伙爆炸了!」 「好傢夥,沒炸著人哪?」 「沒有。只把牆上崩了幾個小洞洞,再有,就是把路燈炸滅了。那時,我心裡想,來吧,兔崽子!我這機關槍也不是吃素的。誰知道連個鬼影也沒見,白等了半天。他媽的……」 「沒去追呀?」 「沒有。副連長不同意。敵人早他媽鑽到老鼠洞裡去了,連貓也沒辦法……」 戰士們一陣鬨笑。 這天夜裡十點多鐘,連長喬震山和指導員郝平從營部回來時,連里除去哨兵和幾個聊天談心的戰士外,都已睡了。 副連長王德把完成任務的情況,以及街上發生敵人投手榴彈的事,都詳細地匯報了。 喬震山和郝平把王德和一排的戰士鼓勵了一番,然後悄悄地叫醒各排的排長,還有司務長等支部委員,開了個支委會,傳達討論上級黨委分配的警備任務。為了不影響戰士們休息,他們到城樓東面一個避風的地方,圍成一圈坐在背包上。 「同志們,」郝平壓低聲音說,「情況是這樣的:北平的和平解放,給北平人民帶來了無限的希望、狂熱的歡樂,連那些鬢髮皆霜的老教授都和學生們一塊扭著秧歌在大街上遊行。因為,他們長期渴望的日子終於來到了。他們要盡情享受這幸福。他們意識到北平的和平解放,將把這個文化古城帶進一個嶄新的時代,它將記入中國歷史的史冊。因此,大家為這劃時代的日子到來而高興得熱淚盈眶。見到我們解放軍從心眼裡親。因為他們親眼目睹中國有了一支強大的人民軍隊。」郝平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接著說,「但是,上級黨委要求我們,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必須保持冷靜的頭腦。這是因為:第一,人民越是信任我們,我們就越應更好地完成對北平的警備任務。第二,北平長期在反動派統治之下,社會情況相當複雜,各種風俗習慣,社會制度還是舊的一套。尤其是,據軍管會和北平地方同志說,在我們進城的前一天,一夜的工夫一個憲兵團就無影無蹤了。這些人,有的走了,有的逃了,有的分散到別的單位去了,有的在城裡潛伏下來,成了散兵游勇。據說,敵人有一整套的潛伏計劃,這就給我們的警備工作和整編工作,提出了新的課題——要準備和敵人進行一場複雜的鬥爭。因此,上級要求我們,在執行任務中,要堅決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絲不苟地貫徹城市政策;在地方黨的幫助下,戰勝敵人的破壞、挑釁和搗亂!」 郝平用手掌在胸前劈了三下,結束了他的講話。然後轉向喬震山說:「你把我們連的任務傳達一下,好請大家討論。」 喬震山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展開在地上。但是,由於春節才過三天,沒有月亮,天空漆黑,綴著微弱的星光,大家看不清地圖。所以,都攏向地圖,取出手電筒照著。還沒等喬震山開口,王德說話了:「連長,我們好不好到屋裡去講?」 「為什麼?」喬震山問。 「到屋裡,一來暖和,二來保密。」說著,王德向城牆下指了指。正在這時,城牆下傳來了行人的腳步聲和低語聲。這聲音由近而遠,漸漸地消逝在幽靜的胡同里。 「說得對。走吧,到屋裡去。」喬震山立即同意了。 大家提著背包來到屋裡。小李正在值夜班,見大家進來了,趕緊把煤油燈拿過來放在連長身前,然後悄悄地走開了。小李來到門外覺得寒氣逼人,冷風刺骨。他兩手攏在袖筒里,胳膊上挎著馬槍,在檐下的台階上來回溜達著。屋內靜靜的,只聽喬震山說: 「同志們,我和指導員從營部接受任務回來時,在路上擬定一個方案,請大伙兒討論一下。如果同意,就這麼定了。如果有意見,我們就重新考慮。我們的任務是這樣:一排到中南海擔任警戒,部隊可以住懷仁堂旁邊的小房裡。那裡有鋪草和鍋灶,比較方便。每天二十四小時,除去新華門和中南海西門派衛兵外,還要派一個組的遊動哨,在中山公園和府右街、皇城根巡邏。再派一個班到西長安街廣播電台和市政府擔任警衛。」 「這些地方都在哪裡?」一排長的聲音。 「現在我也不知道。」喬震山說,「執行任務的頭一天,軍管會派人給我們帶路。要記著中南海、廣播電台,還有市政府,沒有軍管會和警備司令部發的通行證,誰也不准進。其他地方主要是防止壞人搗亂,維持社會治安。」 「要是碰著壞人破壞搗亂,可不可以開槍?」趙文江說著把衝鋒鎗往身前移了移。 「不准!」喬震山的聲音很肯定,「這是大城市,不是在野外。人口這樣密,開槍只會打著好人,壞人一個也打不著。像今天晚上,你們在路上遇見壞人向你們扔手榴彈,要是你們去搜索,見人逃避你就開槍,那不就糟了?這一點副連長做得很對。要記著,同志們,千萬不能開槍!更不能隨便往群眾家裡亂闖。」 「要是碰見學生們要求籤字,怎麼辦?」 「嗐,我說老趙,」王德說,「你也太死心眼了,起碼你自己的名字還會寫吧。不然,你就從今天晚上起,想個詞兒練熟它,到時候一點也不用客氣,拿起來給他們寫就是了。總之,要大方有禮貌。那麼大的個子還怕青年學生?瞧你,鼻子尖上又出汗了。」 王德話音剛落,大家哄的一聲笑了。 「喂,靜點!」喬震山指了指酣睡的戰士們繼續說,「二排明天早飯後,進駐和平門。派一個班警戒中國銀行,並在西交民巷、司法部街派出巡邏哨;三排住宣武門不動,在宣內大街、石駙馬大街、頭髮胡同一帶派出巡邏哨。連部帶小炮排,為總預備隊。為了指揮便利,準備到絨線胡同找房子。以上是上級指定的任務。其次,我想為了應付臨時情況,各排要準備一至兩個班作預備隊。」 絨線胡同?小李心裡一愣,不就是在清河鎮炮兵陣地上那個女學生說的那個胡同嗎?對啦,我對副連長說成是絨花胡同了。糟糕!要是明天去找房子,碰著她怎麼辦?小李又一轉念,碰著就碰著唄,老鄉親嘛,又有什麼關係呢?即便是壞人也不要緊,反正我們副連長會對付她的。小李又回憶起在清河鎮和二寶碰著的那個女學生。她說她是東北撫順人,在家裡時叫滿麗英,現在叫滿灑麗,和我們副連長很要好……看她那模樣,誰知道她是哪裡人?小李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就是把門牌號碼記錯了——明明是四十二號,他說成是二十四號——到現在他也沒想起來。小李的思路被屋裡的笑聲打斷了。他掂了掂胳膊上的馬步槍,側起耳朵聽著。屋裡討論得十分熱烈,大家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些問題不外乎:戰士們大多數在戰爭環境和農村生活慣了,乍進了這麼個大城市,要接觸各種各樣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人和事,而且進城以前上級又要求得那麼嚴格,如果做錯了一點,說錯了一句,軍紀不容且不說,堂堂的解放軍戰士,在這種場合出了笑話,即使對個人的自尊心來說,那也是不好交代的。所以,都有一些程度不同的思想負擔。要說怕,那倒不是。怕什麼?革命軍人,吃盡辛苦,受盡了累,槍林彈雨,炮火連天,從來沒說半個怕字,何況在這裡站站崗、放放哨?像指導員說的那樣,只要堅決執行上級的指示,一絲不苟地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天大的困難也能克服。所以,在討論中大家提的問題都得到圓滿的答案。連小李心裡也覺得亮堂多了。不過,小李可不是第一次進大城市,他和王德一樣,都是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的。所以,城市裡一些日常生活,社會習俗,對他來說還不太陌生。 秉燭夜深,第四連的支委會開到午夜兩點才結束。散會時,郝平提供了個情況要大家注意。今天部隊進城,友鄰部隊在旃壇寺宿營時——這裡曾住過國民黨憲兵團——從北海公園方向也扔進一枚手榴彈,當場有三四個戰士受傷。這說明,我們進城不只是站站崗放放哨,而是一場戰鬥! 「對,」喬震山說,「我們要準備和敵人打游擊戰呢!」 散會後,大家很快入睡了。 王德躺在地鋪上,開始睡意頗濃,後來腦子裡有許多事像穿梭似的交錯翻騰。那就是手榴彈的爆炸和支委會上連長與指導員傳達的任務。這些問題有時清晰井然,有時錯綜模糊,使他不但不能很快入睡,反而越來越難以合眼。甚至下意識地緊閉雙目,強制入眠,也毫無效果。再加上全連同志正在甜睡之中,有的鼾聲如雷,有的咬牙囈語,弄得他出了一身躁汗。後來,他乾脆悄悄地起來,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王德出得門來,見小李挎著槍,攏著袖筒,放著帽耳朵,來回地溜達著。 「小李,你冷不冷?」王德低聲問道。 「一點也不冷,副連長。」 「不冷為什麼攏著袖筒?」 「嘿嘿,」小李憨笑了笑,「別處都不冷,就是手冷點。」 王德笑眯眯地把小李上下端詳了一會兒,又問道:「剛才我們開會,你都聽見了吧?」 「我放著帽耳朵呢,什麼也沒聽見。」小李立正答道。 「聽到也不算犯法,將來指導員會給你們傳達的。」 「真的沒聽見,副連長。」 「哼,你小李鬼心眼真多,要提高警惕呢。」 「是。」小李把兩腳一靠,身子挺得溜直,「沒錯,副連長,你放心去睡吧。」 王德轉身走去,踱著方步來到城樓後面,兩手扶著小牆舉目向這燈光閃爍、漫無邊際的古城望去:這大海似的城市,這密如蛛網的大街小胡同,在這裡面打游擊可不那麼容易。敵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加之,地形不熟,社會情況又複雜,困難不會小啊!想到這裡,王德又聯想起今天上午在西直門的事。如果,她真是滿麗英的話,那麼,她肯定住在城裡。可是,這絨花胡同二十四號在哪裡呢?王德雖然對此事顧慮重重,但還是希望能再見到她。起碼了解一些情況也是好的啊。此時,一陣陰森森的西北風拂面掠過,不禁使他打了個寒戰。他剛想轉身回去,忽見小李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他的身後。 「你在這幹啥?」 「我給你警衛呢。」 「哼,調皮鬼,小心別把你凍成冰棍!」說著,王德又邁著方步向屋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