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滿灑麗今天打扮得既樸素又大方,和同學們一起歡迎解放軍入城。 雄壯的鐵流,歡迎的人海,歡呼的聲濤組成的這個盛大莊嚴的典禮,湮沒了一切,震盪著古城碧空。滿灑麗在這激動人心的海洋里,機械地揮動著手裡的小紅旗,隨和著人海的喊聲,含糊其辭地喊著口號。她聽不清別人喊了些什麼,更記不得自己喊了些什麼,只是一個勁地喊,甚至她把「解放軍萬歲」喊成是「解放萬歲」也毫無察覺。因為,她的全部精神貫注在從她身前經過的軍隊里。她不眨眼地察看著每一個解放軍的軍官,希望能在這裡面發現她的未婚夫——王德。 這時的滿灑麗幾乎已經忘卻了自己的身份,眷戀之情竟然占據她整個的心。但是,非常遺憾,隊伍里類似的人物很多,而都不是王德。這不免使她大失所望。 部隊快走完了,同學們正要跟隨部隊前進時,滿灑麗忽然抬頭看見西直門城樓上的小牆後面,站著兩個解放軍。其中一個中等身材的青年軍官,正指著大街上歡樂的人流,神采奕奕地說著什麼。她心中一動,覺得此人仿佛是王德。她趕緊擠出人群,沿著馬路南邊的人行道,來到城樓下,站在房子的拐角處仰面望去,「啊,是他!一點也不錯。」不知是高興的,還是別有顧忌,她心頭一陣狂跳,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張了張嘴,剛想喊王德,又覺得太冒昧,就止住不喊了。正在這時,忽然遇到王德的兩道銳利的目光向她射來,霎時,她感到喜出望外而又心神不寧,趕緊用手裡的小紅旗,把臉遮著扭向走去的人群。當她悄悄地移開小紅旗轉臉再看時,城樓上已杳無人影了。 滿灑麗慢慢地離開人行道,向城牆的馬道口(登城的坡道)走去。可是,她大概忽然清醒了似的,走了幾步又停下了,低著頭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回身邁著懶散的步伐向電車站走去。 眼前,大街上人山人海,入城的解放軍沒走完,交通還沒恢復。她只好來到一家小吃店,要了幾樣點心,有心無意地吃著。街上陣陣的歡呼聲不斷地叩擊著她的心弦。她那俊俏的瓜子兒臉上現出一副深思的表情。一會兒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一會兒面色嚴肅,眉宇間罩上一層陰影。她不知不覺地把點心吃完了,為了拖延時間,又喝了一會兒茶,走出小吃店時,街上已恢復了交通。她這才上了電車,來到宣武門裡,下車後向絨線胡同慢步走去。 滿灑麗心緒很亂。王德是她的未婚夫,已經五年沒有見面了。今年一月初,解放軍圍城時,在德勝門外曾經偶爾相遇,當時只覺得面熟,但並沒認出來。後來才想起來,那是王德。從那以後,一直想再見到他。可是,今天見了面,卻竟是這樣欲行又止、猶豫不決。想來想去,就是因為王德現在是共產黨、解放軍;她自己呢,今非昔比,和王德之間已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所以,她才不敢大膽地毫無拘束地和自己離別多年的未婚夫相認。她很後悔在清河鎮偵察解放軍炮兵陣地,遇見那兩個小解放軍(小李和二寶)時,過早地把她和王德的關係暴露出來,還把自己住的街道門牌告訴了人家;而且還托他們捎信給王德,請他進城後去找她。現在,他果然進城了,要真的找來當然再理想不過了,那就按原定計劃和他周旋。可是,結果將會如何?能否成功呢?她覺得心中無數。不理他?避開他?舊情難卻。而且,這是上司交給的任務,也是自作聰明主動招攬的呀!不干能行嗎?滿灑麗越想越後悔,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過早暴露自己。如果王德對她的存在毫無察覺,而她的上司也不知此事,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周旋。那時,和他暢敘久別之情多有意思呀!成功了,就報告上司,一鳴驚人;不成功,就把他甩掉。反正,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各走各的路,也無礙大局,那就主動多了。她自怨自恨,邊走邊想,一會兒恐慌不安,一會兒又自我安慰,「嗐,常言說得好,心靜身自安。未婚妻,名正言順。他找來也好,主動找他也好,都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幹嗎要自己嚇唬自己呢?」滿灑麗自嘲地笑了笑,把小旗子往路旁一丟,向胡同里走去。回到家,立即在電話上用暗語向王經堂報告了見到王德的情況。王經堂讓她今晚到他家去,有要事商談。 晚上,時鐘敲過九點,滿灑麗從家裡出來,急急忙忙地進了六部口,經過耳朵胡同,然後故意拐彎抹角,穿過幾條小胡同,最後,來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一個大院裡。王經堂半個月前才從絨線胡同搬到這裡。今晚,他就要和最後一批部隊出城。他命令大家都來這個不大令人注目的地方,做最後一次會面。 王經堂的客廳里,燈火輝煌,煙霧瀰漫,這混濁的空氣,使人心悶。滿灑麗一進門見屋裡坐滿了人,在座的除王經堂、魯青、顧貞熊、朱明禮、王副官外,還有許多不認識的人,看樣子像是些軍官。但是都穿著便衣。不用問,可能是其他單位的負責人。這些人,有的矮胖禿頂大肚皮;有的高個體壯,滿臉兇相;有的骨瘦如柴,面色發青;有的年輕秀氣,裝束考究,像是公子、少爺和城市裡的浪蕩遊民之類的人物。在正面沙發上,和王經堂並肩坐著一個穿軍裝的陌生人。此人圓臉胖體、身矮脖短,面帶笑容而又傲氣逼人,目光里暗含一種驕橫奸詐之氣。他是誰呀?滿灑麗正在猜測,王經堂已做介紹,說: 「這位是滿灑麗小姐——我的秘書。」 「久仰,久仰。」陌生人欠身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並自我介紹說,「劉誼輝,剛從南京來……」 「對,」王經堂轉臉面向人們說,「這位是劉誼輝少將,是奉命到這裡來,和我們同舟共濟、共謀大業的。今晚,趁此機會和諸位見見面。」說到這裡,人們呼啦一聲全都站了起來,用注目敬禮的姿勢注視著劉誼輝。少將先生笑容可掬地向大家點頭示意,然後把手一伸,說:「請挫,請挫。」他把坐字說成「挫」字,顯然是個江南人。 大家落座。滿灑麗也謙遜地點了點頭,在身旁的沙發上坐下了。她這才想起,這可能就是美國顧問團在電話里提到的那位劉高參。她仔細地打量著這位少將先生,嘴裡沒說心裡想:剛從南京來?長江以北,幾乎全在共軍控制之下,你是怎樣來的?而且這位少將先生一口的江南口音,到北方來在哪裡也是被盤問的對象…… 劉誼輝已察覺到滿灑麗正瞟著他。這目光,使他腦子裡產生一些複雜的想法:這位漂亮的小姐,用一雙盪人心魄的大眼睛如此地瞧著他,也許是敬慕、尊重和喜愛他的表示吧?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國防部的高級官員,自然會引起人們對他肅然起敬。於是,他泰然自若地吸著煙,十分矜持地開始陳述他的來歷。他說他是前個星期隨著接回南京軍官的飛機到北平來的,一直在王經堂這裡待著,誰也沒見。他在言談中處處表示他是王經堂的助手,並祝賀王經堂已晉升為華北工作組中將組長。 聽到這裡時,王經堂用得意的目光向眾人掃視,並威風凜凜地咳嗽了一下。他的額頭、鼻子和顴骨,這時顯得特別光亮。當中將了,真是祖德不淺。這是王經堂夢寐以求、嚮往已久的大喜事。遺憾的是,由於目前的處境,他這中將頭銜還是一張空頭支票。因為,能真正聽他指揮的部隊只有一個特務團。其他各軍的部隊他根本掌握不了。如果說他還能掌握一點,也是通過他那支離破碎的特務系統去操縱的。至於其他人,更是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打算,誰還聽他的?王經堂的手伸得再長,那也是力不從心。這一點他心裡十分清楚。 「諸位,形勢糟透了!」劉誼輝用長官的口吻接著說,「才三年的時間,東北、華北、華中,幾百萬軍隊丟得一乾二淨。雖然太原、歸綏還在勉強支撐,看來壽命也不會太長。眼看這半壁河山成了共產黨的天下,南京國府非常窘迫。現在,在軍事上只靠長江天險和江南的幾百萬軍隊,如能守上半年,文章就好做了。在政治上,總統準備聲明下台,由李宗仁出來支撐殘局,以此作為條件,來和共產黨講和,爭取時間,充實兵力。南京不久將派代表團和共產黨談判,力爭劃江而治。如能成功,當然是萬幸之極。如談不成,那只有依靠江南的幾百萬軍隊扼守長江天險了。估計共軍既無飛機又無渡江艦船,光靠幾百萬不怕死的步兵,恐怕只能望江興嘆。」說到這裡,劉誼輝不知是被一線希望所激勵的,還是他對這種無把握的估計擔心,面色發紅,青筋暴漲。停了一會兒,他心事重重地長嘆一聲說:「三年來,我們在政治、軍事上的慘敗,這能說由於敵人強大之故嗎?不!先生們,黨國之最大不幸是我們一些高級將領,置前方將士生死疾苦於不顧,一味地爾虞我詐,爭權奪利,貪污腐化,諂媚奉承,欺下瞞上,以致人心向背,眾叛親離,國體衰竭,造成如今這不堪收拾的局勢。這些傷心的往事,我記得去年八月在南京的一次重要會議上,連我們總裁和何應欽部長都直言不諱……並以此來告誡我們……」劉誼輝這些坦率的論斷,出自他對戰局喪失了信心。目前,在敗局面前再也不允許他造謠惑眾,吹噓什麼赫赫戰果了。這和一九四六年的形勢是決然不同的。那時,國民黨反動集團聲嘶力竭地叫囂,不出三個月就要撲滅爆發了二十多年的中國無產階級革命。誰知,事與願違,才三年時間,他們自己放起的這把內戰之火,眼看就要把他們自己燒成灰燼了。他們的心情充滿了沮喪、悔恨、悲觀、絕望和怨天尤人。做夢也沒想到,所謂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堂堂國軍,竟被他們瞧不起的窮八路打得一敗塗地,而且,現在還要老老實實地聽候整編。為此,劉誼輝閃動著兇惡的目光向屋裡的人們掃視了一周,突然站了起來,帶著重濁的嗓音,像宣誓一樣,一字一頓地說:「先生們,蔣總統訓導我們,只要我們效忠黨國,克己奉公,同甘共苦,爭取時間,光復失地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國府還有更大的計劃即將實施……望諸位堅定自信,奮發努力,最後勝利終屬我黨!」 「是不是盟國要出兵啦?!」王經堂急不可耐地問道。 「不,」劉誼輝好像心緒有所寄託似的,眼帘微垂,從眼角里瞧了一下王經堂,然後往沙發上一靠,說,「現在還不便說破,到時候自會明白。不過,華北能不能成為將來光復的潛伏力量,就看我們的了。我想,有王經堂中將親自指揮,諸位先生同心協力地奮鬥,達此目的不成問題。」接著,他向大家點頭示意,表示他的話說完了。 劉誼輝這篇聲音不高、內容舉足輕重的演講,使室內的聽眾——在他眼裡是些井底之蛙——感到既新鮮又吃驚。新鮮的是,以前他們從來不敢公開談論黨國的敗跡醜行,他竟敢在大庭廣眾直言不諱,而且引證了最高將領的言論。吃驚的是,他言談之中,口氣之大,知密之多,使他們覺得,與其說他是王經堂的助手,倒不如說南京給王經堂派來了一位盛氣凌人的上司。他們覺得受寵若驚,因為這位國府大員最後還對他們寄予了莫大的期望。 王經堂穿著一套粗布軍裝,心緒不寧地吸著煙,靜靜地聽著劉誼輝講話,用冰珠似的眼睛瞧著窗戶。劉誼輝的一字一句,勾起他許多心事。他全面地權衡了一下他今後任務的利弊條件。他和他的這些嘍囉們今晚就要和特務團一起離開這座古城,開到指定的地點聽候整編。這是一支最後開出城的國民黨軍隊,其他大批軍隊早在三天前就走完了。「劉先生說得對呀,」他想,「華北能不能成為將來的潛伏力量就要看我們了。這是何等重大的信任啊!」軍隊整編,在王經堂的經歷中並不陌生。從直奉戰爭軍閥混戰,到北伐成功,歷來都是勝利者對失敗者來一次整編。整編有什麼了不起?無非是點名發餉,改番號,換軍旗,改操典,換服裝。其實,還不是換湯不換藥?仍然是獨立王國,各行其政。大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共軍能出多少軍官把這十多萬軍隊,從排長一直換到軍長呢?他們辦不到!既然辦不到,人事問題就由不得他們了。那麼,王經堂和他的部下就可能以合法軍人的身份存在下去,贏得時間,爭取勝利。那時,王經堂就是從里及表堂堂正正名副其實的中將了。 「……那就走著瞧吧!」不知誰在角落裡交頭接耳地議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王經堂不禁打了個寒顫,忽然一種否定的念頭在他腦子裡閃過:啊,共產黨的整編興許另有花樣哩。至於什麼花樣,他暫時還想不到。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是不好對付的。這些想法是在劉誼輝講話中形成的。 魯青聽了老半天,根據那位劉少將的講話,他懷著鬼胎瞧著自己的腳尖,正在為他這營副職務犯愁。隨王經堂一塊去整編,和解放軍面對面地打交道,多危險…… 「噢,對。」王經堂咳嗽了一聲,「看來,我們以前擬定的計劃有非常危險的漏洞。比如,魯青老弟的使用問題,叫他也隨部隊一塊去整編,很不妥當。他兩次和共軍直接打過交道。一次是在沙土城和共軍面對面地談判,一次是在西直門又和共軍見過面。這就是說,共軍中起碼有兩個人已認識他。尤其在沙土城,公開以我的代表身份出現,與共軍談判。如果在整編中萬一碰上他們,被認出來,那麼我陳一民的化名也就不揭自露了。」 魯青聽到這裡,樂得渾身都輕了。 「嗯,太好了。」他心裡想,「他要開脫我了。」 「所以,魯青老弟還是換個職務好。」王經堂接著面對魯青說,「你以一般市民的身份在城裡住下,和滿小姐住一塊,把你太太也帶上。不過,你要很好地化裝一下,改個名字。今晚,噢,明天也可以,到派出所登記個戶口,就說那座房子你買了,職業嘛……可以填寫廊房頭條滙豐錢莊的經理,至於任務,嗯……」王經堂想了想,「你是我們在城裡的聯絡員。」說著,他看了看顧貞熊和副官王兆祥,說,「至於營副之缺,由王兆祥上尉接替。」 「是!」兩人同時立正答道。 魯青心裡高興極了。這任務雖說有些困難,畢竟比和共軍面對面地打交道保險。既不用擔生命風險,又可以安閒地住著那樣闊氣的公館,而且,和滿小姐住在一塊倒也開心。至於應付城裡的八路以及和各軍的特工人員聯絡,這都好辦。照轉照辦嘛,那就要看風使舵了。不過,只要滿灑麗和那個姓王的恢復了關係,就不用自己去冒什麼風險,多合算!魯青正在想入非非,自得其樂,忽聽王經堂說:「不過,你要注意,魯上尉,除去掩護滿小姐工作和友鄰部隊經常取得聯繫外,必要時,還要和共產黨面對面地打交道。和共產黨打交道,要處處小心,時時留神。要是你在城裡出了亂子走了風,我就先殺了你!」說到這裡,那些穿便衣的軍官,都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魯青。 「是!」魯青站起一躬到底,「請問……啊……陳先生,卑職和滿小姐的關係如何定?」 「你說呢?笨蛋!」王經堂的目光針一樣地瞟了魯青一眼,「我問你,今天下午是誰在北海向旃壇寺投手榴彈?又是誰今晚在宣內大街投了一枚炸彈?嗯?!」王經堂面帶殺氣,兇惡的目光,向屋裡掃視一周,掠過劉誼輝的兩個隨從和顧貞熊,最後停在魯青臉上。 「卑職不知……」魯青低聲下氣地,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吐出了四個字。 室內氣氛非常緊張。 所有的人都低著頭,一聲不吭。惟有劉誼輝輕鬆地靠在沙發上吸著煙,臉上堆滿了平靜的冷笑,瞧了瞧他那兩個少爺般的隨從人員。王經堂接著說:「先生們,我們和共軍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們在此時此刻,投幾個手榴彈,即便炸死他幾個,又能解決什麼問題?簡直是老虎頭上打蒼蠅——成心惹禍。我奉勸諸位,下次不可……」說著,王經堂又向室內掃視一周,威風凜凜地咳嗽一聲,然後轉向劉誼輝,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問道:「少將先生有何高見?」 「噢,完全贊成。」劉誼輝欠身微笑,「不過……關於人事問題我還有個建議,不知中將先生意下如何?」 「不必客氣,請講無妨。」王經堂對人事問題特別敏感。劉誼輝問得突然,他有點緊張,立即側耳靜聽。 「我想,滿小姐責任重大,一個人留在城裡,恐怕忙不過來。是不是把朱明禮留下來做個副手,更妥當一些呢?」 「這……」王經堂面色嚴肅,正在考慮如何回答。滿灑麗卻搶先開口了。 「好嘛,」她霎時面色蒼白,但又裝出一副鎮靜的樣子,順手在茶几上取煙吸著,不慌不忙地說,「少將先生如此關心,我不勝感謝。不過,我得先請示一下南京美國顧問團才能執行。必要的話,我可以讓位。」 王經堂滿意地點點頭,沒吭聲,而心裡卻洞悉其意。他要聽聽劉誼輝的下文。 劉誼輝趕緊解釋說: 「請不要誤會,小姐,劉某決無此意。我是想……啊,恕我冒昧,滿小姐,聽說在共軍之中你有位未婚夫。這件事你要拿出大量的精力和他周旋。比如說,在完成你的主要任務之餘,你還要去找一找他,找著後還要陪他逛公園,蹓馬路,看電影,談談久別之情。這些,都需要充分的時間。朱明禮和你在一起,無論在報務工作上,或是你的終身大事上,都能給你很大的幫助。再說,這也是黨國對你的信任。一旦成功,功勞不小啊。你說是吧,咹?」說完,劉誼輝手摸下巴,瞪眼瞧著滿灑麗。 滿灑麗乜斜著眼瞟了劉誼輝一下,沒做任何回答。然後一口口地吐著煙圈,那些一連串飄動著的煙圈,輕輕地飄向天花板,逐個消散了。她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嘴唇緊閉。心想,這位少將先生,野心不小哩!在這種場合提這件事,簡直是個笨蛋。要不是南京來電介紹過你,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國防部的高級參謀。看來,你們這些高級人物,只能講講空頭大道理,真的身臨實踐時,都是些愚昧無知的可憐蟲!難怪失敗得如此驚人! 室內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大家都用驚異的目光瞧著滿灑麗,看她如何打破這個僵局。 「不妥當!」滿灑麗終於開口了,「事關大局,開不得玩笑。」 「那麼,你那未婚夫呢,還找不找他?」 「那是我的事,我知道如何去做……」滿灑麗沒說下去,把半截菸頭往痰盂里一丟,兩手抱在胸前舒適地仰在沙發上,不理他了。 劉誼輝惱火極啦!臉漲得像個紫茄子,翻起眼來瞧了瞧王經堂,緊閉嘴唇,沒說什麼,心想,這位小姐好大的脾氣,哼!然後氣急敗壞地喘了一口粗氣。 王經堂覺得該是他說話的時候了。他直了直身子,不慌不忙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說:「嗯……關於這件事,我考慮再三。從利弊關係衡量,朱明禮上尉,還是在一營當教導員重要。將來在整編過程中,可以幫助顧少校出謀劃策,做很多工作。這一點,我是寄予莫大希望的。留在城裡嘛……當然也不無好處。但畢竟不如在一營的作用大,量材而用嘛。咹?你說呢?朱上尉。」 「遵命!」朱明禮起立,腰板挺得溜直,一副標準的軍人姿態,把頭一點應了一聲。他這利落爽快的動作,引來不少人的注目,連滿灑麗也瞧了他一眼。 「請坐。」王經堂滿臉笑容地把手一伸,接著說,「再說,劉少將來到這裡只帶你們三個人,兩個隨從為了幫助魯上尉在城裡辦事,已經以我妻弟的名義住在這裡。如果把你再留下,未免大材小用了。你說是吧——劉少將?」 「謝謝!」劉誼輝苦笑著點了點頭,但心裡卻罵道:老滑頭! 僵局就這樣緩解了,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王經堂看了看錶,已是凌晨一點,離出發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他覺得今晚的會議主要是介紹劉誼輝和大家見面,不料想劉誼輝節外生枝,弄得大家心情都很緊張。現在已經介紹完了,應該收場了。於是,他急忙從沙發上站起來。 「諸位,時間不早了,應該是行動的時候了。」他接著喊道,「顧少校!」 「有!」顧貞熊站得筆直,「聽您吩咐,中將先生。」 「出城的部隊都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請您下令。」 「現在,你和朱上尉、王營副帶著部隊馬上出發。我和劉少將隨後就到。執行吧!」 「是!」顧貞熊、朱明禮和王兆祥敬禮後,轉身走了。 魯青剛想跟他們一塊走,被王經堂留住了。他來到王經堂跟前小心翼翼地鞠了一躬,說:「有何吩咐,先生?」 「王兆祥的老爺子,你處理得可靠吧?!」 王經堂忽然提起這個問題,魯青不禁打了個冷戰。他想了想去年他們從鎮邊城經過王兆祥的家逃回北平的第二天晚上,奉命送王兆祥的父親出城的事。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下著大雪,他領著老頭子出了西直門,來到西郊公園的旁邊,過了警戒線又走了一百多米,瞧了瞧四周,除了黑森森的樹林外,空無一人。於是,他對著老頭子後背開了一槍。就在這時,前面有人喊道:「幹什麼的?站下!」接著,就是一陣腳步聲。魯青驚慌失措地摸著黑跑了回來。現在,王經堂突然問起此事,不知何意。說良心話,老頭子是否真的打死了,自己也沒有把握。不過,他親眼看見老頭子倒下了,而且一動也沒動。因此,他回答說:「沒錯,先生,現在恐怕早進了狗肚子棺材了。」 「嗯,去吧。」 「是!」魯青鞠了一躬,然後顛著溜輕的屁股滾蛋了。 魯青走後,王經堂和那些穿便衣的軍官一一握手告別說:「祝諸位工作順利。希望平時多和魯青上尉聯繫。有關南京方面的指示,滿小姐會通過魯上尉隨時告訴你們。沒有重大事情,我們暫時只好各自作戰了。兄弟我和劉少將當全力協助。」 「卑職盡力而為。」大家齊聲應道,然後各自散去。 凌晨三點,一輛黑色小臥車在絨線胡同四十二號門前停下了。車門開處,一個女人下了車,隨即砰的一聲關上車門,把手一揚,柔聲喊道:「咕得拜!」輕步蹬上門樓的台階…… 車子嗚的一聲向大街上開去。車子裡坐的是王經堂和劉誼輝,兩個人躺在座椅上,眯縫著眼,面色蒼白,各想各的心事。 劉誼輝對今晚的會議比較滿意,那些敬慕奉承的眼光給他增添了不小的信心。卑鄙的人同樣有自尊心,妖魔鬼怪也愛聽恭維的話。可是,那位文雅標緻的小姐,眉宇間那種凌厲傲氣的神色卻使他非常惱火。 「喂,老兄,」停了一會兒,劉誼輝終於開口了,「這位滿小姐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王經堂沒睜眼,也沒動。 「我是說,我們把最機密的東西交給她掌握,是否妥當?」 「怎麼,你對她有什麼懷疑?」 「因為我對她還不太了解。」劉誼輝說。 王經堂直起身子向車外望了望,車子已經出了阜成門,在去門頭溝的公路上行駛。他說:「她本來是美國顧問團的人。北平危在旦夕時,噢,記得是去年聖誕節的晚上,美國顧問團在北京飯店舉行招待會——那時,我住在絨線胡同四十二號——顧問團團長史密斯上校為了表示對我們的友好,為準備應變後事,才通過陳老先生把她介紹給我當秘書。從那以後,她就帶著電台和密本,由美國人親自用車送到我家住下了。那時,學校正放寒假,不去學校也沒有關係,對校方就說在她親戚家裡度假。但是,為了及時了解城外共軍的情況,白天我還是叫她去學校。這姑娘也真夠辛苦的,就這樣經常冒著風險出出進進,及時報告了不少重要情報。這完全是美國朋友和陳老師對我的一番關懷和信任,才給我派了這樣一位得力的助手。不然,這姑娘早就隨美國人到美國留學去了。當時北平城不是有不少的所謂吉普小姐隨美國人一塊兒走了嗎?可她卻沒有走。這也說明她胸有大志啊!噢,這些我記得曾跟你簡要地談過。」 「嗯,是我才來的那天晚上吧?」 「是的,」王經堂繼續說,「此人雖然年輕,但頗有社交經驗。以前在奉天大學讀書,現在是燕京大學的學生。會兩種外語——英語和日語。對報務工作比較熟練。我說老弟,」王經堂說到這裡,拍了拍劉誼輝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保證不會出差錯。將來此人對我們大有用處。她的後台是美國人。有朝一日,我們能直接和美國人打交道時,這可是個用得著的人啊。」 「唔……」劉誼輝這才舒適地躺在座椅的靠背上,任憑汽車對他那矮小的胖體隨意顛簸。最後,他自言自語地說,「難怪這麼傲氣!不過,為什麼提起她的未婚夫來,竟這樣不耐煩?」 「這事還得從頭說起。」王經堂向劉誼輝身旁靠了靠,壓低聲音說,「去年,啊,今年一月初吧,共軍圍城正緊時,滿小姐和兩位美國同學要進城來報告城外共軍情況,走到德勝門外,就被她的未婚夫擋住了。交涉了好久,說什麼也不讓進。當時兩人誰也沒認出來。後來,她回想起來覺得此人很面熟,好像是她的未婚夫,但又不敢肯定。為這事,滿小姐還單獨又去跑了一趟,可是沒碰著。最後,她到清河鎮去偵察敵人的炮兵陣地,碰巧遇著兩個小解放軍,從他倆口裡才證實了這個問題。這姑娘真也多情,當晚就打電話給我,要去找他。當時情況緊急,我急需城外共軍部隊的部署和調動情況,哪有心思叫她去幹這些事。後來,這件事被顧問團情報人員知道了,人家可非常重視。要我們放長線,釣大魚,利用這個關係把他拉過來。據說這是有戰略意義的行動。但是,人家一再囑咐要絕對保密,可是你——老弟,今晚竟在這麼個場合提這件事,她能不惱火?我說你呀,老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就怪不得她囉。」王經堂拍了一下劉誼輝的肩膀,嘿嘿地笑了。 劉誼輝聽罷王經堂的陳述,好長時間沒說話。最後,瓮聲瓮氣地說: 「美國人想得也太天真了吧?!女人家水性楊花的,搞不好大魚釣不著,反而把誘餌也丟了,那就大禍臨頭了!據我的經驗,女人常常容易讓感情戰勝理智。當感情衝動時,即使愛的是敵人也在所不惜。一旦墜入情網,她會出賣一切。這就是我對她不放心的理由。」 「放心吧,老弟。這姑娘被共產黨搞得家破人亡,仇深似海。現在得到美國人的器重,本人長得又漂亮,憑她的社交經驗,拉不過來才怪呢。」 劉誼輝沒再說什麼,心裡想,那就走著瞧吧。必要時,不等她失敗,我就收拾了她。一來省得泄密,二來把電台掌握過來。 馬達聲在曠野里轟鳴,汽車向黑暗的夜幕里馳去,顛簸得更厲害了。 第二天早飯後,滿灑麗又來到了西直門。見一個解放軍戰士持槍站在馬道口的門旁,槍上裝著鋒利的刺刀。她心裡有點恐懼,但還是壯著膽子上去了。 「幹啥!」哨兵的聲音粗壯、嚴肅,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把步槍一橫擋住去路,問道。 滿灑麗不禁一愣,一顆恐慌的心幾乎從胸膛里跳了出來。她定了定神,嫣然一笑說:「我來找個人。」 「找誰?」 「嗯……找王德。」 「這裡沒有……」 「昨天我還看見他在上邊站著的,怎麼會沒有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走吧!」 滿灑麗見哨兵態度挺橫,再問下去准沒好話說。她回身下了馬道口,心裡又怕又不是滋味。說不定王德已經變心,有意不見她。今後再不找他了,免得操之過急,發生意外。她心灰意懶地向大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