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六
天津解放的第二天,喬震山和見習的幹部們乘車回清河鎮。公路上擠滿了軍隊,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向北平湧進。他站在汽車上順公路前後看去,這望不到頭尾的巨流里,那些威武的各種口徑的大炮,轔轔奔馳的坦克和闊步前進的戰士,組成強大的鐵的洪流,使人驚心動魄,而他就是其中的一員,心裡感到無限自豪,對解放北平信心百倍。四年前,抗戰勝利,日本人投降了,喬震山曾隨部隊圍過北平,命令日偽軍繳槍投降。這時,蔣介石卻用美國飛機運來了大量軍隊,阻撓人民受降,強占了北平,霸占了人民的抗戰果實,並向解放區大舉進犯。那時喬震山從北平近郊撤走時,他曾憤怒地發誓說:「他媽的,真欺負人!等著吧,老子總有一天回來揍你!」現在,嗬!豈止要解放北平?我們要叫他們徹底完蛋,解放中國所有的土地。
汽車來到了通縣城,正要休息,從拖著大炮的汽車上下來一個幹部,跑過來招呼說:
「同志,到清河鎮這路對吧?」
「對,就跟我們走吧。」喬震山答道,「你們是哪部分的?」
「總部炮兵團,到清河鎮配合你們解放北平的。」
「歡迎,歡迎!」全車一齊鼓掌。
喬震山手扶著車廂板,挺胸昂首望著正前方,寒風吹過他的臉,放下的帽耳朵不停地飄動著,越顯得他英姿風發。身後,拖著大炮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蔓延幾十里,像條鋼鐵的巨龍,向清河鎮飛馳而去。
上午十點,汽車到了清河鎮。喬震山老遠就發現,在師部門口站了許多人,其中一個是團部的作戰股長。
「老喬!」他向汽車上笑容滿面地打著招呼。
喬震山沒等汽車停穩就飛身跳下車來。緊跑幾步來到作戰股長跟前。
「怎麼樣?」楊股長咧開嘴笑著,邊和喬震山握手邊說,「天津打得熱鬧吧?」
「熱鬧極啦。我們這裡呢,準備好了沒有?」
「一切都妥當了,光等你們回來了。今天師部召集連以上幹部進行戰鬥動員,正好,你們一塊參加吧。走,先裡面坐。」剛一進門,郝平、王德還有小李,從裡面走出來。
「老喬,老喬!哎呀——你可回來了,把同志們都等急了。」郝平一隻手緊握著喬震山的手,另一隻用拳頭直捶喬震山的肩膀。兩隻熱情的眼睛盯著喬震山的臉,「你這傢伙,從醫院回來連面都沒見就到天津去了。」
「還說呢,像火燎毛一樣,沒等喘過氣來楊股長就催著走。」
楊股長站在旁邊嘻嘻地笑著說:「這一點你要謝謝我才對,不然你能撈著到天津看看?」
「真的,這次天津戰鬥,兄弟部隊對攻擊大城市可真創造了些好經驗。」
正說著,一個粗壯親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了,「那你就介紹一下吧。」
大家回頭一看,見老師長背著手站在門口,滿臉笑容地望著喬震山。他向師長面前跨了一步,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首長,您好!」
喬震山的手沒等放下就被師長握住了。瞪起一對和藹的眼向喬震山臉上端詳著,慢悠悠地說:「嗯,還是那樣。你這調皮鬼啊,這回要把你學的經驗在會上好好地介紹一番。不然總是搞得懸天懸地的,不是吊著胳膊,就是摔到懸崖下去,叫人找都找不到你。勇敢問題是解決了,還要把這玩意開動一下。」師長指指喬震山的腦門,「這玩意不是光吃飯的,還要用它想想戰術問題。」
喬震山的臉一陣通紅。周圍的人嘻嘻地笑了。
「這次打北平嘛,」師長向四周笑著瞧了瞧,「嗯,你得給我好好地打,我們師是軍的第一梯隊,尖刀連嘛……嗯,準備給你們。老楊啊,是不是這樣,咹?」
「是!」
「我們保證完成任務!」喬震山把胸脯一挺,瞪著一對激動的大眼睛瞅了瞅郝平和王德,他們都會意地微笑了。
「瞧你高興的,聽見打仗就瘋了。」師長拉著喬震山的手,看樣子,生怕他跑了似的,「走吧,到裡面開會去。」
大家一窩蜂隨著師長向裡面走去。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開會了。
通訊員小李,在門口坐著,覺得很無聊,從衣袋裡掏出一本搓得不像樣的小本本,在上面寫起來。寫一會兒抓一抓腦袋,挺困難,不知什麼字把他難住了,瞪著眼瞅著天。
「小李!」二寶背著馬槍從街上走了過來,「你寫什麼,我看看好不好?」
「不叫你看,寫的秘密事。」小李趕緊把小本裝到衣袋裡。
「淨秘密,你請我看我也不看。」二寶神秘地笑了笑,「我也有個秘密事,你不叫我看,我也不告訴你。」
「看就看唄,可不能笑話人。」小李想聽聽二寶的秘密事,把日記本又掏了出來。
「不看了,告訴你吧。」二寶伏在小李的耳朵上,喳喳了兩句。
「是嗎?」小李一抬頭,兩眼瞪得溜圓,「走,看看去。」
兩個人一溜煙地跑了。來到村東頭向東方看去,嗬!那麼多的大炮在野地里排列著,像些粗大的樹幹一樣,一門挨著一門,向遠方伸展開去,一直被地平線上的樹林遮沒才看不見了。這些大炮有的張著炮口對著北平,有的捆著樹枝伸向空中,有的正用汽車拖著進入陣地。炮兵戰士扛著沉重的炮彈箱,來往奔忙。
「這下行了,二寶。」小李高興得用手指畫著說,「北平的城牆兩炮就給它轟開個口子,連汽車都能開進去。」
「嗯,大概是這樣。」二寶答道。他興趣盎然地睃著那些碩大無比的鋼鐵炮身。
「幹嗎大概?一定能,這叫『十五榴』,這傢伙可厲害著呢,不信你瞧著。」
「那長筒的大概是高射炮。」
「淨大概,就是高射炮嘛。」小李自作聰明地說,「在東北我看見過,一炮能打兩架飛機!」
二寶哧的一聲笑了,「真能吹牛,再說我也不信。」
「是這樣嘛。」小李可真沒法再瞎聊啦,他伸開兩手說,「比方兩個飛機並排著飛,離得不遠,你知道麼?不遠,那炮彈正在兩架飛機當中間炸了,炮彈皮子一飛,正好打兩個,你不信,我說可能。」
「唔,那也只是可能……」二寶有心無意地答道。他已經被那些大炮把全部精神攝取了,真想去親手摸摸。
兩個人正看得出神,忽見一個女學生,穿得挺樸素,胳膊肘上掛著個手提包,在前面高地上一棵柳樹下站著看書。小李正想和二寶說,炮兵團連個哨兵也不設,怎麼可以讓她在那裡看書?還沒開口,從墳地里走出一個戰士,來到女學生跟前,說了幾句話,女學生滿不在乎地轉身走了,走得很慢,邊走邊看書,還從衣袋裡掏出東西吃著,從小李、二寶身前走過去了。小李想,真是個書呆子,走著路還看書,也不怕絆倒。才想告訴二寶,只見女學生從大衣兜里掏手帕,帶出兩張鈔票掉在地上。小李碰了碰二寶,「看,女學生丟錢了。」
二寶順著小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兩張鈔票在地上躺著。
「走,我們給她送去。」
兩個人緊走幾步,拾起鈔票,邊追著女學生邊喊:「餵!你丟錢了。」
女學生沒聽見,仍然向前走,連頭也沒回。
「餵!你——丟——錢了——」兩個人一齊放開嗓子又喊。
女學生這才轉過身來,瞧瞧小李,又急忙掏掏兜。
「噢!謝謝你小同志。」女學生伸手接錢。
「你數數對吧?」小李說。
「啊,不用數,錯不了。謝謝你。」一口東北口音。她接著問道,「你是東北人吧?」
小李沒放聲,笑著瞧了瞧二寶。
「他是,我是冀東人。」二寶答道。
「多有意思。」女學生笑了笑,「咱們是老鄉,我是東北撫順人,你呢,小同志?」
「我也是撫順人,我怎麼不認識你?」小李順口答道。其實,小李是鞍山人,從小在家裡拾煤球,賣菸捲,有時跟父親當搬運工,幹個零活,心眼蠻多的。
「你怎麼能認識我啊?」女學生斯文地笑笑,「我在家時,恐怕你還很小呢。啊!我打聽個人你知不知道?你們這部分有個叫王德的沒有?」
小李搖搖頭,才想說沒有。可是二寶卻搶先答道:「有,他的副連長就是。你認識他?」
「認得。他是我從小的同學,我們很要好。」女學生高興得眉飛色舞了。
「你打聽他幹啥?」小李把臉一板問道。
「瞧你這小同志,要說幹啥,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女學生格格地笑著,像話劇演員在舞台上笑得一樣。「麻煩你,給我捎個口信吧,我叫滿麗英,現在燕京大學讀書。等你們進了城請他到絨線胡同四十二號去找我。你們多咱能進城啊?」
「不知道。」小李待理不理地答道。
「命令一來我們就攻擊,反正快了。」二寶補充了一句,「要找現在就去找他吧,他在馬甸子住。」
「唔,」女學生向那些大炮若有所思地望著,然後告別說,「好吧,再見小同志,請你費心了。」
小李心裡很不高興。二寶過去嘴懶得要命,可他這次倒勤快起來了,那個女學生問什麼他答什麼,一點保密觀念也沒有。小李望望走遠了的女學生,也沒叫二寶一聲,一個人轉身就走了。
「小李,你怎麼走啊?」
「不走,在這裡幹啥!」小李用腳踢著小石頭,低著頭儘管走,連頭也不回。
「你幹嗎不高興啊?」二寶追上小李,和他並肩走著。
小李仍然不放聲,低著頭一下一下地踢著石頭,走了一陣,說:「我真對你有意見,二寶。」
「有意見就提唄,還用不理人?」二寶也有點生氣了。
「當然要提啦,」小李把嘴一噘,「你又不認識她,為什麼要和她說實話?好傢夥,連住村都告訴了。」
「她是王副連長的鄉親嘛。」
「你怎麼知道?」
「她說的。」
「她說你就信了?」小李幾乎要和二寶吵架了,「鄉親!就算是吧,那麼王經堂倒是你的鄉親,你也和他說實話?你呀,嘿!真是個傻瓜……」小李說著把手一甩,又走了。
二寶驚異地望著走去的小李,看來他是真動氣了。二寶還是第一次看見小李發這麼大的脾氣,過去兩個人從來沒紅過臉,這次因為和一個不認識的人多說了幾句話,這些話想來也許是泄密的。要是從此小李不理他了,那才難受呢!
「小李同志,」二寶又追上了小李,承認錯誤了,「我是錯了,我對不起你,你……」
「對不起我?好傢夥!」小李把自己的鼻子一指,「要是這樣,我才不生氣呢。你沒見那個傢伙老斜著眼看我們的大炮?如果她是個壞蛋,這一下算行了,什麼都偵察去了。將來攻擊一開始,敵人的炮就先把我們的炮轟得稀巴爛,到那時,打不開城牆,部隊攻不上去,那才叫真對不起呢!」
小李的話使二寶心裡直發毛,他萬沒想到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要真那樣我就是人民的罪人了!」想到這裡難過得要哭了,於是。他問:「小李,你說該怎麼辦啊?」
「怎麼辦,班務會上做檢討唄。其實我也錯了。」小李摸摸腦袋,「那時我該把錢給了她就走,什麼事也沒有。可我,也像個傻瓜似的,倒和她說起話來了,後來,光瞪著眼生你的氣。唉!但願她不是個壞蛋就好了。」小李說著,一抬頭見太陽已經快落了,「呀!我得快回去。說不定會已經開完了,再見。」
喬震山、郝平、王德,在師部開完戰鬥動員會,帶著小李向連部住村走去。邊走邊議論,小李一聲不響地跟在後面走著,瞅機會偷偷地拉了拉副連長的袖子。王德不知小李拉他有什麼事,他放慢了步伐和小李在連長、指導員的後面,「啥事?」
「副連長,今天下午我和二寶在村東頭碰著個女學生,她說她認識你。」小李笑嘻嘻地低聲說。
「噢!她怎麼說?」
「她說她叫滿麗英,和你是從小的同學,現在燕京大學念書,說我們要是進了城叫你去找她玩。」
「啊,到哪去找?」
「嗯……」小李想了老半天才說,「在什麼絨花胡同二十四號,大概是這地方吧。」
「這人燙著發是不是?」
「不,剪著短頭,穿得挺樸素。」
「你告訴她我在這裡?」王德問。
「我倒沒告訴,可……可,二寶他……」
王德瞪了小李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王德在靠山鎮時曾想:到了北平能見著滿麗英。可是現在倒覺得不願見她了。那女翻譯的影子,使他噁心。小李說的這個滿麗英好像不是那個女翻譯,興許上次是看錯了。這樣,假定真的進了城,去找不找她?不,幾年來她一直在敵占區住著,家裡雖不是什麼資本家,可是滿金城,當鋪的掌柜的,反正他不能叫他的獨生女幹革命。再說,這位嬌生慣養的小姐,生就的喜美愛漂亮,喜洋愛時髦,滿腦子向上爬的思想,誰知她這幾年幹了些什麼,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王德想到這裡,忽然記起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占領了瀋陽後,聽說把原奉天大學全部移到北平,同時還搜羅了不少男女青年學生,用飛機運到北平,國民黨要這些人幹什麼!那是不言而喻的。「可她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呢?」王德忽然想起那個女翻譯,「嗯,可能是她,女人的眼有時比剃頭刀還利。」
鬼變的女人一定口利貌美,心惡的人外表不一定丑,突然對你甜蜜的人,一定別有用心。滿麗英的出現,使王德意識到,將來真的命令我們進城,不管怎麼進去,打進去或是和平解放進去,鬥爭情況是相當複雜的。「進城」這個字眼,標誌著對一個共產黨員的考驗,為什麼要去找她?不,不能去找她,看她到底是人還是鬼!王德低頭邁著方步走著。忽然一陣喧譁聲打斷他的思路,抬頭一看,見戰士們從前面一擁而來。
「連長回來了!你好了,連長?」
「連長到天津去來。」
「對,說說天津戰鬥的經驗吧。」
「指導員,我們多咱干呀,今晚還是明天?」
「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東風了。」
「現在是西北風,鵝毛大雪。」
嗬!十五口過日子,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喬震山往高處一站,兩手向空伸了伸,提高嗓門說道:「同志們,聽我說,我完全好了,還參加了天津攻堅戰,謝謝大家對我的關懷。」
戰士們漸漸地靜下來了,每個人都仰著喜悅的臉聽連長講。
「關於天津戰鬥,」喬震山接著說,「兄弟部隊打得漂亮極啦,敵人十多萬,我們兩天兩夜一傢伙就消滅得乾乾淨淨。開始,命令他放下武器投降,他不干,還說什麼『武器是軍人的第二生命,放下武器是軍人的恥辱……』可是,你猜怎麼樣,大炮一響,全部當了俘虜,他倒幹了。屬兔子的,不按著不拉屎。」
戰士中響起一片喧笑聲。
「同志們,」喬震山把手一伸,別人笑,他一點也不笑,接著說,「天津戰鬥的勝利,是我們的榜樣;敵人的失敗,也是北平敵人的樣子。敵人不繳槍,我們就像兄弟部隊那樣,乾脆消滅他!北平和天津所不同的是:城市大,人口多,是個文明古城,有道城牆擋著,這不要緊,同志們,我們神勇的炮兵部隊下了決心,保證把城牆轟開個口子,送我們進城。進去後我們既要消滅敵人,又要保護古蹟,這要看我們準備得怎麼樣啦……」
喬震山的話沒說完就被戰士們的回答聲掩蓋了:
「沒有問題,連長,什麼都準備好了,保證完成任務!」
「上級指到哪裡,我們就打到哪裡!」
「連長,聽說敵人派代表出來談判了,是不是有這麼回事?請上級告訴敵人的代表,不投降我們這玩意不答應。」一個戰士把槍舉在空中晃了晃。
「有是有這麼回事,同志們。」喬震山瞧瞧郝平,郝平會意地笑了笑,意思是說,你告訴大家吧。喬震山接著說,「同志們,師首長說,北平敵人昨天表示:願意接受我們黨中央毛主席的八項和平條件了。他們自己說是為了挽救北平二百萬生命財產,保護中國這個文化古城才接受的,你們信不信?」
「不信!」戰士們齊聲答道,「打敗了仗才投降呢,這誰不知道。」
「對,同志們,這事三歲小孩子也看得出來。國民黨反動派,蔣介石集團,從來是與人民為敵,任意殘殺中國人民的,現在怎麼會一下子對人民的生命財產又關心起來了?不!他們是在軍事上遭受了慘敗之後,人民的刀按在他們的脖子上,槍口對在他們的胸膛上,跑又跑不了,打也打不贏,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才這樣做的。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對付掌握著武裝的階級敵人,必須以革命的武裝消滅他的反革命武裝之後,才有和平可談,不然,他既不能放下屠刀,也不可能立地成佛。你們說對不對?」
「對!」
「嘿,別看連長是個大老粗,分析個問題可真透徹哩。」
「同志們,」喬震山等戰士們平靜後,接著說,「北平和平解放,只是有了希望。現在我們作為黨的武裝部隊,還是要做打的準備工作,做得越好,希望才越有可能實現。武裝力量就是談判勝利的基礎。至於談成談不成有上級掌握,上級說不打啦,咱們就準備進城接管;上級說打,那咱們就把準備好的本事拿出來干吧。在師部開會時,師首長已經把尖刀連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我和指導員、副連長向師首長做了保證。我們一定把紅旗首先插上北平城!」
「堅決擁護!」
「用實際行動來感謝上級對我們的信任!」
喬震山用激動、信任的目光,向雄赳赳的戰士們掃視了一周。他很長時間沒見到他的戰士們了,現在齊刷刷地站在他的面前。這些結實可愛的臉龐,使他從心眼裡喜歡。他走進了隊伍里和每一個人握手,問長問短,一陣交談。
晚上,北平城的天空陰得對面不見人。古城沉沒在寂靜的夜幕中,城郊區有的人家還亮著閃閃的燈火,最後連這些稀稀零零的燈光也熄滅了。大地沉睡著,那些高大的建築物卻靜靜地兀立著,仿佛在警惕地窺伺著什麼。在這萬籟無聲的夜裡,中國人民解放軍圍城部隊,在秘密地調動了;有的向後撤去,有的向側翼運動。周國華這個團從德勝門外移到了西直門外的幾個村莊裡住下了。
天亮後,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在報紙上、廣播電台上公布以後,城裡城外的交通立即恢復。大路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部隊在這裡一住就是六七天,每天忙著開會座談,學習城市政策,拆洗軍裝,編隊和準備糧草……各級幹部加倍忙碌,有時通夜不眠,忙著整理進城後的警備計劃,掌握思想教育。
一九四九年的一月很快地過去了。北平,春季將臨,但是寒冷不亞嚴冬。
一月三十一日,是一個難忘的日子,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這天拂曉,東方放射出橙紅色的霞光,映現出古城的剪影。古城,安謐而喜悅地兀立在晨曦中。這時,到處是一片寂靜,只有古老的建築物上的角鍾,在陣陣的晨風裡安詳地叮噹著。也許,人們還在沉睡?不!古城的人民和準備入城的人民軍隊,都懷著激動的心情,徹夜未眠,準備著迎接這個不平凡的日子。在天壇,在陶然亭,在南苑,集結著千千萬萬的機械化部隊——坦克、大炮、摩托化步兵,靜靜地排列著,待命進發;在西直門外的田野里、大路上,也集結著一望無際的軍隊。所有的人們,都用嚴肅的目光,一聲不響地瞧著北平,瞧著天空,等待著紅日東升。只要一聲令下,北平就會突然沸騰起來,充滿歡騰若狂的聲浪。人民軍隊將用莊嚴整齊的步伐,從前門,從西直門,從四面八方,用機械化部隊行進的轟隆聲,把古城帶進一個嶄新的時代。
「東方紅,太陽升……」一陣悠揚而安詳的歌聲,忽然蕩漾在古城的上空。
團司令部的作戰室里,軍用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值班參謀急忙拿起電話聽筒,「咹?……幾點?……是,馬上就派!」他放下聽筒,急忙翻開作戰值班簿,寫道: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七時半,師作戰科命令我團派一個加強排,於上午八點半,接收敵人西直門的全部警戒,保證部隊安全進城。
寫完,馬上送給了正在談話的團長和政委。
周國華接在手裡看了看,又遞給了李治中。李治中思考一下說:「叫誰去?」
「我看就叫王德帶著四連一排去,怎麼樣?」
「嗯,可以。」李治中點了點頭,命令值班參謀把王德叫來。
王德跟著通訊員來到了團部。他皮帶扎得繃緊,綁腿打得溜直,一進門行了個舉手禮,顯得特別英俊。
「王德同志,」周國華說,「你馬上帶一個排去西直門,把敵人的全部警戒接下來。要注意三點:第一,不准和敵人衝突起來,影響部隊進城;第二,一定叫敵人離開西直門;第三,要保證部隊安全通過城門。沒有友鄰部隊去接你,就一直在那裡執行到底。明白了吧?」
「明白啦!」
「帶上兩挺重機槍,一門六○迫擊炮。」政委說,「最重要的問題是,敵人再凶,他不開槍你不能開槍,你要想辦法叫他不敢開槍,老老實實地離開城門。接替完畢後,以紅旗為信號。見到你的紅旗,我們就整隊進城。入城的隊伍如在大街上和敵人衝突起來,你就作為我們的火力點,掩護部隊展開巷戰。這種情況,目前看來不會出現,為了預防萬一,不得不做此準備,因為他們手裡現在還有武器。另外,要注意貫徹城市政策。」
王德帶著第一排出發了,來到西直門外。那裡有敵人兩個崗。他命令部隊在護城河這面停下來。他站在隊列前,腰板挺得溜直,大聲喊道:「立正!上刺刀!槍上肩!向右——轉!齊步——走!」
部隊緊跟著他的口令,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音。
王德帶著隊伍,闊步挺胸,氣勢威武,向城門走去。刺刀在頭上隨著步伐的節奏,閃動著雪白的亮光。
這時,在瓮城門外站崗的兩個敵人的哨兵,見王德帶著隊伍來了,很快地跑到城門兩旁站得筆直。隊伍通過時,他們還持槍敬禮。王德面色嚴肅地還了個舉手禮,進了城門。過了瓮城,在城門裡的耳房門前停了下來。他跑去看了看登城的馬道,回來低聲地對趙文江說:「馬道就在南面,現在跑步上去……」
「副連長,是不是先派個人上去,給他們打個招呼,不然會引起誤會的。」
「哪來那麼些客套。他不主動下來接我們,倒要我們去招呼他?不管他,上去!」王德說著,來到隊列前喊道:「向右——轉!持槍跑步——跟我來!」
王德和趙文江肩並肩地帶著部隊「咵、咵、咵」順著馬道上了城牆,在城樓的前面站好。王德用眼向四周飛快地一掃,寬闊的城牆上,靜悄悄地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奇怪地到城樓里看了看,裡面空蕩蕩的,地上滿是鋪草、破被子、爛水壺、臭襪子,看樣子是有隊伍住過。他走出來和趙文江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什麼。他想:「是不是我們來以前他們撤走了?」
於是他向瓮城方向走了兩步,大聲喊道:「餵!這裡有人沒有?」
「你他媽咋呼什麼?」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提著手槍,從瓮城的小牆後面,慢慢地站起來,撇著個大嘴,瞪著兩隻三角眼,惡狠狠地瞧著王德。
「嗬!這像話嗎?我們來接警戒,你們倒藏藏躲躲的,非常不禮貌!」王德滿不在乎地說。
「你接誰的警戒?」那傢伙滿懷敵意,慢慢地向王德這邊挪著步。
王德一轉眼,見瓮城的小牆後面滿是隊伍,把槍都架在牆上做射擊準備。王德心裡想:「這些傢伙還敢打呀!」他回頭看了看趙文江和三個機槍射手,他們也手握著衝鋒鎗和輕機槍,目不轉睛地盯著瓮城的小牆。於是,他面色平靜地說:「我們奉平津前線指揮部命令,今天八點以前接收西直門警戒。現在請你們帶著隊伍,馬上離開這裡,把警戒交出來!」
「我們魯營副說,沒接到城防司令部的命令,不能交!你一定要交,請看吧,就這樣!」說著,他把手向瓮城小牆方向一伸。
「哪是你們的魯營副?出來見見嘛。」
魯青從小牆後面站了起來,惡狠狠地說:「見見怎麼的?不交就是不交!」
王德看他那副流里流氣的凶樣,心裡一陣怒火直衝頭頂,真想命令部隊衝上去給他兩刺刀。但是他想起臨走時團長、政委交代的任務,只好把怒火壓到肚子裡,冷靜地說:「哼!這一套,在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要動打還等到這時候?現在我正式警告你:你要是故意搗亂,使和平解放北平受到阻礙,這全部責任要你來負。沒接到命令你可以請示。現在城外的部隊在等著進城,我給你五分鐘的考慮時間。」王德說完,用眼斜了他一下,就背著手在隊列面前來回踱著,駁殼槍的保險帶隨著腳步擺動,顯得特別悠閒。但他的腦子裡卻十分緊張。他在考慮:萬一他一個勁地蠻幹下去怎麼辦?打,倒是無所謂的,影響部隊進城可是大事。正在這時,魯青忽然說:「好吧。」他匆匆地走進了城樓,聽他在裡面急促地搖著電話。
王德盯著那個軍官站在門外。他準備著,要是他不交,就先把這個傢伙和魯青收拾了,然後再叫趙文江去解決小牆後面那伙子。
「喂,他們來接警戒了,交不交?……是!是……是是!」
魯青把聽筒一丟,什麼話沒說就出來了,一直向瓮城的小牆方向走去。他用腳踢著士兵,嘴裡不三不四地罵著:「起來!起來!他媽的飯桶,起來集合,滾蛋啦!」
小牆後面的士兵們站起來了,有五六十個人,有的提著槍,有的背著槍,順瓮城南邊的城牆向馬道下走去。
魯青帶著隊伍,穿小胡同回到特務團團部。一進門,把大檐帽往床上一丟,「他媽的,土八路神氣起來了。」
「怎麼樣,老弟?」顧貞熊齜著滿嘴金牙說,「委屈幾天吧,等整編完,他們一走,又是我們的天下了。」
「整編,哼!走著瞧吧!」
王德見敵人走了,趕緊命令趙文江把紅旗掛上,又命令一班長把城門崗接下來。
一面鮮紅的大旗插在城頭上,在古城的碧空里射出一片鮮艷奪目的紅光,驅散了濃重的晨霧,迎著東升的太陽隨風招展。戰士們面前呈現出光彩奪目的城市。城下,馬路上忽然掌聲如雷、歡騰若狂。大家俯首望去,原來部隊進城了!為首的是連長喬震山和指導員郝平。喬震山舉著一面大紅旗,迎風飄揚,遮住了半條街。後面是全軍的部隊,一師跟著一師,一團跟著一團,成三路行軍縱隊,沿西直門大街向城裡行進了。再後面就是軍部的炮兵團,汽車牽引著長筒大炮,在寬敞的柏油路上,隆隆而過。
古城,充滿了生氣,充滿了歡樂。馬路兩側,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是掌聲、口號聲、鑼鼓聲。歡迎的隊伍,一群接著一群,一隊接著一隊。有人把鮮花投在坦克上;有人給大炮戴上花環;有的就乾脆跳上坦克,爬上汽車,和戰士們握手擁抱。啊!中國人民解放軍入城了。北平解放了,北平回到人民手裡來了。長期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壓迫下的北平人民,一直過著屈辱和饑寒交迫生活的北平人民,今天見到了他們自己的軍隊,真正中國式的新型軍隊,共產黨、毛主席締造的革命的軍隊。這支軍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人民有了這樣的軍隊,生活就充滿光明和希望;有了這樣的軍隊,中國將不再處於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地位。中國將是獨立、自主、繁榮、富強的中國了;中國人民將再也不是受屈辱的人民,而是站起來、挺胸闊步、深受尊敬的人民了。
「這隊伍多棒,多年輕,多精神!無怪乎打勝仗!」
人民在誇獎著自己的軍隊,發表著自己的見解。尤其是有外國人站的地方,他們說話的聲音就更大:
「有這樣的軍隊,哪個帝國主義也不敢再欺負我們了。」
於是,那些一貫站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外國人,鑽著人空子,像夾尾巴狗一樣溜走了。
工人、學生、店員和市民,他們看到了北平的解放,憧憬著美好的將來。他們歡騰若狂,扭著秧歌舞,唱著過去不敢公開唱的歌子,和莊嚴行進的軍隊一起,組成了強大的洪流,把寬闊的馬路塞得滿滿當。他們騎著自行車,到處奔跑著,歡呼著,「解放啦!解放軍進城啦!」舉臂一揮,傳單繽紛。在公共汽車上、電車上、古老的建築物上,到處張貼著五顏六色的標語;他們還用粉筆把標語寫到大炮上、坦克上:
「中國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
「打到南京去,活捉蔣介石!」
喬震山、郝平和二寶、小李,被這振人心弦的場面激動得淚花花的。夾雜在這歡樂的人群里,也還有一支不大的歡迎隊伍,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衣,有男也有女,手裡拿著小旗,無精打采地喊著含糊不清的口號。這是國民黨反動派「剿總司令部」和偽政府的人員,為了表示受編的誠意,也在裝模作樣地出來歡迎呢。
喬震山昂首闊步地走著,見路旁的人群里,還零零散散地夾雜著奇裝異服的怪人:歪戴帽子的、穿西服的、穿沒有任何標誌的黃軍裝的……這些人皮笑肉不笑,臉上浮現著異樣的表情。他們和那些海一樣歡騰的人們,恰成鮮明的對比。他想:北平,和平解放了,北平的人民從心眼裡喜悅,有多少人含著激動的眼淚,在慶幸他們的解放啊!可是,還有一小撮人在黑影里不服氣呢。這就是:地主、惡霸、特務、漢奸,和那些五毒俱全的傢伙們,他們還原封沒動地留在北平。也還有幾十萬拿著武器的敵人,在等候我們去整編。這一切,說明新的鬥爭又開始了!
一群女學生縱聲高唱著,從隊伍旁邊擁了過去。她們健壯的顏面上,表露著內心的歡欣和青春的丰采。
周國華和李治中騎在馬上,並肩在隊列里走著。馬仰著頭,雄姿昂然,邁著大步。周國華望著這人海奔騰的北平大街,像開滿鮮花的原野一樣,一望無盡,翻騰著此起彼伏的彩色浪濤。古城在歡笑了!過去,北平的學生有過多少次的遊行,只有這一次的心情是歡樂的。過去,為了反暴力,為了抗日,為了抗議特務的恐怖手段,為了抗議美國兵強姦我們的姐妹,曾經憤怒地遊行過多少次啊!在壓迫、威脅、暴力之下,多少同學坐了牢,犧牲了。可是,暴君究竟抗不過人民的力量,他們終於可恥地倒下了。我們終於勝利了,勝利了!
下午兩點,部隊已經都走完了。而在古城的每一個角落裡,卻仍然由近而遠、由遠而近地響著鑼鼓聲、口號聲和此起彼落的歌聲……
王德和趙文江,伏在城牆上,聚精會神地望著馬路上的行人。王德正看得出神,一轉眼,見一個女學生在馬路旁邊站著,一手提著箇舊提包,一手拿著面小紅旗,像是遊行才回來。她留著短髮,臉色黝黑,圍著條灰圍巾,身穿藍旗袍,外套黑色呢大衣,看來大方雅致。王德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她的臉,又被小紅旗擋著,看不太清,但腦子裡翻起這樣一個念頭:「莫非是她?」王德轉身走開了,來到馬道口,向哨兵溫明順囑咐道:「注意!任何人不准到城上來!如果有人找我,就說不知道!」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