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五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寒風吹過八達嶺的群山,發出驚人的呼嘯聲。 王經堂、顧貞熊和魯青,在這迷魂陣似的群山里,像遊魂一樣摸索了六七天。經常走過去又轉回來,每夜至多不過走二十來里,老圍著幾架大山轉悠。這黑沉沉的大山幽谷,神秘的樹林——在白天看好的方向,夜間一走就使他們轉得迷迷糊糊。指北針既不指南也不指北,倒是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指針老在分劃盤上亂晃蕩。王經堂氣壞了,用力向石頭上一碰,指針歪斜了,躺在一邊動也不動了。 「他媽的!」他把指北針丟到山溝去了。後來他想:哪裡是指北針壞了,明明是夜間由於他自己心慌意亂看馬虎眼了。想到這裡,他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走!順著山溝走吧。」王經堂晃蕩了兩下。顧貞熊、魯青急忙上去攙著他。 這幾天來,他們白天上山隱蔽,夜間下山走路找吃的,像野獸一樣。山路石頭多,走得滿腳是大血泡,腰痛腿酸,像挨了二百下軍棍,走一步扭三扭。在王經堂來說,恐怕是生平第一次,這滋味比睡在沙發床上,走在地毯上難受得多,回想起那天夜裡在東山村被幾個八路的便衣偵察員追擊的情形,真是心驚膽裂,那一槍,差一點沒把腦袋打飛了。黑燈瞎火的在荒山野嶺里竄著逃命,全身被石頭、荊條碰得有皮沒毛,現在總算逃出來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王經堂因為他這次沒丟了腦袋,吃點苦倒覺得沒有什麼。 天快亮了,照例上山隱蔽。王經堂仰面躺在一塊大石頭上,再也不想起來了。沉甸甸的烏雲在天上懶洋洋地飄動著。仿佛這大地也在隨著旋轉。他閉上眼睛,真想睡一會兒,但是不知什麼地方轟隆隆地響了一陣,這聲音像暴風雨前的滾雷,在遙遠的天邊上滾動。「炮響?」他翻身坐起來,側耳細聽,又是一陣隆隆聲。「這是在什麼地方?新保安?也許是張家口,不,」他很快推翻了他的猜測,「那裡遠著呢,聽不到!可是這聲音是在西北方向呀!」真糟糕!就在這時,在炮響的方向,烏雲縫隙里,露出了火紅的太陽。 要不是由於天剛亮他才爬上山來的話,他真的認為這是晚霞呢。現在他明白了,那是東方,大炮就在那裡轟隆著,「北平發生戰鬥了!」這念頭,使他全身的血管慢慢地給冰流充滿了,心也涼了。他咬著牙關,克制著內心的恐怖,回頭望了望,他的身後邊,也像他的前面和兩側一樣,淨是聳立的岩石,發出呼呼的風聲,沒有任何跡象足以證明這裡也有人向他衝鋒。可是恐怖的心情仍然震撼著整個的身子,使它索索發抖。 「魯青。」他向瞭望哨輕喊了一聲,「你發現了什麼沒有?」 「啊,少將先生。北平方向炮響!您聽。」魯青從石頭縫裡鑽過來,伏在王經堂身前報告說。 正在睡著的顧貞熊也被炮聲驚醒了。 「看來北平我們是去不成啦。」他瞪起凶光閃閃的眼向東方一瞥,「哼!他媽的,倒霉。」 「這還不算倒霉,老弟。要是北平天津都被共軍圍住了,撤不走,那才算真霉氣呢。」王經堂喃喃地說,「我們得想辦法快走,無論如何要先到北平,如果剿總司令部已經撤走了,我們就打電話要飛機去天津。不過就目前看,剿總起碼也不會在西郊了。」 兩架戰鬥機嗡嗡著掠空而過,向西北方向飛去。過了不到一刻鐘又回來了,飛得很低,連機翼上的徽記都看得清清楚楚。三個人仰著臉,貪婪地望著,這飛機好像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飛過去了。 「不要緊,二位老弟。根據這飛機的行動判定,北平還在我們手裡,機場還沒失守;飛機是從北平起落的,起碼崇文門裡的臨時機場已經修好了。我們要在今晚趕回去,至遲明天,再不能晚了。」 說著,三個人站了起來,可是,這是白天啊,下得山去被共軍碰上可不是玩的。於是,三個人又泄氣地坐下了。 「我們要想法很好地化裝一下,像現在這樣是騙不過共軍的。」三個人互相瞧了瞧,他們那極不合體的破爛不堪的穿戴,蓬鬆著的頭髮,滿臉胡楂,軍不軍民不民,活像些越獄的罪犯。 「哎!」魯青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報告說:「少將先生,剛才我放哨時,見山下有個村莊,那是河沿村,這裡到石景山只有十多里路。憲兵營王營副的老家就在這裡。我們從北平出發時,他的太太沒有去天津,就送在這裡。」 王經堂、顧貞熊精神為之一振,他們一塊來到石頭後面,向山下望去。果然,在遠遠的山谷盡頭,有一個不小的村莊。 「你看。」魯青用手一指,「村東頭那個獨立房屋——三間新瓦房就是。」 「你怎麼知道?」 「前年我和部隊從這裡去沙土城,還在他家住過一夜,沒錯。要是到他家,換換衣服,吃頓飽飯沒有問題,說不定還可以了解一些北平的情況。」 王經堂高興極啦,立即決定今晚去河沿村。 這一天,總算是太太平平地過去了。在朔風怒號中開始覺得凜冽砭膚,下雪了,三個人扶著石頭向山下走去。一天沒吃飯,肚皮貼在脊梁骨上,他們勒緊褲帶不止一次了,肚子還是在咕嚕咕嚕亂響,弄得全身發虛,腿發顫。 「魯青,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 「去偵察一下,該不會住著……」王經堂急忙回頭看看,好像「共軍」這兩個字一說,解放軍就會出現在眼前似的。幸好,四下里黑沉沉的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 「我,一個人?」魯青手腳哆嗦起來。 「去!他媽的。」王經堂把手插進了褲袋。 「是!我,我這就去。」魯青轉身,扭著溜輕的屁股跑了。 一個多小時以後魯青回來了,帶來的消息很好,村里沒有解放軍,街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王經堂既冷又餓,急不可耐地向前走去,跟著魯青來到一個瓦門樓跟前。他掂著手槍向魯青一努嘴,魯青上前輕輕地敲了一下門,沒有動靜,又敲了兩下。 「誰呀?」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大嫂,開門吧。」魯青輕聲應道。門開了,一個披散著鬈髮的女人頭伸了出來。 「嘿嘿。」魯青一躬腰乾笑了笑,「王太太,我是魯青。」 「喲,你……」 她的話被魯青的手勢截斷了。接著向後一招手,王經堂、顧貞熊跟著魯青走了進去,那女人關上門也跟著進了屋。王經堂借著燈影向那女人打量了一番:她三十多歲,披著一件藍緞子小襖,裡面緊貼身露出火紅色的毛線衣。她那被胭脂粉刺激過的麵皮,描著的眉毛,塗了口紅的嘴唇,官太太是無可懷疑的。 「王太太,是不是先弄點吃的?嘿嘿。」魯青討好地笑了笑。 「那裡有窩窩頭還有地瓜,自己拿著吃唄。」女人兩肘往胸前一抱,向碗柜上的簍子一努嘴,站在房門旁一動沒動。 「噢!大概你還不認識吧。這是少將先生,請你弄點……」魯青的話沒說完,這位太太火了,「什麼少將老將的,全是些廢物,把局面搞得亂七八糟,然後坐飛機的坐飛機,坐輪船的坐輪船,把自己的太太送到保險柜里,誰也碰不著她們,剩下我們這些不值錢的小嘍囉,往窮山溝子裡一送。哪有好的吃。」王太太說著,惡狠狠地瞟了王經堂一眼。 「我說,太太,」魯青又賠笑地打了一躬,「這事可不能怨我們啊!」 「不怨,不怨,都說不怨,難道怨我?」王太太把鬈髮一甩,一溜旋風似的到裡屋去了。 顧貞熊瞪著一對牛眼,兇惡地轉動了兩下。猛地掏出手槍,才要進屋,王經堂把手一伸,擋住了他。 「吃吧,老弟,這是頂好的夜餐哩。」 餓極糠如蜜,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簍子窩窩頭眨眼就吃光了。又到盆里盛了碗涼開水,喝了,漱漱口,然後把嘴一抹,站起來了。魯青走到房門前,哈著腰,低聲說:「太太,我們走了,謝謝你的一頓飽飯。進城,你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去吧。」王太太在屋裡說,「今天豐臺被共軍占領了,小心往城裡走,別把腦袋丟了。」 「啊,城周圍沒有什麼情況?」 「沒有。進城後告訴王營副,叫老太爺早回來。」 「是!」 王經堂看看錶,正半夜十二點。外面大雪紛飛,狂風怒號。他坐在凳子上一動沒動,兩眼瞪著顧貞熊向屋裡一擺頭,悄悄地說:「去吧,不要弄出動靜來。」 顧貞熊把袖子挽了挽,輕手輕腳地進了西間房門。 「哎呀!你要幹嗎?啊——救……」屋裡,桌子、板凳劈里撲隆響了一陣,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剩下屋外的風聲和大雪撲窗的沙沙聲。 王經堂和魯青互相瞧了瞧。 「快干!」前者轉身進了東房門。 魯青進了西間。兩個房間裡響起一陣翻箱倒櫃聲。 半小時過去了,三個人同時從東西兩個房間裡走出來;但是,他們的裝束完全變了樣,王經堂頭戴禮帽,身穿皮袍馬褂,手裡還提著一根手杖;魯青頭戴瓜皮緞子帽,身穿青色長棉袍;顧貞熊就頭戴黑狗皮三大扇帽子,身穿藏青色半截棉襖。王經堂看了看,滿意地笑了。 「這次嘛我是錢莊的經理,魯青是賬房先生,顧老弟嘛……」 「他像個宰牛的。」魯青插口說。 「對對對。」王經堂獰笑一聲,「走吧,趁天沒亮我們多趕點路。」 正要邁步,忽然「砰砰砰」有人叫門: 「老大爺,開門啊。」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面色變得煞白髮青,驚懼地互相對看著:怎麼辦? 顧貞熊,撲的一口把燈吹滅了。 「我們是解放軍,不要害怕。」又是一陣敲門聲,「打聽個路啊。」 「解放軍!」魯青身上像過了電,哆嗦成一堆了。王經堂呆若木雞,「怎麼辦?堵到屋裡了。」忽然,魯青湊到跟前說:「少將先,先生,我……出去開,開門。把他們應付走,好,好,不好?」 王經堂眼珠轉了轉,點了點頭。魯青這才顫顫抖抖地向外走去。 「哎,哎,來啦,來啦。」響起了開門聲。 「老鄉,到石景山從哪兒走啊?」 「不遠,順這兒往東南爬過嶺就到,十多里地。」 「那裡有國民黨吧?」 「哎——這,這我不知道。」 「請你領個路好不好?」 「啊……我,我有病啊,同志,請你另找,找人吧,哎呀!天這麼冷,同志可真辛苦啊!」 這時,忽然遠處有人喊道:「班長,找到人了,走吧。」 「好,麻煩你,老鄉,快家去睡吧。」 魯青趕緊把門關上,走了進來。山谷里傳來馬叫聲,接著就是劈里啪啦的馬蹄響,而後漸漸地遠了。一切都平靜下來,王經堂這才取出手巾擦了擦前額上的冷汗。 「這會兒走吧,你們兩個幹得漂亮極啦,老弟,我王經堂將來慢待不了你們。」 兩天以後,王經堂終於回到了北平。他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剛穿好衣服,魯青兩手捧著張請帖走了進來。他接過一看,原來今天是「聖誕節」,美國人晚上在北京飯店舉辦宴會。他用手拍了拍腦袋,真該死,十餘天來的霉氣生活連這麼個重要的「節日」都忘了,這可一定要參加。可是,喝兩杯酒倒無所謂,要是跳舞可就難了,因為他才洗過澡,身上疲憊不堪不說,腳上那些大血泡已經洗破了,痛得像撒了鹽。不過,為了在宴會上聽聽美國人對時局的看法,這宴會可非參加不可。他急忙換上一套嶄新的將軍服,把所有的勳章都戴上,然後驅車前往了。 北平的馬路上,雪花橫飛,行人稀少,路燈暗淡。城郊隆隆的炮聲,使這聖誕節之夜,特別惶憂不安。王經堂一出電梯門,宴會廳里傳來了哭咧咧的音樂聲。宴會早已開始了。他悄悄地掀開門帳看了看,一股菸酒氣里夾雜著化妝品的氣味,立即沖了出來。大廳里分兩大部分,北半部,樂隊的前面,暗藍色的燈光下,成群的男女,在捉對兒地扭著屁股跳舞,人影繚亂,怪聲邪氣。南半部,靠大廳門的兩邊,東西各擺著一排西餐桌,桌上鋪著海藍色的檯布,上面堆滿了五光十色的食品、餐具和玻璃器皿。東排的餐桌後面在看不清人的燈光下,有一個胖得像豬一樣的軍官,沒去跳舞,在陪著兩個女人昏天黑地地喝著酒。 「喝了!不喝我不饒你——格格……」女人發出嬌滴滴的笑聲。 門西面的餐桌後面也有兩個軍官,並膀兒坐著,安靜地對杯閒聊,不時發出長嘆之聲。 王經堂輕手輕腳地溜過去,在餐桌的一端,找了個空位子坐下。十餘天的饑寒交迫,一下見了目前這些豐餐美味,不禁食慾大作。他不用叉,也不用勺,伸手抓起一條雞腿就大口地吃起來,然後倒了一杯紅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要不是杯子是玻璃的,幾乎一塊吞了進去。他貪婪地吃著,靜聽著那兩個軍官的談話。由於跳舞的吵鬧,談話聲不禁也提高了,「……晚了,一切都晚了,老兄。塘沽、天津被圍,朝不保夕,這裡也四面楚歌,孤城一座,唉!哪裡也跑不了囉!」 「你放心吧,天津有十三萬國軍防守,又有現代化的工事,糧彈充足,最少也守它一年,到那時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轉危為安,重整兵馬,收復國土了。」 「向誰收復國土?哼!」那個高個子軍官不以為然地說,「東北共軍將近百萬,現已大舉進關,其裝備戰術,遠非昔比,這次平綏路上的戰鬥就是明證,一○四軍,十六軍,新保安,張家口,沒費吹灰之力就一掃而光,天津,嗐——」他長嘆一聲,喝了一口酒,「天津如果不保,而北平又何以持久?」 「總統的空投信上不是說過,那就成功成仁嘛。」 「這樣成仁下去,不到一年,共產黨就能控制了全中國。」 說到這裡,兩個人默然了。大廳里充滿了悲慘的音樂聲,在這些雜亂的聲音里,不知是郊區傳來的炮聲呢,還是樂隊的鼓聲,一陣陣地叩擊著人們的心弦。 「唉——」又是一聲長嘆,「失敗嘛,當然不等於共軍的厲害,而是我們那些將領們,奢侈腐化,迷於酒色,紀律敗壞所致。」說著,那個高個子軍官向舞池裡和東邊餐桌後面那個醉得不像話的胖軍官,惡狠狠地瞥了一眼。 「他媽的!前天南苑機場被共軍占領,派九十二軍去反攻,你猜怎麼樣?他只派一個連去應付了一下,就跑回來了。」 「這樣的就應依法懲辦!」 「辦不到啊,老兄,要把他懲以國法,恐怕該槍斃的人就多啦,現在竟有人在活動著講什麼和平呢!」 「誰?」 「你大概不記得了吧,抗戰前,山東省有個教育廳長,後來當過魯北專員,山東主席。他竟想趁機出點風頭。」大個子軍官說到這裡,突然壓低了聲音,「聽說南京保密局已派人來了。大概不久就叫他去當和平使者了!」他伸出手掌在胸前削砍了一下。說到這裡向四周瞧了瞧,然後把聲音更壓低了說,「聽說還有傅長官的令愛在清華大學和共產黨打得火熱,私下裡在給她老子穿針引線,這一著很厲害,看來作用不小。」 「何不把她一塊幹掉,以除心腹之患?」 「這就無須老兄多慮了,恐怕南京還不知道,而在這裡誰敢啊?!」 王經堂停止咀嚼,側耳細聽,沒想到無意中聽到這樣一些絕密的新聞,尤其最後這條消息不免使他心裡大吃一驚,這個劊子手為了向南京討功請賞竟使他產生了冒險一試的念頭。 音樂驟然停了,燈光豁然大亮,跳舞的人,男擁女擠,人聲鼎沸,一擁而來。王經堂趕緊把雪白的襯巾掖在領前,挺身直坐,兩目正視,儼然像個尊貴的賓客。 「啊——王老弟,辛苦了。」 一位身材不高、操著滿口浙江口音的中將,小圓臉上戴著金絲腿眼鏡,挽著一位小姐走了過來。這位小姐瓜子臉,亂七八糟的鬈髮披在脖子後面,穿著一件紅條大花紋的旗袍,身材細小勻稱,個頭和那位中將高矮差不多。要不是這些大紅條纏滿了她全身的話,乍一看,真會誤認為她是全身一絲不掛呢。 中將就是陳老師,那位小姐是誰呀? 「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中將的金絲腿眼鏡閃了閃,「這位是滿灑麗小姐,將來是你的秘書。這位是王經堂少將。」 「久仰,久仰,見到您很榮幸。」滿小姐輕跨一步和王經堂握手。 「秘書!」王經堂半信半疑地想,「莫非我要高升了?」 「不明白吧?」中將大概已經看出他的部下在猜測,「來吧,咱們到裡面談談情況吧。」 三個人一塊出了宴會廳,進了一個休息室。大約談了有半小時之久,又出來了。剛出門中將停步說:「不管情況如何變化,你都這樣辦。」 「是!」王經堂立正,「即便肝腦塗地,卑職也願為黨國效忠!」 他們又回到宴會廳,剛一入座,滿灑麗舉杯在手,「來,少將先生,為了我們的相見干一杯。」 「對——對,對,」中將仰面一笑,「一定要干一杯。」 王經堂執杯在手一飲而盡。不料想這位小姐,竟是一個老練的交際家,一杯下肚,接著又為他壓驚洗塵乾杯,又是為他們將來的勝利而乾杯。中將也舉杯相陪,王經堂順從地一一幹了。就在這時,中將回身一招手,走來五六位小姐,各持酒杯一擁而上,尋詞幹杯,有的一個人干兩杯甚至三杯。喧鬧聲引來了不少的觀眾,連美國小姐也參加敬酒。王經堂喝得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最後到底癱瘓地躺下去,迷迷糊糊地鼾聲大作了。 王經堂一覺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勤務兵戚逢春站在床前,手捧茶杯。太太埋怨地說: 「瞧你這個狼狽相,快起來吧,共軍的大炮已經打到廣安門了。」 「咹!」王經堂才要起來,可是頭昏目眩天轉地旋,伏到床沿上大口地吐起來。從此,他由於驚嚇疲勞,酗酒過度而病倒了,一躺就是半月多。在這期間,他仔細研究了在宴會廳,中將所給予他的任務:北平如有不測,他就隱蔽地留下來,報務員當然是所謂秘書滿灑麗了。他對這任務既榮幸又惱火,榮幸的是,能得到上司如此器重,給予他這麼大的責任,將來真的成功了,他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惱火的是,如果一旦失敗了,掉腦袋的是他王經堂,而他們——那些所謂黃埔系的將領們,卻可以跑到南京、台灣甚至出國去保險。想到這裡,他不禁全身戰慄了,不過他還是希望平津地區真的能支持到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他就可以不擔這麼大的風險了。可是,事與願違,這幾天來噩耗頻頻傳來: 「張家口、新保安同時失陷。」 「共軍已圍到城關廂!」 「天津失陷。陳長捷兵團一月十五日全部被殲!」 「淮海戰場,杜聿明兵團於一月十六日全部被殲!」 「共軍大部隊沿平津公路向北平運動,北平近郊共軍調動頻繁!」 最後這個消息,使王經堂再也躺不住了,他估計共軍集中兵力向北平發起總攻的時間即將到來了。王經堂嚇得出了一陣冷汗,他趕緊起來,披上大衣,走出屋去。 院子裡,雪花亂飄,寒風刺骨,他用手扶著樹,雪落到他滾燙的臉上,立即融化了,像眼淚似的往下流。他把從戰鬥開始到現在的情況,全面權衡了一下,恍惚意識到,共軍的戰鬥力並不是他以前所想的那樣:「窮八路也不過是游擊戰而已。」而是這樣的神奇奧妙,出其不意地,一大口一大口地,把他的敵人吃掉了,並且他想吃掉你時,叫你跑都跑不了啊!王經堂用絕望的目光,向霧蒙蒙的天空望著,喃喃自語:「共產黨!——你,要叫你的敵人,都給你跪下啊!」 這時魯青從外院走了進來,報告說:「少將先生,剛才滿小姐從城外打了個電話來……」 「啊!怎麼樣?」 「她說這幾天城外共軍封鎖得很嚴密,老進不來。她有件事要請示您,在德勝門外,共軍那個幹部,現在是否可以和他聯繫?」 「以後再說吧,告訴她,叫她想一切辦法進來一次,我需要城外的情況。」王經堂剛說完,電話響了。他轉身來到屋裡。「餵!啊,是我……是……是,我馬上照辦。」他放下聽筒,呆立了一會兒,他想:「計劃執行了!」立即對魯青命令道,「馬上和太太、勤務兵,把主要行李帶上,我們一塊到陳老師那裡去,他今天下午就要和幾個軍長還有一部分師長,坐飛機到南京去。」 「其他的東西怎麼辦啊?」太太著急地問了一句。 「其他的不動,將來有人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