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四
周國華、李治中和全團的戰士們,在南口剛下了火車,就踏著元月的雪向北平近郊兼程前進,經過半夜的急行軍來到了清河鎮附近。這裡一片戰爭氣氛,砭膚的寒風裡夾雜著硝煙,傳來了此起彼落的機槍聲。野地里到處有軍隊在行動,擔架隊急急忙忙地走過,電話員在黑影里用手電筒照著在檢查線路。
半夜十二點他們接下了兄弟部隊的陣地,準備向據守清河鎮一帶的敵人發起攻擊,直逼北平城下。團指揮所里,參謀們在忙著打電話。
「餵!什麼?……敵人反擊?見鬼!……要和兄弟部隊一塊把敵人打回去,陣地要快點接,是……這是團長的指示……對!」
「二支隊嗎?……餵!餵……怎麼搞的,電話不通了!」作戰參謀把聽筒使勁地吹了兩下,回頭喊道,「電話員,查線去,快!」
周國華和李治中蹲在攤開的地圖前,聚精會神地研究攻擊路線。身旁燭影搖曳,隨著陣陣的炮聲,閃動在他們緊張、嚴肅的面孔上。
「團長同志,師長請你說話。」作戰股長說完,指著排列的許多電話中的一部,「這個,這個。」
周國華急忙拿起電話聽筒。
「餵!」
「準備好了沒有?」師長粗壯的聲音在電話里特別清晰。
「好了,師長同志。」
「今天是幾號啊?」
「問得怪呀!」周國華驚異地想,可是他立即答道:「今天是一九四九年一月一號了。」
「對,請轉告你們全體同志,師黨委預祝同志們在新的一年中,以新的勝利向黨中央、毛主席獻禮。」師長的口氣既愉快又激動,大概他也因為能參加解放北平的戰鬥感到光榮而情不自禁了。他接著說:「野戰軍主力,昨天攻克了天津外圍的不少據點,現在已將天津敵人重重包圍。上級為了防止北平敵人逃竄,命令在拂曉前把眼前的敵人驅逐,然後再把北平包圍起來。光榮啊!同志。你們的攻擊路線清楚了吧?」
「清楚了!」周國華由於內心激動,手裡的聽筒有點發抖了。
「好,現在是下一點,開始吧!」師長掛上了電話。周國華在電話里聽師長喊道:「掛左翼團!……」
彈群在空中嘶叫著;軍部的遠射程炮轟擊著;機關槍劃破了新年的夜空,此起彼落地嗒嗒著。霜凍的大地,由於炮聲齊鳴而簌簌地跳動。戰線迅速地向前推進。
早晨,步兵團按照作戰計劃攻克了清河鎮,進到德勝門外的土城,奉命停止進攻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照著濃霧瀰漫的古城——正值隆冬的北平,顯得那麼陰暗而死氣沉沉。
郝平和一排長趙文江,帶著滿身霜雪,口裡噴著熱氣,伏在土城豁口的東側向前望去。只見土城前面是一條土質公路。向南就是德勝門外大街。再往前順著大街望去,迎面被房屋擋住。街道從房屋的兩側穿過,直通德勝門。屋頂上遠遠地露出德勝門的箭樓。沿街房屋後的地坎上,敵人在搶修工事。不少敵人正從民房裡拆門板、搬箱子、扛草蓆、桌子、板凳……看來敵人是以修工事為名,在挨家挨戶地搶劫。他們在忙著往停在大柳樹下的膠輪馬車上裝東西,柳條上結滿霜雪,白皚皚地低垂著。遠遠傳來女人的喊叫聲:「救命——呀!……殺人嘍!……」
「哇——啊!……」一個孩子的哭嚎聲突然中斷了。
狗在狂吠,一聲悶聲悶氣的槍響後,狗慘叫了幾聲沉寂下來了。
郝平側耳諦聽著,心好像停止了跳動。他用憤怒的目光,望著正前方,突然把拳頭一捶,「這些土匪!」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然後目不轉睛地喊道:「一排長,打!」
「嗒嗒嗒……」
「轟——咣!」
大車附近立即炸起了濃煙,滾滾騰騰地把大街淹沒了。大柳樹上的霜雪紛紛落地。硝煙散去,大車和牲口都躺在街道上一動不動了,街道上靜悄悄的。不一會兒,從門裡跑出兩個敵人,鬼鬼祟祟地在破碎的大車底下往外拖人。
又是一陣機槍聲,那兩個人一個跑了,另一個躺下了,以後再沒有人走動。
「這些混蛋,非用這辦法治他們不行。」趙文江憤憤地說,「見影就打,一個不饒!反正子彈是對付敵人的,有的是。」
團長周國華和楊股長跨著大步,滿臉興奮地朝土城上走來。
「怎麼樣?郝平,你們打得不壞啊!」他一面和郝平打招呼,誇獎著他們一夜的戰績,一面彎著腰爬上土城。
「團長,前面就是北平城。」郝平報告說,「敵人都躲在民房裡。」
「是啊,要好好地看看這個北平。」周國華說著,伏在土城上用望遠鏡觀察,一片古老的建築物立即收進周國華的望遠鏡里。
那些鋸齒般的城垛口,高入雲霄的城樓,塔尖和景山上的萬春亭,這一切都歷歷在目。北平,作為封建帝王、軍閥官僚和帝國主義統治中國人民的堡壘,即將結束它的歷史使命了。今天,人民的軍隊把它圍得水泄不通,敵人的所有軍事設施,反動黨、政、軍的統治中心……都在我軍的炮兵射程以內。
北平在周國華的眼裡是那麼熟悉而親切,這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這裡度過了中學時代。在這個時代里生活是這樣的不平凡,「三·一八」和「一二·九」愛國運動給了他新的生命,使他走上新的征途。一九三六年冬天他離開了這個城市,跑到延安,成了一個真正的人民戰士。十三年如一日,今天又和他的第二故鄉見面了。但是,今非昔比,時代在前進,在摧毀著腐朽的反動統治。今天,人民要用強大的武裝力量,將八百年來勞動人民所艱辛締造的古城,從苦難中解救出來,使她返老還童、重度青春。北平,她將永遠屬於人民,屬於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無產階級……
周國華心情激動地看了多時,才放下望遠鏡,翻身坐在土城的半坡上。他吸著煙,瞧了瞧身旁的戰士們。他覺得戰士們一個個是那麼英武雄壯,從心眼裡喜愛這些布滿了汗污的臉膛,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是為黨的事業衝鋒陷陣、赴湯蹈火的人。周國華才想說什麼,一轉臉見身材高大的一排長,站在土城的半坡上,一手叉腰一手握槍,盯著正前方,盯著古老的城市——北平。
「趙文江啊。」他平心靜氣地叫道。
「到!」一排長走了過來。
「你看這城牆,我們能不能進去?」
「能!」趙文江舉目瞧了瞧黑沉沉的城牆,毫不含糊地說,「城牆雖高,可是抗不了我們的黃色炸藥和榴彈炮。沒有問題,團長,命令一下,我們一轟就進去了。」
「嗬!一轟啊?」周國華蠻有意思地笑了笑,「一轟可進不去啊,同志。這個城可不是一般的城。」團長把菸頭往地下一扔。這時郝平、楊股長都湊了過來,聽他說,「她是一座有八百年建都歷史的古城,自古有政治、文化中心,是中國文化古蹟最多最珍貴的地方。我們要從敵人手裡把她解放出來,這個任務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在戰鬥中,既要消滅敵人,又要保護古城的完整,因此就必須靠我們嚴密的戰鬥組織,機動靈活的戰術,準確的兵種協同和嚴格的一絲不苟的組織紀律性,來完成這次攻城任務。不靠人,光靠黃色炸藥、榴彈炮那麼一轟可不行啊。同志,這和別的城不同,別的城毀滅了可以再建新的,這個城市有些文物古蹟要是毀了,那就等於毀了一部祖先們用血汗締造的遺留下來的歷史。所以上級指示我們,為了很好地做準備,從今天起,部隊一方面包圍監視敵人,一方面進行攻城訓練。」陣地上響起一陣機槍聲,周國華扭頭向右面冒起硝煙的方向看了看,接著說:「在這期間我們雖然不做大的進攻行動,但小的接觸是不可避免的。你們要很好地組織特等射手監視敵人,不准他們活動和向我們靠近。等我們準備好了,那就敞開兒干吧!同志們,『解放北平』這個名詞將永遠記在中國的歷史上!」周國華一面說著,一面站起來,順著土城向二營指揮所走去。
郝平送走團長以後,正想到炮兵陣地上去看看,突然聽見三排的機槍開火了。他緊跑慢跑,來到三排的陣地上。
「為什麼射擊啊?」郝平大口地喘著氣,問三排長。
「敵人有一個排的兵力,從黃寺的後門出來,現在已經進了那塊高粱地。」
郝平仔細地看了看,在德勝門外大街東面,從民房裡有不少的敵人三三兩兩地往那塊沒有穗的高粱地里運動。正南方,黃寺的後門外,還站著三四個人,向這面指手畫腳地望著。這塊高粱地,大約二百多平方米。是秋收後敵人特意留下來的,以應他們軍事上的需要。
現在,敵人有三十多個隱蔽在裡面,離土城三百多米。
「三排長,」郝平看了多時說,「你在這裡用機槍監視著,我們組織炮兵把高粱地消滅!」他說著,回頭喊了一聲:「通訊員,把炮兵連長和六○炮班長請來。快去!」
一會兒,炮兵連長和六○炮班長來到土城上。
「我的意見,」郝平說,「每炮十五發,用十分之一的燃燒彈,你看怎麼樣?」
「我看用不了那麼多的炮彈。」炮兵連長眼睛望著高粱地說,「每門打五發,就是三十發炮彈。那麼點地方,保證叫他吃得飽飽的。」
「好吧,快,別讓他跑了。」
炮兵連長回到炮陣地,把小紅旗一舉,嘴裡一連串地下達著口令。炮手們根據他的口令,迅速而準確地動作著。炮兵連長看看大家都準備好了,他把小紅旗往下一甩,喊了一聲:「放!」霎時間,震天動地地響了一陣,接著就是炮彈飛過空中的嘯聲。當這種聲音消失以後,那塊不大的高粱地里,連續地響起了轟隆聲。煙團卷著塵土從裡面滾滾騰騰地噴射出來。高粱地馬上變成一團大火,卷著濃煙燃燒起來。
半小時以後,火很快地熄滅了,灰燼蓋在屍體上,一堆堆的冒著各種顏色的煙,隨著寒風飄去。
這一整天,敵人再沒輕舉妄動。
兵臨城下,平津敵人四面楚歌,插翅難逃了。北平近郊我軍一面監視敵人,一面做著攻城的各種準備工作;晚上小部隊襲擊,掩護幹部看地形,選擇突破口;白天則開會座談,訓練戰術動作。
工作越緊張,時間過得越快,眨眼間過了五六天。一天上午,周國華看地形回來,他披著軍大衣,站在北平街市圖的跟前。一邊吸著煙,一邊仔細地看著地圖。一縷縷的青煙,從他的頭頂上升了起來,然後,裊裊地蔓延到全屋子裡,漸漸地消失了。他在回憶著幾天來的作戰情況,思考著即將進行的規模龐大的攻城作戰。他那平靜而深思的面孔,不時地閃著亮光,兩道黑眉毛,有時緊皺,有時伸展。但他的目光一時也沒離開地圖。
門忽然開了,團政委李治中滿面悅色地走了進來。
「嗬!你這房子像冰窖一樣,幹嗎連爐子也不生啊?」他一進門就嚷嚷著冷。
「嗯……」周國華慢慢地轉過身來,望著李治中眨了眨眼睛,微微地笑了笑,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沒開口。顯然他的思路,還沒有被進來的團政委打斷。
「怎麼?」李治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地圖,「你在想什麼?這幾天來站在野地里還沒把你凍僵啊!」
「是啊,」周國華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以後,兩手插在褲袋裡聳了聳肩膀,「暫時凍一點吧,同志。等打開北平,咱們一塊暖和。我看你屋裡也不見得有爐子生,大家不都在凍著麼。說真的老李,我看過地形以後,覺得我們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比如:在戰術上,過護城壕、爬城牆、隊形運用、火力組織。城裡的街道這樣複雜,人口又這樣密,部隊進了城,總而言之這還是個極為艱巨的任務。所以,攻城的準備時間短了一點。」
「時間來得及,蠻來得及。」李治中精神奕奕地向周國華靠攏了一點,「今天上午師長從軍部開會回來說,對北平的攻擊時間,上級準備放在解放天津以後。這樣,算來總要十多天的時間,這還不夠啊?」
「是嗎?——好哇!」周國華憑著作戰經驗,馬上就理解了團政委傳達的這個消息,「解放天津以後,再集中兵力解放北平。這就不但最後斷絕了敵人的後路,而且將有更多的炮兵和特種兵參加戰鬥。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英明啊!同志。」
「是啊。」李治中沉思片刻,「老周,我經常這樣想,有時候我們這些人真笨得可笑,每天手裡拿的、眼裡看的、耳朵聽的,到處都是真理。這些真理當我們真正領會了一點時,就向前邁一小步,領會得多時,就向前邁一大步,可是這些真理在我們身上溶化成自己的東西有多少?實在不多。看來理論變成實踐不易,而把實踐上升到理論,成為一次思想的大飛躍更是不易啊。就說這次戰役吧,上級的每一個步驟都按照毛主席的軍事思想行動的。可是我們呢,每天光知道開會、講話、命令、擦槍、行軍、打仗。總而言之兩個字:『瞎忙』。到現在我們才算弄明白,戰役開始時,毛主席用一個兵團十來萬人的兵力,晝夜行軍,奔襲平綏路的戰役意圖。」
此時,作戰股長在門口出現了,他敬禮後報告說,師部指示,抽調一部分連營幹部,到天津兄弟部隊去見習攻城戰術。
「怎麼樣,老李。」周國華把黑眉毛一抬,精神煥發地說,「我們的猜測是對了。」他又轉向作戰股長,「你通知了沒有?」
「通知了。就是四連只郝平一個人在家,抽不出來。」
「嗯,這個連不去人可不大好,」周國華自言自語地在地上轉了一圈,「你看怎麼辦?老李,要不叫他一排長去?」
李治中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鈴響了,他伸手拿起聽筒,「餵?……唔,你回來了,看得怎麼樣?……什麼?……啊,兩個都回來了?怎麼樣?啊……啊,好。這樣吧,叫王德去衛生隊換藥,暫時休息,一會兒再找他;叫喬震山馬上到團長這裡來。」李治中放下聽筒,「行啦,就叫他去吧。」
「他的傷,能不能去喲?」周國華把手一背,搖了搖頭。他回想起上次才進關時,喬震山傷不好就出院了。去完成了一趟任務,回來差一點沒病死。這次周國華也覺得不放心了。
「他來了再說吧。」
「報告!」一個雄壯的聲音之後,風門嘩的一下開了,喬震山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雄赳赳地敬了個禮,「報告首長,四連長喬震山傷好出院!」
團長和政委,互相瞧了瞧,默默一笑。仿佛在說,看,戰爭的折磨,使我們的英雄倒更加強壯了。
「來來來!喬震山同志,這邊坐,我們要好好地看看你。」團政委拉著喬震山的手,和他肩並肩地坐下。作戰股長倒了一碗水,政委接過來,遞給了喬震山。
首長的關懷和接待,使喬震山覺得有些不自然了,他接過碗,手有點發顫,「不,政委,我在管理股那裡已經喝過了。」
「喝一口吧,同志,你在懸崖下躺著那陣,想個人給你送水也沒有。你說說,喬震山,你是怎麼摔下去的?」
「沒啥,」喬震山羞怯地笑了笑,「打仗嘛,誰還不遇著點危險,現在全好了。政委,啥時攻擊啊?我想請示當尖刀連。」
「嗬!想打仗了?!」李治中笑了,瞧了瞧周國華,「不用慌,同志,想打仗還不容易。不過現在我們打算先派你去學習一下。」
「首長!」喬震山嘩的一下站了起來,把胸脯一挺,「我,我提個意見,學習我不反對,好不好打完了北平我再……」
喬震山的話沒說完,大家轟的一聲笑了。
「你的意見和我們的意見一樣,同——志,」周國華邊笑邊說,「先到天津去向兄弟部隊好好學習一番,然後回來解放北平。就這樣決定吧,詳細情況由楊股長告訴你。至於連里,你放心,郝平和王德在家,準備工作一切由他們負責了。」
喬震山心裡一陣高興,這倒不錯,既能看看天津戰鬥,又能參加解放北平。他興高采烈地給首長敬禮,然後和作戰股長一同走了。
北平的近郊區一片緊張的備戰氣氛。步兵在演習架橋、過壕溝、爬城牆;炮兵在挖陣地、架炮、測定射向;運輸部隊則策馬往各陣地上送彈藥。陣地上不斷傳來隆隆的炮聲和稀稀落落的機槍聲。
王德帶著劉吉瑞、小李,還有本連出院的傷員,向大雪覆蓋的野地里望望,這緊張的備戰氣氛不禁使他們加快了步伐,向連部駐地走去。
王德,帽檐底下壓著一溜雪白的繃帶,全身裝束得特別整齊。才出院,要和連隊的同志見面了,當然要打扮得整齊點了,說不定他為了這還照過鏡子呢,而且不止照過一遍。過去儘管喬震山常說他:「打仗嘛,又不是去找對象,盡照鏡子幹啥。」可是他總是改不了。不管幹什麼,凡是到個新地方去,他還是不知不覺地照上一番,臉上哪怕有針尖那麼點灰也存不住。
他邁著方步在頭裡走著,望著這振奮人心的北平城郊,嗬!多麼熱鬧!工人、學生,有男有女,來來往往。要不是那隆隆的炮聲和在野地里演習的戰士們,誰能說這是一個孕育著一場惡戰的戰場啊!忽然,腦子裡響起團長在他離開團部時叮囑的話:
「……目前天津圍得正緊,最近幾天就要解決問題。那裡解決了,這裡就好開始了。連長不在家,你要抓緊時間,訓練部隊,準備器材,偵察地形。北平這幾天出入的人很多,工人、學生、教授,還有外國人、商人和逃兵,來來往往挺複雜,你們在前面要很好地注意政策和黨的影響,絕對不能有人身搜查的舉動。這些問題只許做好不許做壞,我們在這裡不僅要打好軍事仗,也要打好政治仗,還要提高警惕,防止特務的破壞活動。」
王德回到連部時,郝平和連部人員正在吃午飯,一見王德進來,急忙放下飯碗,搶著和他握手。郝平拉著王德說:「你回來太好了,這幾天部隊可熱鬧啦,又要打仗,還要練兵。大家早就盼著你回來了。連長怎麼樣,多咱才能回來?」
「他和我一塊回來的,一進門就被團長派到天津見習去了。」
同志們熱情、親切的歡迎,使王德的心裡十分興奮,他轉動著激動的目光望著大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顧嘿嘿地笑。
「副連長,先吃飯吧。」小李手裡端著滿滿一碗餃子從外面走進來。
「可真是,只顧說話了。」郝平恍然說道,「快吃吧,今天趕上吃餃子,算是對你的歡迎。」
午飯後,太陽照在北平古老的建築物上,反射著耀目的光亮。郝平和王德來到陣地上察看敵人的防禦部署、行動規律。忽然,德勝門外的西面,響起一陣機槍聲,王德借著陽光望去:見有兩個敵人的士兵,沿著起伏的地形向這面跑來,邊跑邊回頭,十分驚慌。兩人的後面一百米處,有四五個人一面開槍射擊,一面追。王德急忙命令道:「輕機槍對準後面追的人,射擊!」
輕機槍馬上開火了,一下子撂倒了兩三個,其餘的趴在地坎上一動也不敢動了。兩個士兵在機槍的掩護下,面色發黃氣喘吁吁地跑到土城下,張開兩手嚷道:「解放軍同志,救命吧!……」
小李把小馬槍往下一伸,把他們拉了上來,郝平和王德帶著他們下了土城。看他們驚心稍定,問道:「你們為什麼往這面跑啊?」
「官長!」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說,「我們在那面活不下去了,每天吃不飽不說,還挨揍。早就想跑沒有機會,昨天晚上跑出來又被捉回去,說今天晚上就要槍斃我們,幸虧二排的卞路修放哨,他把我們放……」
「叫什麼?」郝平沒聽清他說的名字。
「卞路修,他是察哈爾人,把我們偷著放了。他看我們跑出來以後,才在後面假張羅,這才出來人追,多謝你們掩護……」
「你們怎麼還不攻啊!」另一個河北口音的說,「弟兄們都背後嘀咕,要是你們一攻我們就繳槍,不少的人想跑就是不敢跑。」
「你們是哪一部分?」王德問道。
「特務團工兵營二連。」
「是這樣,官長。」那個三十歲上下的說,「這個團是才編起來的,大部分是沙土城戰役跑回來的,軍官是從別的部分派來的。」
「你們營長是誰?」王德問。
「顧貞熊,我們背後都叫他顧禿子。才來不幾天,這小子殺人不眨眼!」
「好啦。」郝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大概你們還沒吃飯吧。先去吃飯,休息一下,要是你們願意回家我們就發證明;願意當兵,就在我們這干,保證你們不受氣,每天高高興興的。」郝平回頭又對小李說:「小李,你領他們吃飯去吧。」
「是!」小李答應了一聲,回頭對那兩個投降的說,「走吧夥計,進門吃餃子,這會你們算走運了,吃飽了,要回老家種地就種地,要當兵就當兵。」
小李這麼一說,不知為什麼兩個人走出三兩步,忽然又回頭跑到郝平跟前,撲通跪下了,磕頭作揖地說:「官長饒命吧,你救了我們兩個,就不能再殺我們了。我們家裡有老母親,有老婆、孩子,都在挨著餓,你行行好,放我們的活命吧……」說完了,就趴在地上哭起來。
這一下把郝平和王德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忙把兩個人拉起來問道:「你們兩個瘋了?我們解放軍從來也沒殺過俘虜,再說你們還是冒著生命危險投降來的……怎麼搞的,小李?」
原來他們隊伍里,「吃餃子」就是把人捆起來,「種地」就是活埋了,「回老家」就是槍斃。他們要殺害逃跑的士兵或者殺害老百姓都是這麼說。碰巧小李的話里都有這些字眼,這就把這兩個像驚弓之鳥的國民黨士兵嚇呆了。聽他倆這麼一說,把大家弄得啼笑皆非。郝平批評小李說:「你這小李啊!嘴皮真薄,少說點不行嗎!」說完又對這兩個人說,「他說的全是真心話,我們今天是吃餃子,你們放心地跟他吃去吧!」
王德回到連部,轉眼過了七八天。他白天掌握部隊訓練,晚上帶著排長們,到城根看地形。
這天晚上,王德到陣地上走了一趟,回來時已經十一點了,一進門見大家正和房東的孩子聽收音機。郝平見王德進來,招了招手說:「你聽,老王,國民黨反動派又在吹牛了。」
王德走了過去,收音機嗡嗡地響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尖溜溜地說:「……我平津前線國軍士氣旺盛,擊退共軍數次進攻……」
「他媽的!瞪著眼說瞎話,今天下午還跑過兩個來,旺盛個屁!」小李在旁邊指著收音機生氣地說,「等打進城去捉住這個傢伙,非問問她不可,要是再不說真實話,哼!瞧著吧,豁著挨批評我也得狠狠地揍她一頓!」他把拳頭對著收音機又晃了晃。
「嗨!小李,你才是個小傻瓜呢。」一排長逗趣地說,「蔣介石的廣播電台多會說過真話來。一百年也是這樣,可當你捉到她時,她就會客氣地說:『你可別生氣呀,小同志,長官給了稿子,俺就得念。要不,他就會殺俺的腦袋,殺腦袋不要緊,世界上也不過又少了一個混蛋。可我還要留著它吃飯呢。』」
大家轟的一聲笑了。
「報告!」一個粗壯的聲音。屋裡的笑聲立即停止了。團部通訊員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挺直地站在門外。
王德迎出來,接過文件,是團司令部的通知:
天津敵人陳長捷兵團,不顧天津城市及二百萬人民生命財產遭受損失,竟敢拒絕我軍和平解決的勸告,拒不投降。我平津前線司令部,已命令天津前線我軍,於今晚十時發起總攻擊。為防止北平敵人乘機突圍,北平前線圍城部隊從今日起,奉命停止操課,準備隨時投入戰鬥,並將所有道路嚴密封鎖,不准任何人出入……
王德一口氣看完,回頭對一排長命令道:「一排長,馬上命令部隊進入陣地!」
「是!」趙文江答應一聲,轉身向外跑去。
小李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忙著捆行李收拾東西,「副連長,報紙和文件箱子送給運輸員同志吧?」
「送那幹嗎?」
「不是準備行動嗎?」
「誰說的?跟我來吧!」王德帶著小李走了。
第四連的部隊,一整夜都在陣地上。
第二天早晨,旭日東升,光芒四射。
郝平看看沒有什麼動靜,就離開陣地回連部去了,王德一個人在陣地指揮所里值班。早飯前後,有不少學生和老百姓要求進城,都被哨兵堵回去了,有一部分嚷嚷著不肯走。
王德來到跟前一看,見是一群男女學生有二十幾個,還有外國人。每人推著一輛腳踏車要求通過哨口進城,其中一個穿皮夾克的青年見王德來了,走上來說:「同志,我們這些人都是清華和燕大的學生,還有教授,要進城去有要緊的事,你們這位同志高低不許我們走……」
「不是不許你們走,」王德解釋說,「前面隨時都有發生戰鬥的可能,所以暫時誰也不能過。」
「昨天還讓走,為什麼今天就不讓走啊?」另一個學生問道,「我們有要緊的事要進城啊。」
「戰爭時期隨時都有變化,再要緊也沒有作戰要緊,我們要對你們的生命負責啊!」
「人家說得對,再要緊也沒有作戰要緊,不能去就等兩天再說吧。」他們說著,有的推著自行車向後走了,有的閃在路旁還在猶豫。這時上來一個姑娘,二十二三歲,身上穿一件淺咖啡色呢大衣,車把上掛著個小提包,學生不像學生,教授不像教授。身後跟著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
「同志!」姑娘走到王德跟前,她面色平靜而驕傲,「不讓他們過去也應該讓我們過去吧?」
這時其他的學生又慢慢地湊了上來。
「噢?」王德尋思地端詳著她說,「為什麼?」
「因為他們兩個是美國人,是在我國清華大學的留學生,不管什麼地方他們都有權利通行。」
「你是哪國人啊?」王德把手一背,用研究的目光瞧著她問道,「是誰給他們這種權利的?」
「我是中國人,給他們當翻譯的。」她難為情地笑了笑,回頭對兩個外國人嘟嘟嚕嚕地說了一陣,又回過頭來說,「他們原來就有這種權利的。」
「哼!」王德冷笑一聲,「『原來』!你轉告他們,他們以前根據不平等條約所持有的一切特殊權利,現在我們一概不承認。不准過就是不准過,哪國人都是一樣。」
那個姑娘聽王德這麼一說,又見他那嚴肅的面容,畏懼地退了一步,那個美國男人卻上來用不大準確的中國話說:「我們是美國人,你一定得讓我們過去。」他那既斯文又傲慢的態度使王德很生氣,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臉一板,用鄙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說:「你不要忘了,這是在中國地方。我代表中國人民正式警告你,你現在馬上向後轉,否則,在這裡我們對你的生命不負任何責任。」
那個美國人見王德這樣堅決,說出的話竟是他在中國從來沒有聽到的話,氣得面色青白,想要發作,但一看兩邊解放軍的士兵一個個冷眼看著他,不覺一顆心猛烈地跳起來,只好把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搖搖頭,對後面那個女的說了幾句,就向後走了。
他們走了以後,那些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學生轟的一聲就把王德圍起來,和他握手說:「同志,你們真行!這都是叫國民黨慣的他們,他們還認為你們像國民黨軍隊那樣膿包呢。」
學生們漸漸地散去了,王德背著手,望著走遠了的那兩個外國人和那個女翻譯,憤憤地想:「哼!美國人,今後就請你老實點吧。今天叫你明白,中國人不是那麼可欺的。最可恥的是那個敗類,學會了兩句洋話,站在美國人的身旁甘當奴才,竟然還那麼神氣十足,真叫我替你害臊!」
王德回身向連部走去。女翻譯的奴才相,使他心中憤憤不寧。忽然一個姑娘的形象在他腦海里浮蕩起來:要是那個女翻譯,去掉了長長的鬈髮,再換上一件藍色的旗袍,這不是他四年沒見面的未婚妻滿麗英嗎?是她!王德急回身,向北望望,那個女翻譯和兩個美國人邊說著話邊朝王德這邊指手畫腳地笑著慢慢走遠了。「不,」他想,「天底下相似的人多著呢,為什麼是她呀,笑話!」
一顆炮彈在那個女翻譯消失的方向爆炸了,接著彈音從北平飛過了王德的頭頂:一發、兩發、三發。然後突然停了,一切又恢復平靜。敵人的炮兵在試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