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三

張東林 《古城春色》
一九四八年最後的一天,八達嶺下一個不大的車站上顯得特別熱鬧。鐵路職工有的在搬東西,有的在打掃站台,有的在聊天。 「真了不起,十來萬人一下子就消滅了,據說一個也沒剩。」鐵路職工們邊工作邊議論著張家口戰鬥的勝利。 「新保安更乾脆,一個軍連根人毛也沒跑掉。」 「當然囉,你沒見打沙土城時,好傢夥!兩炮就把一個城幹掉了一半。」 「誰說的?那是叫國民黨反動軍燒掉的。解放軍的炮彈都守紀律,光打敵人,不打老百姓,我親眼見的。」 張家口戰鬥是二十號那天結束的,敵人的十一兵團經過一晝夜的戰鬥,全部被殲。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華北,而後傳到了全國。 這天,車站上聽說在張家口作戰的一部分軍隊回來了,並且要去解放北平,他們興致勃勃地準備迎接列車進站。在站台的旁邊有幾個軍人,穿著軍大衣,放著帽耳朵,圍著一堆冒著火的碎木頭在烤火。青煙漫過人的身體,隨著寒風飄蕩著。烤火的人被煙嗆得咳嗽起來。 「喂,同志,車快進站了,你們到屋裡烤火多好,那裡有火爐。」鐵路職工拿著掃帚,走到燒火的戰士跟前說。 「我們在這裡等車,到屋裡去,要是車開過去你負責啊?」一個青年戰士轉過臉來看了看,又調弄了一下木柴,火著得更旺了。 「好,我負責。」職工有意思地笑了笑,「火車沒有命令,它不會在站上不停就開過去。要是不在這個站上停,你在這兒等也是白費。你們進去吧,這一列車一定在這裡停。這是解放後第一列列車,我們想把這裡打掃一下。雖然是戰爭時期,總得弄得像個樣子嘛。」 烤火的人笑著互相看了看,他們沒說什麼,各人提著背包就往屋裡走去,這是才出院的傷員。 不一會兒,傳來了火車的汽笛聲,機車大口地噴著濃煙,轉動著龐大的輪子,發出粗壯的吼聲,呼哧呼哧地進站了,靠著站台慢慢地停下來。後面被煤煙燻黑的敞口車廂里,裝滿了軍隊、大炮、膠輪大車和戰馬……馬伸著脖子、豎起耳朵向站台上望著,它的鬍子上掛滿了霜氣。 李治中和團部的幾個參謀從一輛破舊的客車上走下來,在站台上伸了伸懶腰,回身敲著掛滿霜氣的車窗大聲喊道:「老周,下來走一走吧,離開車時間還有四十分鐘。」 周國華答應了一聲從車上走下來,和李治中並肩在站台上散步。五個戰士來到他們跟前敬禮說: 「首長,你們這車是不是開往南口的?我們跟著去可不可以?」 「你們是幹什麼的?」李治中打量了一下戰士,問道。 「我們才從醫院裡出來,打康家集受的傷。」那個戰士說著,看了看站房的磚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彈痕,說,「就是攻這個車站受的傷。」 「你們在哪個醫院休養,那裡有沒有我們團的傷員?」周國華接著問道。 「有,還有你們團的喬連長,他們都在那裡。」 「在哪裡住?」 「不遠,就在北面,離這裡二十多里的那村叫媯水河。」 「好,你們上車吧。」 「哎——對啦。」李治中忽然拍了一下周國華,「今天是新年,我們借這機會派幾個人去慰問一下好不好?」 「對哇!」周國華馬上同意,「寫封信帶上點勝利品。馬上組織,還有三十分鐘開車了。」他們說著一塊向車上走去。 機車用力地噴著白色的氣體,長長地毫不拘束地吼叫了一聲,列車的龐大軀體,威風凜凜地開出了車站,漸漸地加快了速度。一會兒,機車的嗒嗒聲消失在八達嶺的山谷里。 站台上很快地清靜下來,團部的管理股長、二寶和小李跟前放著一個麻袋包,站在月台上朝著開走的火車望了一會兒,二寶和小李抬著麻袋,向鐵路北走了。 喬震山在醫院裡經過大夫的積極治療和素華的悉心看護,身體很快地好了起來。 這天吃過早飯,太陽照得滿院子暖烘烘的。他來到院子裡,坐在凳子上。取出一本《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一心一意地讀著。 素華在旁邊站著,一聲不響瞅著喬震山手裡的書。他翻一頁,素華也看一頁,素華像著了迷,漸漸地向書上伏去,幾乎壓在喬震山的肩膀上。 「嗨!你怎麼搞的。」喬震山把身子往旁邊一閃,「人家看書你就迷了,你那本看完了?」 「才看了半本,你這本比那本還好。」素華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新人生觀》,在手裡翻了翻。 「帶著書還看別人的,到那邊看你自己的去,別在這裡湊熱鬧。」 素華把嘴一抿,臉紅紅地笑了笑,拿著書坐在門口看起來。 「你這姑娘,活像個傻瓜。」喬震山轉過頭去笑著說,「一晚上看半本書,能看出個啥名堂來。」 素華沒放聲,全部精神早被攝在書上了! 院子裡一陣寂靜,除去素華的翻書聲外,只有麻雀在窗前的石榴樹上用嘴彈著翅膀安閒地啾啾著。素華忽然把書一合,抬頭瞧著身前沉思了一會兒,說:「喬連長,你說每個人都有人生觀嗎?」 「嗯,都有。」喬震山漫不經意地答道。眼睛仍然盯在書上。 「我覺得我沒有。」 「你沒有?」喬震山抬頭笑了,「奇怪,那麼你為什麼活著?」 「爹媽既然生了我,我當然就得活著啦。他們省吃儉用供我上學,滿打算我好奉養他們,可是現在他們死了呀!」說到這裡,素華的眼睛水汪汪的了。 「對,這就算是你的人生觀。」喬震山笑了笑,「不過你的人生觀太狹窄了,狹窄得可憐。」 「我覺得我這不算什麼人生觀,因為它和書上說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啦。」喬震山把腰一直,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觀,不過總的分兩種:一種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人生觀;一種是無產階級共產主義人生觀。前者因為它是個人主義的,所以它是狹隘的、脆弱的,在道德品質上它是自私的;而後者就不同啦。一個人樹立了正確的人生觀以後,他的學習目的、工作態度、生活方式、鬥爭方法、精神面貌一切都會變了樣。他樂觀、勇敢、堅定、嚴肅、不怕困難、捨己為人。因為他這一生有一個偉大的理想,一切都為了這個偉大的理想而生活,如果這種偉大的理想需要他拿出生命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赴湯蹈火。」喬震山說到這裡,把手從空中往下一劈,又繼續地講下去。他從生活講到鬥爭,從具體講到原則,總而言之,他現在活像個人生哲學的講師。他為了喚醒素華這個受盡了舊社會折磨的善良姑娘,他把他所能講出來的都講了。最後他說:「一個人在革命鬥爭的道路上必須不斷地學習,不斷地鍛煉,而這種學習鍛煉惟一的目的,是為了解放全人類,為了無產階級革命!離開這,一切都是庸俗的。」 素華兩手支著腮,聚精會神地聽著。喬震山的話仿佛一股高山上的泉水,清澈而明亮地在她身上流動著。現在的喬震山在她眼裡顯得特別高大,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在太陽光下閃耀著光輝。他的臉雖然還有幾處傷疤,也沒有破壞了他的英俊。素華低下頭,看了看她穿的這套軍裝,覺得那麼自豪,她初步理解了「人民戰士」這個名詞的含義。姑娘的心像春天裡怒放的桃花,她高興地笑了。 「連長,你是什麼大學畢業的?」 「嗬,還大學呢。要講上學那就成問題了。」喬震山搖搖頭,「我現在寫封信都困難。」 「我才不信呢!不上學就能懂這麼多的事?」 「不信你問問秀珍。莊稼人,一天書也沒念。」 言素華再沒吱聲。院子裡又是一陣寂靜。她在默默地思量:人人都說解放軍好,果然是這樣的。這支軍隊人人有理想,個個有才能。正因為是這樣,中國人民解放軍,才是一支有紀律、有素養、能打善戰的軍隊啊!而且它還是一個最高尚、最能培養人才的大學。像喬連長這樣一個一天書沒讀過的農民,在長期的軍隊生活中,竟鍛煉成一個知識豐富、品質優良的革命家了。他那動人的言詞、純潔樸實的心性,不正顯示了這個「大學」的光輝嗎?不過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大學」會有這樣偉大的力量呢?噢!是了,秀珍和同志們都說,是共產黨毛主席,發揮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締造了這支世界上最文明、最有戰鬥力的軍隊啊……素華的思路被喬震山的問話打斷了,「素華同志,你在北平上過中學?」 「嗯。」 「除你爹娘而外,你在北平還有沒有親人?」 「沒有了。」素華搖搖頭,想了想,又說,「要說親人,我還有個乾姐姐。」 「噢?她是幹什麼的?」 提起乾姐姐來,素華的眼立即紅了,她長嘆一聲慢悠悠地說起乾姐姐的故事來了: 言素華八歲那年,爹夜裡從車站上拉完客回來,走到菜市口大街,才要拐彎,忽見馬路旁躺著一個人,急忙停下一看,見是個姑娘,頭髮散亂,嘴裡出血,看樣子像是被汽車碰死的。伸手一摸,呀!還活著。老頭子為難了,救不救她?救吧,又不知怎麼一回事,惹來官司怎麼辦?不救吧,眼看這姑娘快不行了,想來想去還是救人要緊。於是,他把那姑娘抱上了車子,拉到了醫院。經醫生檢查是腦震盪,要住醫院。住就住吧,可是,要先交二十元的押金。這回可把老頭子難壞了,他哀求說:「您就行行好吧,先生,我個窮拉車的,眼前到哪兒去拿這多錢啊!」 「去去去!」醫生老爺和護士小姐,掏出雪白的手絹,厭惡地把嘴一捂。老頭子被轟出來了。 他抱著姑娘站在醫院門口,向空蕩蕩的馬路上瞧瞧,滿心的火氣沒處發泄,嘴裡沒說心裡在罵:「你媽的,見死不救!叫你養個兒子不長屁股眼,憋死那王八羔!」他決定把這姑娘帶回家去,拉著車子邊走邊生氣。「姑娘啊,要是你的命大,在我家你就活下去,要是你死了,可別怨我老頭子沒救你,你就罵那些沒長人心的王八蛋吧。你沒見嗎?他們嫌咱人窮,見了我們從心眼裡討厭啊!用眼角瞧我們,還用手巾捂著嘴,怕我們身上的窮氣熏著他們,嗐——呸!他媽的!」老頭子長嘆一聲,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車子拉得更快了。來到天橋,抱起姑娘,進了家門。 「喲!你這是抱的誰?」老婆子驚叫了一聲。 「在街上揀的,這姑娘快不行了。」 「不送醫院,你怎麼往家裡抱?啊!」 「少廢話!快把被窩掀開,給她弄點湯喝。」 素華的媽再沒敢放聲,趕緊把姑娘的外衣脫了,蓋上被,又用溫水給她擦了擦臉,攏了攏頭髮,然後去煮了一碗小米糊糊給她喝了。姑娘的臉顯出了紅潤的氣色。多俊的姑娘呀!看樣子不過十七八。誰家的姑娘半夜三更的,一個人在街上走,看,好端端的叫汽車撞壞了,多可憐啊!素華的媽端詳著姑娘的臉,既可憐又愛慕。 第二天早晨,姑娘呻吟了一聲,慢慢地睜開了眼。素華的媽趕緊伏在她臉上問道:「姑娘,你好點了,你是哪裡人,叫什麼名?說說吧,我送你回去。」 姑娘的眼閃著兇惡的光,轉動了兩下,忽然大聲說道:「我叫孫楨英,山東人,別裝傻!快送我回去。王經堂,你這畜生,不然我和你拼了!」 「王經堂?!」老頭子心裡一怔,「這不是警察局長嗎?是他家的人?糟啦!這官司吃定了。」老頭正在害怕,忽然孫楨英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啊——爹呀!娘啊!閨女見不著你了,啊——啊……我的弟弟呀……」 言老大娘見楨英精神失常,哭得可憐,不禁擦著眼淚哄著說:「姑娘,好孩子,娘在這兒,你看,你看,娘這不是在這兒嗎?你就叫我娘吧。」楨英突然不哭了,瞪著眼直勾勾地瞅著言老大娘,瞧著,瞧著,格格地笑了,笑得那麼突然、可怕。 「不!」她又突然收起笑臉,發怒了,「你不是好人,騙我,要把我送到壞地方去。我揍死你,快送我回去!」說著又大聲地哭起來。 老兩口好不容易勸著、說著、拍打著,楨英才平靜了,漸漸地又睡了。 「嗐!瘋了,可怎麼辦啊!」素華的爹難過得直打轉。 正在睡覺的素華被哭聲驚醒了,「媽,她是誰?」 「你姐姐。」 「怎麼我沒見過?」 「你姨家的姐姐。」 「我沒有姨。」 「是你乾姐姐。」 「沒有姨就是乾姐姐啊?」 「哎呀!這丫頭問起來沒個完!」素華的媽不耐煩了。 從此,素華有個乾姐姐了。雖然是個瘋子,可是她很喜歡素華,也很尊敬爸爸媽媽,整天價光知道幹活,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一絲兒笑容,臉像木頭刻的一樣。有時犯了病就大哭大鬧,罵王經堂,要打架。尤其看見警察,不問三七二十一舉手就打,抬腳就踢。為了這事,素華爹吃了好幾次官司。可是,她是個瘋子啊!瘋子打了人也不犯什麼大法。因此時間長了大家都躲著她。 就這麼著,楨英在素華家裡住了五六年。素華媽白天黑夜地看著她,生怕她出去惹是生非。有一天媽媽出去了,楨英去送素華上學,不知怎麼碰著了魯青,楨英把他打得鼻子口裡冒血,幸虧鄰居家的人,把她架著鑽著胡同跑了回來。這回可把亂子鬧大了,王經堂到處派人找這個瘋姑娘,非懲辦不可;報紙上也登著「瘋姑娘怒打魯副官」的消息,日本兵就說:「女八路的,通通槍斃!」 言老大爺領著楨英這裡藏那裡躲,提心弔膽。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忽然想起他在西郊有個打石頭的朋友,一天夜晚,趁著夜深人靜,悄悄地把楨英送走了…… 喬震山聽著素華說乾姐姐的故事,開始他有心無意地聽著,後來聽到姐姐的名字,又聽到罵王經堂,瘋了。再也忍不住了,臉色刷的一下變了,既憤怒又悲痛,呼的一下站了起來,心裡不禁叫著,「姐姐!你還活著啊!」瞪著兩隻淚花花的眼,一直望著正前方。 「怎麼,你傷口痛,連長?」素華抬頭問道。 「不,你說下去,這個瘋姑娘以後怎麼樣了?」喬震山強忍著性子又坐下了。 素華擦擦眼淚問道:「連長,這次解放了北平,你可要給我找找她呀,興許她還在我爹的朋友家裡呢。」 「放心吧素華,解放了北平,不僅是乾姐姐,誰的姐姐也能找到。」 正說著,遠遠地傳來一陣腳步聲,還輕聲地哼著歌子,聲音越來越近。喬震山抬頭看看,見秀珍從門外一縱身跳了進來。 「連長,前方來人啦!」她的聲音那麼響亮。 石榴樹上的麻雀轟的一聲飛上了屋檐,瞪著烏黑的小眼瞧著她。 「瞧你!」言素華哆嗦了一下,「都是誰來啦,高興得這樣?」 「有管理股長、小李,還有……」秀珍說到這裡頓住了。 「還有誰啊?」素華合上書站起來。 「還有不少東西呢。」秀珍把臉一紅說,「他們是來慰問傷員的,正在和指導員說話。」 「走,秀珍領我看看去。」喬震山馬上站起來。 「你甭去啦,他們馬上就來。」 說著,外面響起一陣喧笑聲,喬震山向門外一看,見衛生所指導員領著團部管理股長,後面跟著小李、二寶,還有一大群將出院的病號。劉吉瑞緊跟在小李後面問長問短地說著話。管理股長他們一進門,笑嘻嘻地伸開兩手,向喬震山跑來。 「喬連長,你好啦!」管理股長激動地握著喬震山的手,「哎呀——真沒想到你還能活著。自從你失蹤了,大家以為你沒有了。把團首長急得什麼似的,到處派人去找——怎麼樣,好些了吧?」 「沒什麼。」喬震山笑著說,「鋼打鐵鑄的,看樣子一半會兒還死不了。」 他們說著向屋裡走去。 小李還沒進門以前,心裡就急著想很快看見連長,可是醫院裡的指導員和管理股長在前面老是慢騰騰地說著話,也不快走,心裡真著急呀!他想:「這會兒見了面,可要好好地給連長敬個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扯了扯帽檐,一進大門,連長早被管理股長拉在手裡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他和二寶站在一旁干著急插不上口,只是咧著嘴,隨著大家一塊笑。二寶閃動著一雙激動的眼睛端詳著哥哥喬震山,見他什麼地方都和從前一樣,就是瘦了點。進了房門以後,小李一伸手在衣袋裡摸著指導員的信,這會可有了插話的理由了。 「報告連長!你好?」他分開眾人鑽了進去,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然後雙手把信呈上,「給,這是指導員和全連同志給你的信,他叫我代表他向你問好。」 「叫你代表啊?」喬震山見了小李從心裡往外高興。他逗趣地說,「人不大口氣可不小,誰代表你啊?——最近沒調皮?」 「沒!從那次打槍的事以後再沒有。」小李搖搖頭,又瞧了瞧二寶,然後站在連長身旁目不轉睛地端詳著喬震山,好像從來不認識似的。 二寶見小李說完了,他這才走了過來,敬禮說:「哥,你好了?團長叫我告訴你,不用掛著家裡,好好地養傷……」二寶守著這麼多的人和哥哥說話,覺得挺彆扭,話沒說完,臉早紅得像個紫茄子。秀珍見二寶那個靦腆樣,心裡早就憋不住了,終於嘁的一下,失聲笑了,可又趕緊把嘴一捂,躲到素華身後去了。二寶羞怯地瞧了一下秀珍,心裡一陣惱火,臉更紅了,可是守著這麼多人又不好發作,只好忍氣吞聲地站在小李的後面,低著頭一聲不吭。 素華到現在才明白這就是秀珍的對象二寶,她右手搭在秀珍的肩上站在房門旁邊,瞪起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偷偷地端詳著二寶。 劉吉瑞看看連長、指導員和管理股長說得挺熱鬧,他也插不上嘴,回頭拉了拉小李就出去了。後面二寶、秀珍、素華還有許多的傷員也跟了出來。劉吉瑞說: 「小李,你來和我們說一說張家口戰鬥的情況,好不好?」 「對,小李說說給我們聽吧。」其他的傷員也附和著亂鬨鬨地說著。沒等小李再說話,就把他連拖帶拉地擁進了對面屋裡。 大家一進屋,轟的一傢伙就把小李圍起來。七嘴八舌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朝著小李問起來:捉了多少俘虜、繳了多少武器、張家口什麼樣、山大不大、部隊什麼時候回來的、在哪裡住、什麼時候解放北平。嗬!這一大堆問題,把小李問得恨不得腦袋上長出一百張嘴來,應付同志們的各種問題。 「哎!哎——」劉吉瑞蹲在炕上,伸出兩手搖擺著說,「這樣問,誰的問題也得不到答覆。咱們都上炕來坐著,叫小李從頭到尾講給我們聽。」他說著忽然發現秀珍和素華兩個人摟著膀子在嘁嘁格格地笑。「喂,看護的也上來聽,別避在門口,像是準備要跑的架勢。」 「去你的吧!」秀珍撇著嘴把頭一仰,「才不去和你們擠呢。」她說著看了看素華。素華把頭一扭藏在她身子後面,偷偷地笑了。 大家一窩蜂地都往炕上擠。不知誰,不小心把窗台上的煤油燈,用屁股坐倒了,屋裡充滿了煤油氣味。 「哎呀!這是誰弄倒煤油燈啦,這味!」有人轉動著頭哧著鼻子。 「嘿!在這裡。」坐在窗台上的那個大個子戰士,回頭看了看,用手拿出一盞坐破了的煤油燈說,「給你,快拿走吧。」他把破煤油燈遞給了炕邊上的人。 「好傢夥!你這屁股真硬,把燈都坐破啦!」那個人接過燈來又遞給素華。他的話剛說完就引起了一陣哄然大笑,把所有的說話聲都掩蓋了。 「好啦,別說話。」另一個戰士張羅著說,「小李你說吧。」 小李把衣襟扯了扯,「我可說不好,大家原諒著點。」 「說吧,別囉嗦啦。」 「我們從南口,用了三天三夜的急行軍到了張家口。好傢夥,那次真把我累熊了。」 「你沒哭啊?」坐在窗台上的那個高個子插了一句。 「哭還像話!我們連里沒一個掉隊的。」小李接著說,「一到那裡,接著上山挖陣地、看地形、準備攻擊。一點沒休息,一個勁地幹了兩天兩夜。同志們把眼熬得通紅,臉上像煤礦工人一樣。第二天晚上,心想,這會兒可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忽然又接到命令出發。離開鐵路一直往東走,爬了一夜大山。把我都走糊塗了,也不知走到哪裡去了。那山啊,可真高,哪一個山尖也頂著天。」 「你沒上去摸摸天什麼樣啊?」又一個戰士笑著打趣地說。 「行軍嘛,在山溝里走還能摸天?」看小李說話的意思,好像真能摸著天似的。他這神氣,逗得大家格格直笑。 「後來天亮啦。」小李又說,「我認為天亮了一定能住下,吃點飯再走。誰知道,隊伍下了山口,向右一拐彎,順著山溝一直走去,後來,我們走到一個小堡子,叫什麼名來著?……這名挺怪!」小李用手抓抓腦袋,忽然一抬頭,「哎——對啦!叫烏拉巴爾。我們在那裡坐下休息了一會兒,才要起來走,忽然西北山上機槍響了。這一下,像吹了起床號,同志們也都不困了,每個人的眼睛瞪得有這麼大。」小李用手指捏成一個圈兒,比畫著。 「嗬,像牛眼一樣啊?」坐在炕沿上的一個戰士調皮地說。 「雖然不像牛眼,反正是有了精神了唄。你淨抬槓!」小李認真地望了望他。 「好!好。」劉吉瑞說,「你說吧,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忽然從前面跑來一個幹部。看樣子是個參謀,他來到我們團長跟前敬了個禮說:『您是不是團長同志啊?』我們團長說:『是啊,你有什麼事?』那個幹部在團長的耳朵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團長把頭一點,就轉過身來把我們營長叫去了。他那臉,板得像鐵鑄的一樣,大聲說:『二營長,張家口敵人突圍逃竄。你先帶著機槍連馬上爬西北山,接下友鄰部隊的陣地。其餘的步兵,扛點子彈和炮彈馬上跟上去。一定不要讓敵人反上來。快去!』團長說完了,帶著二三營和團直就爬了西山。」 「這時候大概你的眼瞪得更大了吧?」劉吉瑞伸著脖子問道。 「我還顧得瞪眼呢,跟著我們指導員,在營長後面就往山上跑。機槍連的同志,在我們右面扛著重機槍和迫擊炮,一個勁地往上爬。那山啊,真他媽的陡啊!一棵樹也沒有,淨石頭。我們爬呀,爬呀,天那麼冷,累得我們臉上的汗像下雨一樣。」 「下刀也得快爬啊,爬慢了敵人占了山,你們就麻煩了!」大個子戰士坐在窗台上著急地說。 「那當然啦,誰不拚命地爬啊。爬了老半天,抬頭看了看還有那麼老高。心裡真著急啊!那山上的石頭一直鑽在雲彩里。我們正爬著,忽然一抬頭見上面石頭上趴著七八個人,往下看著我們。」 「糟啦!山叫敵人占去啦。」劉吉瑞著急地把大腿一拍。這時大家都瞪著眼,一聲不響地看著小李。 「不是。」小李說,「我們上去一看,原來是華北部隊的團長和政委帶著一個通訊班,在那裡等我們。陣地還在前面呢。他見了我們營長高興得拉著手說,敵人有兩個師的兵力從這裡突圍,已被他們打下去三次了,現在他們另有任務要走,叫我們快占領陣地。我們營長一聽急了,他回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機槍連的同志,馬上到前面占領陣地,準備射擊;迫擊炮就在這裡架好。』後來我們這個連也很快地占領了陣地。往山下一看,你猜怎麼樣?敵人在山底下、半山腰上,成千上萬地向我們沖了上來。這時候,重機槍才進入陣地,射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一進陣地,一面向山下望著,一面說:『快!……快!……架槍!……拿子彈!』他們邊說邊把槍架好,裝好了子彈定了定表尺,射手就一下子趴在那裡呼呼地直喘氣。眼看敵人離我們五六百米了,要是叫敵人衝上來,一個打三十個也打不過來。可是營長就是不下命令開火,把人急得要命。這時華北部隊的一個營長跑過來和我們營長說:『同志,陣地已交接好,再見。』說完人家帶起隊伍就走啦。我們機槍連長著急地說:『營長,打吧?』我們營長說:『急什麼?三百米以內再打也來得及。現在一方面太遠;另一方面射手們累得不行,叫他們喘喘氣,打得更准一些。』眼看敵人一步逼近一步,敵人端著槍直喊:『沖呀!殺呀!……』」 「沖個屁!還不打這狗日的。」有個戰士把袖子一扯,看樣子真像在戰場上一樣。 「這時,」小李說,「我們營長把拳頭舉起來,喊道:『所有的武器對準敵人的密集隊形,開火!』這一聲不要緊,陣地上所有的輕重機槍、迫擊炮,一下子就打起來了。簡直響得不分個啦,把我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叫。」 「好啊,打得痛快啊!後來怎麼樣啦?」有人手舞足蹈地問道。 「後來敵人前面的往後跑,後面的往前趕,把人一下子擠成堆啦。這時候,我們的機關槍『突!突……』一個勁地掃射!子彈帶著火星子往人堆里鑽。敵人像刀兒削的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了。正在這時,我們師的炮兵營也在山下開了火,連陣地都沒占領,在大路上把炮口一轉就打開了,一炮接著一炮,打得真准呀!炮彈冒著黑煙就在敵人堆里開了花,把敵人都扔多高。我們的迫擊炮也一個勁地打。敵人這時候,簡直像戳了窩的螞蟻一樣,沒地方藏,沒地方躲的。」 「這回敵人可吃飽了吧?」劉吉瑞把手往大腿上又一拍,興奮地說。 「是嘛,敵人這時把槍舉起來,嚷嚷著說:『解放軍同志,不要打了,夠啦。我們投降啦,饒命吧……』」小李說著舉起兩隻手,在地上轉了一圈,學著敵人投降的動作,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行!」坐在窗台上的那個大個子戰士站起來了,「你行,小李,我看說山東快書不用化妝。」他說完,大家笑得更加厲害了。有的笑著直捶別人的脊背;有的笑得捂著肚子直「哎呀」,幾乎把笑臉變成了哭臉。 笑聲漸漸地停了。 「後來怎麼樣啦?」 「後來敵人繳了槍唄,光我們營就捉了有三千多。」 「繳了多少槍啊?」 「老鼻子啦!像燒火棍一樣,扔得滿山遍野都是。誰能數得清啊。」 「多少馬啊?」 「四百多匹馬,還有駱駝呢!我頭一次看見,那玩意真怪,你一拍它,它就臥下,等人上去騎好,一拉韁繩它就站起走啦。那天晚上行軍,我還騎了一路駱駝。真舒服,你在上面騎著睡覺都行。」 「後來呢?」 「後來就坐火車回來了。」 「你說完了嗎?」 「完啦!」小李把手一攤。 屋裡又是掌聲又是笑聲,大家從炕上一哄而起,跳下炕來,把小李舉在空中,像扔皮球一樣地扔了好幾下。 「放下我,放下我,我還有好消息沒說呢。」小李被扔得受不了了。 大家聽說還有好消息,就把他放下來。 「你們知道吧?」小李滿臉精神地說,「昨天我們隊伍才從康家集過去,要去解放北平。到那時候,大炮、坦克、百來萬人打仗,那才熱鬧呢!那時,對不起,」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小李要先進北平瞧上一鼻子啦!」 「到那時候,我們也去。」秀珍忽然在後面高興地說。 「姑娘家去幹啥,到北平要打大仗,你當是去看大戲?」 「姑娘家怎麼的?」秀珍不高興了,「姑娘也是人民戰士,我看你這腦袋瓜,早晚得另換換。」 「好!」劉吉瑞調皮地說,「反正明天我就出院,看看誰先到北平,光嘴硬不行。」 秀珍守著這麼多的人,被他說得有點抹不開了。把素華的手一拉,分開眾人就往外走。剛一出門,見對門站著喬震山、王德、指導員還有管理股長,他們正在笑著往這裡看。這一下弄得秀珍更沉不住氣了,她臉羞得通紅,把頭一低,拉著素華向外面跑去。 秀珍跑到門外,聽到屋裡還在吵吵嚷嚷地大笑。她和素華說:「劉吉瑞頂調皮啦,他就是看不起我們姑娘家。再不要理他!」 晚上,月色皎潔。二寶背著小馬槍,來到秀珍的宿舍。正和秀珍談著話,突然門開了,小李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哈!怪不得找不到你,原來你在這裡,走吧,連長叫你呢。」 「叫我幹啥?」二寶瞧了瞧秀珍,猶豫了一下問道。 「我告訴你。」小李伏在二寶的耳朵上低聲嚓嚓著說,「管理股長告訴連長,說準備批准你入黨哩,連長要和你談談。你可別說我告訴你的,咹?」 二寶點頭,什麼沒說,背起槍就和小李一同走了。 他來到喬震山屋裡,見哥哥正在收拾行李捆背包,驚異地問道:「哥,怎麼的,你要走嗎?」 「走,咱們一塊,人家都在忙著打北平了,還待在這兒幹啥?」 「你的傷不是還沒好利落嗎?」 「到前方再慢慢地好吧。」喬震山沒抬頭,忽然問道,「二寶,上次追擊戰捉的俘虜里,有沒有王經堂和魯青?」 「早跑啦!」 「咹?」喬震山一怔,「你怎麼知道?」 二寶這才把那天晚上在韓鳳鳴家借宿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他說:「黑影里我打了一槍,誰知道沒打著他,反正沒找著。」 「你呀!」喬震山埋怨地說,「天生的笨貓,死老鼠也捉不到。」 二寶低著頭一聲不吭。他心裡真有點納悶,小李告訴他哥哥要和他談他入黨的事,可現在老問王經堂的事,莫非小李騙他?他瞧瞧哥哥那不高興的樣子,又不敢問。二寶眨巴著眼想了半天,才說:「哥,管理股長沒和你說我的事?」 「什麼事?」 「比方……我的進步情況啦,或是別的什麼的?」 喬震山把臉一板,轉過頭來,端詳著二寶。 「小傢伙,」他指著二寶的鼻子說,「這次解放北平可要給我好好兒的表現。不然,我可不饒你。」 二寶刷的一下,從臉紅到脖子,瞪起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瞧著哥哥:「哥!我一定聽你的話,以前我和你頂過嘴,我,我錯了。」 「嗯,以前給你的書你看了沒有?」 「看了,還沒看完。」 「要好好地抓緊學習哩。」 「是!」二寶轉身走了。心想,「好你個小李,老拿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