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早飯後,太陽從長城後面升起來,照得大地暖洋洋的。媯水河裡的冰,迎著陽光閃閃發亮。河岸柳樹的枝條上,掛滿了白色的敷料和所有包紮傷口用的東西。 隨軍醫院第三分所,昨晚接到軍部指示說,部隊向南口方向開進,準備截擊從北平可能向北逃竄的敵人。命令他們就在現地不動,準備接收新的傷員。 秀珍、言素華還有其他一些姑娘們,在河岸的石頭上砸開冰凌,緊張地洗著繃帶。河水在冰凌底下淙淙地流著,寒風吹著枯柳枝條擺動著。她們不時喃喃地說著話;有時亮開圓溜溜的嗓門,格格地笑起來,笑得那麼清脆而響亮。 「今天多暖和啊!像春天一樣,宣傳隊的同志不好唱支歌聽聽?」一個護士提議說。 「秀珍唱吧,她的嗓子又圓又亮。」 「別聽她瞎說,叫小蘇唱,她唱得比我好。」 「秀珍唱,歡迎,歡迎!」大家笑著劈里啪啦地一齊鼓掌。 秀珍推託不過,只得答應,她清了清嗓子站在河岸上,邊往柳條上掛著敷料邊唱: 飛雪迎春來, 早春花盛開, 開遍了美麗的原野, 開遍了新的世界。 ………… 蔚藍色的天空中,鷂鷹盤旋地飛翔著。秀珍那洪亮而豪邁的歌聲,蕩漾在八達嶺外的山野里,響起奔騰澎湃的聲浪。她的歌聲剛落,引來姑娘們一陣歡樂的掌聲。 「哎呀!真好,真好,再來一個……」 秀珍和小蘇是在烽火台戰鬥以後,隨著傷員一塊來的,因衛生分所里工作忙,請示軍政治部批准,才把她們留下來臨時幫助工作。她們被分配在病房裡做護理工作。她們的工作細緻、熱情,對傷員的照顧無微不至。傷員們十分滿意,常常向她們投著感謝的目光,說著感謝的話。尤其是秀珍,她在空閒時間還給傷病員們讀報、唱歌、講故事。她為了受傷同志很快地恢復健康,什麼都願意去做。 今天聽說洗敷料準備迎接新的任務,她本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是,她也和大家一起來到河邊上。 「秀珍啊,我看你還是回去休息吧。你不是昨晚一夜沒有睡嗎?」小蘇用力搓著繃帶,轉過臉來用胳膊攏著溜在前額的頭髮。 「不用啊,大家還不都是一樣,反正今天我也沒有事。」秀珍說著轉頭瞧著素華,「素華,現在見了重傷員還怕不怕啊?」 「不太怕了,不過有的時候,尤其在晚上病人說胡話,我還有點害怕。」 喬震山把言素華從火里救出來,被送在這個醫院裡治療。到醫院不久,就恢復了健康。但她每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經常想哭。秀珍來到這裡,她們一見面說起喬連長來,很快就熟悉了。素華對秀珍感到特別親近。一方面,秀珍這個姑娘熱情、活潑、待人誠懇,和她在一起感到快樂;另一方面,喬震山的弟弟是秀珍的未婚夫,而喬震山又兩次從死亡里把她救了出來,這使她對喬震山非常感激。在秀珍沒來以前,醫院裡見這姑娘無家可歸,又是個初中畢業的學生,就吸收她入伍了。 從她正式參加工作以來,由於過去曾讀過中學,懂得一些衛生基本知識,所以進步很快。有時候還能幫助老衛生員做些治療工作。她動作斯文,態度平靜,不多說話,干起工作來也很細緻。因此,不管同志們或是傷員,對她都很滿意。但是,因為她才入伍,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傷員,所以每逢重傷員在她面前呻吟和說胡話時,她就嚇得兩手捂著臉,抽泣著哭。 「素華,你怎麼的,害怕嗎?你先去休息吧。」別的衛生員經常這樣安慰她。 「不,我只是看到他們這麼痛苦,心裡覺得不好受。」素華並不去休息,用衣袖擦擦眼淚仍然去工作。她一面耐心地照顧傷員,一面偷著擦眼淚。秀珍來了以後,因為這事,經常勸說她:「你可不能這樣哭了,素華。我們軍隊里可不能和老百姓一樣,你要是再哭啊,人家同志可要笑話你。」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的,一見到他們傷得那麼重,我心裡就不是滋味,老控制不住。有的傷員犧牲了,我更想哭。」素華說話間馬上眼圈發紅,淚水包著眼珠。 「看你!說不哭了又要哭,你可不能這樣了!」秀珍假意不高興地瞪著兩隻活潑的眼睛瞧著素華,抿著嘴笑了。 素華經她這麼一說,羞怯地趕緊擦著眼淚,把臉扭在一邊,哧的一聲也笑了。 「我告訴你素華,你知道吧,你的父母是怎麼死的,你的家是怎麼傾家蕩產的,你知道全中國有多少人像你這樣,多著呢!所以同志們為了給全中國的窮哥們報仇,就必須和敵人作戰。作戰還有不流血的?同志們為了革命,為了咱們窮人翻身,為了徹底推翻蔣介石反動派,建立一個美好的新社會,受傷、犧牲都是無限光榮的。我們來看護他們也是光榮的。我們雖然是女人,但也是光榮的人民戰士。可不能像在家裡一樣,動不動就哭。當然,同志受了傷或者犧牲了,誰心裡都不好受。可是,不能哭,尤其我們做看護工作的,更不能在傷員面前愁眉苦臉的,因為我們既然也是革命者,『革命』這個字眼包含著堅強、勇敢、愉快、豪爽和樂觀,為什麼要哭呢?有人說姑娘家就好哭,天生的脆弱,我才不信呢!你說是不是,素華?」 素華仰著滿月似的臉瞧著秀珍,點了點頭。這些話在素華聽來非常新穎,她覺得秀珍這個人很理智、很堅強。從此,她對她更加敬慕了。 今天在一起洗敷料,秀珍又問起素華來。她低著頭,面帶羞色地和秀珍說著話。 這時從河南大路上,走來一個老頭,後面跟著一抬擔架。他們很快地過了河,向洗敷料的姑娘們走來。 「餵!同志,這個村是不是住的醫院?」老頭來到秀珍跟前,打著招呼問道。 「你有什麼事?老大爺。」秀珍扭頭端詳了一下老頭,又看看後面那抬擔架,「你們從哪裡來,是送傷員的?」 「這還用說。」老頭從腰裡抽出菸袋吸著煙,「不是送病號的還能找醫院。」 秀珍領著老頭和擔架,向村里走去。 她把病人送到病房交給大夫後,就領著老鄉們到伙房吃飯,然後很快找到了護士長,把大夫的囑咐告訴了他。護士長決定叫言素華看護這個重傷員。 當她和素華又來到病房時,見炕上的病人頭上臉上除去留著眼睛和嘴而外,全身都纏滿了繃帶,活像個雕刻的石膏像,大家正忙著給病人輸液。外科大夫忙得滿頭是汗,她把口罩摘下來,坐在窗台上休息,兩眼一動不動地瞅著病人。 「他衣服上什麼標誌都沒有,怎麼登記啊?」所部的文書手裡拿著傷員登記簿,為難地向外科大夫問道。 「看樣子,起碼是個連幹部。」大夫看了看迎門桌上放的棉軍衣和駁殼槍、子彈帶、皮帶等東西說,「你現在光把傷員入院日期、攜帶物品記下來就行了,其他以後再記吧。」 文書按照大夫的意見記上以後,拿起桌子上的東西就走了。 喬震山經過換藥、打針、輸液以後,漸漸地恢復了知覺。嘴唇痙攣地輕輕地動了一下,眼睛微微張開,從繃帶縫裡把屋裡的人掃視了一下。當他看到秀珍和素華時,眼睛一下睜大了,在她兩個人的臉上轉動了兩下,然後嘴唇一哆嗦又閉上了。秀珍見病人看她,她才想伸過頭去和他說話,就被大夫制止了。 「現在不要和他說話。」 大家見病人有了轉機,就漸漸地走了,大夫臨走時對秀珍說: 「這個病號由素華看護,你還是去看護王副連長吧。」說完又轉頭對素華說,「要是有什麼變化,馬上來告訴我。」 大夫走後,素華給病人輕輕地蓋了蓋被子,然後把外間的火爐子捅了捅,添上煤,把屋子裡打掃了一下,坐在桌子旁邊看書,有時抬起頭來,向炕上看著。見病人的呼吸很均勻,她才放心地不再去看他了。半點鐘以後,素華忽然覺得病人的腳動了一下。她抬頭一看,見病人醒了,瞪著兩隻眼睛老看著她。她急忙走到跟前,低聲地說:「同志,你好些了嗎?」 病人的眼睛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張了一下。 「你要水喝嗎?」素華低聲地問道。 病人把眼睛閉上了,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素華急忙倒了一碗水來,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餵他喝。病人還是不斷地翻起眼皮看著她,這使她很奇怪。他要幹什麼呢?她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想從他的眼睛裡知道他的要求,忽然她覺得這兩隻眼睛,竟是這樣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是,搜空腦袋也想不起來,她又仔細地看了一下。病人的眼睛閉上了。 晚上,素華披著軍大衣,坐在煤油燈下卷繃帶。病人的呼吸聲顯得那麼清楚。對門的病房裡,傷員在低聲地呻吟著。她站起來想去看看,剛要往外走,忽然聽見有人用一種低沉而極不清楚的口音叫了她一聲。開始她還以為是門外有人叫呢,她出去看了一下,外面黑洞洞的,什麼動靜也沒有,不禁使她更加驚異了。她以為對門的病號叫她,但病號從來就不叫她的名字。素華回到屋裡,在燈影下模模糊糊見病人睜著眼睛又在看她,她走到炕邊,見他嘴唇微微地啟動了一下,「素——華。」 素華清清楚楚地聽那病人叫了她一聲。她驚奇地拿起燈在喬震山臉上照著,「你是誰?同志,認識我嗎?」 病人睜開了眼又點了點頭,素華心裡既害怕又奇怪,她手裡的煤油燈顫顫發抖。 素華一聲沒響,急忙放下燈,轉身向外面走去。她想趕快去告訴大夫。她一路走一路想:「他是誰?為什麼他能知道我的名字呢?難道是在我家住過的那個連長?不!喬連長的臉是圓圓的,黑黝黝的,沒有這樣蒼白,也沒有這樣瘦。他決不會是這樣難看,他是一個很漂亮而又勇敢的人。」素華不知為什麼,心裡不希望喬震山有這樣的遭遇。但是這時在她腦子裡出現了喬震山那長睫毛、雙眼皮的大眼睛,使她心裡怦怦直跳。她又急忙跑了回去,拿起燈在他臉上仔細地看了一下,喬震山忽然睜開了眼,雖然眉毛給繃帶遮著,可是這雙眼睛使言素華大為驚訝,她不禁愕然問道:「喬連長,是你嗎?!」 喬震山點點頭,嘴緊緊地閉著,看著素華一聲不響。因為他心裡很明白,只是嘴裡說不出話來。 素華見他點頭,忽然覺得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腦袋上似的,馬上眼淚汪汪地想哭。可是當她見到喬震山把眼睛閉上,並且轉過臉去不看她時,她才意識到病人見她要哭而生氣了。她就馬上收起眼淚放下燈。剛想往外走,一轉身見秀珍從外面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素華,你是不是又在害怕呀?」秀珍低聲地說。 「秀珍,他是……」素華見秀珍進來,一句話沒說上來,就扒到她肩上,哭著說,「沒想到他到底是喬連長……」 「你怎麼啦,別胡說,瞧你,怎麼搞的,好好地說嘛!」秀珍為她這突如其來的表現而驚訝。她急轉頭去看炕上的病人,病人早已瞪著眼瞧著她了。她這才撒開素華急忙拿起燈來,仔細端詳著說:「是你嗎?大哥,你在什麼地方弄成這個樣子?」 喬震山主要是惦記著部隊的同志,怕他們找不著他心裡焦急。現在他見秀珍、素華都已經知道了,他就放心地把眼閉著想睡覺。但是,秀珍老在一旁叨念著問。他說話又很困難,心裡一陣著急,把眉頭一皺瞪了秀珍一眼。秀珍再也不說什麼,放下燈坐在炕沿上呆了老半天,才下來和素華說:「素華,你可不能馬虎啊,要好好地照顧他,千萬不要害怕,要是害怕就去找我來和你做伴。」 「不,我一點也不害怕。」素華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很好地看護他,一直到他最後恢復健康。」 「好吧,我去把這情況告訴大夫。」秀珍說完轉身就出去了。 素華為了看護便利,第二天經過領導上的允許,她就在外間地上打了個鋪,沒有事好在那裡休息。這樣,兩個房間的病員有什麼動靜都能聽見。她正在整理鋪,忽見秀珍扶著王德從外面蹣跚著走來。 「哎呀!副連長,你怎麼來啦,不是大夫不允許你出來嗎?」素華驚訝地說。 「我來看看連長,昨晚秀珍告訴我,因為是在夜間沒有來,今天可無論如何也得看看他。」王德頭上纏著繃帶,像是戴了個白帽子;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手扶著秀珍的肩膀迎著素華走了過來。 「不行啊,副連長。大夫說他的危險期沒有過,誰也不准看他呀。」 「……不許別人看也不許我看?」王德說著就往裡走。 「不要緊啊,素華,副連長看看就走,不然他也不放心。我保證他不和他說話。」秀珍扶著王德走了進去。素華跟在後面再沒說什麼。 王德悄悄地坐在炕沿上看著喬震山滿是繃帶的臉,搖搖頭說:「認不得了,怎麼搞到這個程度?」 「不要說話,叫他睡吧。」素華馬上擺了擺手。 秀珍見素華這樣關心,心裡很高興,於是,她輕聲說:「副連長,我們回去吧,反正他也不能和你說話,等他好了再扶你來。」 「好吧,」王德同意了,用手扶著秀珍的膀子,才要往外走,見從對門病室里走出一個傷員,兩手扶著門框粗聲粗氣地說:「你這個看護的真糟糕,從昨天我們連長來了,你不先告訴我,一直到現在我才偷著聽見。」 王德抬頭一看,見是劉吉瑞,拄著拐從對門屋裡出來,不高興地對著素華發脾氣。 「劉吉瑞,你好些了吧?連長在睡覺,你好不好小聲點啊!」王德邊往外走邊說。 「是!副連長,我一定小聲點。」劉吉瑞嚴肅地說,「副連長你走啊?」 「嗯。你好好地休息吧,可不能對護士調皮啊。」 劉吉瑞見副連長走了,他輕輕地走到素華面前,低聲地央求說:「看護的,你叫我看看連長吧,我保證不說話。」 「你老叫我看護的,我就不叫你去看。再說你的傷很重,不叫你下來,老不聽話……」素華把嘴一噘,不高興了。 「好,好!那麼護士同志,你叫我看看吧,看一眼我就回去,一定老老實實地躺著,好不好?」 「不行。」素華又說,「大夫說,誰也不讓看,要等他的病好了,能說話,能吃飯,才能看呢。」 「唉!你這看護的啊,你知道我多麼想他啊,你叫我看他一眼也好嘛!」 「好吧,你在門口看看就行了。」素華被他纏得沒辦法,這才允許了。 劉吉瑞站在門口,兩手扶著門框,伸著脖子,張著口,向炕上望著,眼裡好像有點淚汪汪的,不時用手擦一擦再看。 素華見他們這個親熱勁,心裡也有些發酸,但是她馬上想起秀珍說的話,她就拉著劉吉瑞說:「行了,回去休息去吧,同志。你不能在下面站的時間太久了。」 「好吧,我這就回去。」劉吉瑞這才拄著拐向對門屋裡走去。 素華把劉吉瑞扶回去後,又來到喬震山屋裡。她坐在炕沿下的凳子上,側身依著桌子,用手托著腮,默默地望著喬震山,他的呼吸十分均勻而安靜。素華的面容浮現著深思的表情,似乎在尋思著很多值得她深思的事情。 生活像水一樣地流著,人也隨著生活洪流的洗鍊而不斷地前進著。 這才幾天的光景,素華在生活上的變化竟是這樣突然。她回憶起初見到喬震山的情形;也想起那天送雞蛋給他吃的事情;又想起她被喬震山從火里救出來的那一剎那。現在這個苦難重重的普通姑娘,竟是一個穿著新軍裝的女戰士了。她心裡是那麼高興。國民黨反動派使她家破人亡,只剩她一個孤獨的、沒有親人的姑娘了。自從來到醫院裡,這種感覺漸漸地淡薄起來,在她的眼前展開了這麼一個充滿了溫暖和友誼的大家庭。這一切都是新穎奇妙的。她覺得周圍的人們都是真摯無間,親密之至,他們的生活里充滿了熱情和愉快,而且都是那麼勇敢、堅強,為了解救別人奮不顧身。現在,她不理解這些人為什麼這樣好,她開始探討這些問題。 素華那平靜的臉上浮現著一絲微笑,但她那兩隻多睫毛的大眼睛裡卻含著濕潤的淚水。當她微眨眼帘時,像春雨後的桃花一樣,晶瑩的淚珠立即滴在了白中透紅的兩腮上。 「祝福你喬連長。」她默默地想,「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喬震山呻吟了一聲,翻了一個身。 素華輕輕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了蓋被子,伸手在被窩底下摸了摸,炕有些涼了,她急忙在炕洞裡生上火燒炕,又把外間的爐子添上煤,然後拿起了掃把,里里外外地打掃屋子。她把屋子打掃得是那麼清清爽爽。窗戶上傳來一陣沙沙聲,素華到門口一看,雪花在夜空里飛舞著,她不禁想起秀珍唱的那支歌來了。她把門關好,坐在外間的鋪上守著火爐,披著大衣,輕聲地唱了起來: 飛雪迎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