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一
中午的太陽照射著寂靜的山巒,也照射著臭氣熏人的敵人屍體。
陽光照不到的發著霉味的大山峽里,顯得特別陰森森的。筆直而潮濕的峭壁上,岩石縫裡長出了茂密的馬尾松,像傘一樣在山峽的上空遮蔽著,使兩崖之間更加陰暗了。
峽底,枯草叢裡厚厚的雪堆上躺著兩個半死不活的人。這個窄窄的山縫似的山峽,黑漆漆的,像無底的深淵一樣在等待著人的死亡。
喬震山夜裡和一個敵人搏鬥中,就是滾進了這個深淵。
當時,他在混戰中,正想往槍里壓子彈,剛壓上兩三發,突然一抬頭見小李被一個敵人按在地上,他急忙取下子彈夾,把槍往腰裡一插,跳起來撲過去,抓起那個傢伙,大吼一聲,舉過頭頂,一扭身把他拋到山下去了。他回頭看看小李,小李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才想彎身去拉他,忽然身後有人把他的脖子捏住。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沒等那傢伙捏緊就猛一回身給了他一拳,正打在那人的顴骨上。那傢伙受到沉重的打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恰巧被身後的石頭一絆,四肢朝天地跌倒了。喬震山乘機跳上去騎在他的肚子上,但用力過猛又被他趁勢一滾,把喬震山壓在身底下,就這樣兩個人滾來滾去地廝打著,最後喬震山用盡全身力氣,從那個傢伙的身底下往上一翻,忽然覺得兩個人的身子一沉,耳邊的空氣呼的一聲,喬震山就失去了知覺。
在意料中他們是粉身碎骨了,但是由於那些傘一樣的松樹,大巴掌似的把他們托住,減輕了墜力,而後又落在厚厚的雪堆上,這使他們僥倖免於死亡。即便是這樣,他們還是因為受到不可避免的震盪而昏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喬震山甦醒過來了,到處都是靜靜的,沒有槍聲也沒有吶喊聲,戰鬥是結束了。他兩隻顫抖的手支撐著身體慢慢地坐起來。四周是那樣模糊,像沒對好光度的望遠鏡,看什麼東西都模糊不清。他不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辨不出方向。峽谷里刺骨的冷風吹到他的身上、臉上……頭頂上的松樹、黑漆漆的石縫裡發出了驚人的嘯聲。蔚藍的天空從針狀的葉子間、枝丫間透了下來。山峽里全是黑黑的發著亮光的岩石。在山峽的一端重重疊疊的山巒後面,露出清潔而明亮的天空。
他神志模糊,頭暈目眩,兩耳轟鳴,心裡發悶。用手摸了摸頭上,帽子不在了,軍大衣到處是破洞。遍體鱗傷,滿臉是血,頭髮被血漿膠硬了。使他最感到痛苦的還是右腿。在綁腿上碰開了一道口子,綁腿被血黏得也是硬硬的。他用軍大衣擦了擦臉,解開了綁腿,伸手在大衣口袋裡摸出了裹傷包,小心地把傷口包起來,再從大衣上的破洞裡,一塊一塊地往外撕著棉花,在手上臉上擦著血,然後把棉花丟在身旁。棉花被風吹著滿地亂滾,一直滾到掛在枯草上才停了下來。
喬震山扶著崖壁,吃力地站起來。他想離開這個地方,困難地拖著沉重而發抖的腳,移了幾步,好像什麼東西把他絆了一下似的跌倒了。他想重新站起來,但是怎麼也起不來。下半個身子像是釘在地上,他對自己這種無能為力很生氣。當他舉目四顧時,忽然發現在離他五米以外的地方躺著一個人,手腳正在動彈著。
「呀!就是他,這個惡鬼!把老子帶到深淵裡來了。」喬震山瞪著一雙仇恨的眼睛,直勾勾地瞧著他。但是,忽然一切又都在飄動了,像是坐在大風浪里的小船上一樣,山峽、岩壁、枯草、大地從身子底下往上涌,翻起了,旋轉了!喬震山盡力地堅持著,兩手支著地把頭抬起來,看著那傢伙。他還活著,這是個莫大的危險!但是喬震山終於又失去了知覺,頭扎在地上,兩手伸了出去。
黃昏,暮色蒼茫。
喬震山第二次醒過來時,他重新抬起頭來,忽見那個傢伙像惡鬼一樣坐了起來,並且在腰裡摸著什麼。喬震山忽然想起了他的駁殼槍,他側起身子,摸了摸,但是槍不見了!他心裡很焦急,急促地呼吸著,全身亂摸。槍!槍啊!沒有槍就會馬上死在這個惡鬼的手裡!忽然他在身前的皮帶上摸著了那支黑黑的、發著鋼鐵光亮的槍,他高興極啦!打開了保險機。沒等那個惡鬼來得及把手槍伸出來,喬震山就對著他開了三槍。子彈打完了,那個傢伙躺下了,但是還在呼呼地喘著氣。喬震山眼睛發紅,臉上流血,死盯著那個不肯斷氣的傢伙。他越看越生氣,越看越冒火,他想:「你這條毒蛇!流氓!咱們不死不散,在這塊小天地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要你還有一口氣,老子就不饒你!」
喬震山從身後摸過子彈帶,取出一條子彈,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壓進了彈槽。他想爬得近一些,但是爬了好久,還不到一米。他眼前發黑,頭髮昏,疲倦得趴下來,把頭放在胳膊上休息了一會兒。當他再抬起頭來時,四周全是黑的,什麼都浸在黑暗裡,松樹上透下了閃爍的星光,喬震山這才明白過來,天又黑了。他摸索著向前爬去,忽然他摸著了一個人的腦袋,呼呼地喘著氣,於是,他把槍對準著喘氣的那個腦袋開了三槍。好啦,呼呼的喘氣聲沒有了。喬震山放心地舒了一口氣,把槍關上了保險機插進皮帶里,顫抖著身子費力地坐起來,身子靠在岩壁上,頭向一邊歪斜著,又忽忽悠悠地睡去了。
深夜,重山深谷里的黑夜,把什麼都吞沒了。它給人帶來了恐怖。可是恐怖征服不了英雄的心,喬震山在和死亡做著不屈的鬥爭,在最艱苦的環境裡,他會剛毅地站起來,戰勝這虛無而恐怖的黑夜。
不知在哪個方向上,豺狼在嚎叫,貓頭鷹在悲鳴!隨著陣陣的寒風驚醒了昏迷中的人。喬震山一覺醒來,展眼四顧,到處都是黑黝黝的。他想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山峽,找個有人的地方:村莊、大道、半山腰的孤家……不管什麼地方,總比這黑暗的山峽好得多。可是,飢餓襲擊著他。他下意識地不去想,想也是白費,這山峽里什麼吃的也沒有,但是這惡作劇的肚子卻餓得難受,咕嚕咕嚕地直叫,像故意和他作對似的使他怎麼也丟不開。他靜靜地平下心來想:是啊!從前天吃過午飯以後,到現在已經將近兩晝夜沒有吃東西了。喬震山在岩石根下抓了一把雪往口裡塞著,雪把牙冰得發痛,可心裡卻清涼了許多。於是他又扶著石頭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困難地走去。兩條腿好像不是他的一樣,走了不幾步又跌倒了,昏迷了過去。
黑黑的山峽,像是走不完的死胡同,要是在平時,喬震山用不了幾分鐘就可以跑出去,現在他必須付出很大的力氣!
喬震山一次又一次地昏迷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清醒過來。他望著那井口兒似的峽谷,心裡翻起了無限的悲痛。許多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在腦子裡閃過:首長、同志們、年輕的弟弟和年老的媽媽……他想:「這些同志不知道怎樣在掛念著我呢!可是,現在我卻陷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在和死亡做鬥爭。嗐!難道我喬震山就這樣和他們永別了?」想到這裡不禁皺起了眉頭,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不!喬震山絕不能死在這裡!要活下去,全國還沒有解放,革命還沒有勝利。共產黨員是用偉大理想所鑄成的,為革命而生,為革命而死,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現在這點困難就想到生死問題,未免可笑。對,不能白死在這兒,只要還有一口氣,一定要出去。」想到這裡他全身產生了力量。站不起來爬著走,他拖著沉重的身子,向著光明的地方爬去。但是身體,這受盡了折磨的身體卻不聽他的支配,他又昏迷了。
第二天的拂曉,喬震山醒了過來,頭昏沉沉的,像是壓上了千斤重量;兩腳凍僵了、麻木了,眼前幾千朵金花亂飛,全身濕漉漉的。他勉強抬起了頭,睜眼一看,忽然高興起來,峽口就在眼前不遠。好啦!渴望已久的峽口到了,可是他伸起脖子往下一看,呀!一幅使他心驚膽裂的景象映進他的眼帘。這峽口以外就是十餘米深的懸崖,下去懸崖才是山坡。別說他現在這個身體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即便是身強力壯的人也跳不下去。喬震山把頭伏在地上,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了。
不一會兒,他又困難地抬起了頭,掙扎著坐起來,身子依在峽口旁的岩石上。他疲倦不堪,全身無力,兩眼貪婪地看著山下的一切:濃厚的、乳白色的晨霧把山谷、村莊、道路全都淹沒了,只有黑色的山峰露在上面。多好的河山啊!冬天過去就是春天,人民的戰爭將贏得和平。人民將用自己的雙手來建設一個嶄新的沒有壓迫、沒有剝削、沒有不合理制度的新社會,並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衛它,不允許任何人再來侵犯它。忽然一陣清風在山谷里呼嘯,吹散了晨霧,露出可愛的村莊、田地和彎彎曲曲的道路。那一簇簇的茅屋上悠然地冒著裊裊的炊煙,人們在做早飯了……喬震山再低頭看看這眼前的懸崖,啊!立陡的懸崖,黑森森的,令人目眩。他幻想著生出翅膀飛下去,可是他懂得,人終歸是人,生不出翅膀,現在面對的,是下不去的懸崖。他大失所望地又緊閉雙目,頭靠在石頭上,思索著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
高尚的理想,會產生無限的鬥爭力量。懦夫遇到困難,他就會把這懸崖絕壁看成是死路一條,垂頭喪氣,坐以待斃。可是像喬震山這樣一個受過長期革命薰陶的共產黨人,他對於「死」這個字眼,只要是一種偉大事業所需要,他是無所畏懼的,並且會毫不吝嗇地把自己的生命拿出來,貢獻給這個偉大事業。但是現在,此時此地,他覺得這樣死去未免太窩囊了。「人不能無謂地活著,也不能輕率地死去。」理想告訴他:現在不能坐以待斃,要和死亡做鬥爭。一種強烈的希望在吸引著他,這就是:平津戰役的勝利,全國的解放,中國無產階級革命的成功,人類解放事業在全世界的勝利。這希望,使他產生了無限的鬥爭力量。這種力量會使任何困難讓路,死亡也會退避三舍。
喬震山坐在那裡,越想眼睛睜得越大,他看見峭壁上的石頭縫裡長出的那棵松樹,在冰冷的岩石上長得那麼茂盛而茁壯,細長的根兒從上面順著石縫一直垂下來,又扎到地上的石縫裡去。由此他聯想到用繩子拴到松樹上,人拉著繩子從懸崖上溜下去。可是沒有繩子,身前什麼繩子也沒有。他低下了頭,下頦抵在膝蓋上。忽然他看到自己腿上的綁腿,這一發現,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雲,高興得笑了。他笑得那麼奇怪,兩晝夜來飽受飢餓寒冷的摧殘,墜下懸崖遍體鱗傷的折磨,滿臉又是一溜兩行的血污,他兩腮消瘦,顴骨突起,眉毛底下兩隻眼睛變成了黑黑的兩個大窟窿,只有一對眼珠在閃閃發亮。笑起來眼角上、腮上、額上全是深深的皺紋。此時,即便和他最熟悉的人偶然相遇,也會覺得陌生。
喬震山很快地解下綁腿,但是只有左腿上的兩隻了,右腿上的昨天晚上解下來包紮傷口,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兩隻綁腿接起來只有九米長;不但長度不夠,而且這單股綁腿決吃不住一個人的重量。他想:「現在惟一的辦法,是回去把綁腿找來,把那個死傢伙的也解來。別看是個壞傢伙,在這一點他倒可以給幫個大忙。」
於是,他一分鐘也不耽誤地向後爬去。「真糟糕,早知道這樣昨晚一塊帶來多好。」他不斷地埋怨著自己,但是,他的右腿痛得直往心裡鑽,膝蓋腫得像小孩肚子。現在的喬震山要再爬個來回,可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但是,他爬得蠻快,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這一切他都能忍受。他咬緊了牙,滿臉流著黃豆大的汗珠,叭嗒叭嗒地滴在地上。他在忍受著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上午十一點左右,喬震山又爬回來了。脖子上繞滿了綁腿,連那個死傢伙的腰帶子,帶手槍的皮帶都拿來了。但是他全身癱瘓了,他真想躺到地上睡一會兒。但是他明白:不行,一分鐘也不能耽誤,在這小山峽里多耽誤一會兒,死亡就會靠近他一步。他緊張地把綁腿、皮帶和腰帶接在一起,一共有三十多米長,雙股並起來,足有十六米。他把一端拴上一塊石頭,帶著綁腿往松樹上扔,扔了四次才掛到樹上。然後慢慢地向樹上松去,石頭拉著綁腿的一端垂了下來。他接過來解下石頭,打了一個活結,把繩子死死扣在樹上。他兩手把著綁腿用力拉了兩下,覺得蠻牢實。準備工作結束了,這才喘了口粗氣,靠在岩石上,合上了眼睛。不知是昏迷了過去,還是睡著了,他又一動不動地癱瘓在那裡了。
三小時以後,喬震山睜開了眼睛,把綁腿的一端拴在腰裡,以防意外,然後兩手握著綁腿坐在懸崖邊上,向下望著叫著自己的名字:「喬震山哪,這是最後的鬥爭。半路上無論如何可不能暈過去啊!」
他回頭看了看那個永遠使他忘不了的黑洞洞的山峽,就把身子往下一沉兩腳懸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上,用力地握著綁腿,身子在上面晃蕩著,一把一把地倒換著向下滑去。他渾身打顫,眼睛發黑。幾次都要昏厥過去,但是他咬緊牙堅持著。離地面還有一米多高時,他忽然覺得耳朵嗡的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喬震山跌倒在山坡上滾了兩下,被綁腿從腰間拉住了。
韓鳳鳴和村裡的小伙子們,順著山嶺分組分隊地搜索了一上午,沒發現有解放軍的傷員和屍首。但是他們的收穫可不少。帶上了三副擔架,有一副上面裝滿了子彈、子彈殼、手榴彈、步槍、手槍,還有帶血的軍裝、大衣、皮帽子、毛衣、鞋子,總而言之,他們發了「洋財」了。一共十三個人,每人都背上了槍。他們高興得唱著小調,滿山跑著、打著,在山上搜索。
「鳳鳴大哥!」有人大聲地說,「算了吧,咱們回去吧,反正找不著了。」
「天還早呢!回去幹什麼?出來這麼一陣,就想回去,真沒出息!」另外一個接口說,「找不著活的,也要找著死的嘛。」
鳳鳴再沒開口,在山半坡這裡看看,那裡望望,走一會兒找一會兒。忽然後面有人喊道:「餵!你們來看啊,這裡還有一個呢!」
鳳鳴和大家被喊聲所驚動,一齊跑了過來。見一個人穿著破爛的軍大衣,渾身是血跡,腰裡吊著根破布繩子躺在懸崖底下。
「哎呀,這傢伙還活著呢。」一個小伙子上去摸了摸,驚叫了一聲。
「來吧,把他放了炮算了,」另外一個小伙子兩手搬起一塊大石頭,高舉在頭頂上,剛要向躺著的人的腦袋上砸,被鳳鳴很快地阻止了,說:「哎——!哎!你看明白了沒有?你知道他是哪面的?我們是來找人的呀!怎麼能不看清就亂來呢!」
「我們的人還會是這樣的呀!」小伙子不服氣地說著,把石頭扔到一邊。
「要是能爬能跑,好好的,還要我們找呀!」是誰插了一句。
「好吧!那就檢查一下再說。」那小伙子也覺得自己太莽撞了,他把喬震山翻一個身,「嘿!還有個匣子槍呢!」說著他把槍拿在手裡,摘下保險帶就往懷裡揣。
「你幹什麼?」韓鳳鳴把槍奪了過來,「放到你腰裡算怎麼回事!」
「留著將來成立民兵時好用嘛!像人家老解放區那樣。」
原來這個地區以前是游擊區,人民對共產黨的軍隊有相當的認識。沙土城國民黨軍隊經常來「掃蕩」這一塊地方,把老百姓糟蹋得很慘。當時這一帶也組織過幾次民兵,但是由於靠城太近,經常受到襲擊,所以搞垮了,後來就沒有再組織。今天來參加搜山的青年裡面,有不少是當年的民兵,韓鳳鳴就是其中之一。
「不行,今天所有撿來的槍都要交解放軍,要是人家送我們,那時再說。」鳳鳴說完就解開喬震山的大衣扣子,翻開里子一看,見上面有個印子,裡面寫著:「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總後勤」的字樣。他馬上撈起喬震山的手,摸了摸脈搏,微微地有些跳動。
「快!拿水來,這是咱們的人。」鳳鳴臉上又嚴肅又緊張。
那個要用石頭砸的小伙子,立即拿來一個小瓦罐子,把木塞頭拔下來,扶起喬震山慢慢地往他嘴裡灌水。
「拿擔架來!馬上抬走送到我家去,這人眼看要不行了。叫我爸爸給他做點米湯喝,也許能好過來。來!快啊!」鳳鳴摸著喬震山的手腕子,扭著頭對大家說。
他們七手八腳地把喬震山抬到擔架上,給他又蓋上了兩件大衣,幾個人抬著,往山下急急走去。其餘的人還在繼續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