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三○

張東林 《古城春色》
追殲戰整整打了一夜,拂曉前才全部結束了。東方出現乳白色時,成千上萬的俘虜從山上和山谷里一群群地押了出來,越過兩峰的鞍部押向了後方。在霧沉沉的群山里,有時還響著零星的槍聲,不知哪一部分還在搜索夜間藏在亂石縫裡的敵人。後勤人員在整理著堆積如山的勝利品。有的部隊在山谷的空地上休息。戰馬也在安閒地吃著草料。 團司令部接到二營在電話上的報告說,四連長喬震山在夜戰中失蹤了。他們在山上找了好久也沒找到。 周國華心情沉重地放下聽筒,走到岩石上,皺起濃眉向二營作戰那一帶重疊的高山上望了好久,心裡翻起了各種各樣不祥的念頭,他竭力忍著內心的悲痛,面色莊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犧牲了?喬震山犧牲了?!……」周國華悲痛地想著,轉身走了下來,「不,他決不會……」 「遺體抬下來了沒有?」李治中驚異地問。 「哼!遺體……從夜間四點就不見了。」 「他們沒找嗎?」 「找不著才報告呢!」 指揮所里,一片沉默。戰鬥環境,「犧牲」這個字眼在誰身上都有出現的可能,自古以來就沒有不死人的戰鬥。因為這樣想,人心裡就可以輕鬆些?不!戰爭生活把人們團結得比親骨肉還親,一旦哪個同志犧牲了,人們的悲痛往往是刻骨難忘的,因為犧牲的是同患難共生死的階級弟兄。 「不,他不一定犧牲,有可能受了重傷躺在哪個地方還沒有找到,這在戰爭中也是常有的事。」李治中望著高山上空飛翔著的鷂鷹,帶著極大的信心說。 周圍所有的人,被他這充滿了信心的推測所鼓舞。周國華轉過身來說:「當然我非常願意這樣,可是為什麼找不到他呢?」 「那是因為他們在夜間,還不可能找遍,再說這麼大的山,找一個不能動也沒力氣說話的人,那簡直是到大海里撈秤砣。」 「現在這樣吧!」周國華對作戰股長說,「馬上命令二營,派四連全體再去找一遍。告訴他們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一定把喬連長找回來!」 楊股長快步走向了電話機。 郝平帶著四連的部隊在滿布著岩石的高山上走著,他們什麼地方都找遍了,什麼都看見過:死屍,半死不活的,破衣服,亂七八糟的髒東西……就是沒有喬震山,就是沒有他們渴望要找到的人。 戰士們爭先恐後地回答郝平的問話: 「我們整個山上都找遍了!」 「每一個石頭縫裡都看過啦!」 「是不是在夜間和其他的傷員一塊送走啦?」 「沒有,」衛生員搖了搖頭,「我們連里一共傷亡了二十四名,所有的傷員都經過我的手才轉走的。」 「犧牲的同志都仔細看過了吧?」 「都看過了,一個不少,錯不了的。」 郝平仔細回想了一下夜間每個戰鬥過程……他霍然抬起頭向戰士們發脾氣地說:「再找,仔細地找,找不到才怪呢!」 太陽升到了半天空,照亮了整個群山。郝平來到昨晚最後一個進攻出發線,問小李道:「夜間你是不是就在這裡……」 「是的!」小李沒精打采地答道。 「後來呢?」 「後來我醒過來,就再沒見他。」 「你怎麼會沒見呢?」 「天那麼黑,人又亂,再說我那時……」他說著摸了摸脖子,咽了一口唾沫。 郝平就地轉了幾圈,地上什麼痕跡也沒有。他順著山坡往下走了幾步,下面就是大石坡,再往下就是懸崖。這塊大石坡上面根本站不住人,誰也不能往下走,郝平站在邊上向前看了老半天,皺著眉毛,搖了搖頭又走了回來。 「連——長——」小李站在石頭上,用手捂著嘴,亮開嗓子叫了一聲。淚汪汪地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他那清脆而顫抖的童音,在山谷里滾動著,那些齒狀的岩石、山峰、山峽,把他的喊聲按次傳到了遠方漸漸消失了,但是沒有人答應。他這時真想放開喉嚨痛痛快快地哭一頓,他用力往肚子裡咽著唾沫,舉起胳膊,用襖袖子擦掉眼淚,仍然和大家一塊到處尋找。 郝平和全連同志找遍了所有的山頂,可是喬震山像是沉在大海里似的毫無蹤影,急壞了所有的同志。山下吹起了集合號,這號音從各個山谷里傳上來,郝平無可奈何地命令說:「一排長,集合了,把部隊整理一下,回去吧。」 往山下走的時候,郝平、趙文江邊低聲地推測著喬震山的下落,邊向山下走去。全連所有的人都懷著無限的追念,不斷地向山上回顧著。 楊股長打完了電話,來到團長、政委跟前,報告了師作戰指揮所的緊急指示: 「軍司令部,接平津前線總指揮部命令,我們將沙土城逃竄的敵人殲滅後,全軍立即向南口一帶前進,準備向北平逼近,並防止北平敵人向西逃竄。師指揮所指示,要我們馬上集合,隨師部後尾跟進,所有戰利品移交軍後勤處理。」楊股長報告完畢,笑了笑說,「看來,這一次打北平恐怕沒有問題了。」 「嗯,老周啊,你不是想北平想得頭痛嗎?這回該高興了吧?」 周國華沒說什麼,他向大山上望了望,把眉頭一皺,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堅定而痛苦地說:「馬上集合!」 山頭上立即響起軍號聲。 周國華和李治中就地攤開地圖看著,用手摸著下巴頦:「嗯,要出發了,怎麼辦?還找不找他?」 「找是要找……」李治中思考了一下,「這樣吧,部隊集合後,派偵察班長帶二寶和兩個偵察員留在這裡。請附近的老鄉們協助,繼續尋找到明天,找到找不到,他們都回去。」 「就這樣決定吧!」周國華點頭同意。 二寶和老林離開團指揮所以後,在山谷里遇到小李。 「二寶!你知道你哥哥……」 「知道了,」二寶悲痛地說,「我們現在就要去找呢。」 「那好極啦,我告訴你。」小李拉著二寶的胳膊,用手指著一個最高的山頭,「連長就在那個有兩塊像塔一樣的大石頭的山頂上失蹤的,你們可以在那裡多找他一會兒。二寶!不要難過,一定能找到。給你,這是連長的乾糧袋,找著後他好吃,再見。」小李說完一招手就跑了。 二寶和老林還有兩個偵察員,向小李所指的那個山頭走去,山勢很陡,亂石頗多。他們爬了一陣,坐在一塊石頭上,回頭向山谷里望著。 山溝里到處都在集合隊伍,迴蕩著戰士們的喧譁聲和親熱的罵聲;馬甩著大尾巴,踏著谷底的亂石頭,咵嗒咵嗒地亂響。 在遠遠的山口裡出現了四五匹馬,風馳電掣地跑了過來,為首的一匹栗色細腿的大洋馬,師長騎著。他來到團指揮所,翻身下馬,邊走邊和戰士們打著招呼。 「你們搞得不壞啊,咹!」師長和周國華握手,當他攀登著一塊大石頭時,周國華把他扶了上去。 「隊伍集合了,請首長講一講吧。」 「嗯,」師長好像沒聽見周國華的話,回頭向李治中問道,「喬震山找到了沒有?」 「沒找到,現在又派人找去了。」 師長收起笑臉向高出雲霄的山上望了望,臉上充滿了嚴肅、悼念的神色。 「首長,隊伍都來了,你指示一下吧。」周國華又重複說。 師長向前跨了一步,用親切、滿意的目光看著這些英勇的戰士們。 「同志們!」師長操著濃厚的湖北口音喊了一聲,隊伍里的喧笑聲馬上平息了。「戰役開始以來,在短短的時間裡,我們消滅了敵人一個軍部,三個整師,一個整營,還有一個保安團。我們打響了進關的第一炮!這是毛主席軍事思想的偉大勝利。我代表師黨委向同志們致以親切的祝賀!」 隊伍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在黑黑的燧石質的陡坡上迴蕩著,又在遠遠的齒狀的山峰上消失了。師長閃動著炯炯發光的眼睛,喜悅地看著歡騰的部隊,等聲音平靜下來,他繼續說:「在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我們用偉大的勝利展開了有歷史意義的平津戰役。現在天津、北平、新保安和張家口的敵人,還有幾十萬軍隊正在我軍主力的包圍分割之中,平津戰役還在激烈地進行著。今後我們還要和所有的兄弟部隊一起,在平津的各個戰場上作戰。敵人不投降,我們就堅決、徹底、乾淨地消滅他們!同志們!我們前進,高舉著毛主席軍事思想偉大紅旗,前進吧!」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部隊拉成長長的行列,唱起雄壯的進行曲,沿著山谷,跨過古老的長城,向露出藍色天空的谷口上開去。後勤人員在往汽車上裝載著戰利品。 二寶和林班長仍然坐在那塊石頭上,他們聽完了師長的講話,等到部隊被谷口上的岩石遮沒,就站起來向山上爬去。他們在山上轉了多半天,一無所獲。 太陽落山的時候,晚霞放射著耀目的光芒,穿過了山峽和石縫,把那些塔形的山峰、齒狀的岩石都鑲上了金邊,而山谷、山澗、山峽、垂直的懸崖……凡是背著夕陽的地方都是霧沉沉的。輕飄飄的遠山變成了紫色,漸漸地模糊起來。此刻的山區什麼聲音都沒有,是那樣寧靜。忽然,不知在哪個山澗里或者是山谷里,響了三槍,這聲音短促而沉悶,然後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到哪兒去找?這山區像大海一樣。」二寶第一次皺著眉頭,面帶愁容,向四周漫無目標地看著。一塊邊緣破碎的烏雲遮住了夕陽,烏雲的邊緣溢出了暗紅的色彩。二寶的臉罩上了濃濃的陰影,他的心是那麼沉重悲痛!然後,抽泣著哭了。 「哥哥是死了!連屍體也找不著呀!」二寶眼裡充滿了淚水,大地、一切都像浸在水裡,模糊零亂了。 「走吧二寶,別哭了,下山找個村莊住下,明天再說。」老林無可奈何地說。 「今天還沒吃飯呢!」偵察員提醒了一句。 「要是能找到,就是三天不吃也行。」老林說著話,向山下走去。 他們來到山下,夜幕把山區遮沒了,到處是黑洞洞的,山和岩石變得黑而高大,山澗里傳來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喵兒——」 「你剛才聽見槍聲沒有?」老林回頭問二寶,「可能這山里還有敵人呢!」 「能捉幾個俘虜,比空手回去好!」 大約走了有一個多鐘頭的光景,在前面山坡上隱隱約約透出了燈光,他們朝著燈亮的方向走去。爬上一個山坡,來到一個不大的村莊裡,在村頭上一家獨立房屋的門上敲了兩下,不多時從裡面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留著花白鬍子,看樣子挺和善。他一開門,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門外的老林。 「找誰呀?」 「老大爺,我們是解放軍,走到這裡天黑了,想到你家暖和一下借個宿。」 「裡面坐吧。」老頭又看了看後面的二寶和兩個偵察員,領著他們往屋裡走。 老頭的房子是三大間,房門上掛著陳舊的門帘,明間裡地中央放著一張長方形的小桌子,牆角上放一個豬皮袋,裡面裝著鑿子和鐵錘等打石頭的工具,這個老頭是個石匠。西間裡關著門,有人在低聲說話。 老頭一進屋讓老林他們在桌子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到東間裡端出一盆火,放在桌子上,盆下面墊上兩塊磚。 「烤火吧,天挺冷的。」 從這老頭不慌不忙的動作和說話上看,是一個純樸的老頭。他做完了他認為應當做的事情後,就坐在老林和二寶的對面。他不慌不忙地從腰裡拿出菸袋,把黃煙裝到菸斗里,又彎下腰把菸斗伸在火盆上,叭嗒叭嗒地吸著,不時地用他那被煙熏得發黃的粗大的拇指,在菸斗上按按,有時用菸袋嘴蹭一蹭鬍子。他專心地吸著煙,一聲不吭,好像專門讓客人來好好把自己看個夠似的。 「老大爺。」老林終於開口了,「你家幾口人?」 「四口,兒子、兒媳婦、小孫子。」老頭子不慌不忙地答道。 「你兒子呢?」 「從昨天出去抬擔架,到現在也沒回來。」 「你家靠什麼生活?」 「那不是嗎!」老頭子用菸袋指了指牆角上,「干石頭活。」 林班長和二寶本來肚子很餓了,想告訴老頭做點飯吃,但是被他這種冷靜單調的表情攔阻得不好開口,二寶用手碰了碰老林,「班長,你餓不餓?」 「你們大概沒有吃飯吧?」老頭聽二寶這樣說,轉頭來問道。 「是啊,老大爺。」老林乘機說,「麻煩你給我們弄點飯吃好不好?我們給你錢。」 「要是給我錢,我家裡就沒有值錢的飯。」老頭說著把菸袋用力地往地上磕了磕菸灰,然後又轉頭對著西間房子說,「出來給他們做點飯吧。」老頭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 「就來。」屋裡答應了一聲,見門帘一撩,走出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那女人還沒走到鍋台,屋裡有個小孩子就吵著直叫媽媽。女人馬上又回到屋裡抱出一個一兩歲渾身赤條條的小孩,孩子凍得手腳蜷曲著,見著老頭張著濕漉漉的小嘴直哈哈,老頭急忙打開襖襟把小孩揣在懷裡,小孩才一聲不響地瞪著兩隻烏黑的小眼睛,疑懼地望著老林他們。 「老大爺,這是你孫子啊?」偵察員上前問。 「是啊。」老頭滿意地笑了笑。 「你幾歲啦?叫叔叔看。」偵察員看這小孩很好玩,用指頭碰了碰他的小嘴唇,笑嘻嘻地說。 小孩把小臉蛋一扭藏在老頭懷裡,但不一會又笑眯眯地轉過臉來,好奇地端詳著偵察員。 「餵!這個你要不要,好吃啊。」偵察員在乾糧袋裡摸了半天,才拿出惟一的一塊饅頭干,在小孩臉前晃了晃說。小孩才要伸手去拿,偵察員往回一收,「叫叔叔,叫叔叔給你。」 「雛雛。」小孩把叔叔叫成雛雛了,引得大家都笑了,連坐在鍋台下燒火的那個女人也笑了。同時不斷地轉過臉來,老端詳偵察員和二寶。 偵察員高興地答應了一聲,把饅頭干給了小孩。 老頭笑著,嘴裡露出一排堅實的黃牙,他轉過臉來向林班長、二寶又打量了一番說:「說真的,你們到底是哪一部分?」 「解放軍嘛。」林班長奇怪地說,「怎麼,你看我們不像啊?老大爺。」 「嗯,看樣子應該像,比前一幫不同,不過你們的穿戴開始嚇了我一跳,我以為又是那些玩意兒呢。」老頭神態自然,不緊不慢地說道。 林班長聽老頭話里有文章,忙問道:「老大爺,我們沒來以前,你家裡還有什麼人來過?」 「有哇!」老頭又吸著黃煙說,「在你們來以前不久,他們才走了。那四個傢伙開始說是解放軍,挺客氣,可也挺慌張。後來向我要便衣,我沒給他,一個看樣子是當官的,馬上就火啦。他一噘嘴,那些傢伙就跑到屋裡亂翻了一氣,把我和兒子留著過年過節做客要穿的衣裳全都拿走,還罵我不識抬舉,哼!」 「他們穿什麼衣服?」老林和二寶互相看了看。 「嗯,和你們這位小同志差不多,就是顏色淺多啦。帽子是黑皮子的。」老大爺指了指二寶的軍裝,「所以,你們剛一進來,見又是穿便衣的,就他一個人穿軍裝,我心裡就想,來吧,反正都搶光了……」 「那是國民黨的軍隊被我們打散了的。」二寶拿起槍來說,「他們走了多長時間了?」 「嗯,約莫有頓飯的時候。」老頭看看二寶,「現在你們趕也趕不上了,他們一出門就往東山跑了。」 談話之間,老頭的兒媳婦已經把飯做好,端了上來。抬頭瞧著二寶說:「趁熱吃吧,同志,沒有好吃的。」聲音聽來甜蜜親切。 老林他們正餓得發慌,見了飯覺得特別香甜,就貪婪地吃起來。 外門開了,走進一個三十上下的人,身上穿著一件單小褂,凍得下巴頦直哆嗦,慌裡慌張地來到屋裡。才想和老頭說什麼,忽見老林他們在吃飯,又把話憋了回去。 「說吧,他們不是外人,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老頭一字一句地有點生氣地看著兒子。 「我剛從東山老宿家跑回來。」那人看了看老林和二寶,「他家今晚進去四個人,說是解放軍,後來就急著要便衣。老宿家沒有,我才想走就被他們堵住了,說我形跡可疑,要搜查我,什麼搜查呀,解開扣把我的衣服剝了去,還說暫借一借,把老宿的衣服也剝了。他們用槍逼著叫做飯給他們吃。老宿媳婦正在給他們做飯,我說出來提水,借這機會跑回來了。」 「現在還在不在?」老林放下飯碗站起來。 「還在,他們還等著吃飯呢!」那人說。 「走,我們看看去!」老林邊說邊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遞給老頭的兒子,「你先穿著,領我們去,快走!」 「吃完了再去嘛。」老頭不過意地說。 林班長拉著老頭的兒子,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出來,後面緊跟著二寶和兩個偵察員。 老頭把他們送出門以後,自己抱著孫子回來了。看著桌子上沒吃完的飯和老林幾個人的背包,激動地和兒媳婦說: 「把飯給他們收拾起來放到鍋里熱著吧,等他們回來好吃。嗯!這才是真正的解放軍呢!」 一個多小時以後,老頭放下孫子,到門外去等老林他們。見從東山上走下一幫人,黑影里看不清是誰,有人吆喝說:「快走!再磨蹭放你的石炮。」意思是把手腳捆起來往懸崖底下扔。 「誰呀!」老大爺向前走了幾步問道。 「我呀,大伯。」 答話的是東山村的幾個小伙子,押著一個俘虜向村里走來。 「東西找回來沒有?」老頭披著衣裳,又追上幾步問道。 「找到了,一點沒丟,都在鳳鳴大哥那裡。」小伙子們說著就走了。老頭回到家裡,高興得和兒媳婦說:「東西丟不了啦,一會兒就回來了。」 一頓飯的工夫,鳳鳴和老林等五個人從外面說著話走進來。鳳鳴背著兩大包袱東西,放在屋裡炕上,用手巾擦著頭上的汗,讓老林、二寶等坐下,同時,催著老婆拿飯吃。 「他媽的,那三個傢伙真滑頭,到底叫他跑了。」偵察員邊坐下邊遺憾地說。 「行啊!東西找回來了,人又都平安,跑就跑了吧。」老頭吸著煙,看樣子,他老人家是心滿意足了。 可是,二寶和老林心裡卻非常後悔!因為,據俘虜供稱,跑的那三個傢伙就是王經堂、顧貞熊和魯青。他們三個怎麼會來到這裡呢?原來,王經堂打算爬大山向西南,繞過這個戰場。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來到山下一看,呀!山底下、村莊裡,到處都有解放軍。三個人嚇得一聲沒吭,一縮脖子又爬回山上來。累得筋疲力盡,渾身溜軟,一骨碌躺在石頭上,再也起不來了。等他們休息過來時,天已大亮,戰鬥也結束了。天亮了,三個人哪裡也不敢走了,只得找個石頭縫隱匿起來。「聽天由命吧,興許八路不會搜山的。」王經堂提心弔膽地瞅著群山深谷里的變化。 果然,當太陽冒紅時,山下的軍隊,滿山遍野地向北開走了,只剩一些零星人員在收拾東西裝汽車。到下午兩點多鐘,汽車也一輛跟著一輛地開走了。 群山深谷間一片寧靜,山村上空繚繞著炊煙,間或傳來幾聲雞啼、犬吠。王經堂肚子裡咕咕亂響,餓得眼前一陣發黑,他們這才改變了打算,抄近路向東走,下山找吃的,換便衣。來到山半腰時,在一個大石縫裡又遇著督戰隊的一個士兵,四個人,這才一塊來到韓鳳鳴家裡…… 二寶、老林和兩個偵察員,吃過飯以後,天已經大半夜了,老林和二寶開始想在外間地上鋪上鋪草睡覺,老頭說什麼也不同意,一定要他們到裡屋和他一塊睡。臨睡覺以前,老林把請他兒子幫著到山上去找人的事情和老頭商議了一下。老頭滿口答應,還答應在村里多找幾個年輕人一起幫助找。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老頭就把兒子招呼起來,到村里約了二十來個小伙子,各人帶上乾糧,分成兩隊,沿著兩條山嶺去搜索。老林、二寶和兩個偵察員帶著七八個人,從東面這條山嶺偵察;韓鳳鳴帶著十幾個人從西面那條山嶺搜索,臨走時老林和老鄉們說,不管是傷員或是犧牲的,只要是自己的人一律帶回來,送到康家集去。大家帶上擔架分頭出發了。 老林、二寶和兩個偵察員帶著老鄉們,在山上搜索得相當仔細。從山半腰到山頂所有的石縫裡、山峽里,能夠上去的地方和能夠鑽進的地方都找遍了。他們一上午爬了十多個山頭,都沒有喬震山的影子。見到的是敵人僵硬的屍體,散布在滿山遍野。老鄉們嫌弄污了山峰,把這些屍體就手扔到懸崖下了。他們這裡對罪大惡極的敵人都是這樣處理,叫做「放石炮」。 這一帶老百姓對國民黨的軍隊恨之入骨。解放前鐵路上的反動派軍隊,經常來「掃蕩」他們,每次進山,都搶得亂七八糟。捉著青年就送到北平去當兵。他們的掉隊人員,要是被老百姓捉到,沒有二話說,就偷偷地送到山上去「放石炮」。這次戰鬥以後,他們對待敵人也是照例處理。 天已晌午,老林這一隊爬了許多山,實在累得不行,大家坐在山頭上休息,順便吃點乾糧。他們環顧下四周,除了這一帶山是他們的作戰地區外,其他都是友鄰部隊作戰的地區,喬震山不可能跑到那裡去。團長臨走時囑咐過,在今天天黑以前要他們一定趕回康家集。他們在山上吃過午飯後,就歸隊去了。 二寶因為沒有找著哥哥,心裡很難過,什麼時候都想哭一頓。但是二寶有個怪脾氣,再難過也不願守著別人哭臉。所以他在搜索當中老是皺著眉頭,東看西望,心裡想:「怪呀!別人犧牲了,無論如何還有個屍首,為什麼他連個屍首都沒有留下啊?也許哥哥還活著,早晚他會從什麼地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