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九
追殲戰第一個戰鬥打了不到兩個小時就結束了。山溝里,俘虜亂嚷嚷地坐了一大片,有的吸菸,有的說話,有的在有氣無力地呻吟。據初步統計,槍炮、彈藥、車輛不算,光能說話的,一共一萬一千五。趙文江高興地說:「連長,不小的勝利咧!」
「什麼不小,一○四軍帶著兩個師逃跑了!要趕緊報告團長,快追!」喬震山剛要去找團長,又回頭說,「老趙,你去查一查,俘虜里有沒有王經堂。」
喬震山向團長把敵人的情況做了簡單報告。周國華命令喬震山把俘虜交給團部警衛連看管,回二營歸還建制,然後立即率領全團向敵一○四軍逃跑的方向疾進猛追。
公路上和兩旁的荒地里,到處是敵人遺棄的屍體、傷兵、彈藥和七扭八歪的汽車大炮。部隊穿過人群,踏著亂七八糟的破東西嘩嘩地前進了。「跟上!不要拉距離!」口令從前面傳過來,又向後面傳下去,行軍隊形里響起鐵器的碰撞聲,這聲音隨著急促的步伐時大時小。
行進的前方,聳起一排黑色的大山,齒狀的山峰上,蜿蜒著古老的長城,那些垛口、城堡,黑黝黝地遮著陰暗的天空,以致這山更顯得崢嶸險峻了。
隊伍爬上一個山口時,遇到敵人警戒部隊的阻擊,但剛一接觸,很快就把敵人打了下去。周國華站在山口上,向千山萬壑的深谷里瞧著,他根據敵人警戒部隊的位置,完全肯定了敵人的主力部隊就隱匿在這條張著大口的山谷里。只要部隊再前進一步,那麼這寂靜的山谷立即就會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追上了!」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急轉身,向正在跟蹤前進的部隊命令道:「前衛營跑步前進!」
「刷、刷、刷!」部隊向山下開進了,不一會兒消失在深山幽谷之中。
按時間推算,敵一○四軍此時完全可以擺脫周國華這個團的追擊,逃脫被消滅的命運。但是,由於喬震山的突然襲擊,他們就地遲滯了一下,使我軍在八達嶺外一帶作戰的主力以雷霆萬鈞之勢,越過八達嶺山區,先敵一步,到達沿河城東北,布下了天羅地網,嚴陣以待了。
敵人察知情況後,一時嚇得驚慌失措,神智模糊,在原地打起算盤來了:是向前衝擊奪路逃竄,還是掉頭回去另打主意?是就地抵抗堅持待援,還是另選逃路繞道前進?可是,兩側全是嵯峨崢嶸的大山,真是「華山一條路」,絕境天險啊!「兵臨絕境」自古軍家所忌。正在猶豫不決之際,北面響起一陣心驚膽裂的機槍聲,警戒部隊被打回來了。他們這才驚慌失措地布置兵力準備迎擊。
步兵團沿著山谷疾進,前衛部隊端槍實彈搜索前進。炮兵戰士扛著六○迫擊炮,射手拿著炮彈隨時準備射擊。忽然,前面黑暗裡有人喊了一聲:「幹什麼的?」話音未落,前衛部隊就用猛烈的火力回答了敵人。
「繳槍!」
「噠!噠!噠!……」
「咕!咕!咕!……」
一陣輕機槍和衝鋒鎗連續射擊過後,指揮員發出堅決的口令:「向左展開!——沖啊!」於是激烈的戰鬥在整個山谷里展開。山谷的兩側到處都噴著火舌,轟隆聲帶來了閃閃的火光,像暴風雨中的閃電。
第一營的前衛連,在山谷里和敵人展開了激戰,流彈在頭頂上像夏天夜晚的蜢蟲,到處亂碰。前面已經走不動了,後面的隊伍仍然在一個勁地往前擁,山溝里所有能站人的地方到處都擠滿了隊伍。乍一看,多亂啊!班不成班,排不成排。但是,作戰總歸不是在閱兵場上閱兵,外表雖亂,內部卻有一股扯不斷、拉不亂的組織體系,後兵跟著前兵,前兵緊跟著幹部,只要前面一動,後面就跟著行,靈活敏捷,行動起來,方向不差,隊形不亂。不一會兒,班、排、連都按著作戰序列、作戰位置,進入陣地,投入戰鬥。霎時間,擁擠的部隊不見了,戰場卻隨著擁擠現象的消失而擴大了。
敵人占領了山谷兩側的大山,向山谷里傾瀉著槍彈和炮彈,第一營受到側射而不能前進。
周國華、李治中在前衛營後面的山坡上站著,觀察著一營的戰況,寒風掀起兩個人的軍大衣,飄然擺動,顯得特別威武。他們憑著戰鬥經驗,夜間可以根據槍聲、火光、地形、地貌看出哪裡是敵人、哪裡是我軍,尤其是這種遭遇性的戰鬥,就根據這些,把手裡的兵力不斷地正確地投入戰鬥。
「怎麼樣?老李,你看叫二營上西山還是上東山?」
戰鬥中往往把言語壓縮得很簡練,有很多內容都是只用意會,而不以言傳。李治中用眼飛快地掃視了一下戰場,立即理解了周國華的意思。他沒有回頭,答道:「看來敵人的主力已占領了東山,我看叫二營就到那裡去;西山全是懸崖,敵人上不去,為了防止少數敵人逃竄,叫三營去個連就可以。」
「好!就這麼辦。」周國華立即同意了,轉身問楊股長,「東面有敵人的那個大山叫什麼名字?」
楊股長正在忙著布置指揮所,命令炮兵進入陣地,他急忙看了看地圖說:「那山叫九頂菊花山,標高一一○二。」
「嗬!聽名字就夠二營忙活的。叫二營長來吧!」
「到!」二營長早在一旁等著了,由於團長政委在說話,他一直沒吭聲。
「你看見了吧?」周國華沉著地向東山上指了指,「敵人已占領了東山要點,這個山不拿下來,溝底下的團主力就無法前進,這樣,我們被阻擋在這裡,殲滅敵人也就無從談起。現在你們全營部隊立即向東山進攻。」周國華說到這裡,伸出一個指頭指著二營長的肩膀,一句一頓地說:「打響以後,火力要猛,動作要快,穿插包圍,迂迴前進,千萬不能和敵人作逐個山頭的爭奪。」
「是!」二營長挺胸答道。
喬震山在一旁悄悄地聽著,一聲不響,見營長剛要走又被團長叫住:「記住!你們一定要比溝底下的部隊發展得快,保證全團對敵人的包圍形勢。進攻中要注意和南面兄弟部隊聯繫。完了,去吧!」周國華說完,又命令作戰股長,「命令三營派一個連立即沿西山向南攻擊前進!」
這時兩個炮兵連長跑了過來請示道:「報告團長,我們就在後面山坡上占領陣地,行不行?」
「可以,進入陣地後立即支援二營作戰!」
「是!」
周國華布置完畢,兩手叉腰挺立在一塊岩石上,轉動著目光,根據那些閃爍的火舌,借著照明彈的光亮,觀察著部隊的運動。忽然聽見在東邊一塊大石頭後面,團政委正和師司令部在報話機上報告情況:「敵人已占領陣地,我們正向敵人包圍中。」
「看見了——看見了。」報話機的擴音器嘶嘶地響著,「我們已到達指定地點,位置是3475—8233。友鄰部隊在3485—8244,請即查看,隨時報告。完了!」師司令部的作戰參謀根據地圖坐標,在說明師部和兄弟部隊的位置。
周國華走了過去。李治中展開地圖用手電筒照著,在上面找了找,「在這裡。」他興奮地說,「完全包圍了,敵人跑不了啦!老周,這會兒打吧,我們要快點前進,不然友鄰部隊一上來,要和我們平分秋色了!」說著他興致勃勃地笑了。
炮聲隆隆,火光閃閃,一場大戰在凶山惡嶺里展開。二營部隊上山以後,分兩路沿著兩道山樑向敵人展開攻擊。喬震山這個連是營的右翼主攻連。他們一發起攻擊就遇到敵人在山頂上、石頭縫裡、大塊的岩石堆里的火力阻擊。部隊成班成排地前進很困難,必須單個地從這塊石頭躍進到另一塊石頭。敵人的子彈帶著掙脫了槍口的叭叭聲射了過來,碰在石頭上桌球亂響,然後又跳起來,拖著嗡嗡的聲音飛向另外的石頭上或者空中去。
喬震山、郝平帶著部隊和敵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爭奪著,衝上去、反下來,打了半天,進展不大。喬震山低頭看下手錶,已經是深夜兩點了。
「通訊員!命令各排的特等射手,專打敵人的火力點,部隊組成小組衝鋒。」
命令很快地傳到了各排,敵人的火力果然稀薄了,但是成束的手榴彈又從敵人隱蔽的石頭後面投了出來,滿山都是轟隆轟隆的爆炸聲,部隊沖了兩三次還是上不去,衝鋒又停了下來。
喬震山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眼睛虎彪彪地盯著敵人。這山上全是犬牙交錯的大岩石,每堆岩石的縫隙里、根底下都有敵人在射擊,岩石與岩石之間互相側射,彼此策應,形成一片自然的火力網,使部隊寸步難進,即使衝上去也無立足之地。特等射手雖然可以把暴露的火力點消滅,但是對那些更多的、一時發現不了的大岩石卻無能為力。
喬震山有心請示炮火支援,又想:「不行,新陣地新目標,夜間作戰,沒有測定好的射擊,不但無濟於事,反而會誤傷自己。」不過他自己倒要試試看。於是,他把全連九門六○炮組織起來,用兩門發射照明彈,七門掩護部隊衝鋒,再加上輕重機槍一打……他把計劃和郝平研究了一下,郝平說:
「行!我去組織炮兵,你指揮一二排攻擊。」
攻擊又開始了。照明彈一發跟著一發在山頂上轉悠,六○炮彈隨著照明彈的光亮,成群地在岩石堆里爆炸,大山頂上一時硝煙滾滾、火光四濺。喬震山從煙霧裡鑽出來往前一站,把駁殼槍向空中一揮,帶著部隊向上衝去。戰士們邊衝鋒邊和隱蔽在石頭縫裡的敵人進行肉搏,刺刀碰得石頭喀喀亂響,混戰了半小時才占領了一個小山頂,而且這個山頂上到處還有敵人的零星部隊在隱蔽著抵抗,而前面兩側的山頭上,敵人又不斷地利用那些嶙峋的岩石反衝鋒。喬震山不得不和郝平分工,一面阻擊敵人的反擊,一面率領三排肅清陣地內的敵人。他來到一二排占領的陣地往前一看,「呀!」這個山是如此奇怪!原來這個山頭是由無數個小山頂所形成的,每一個山頂都是由奇形怪狀的岩石組成,活像朵大菊花。「九頂菊花山」真乃名副其實。現在攻下這個山頂並不等於占領了這個山。就這樣,喬震山和郝平帶著全連攻一陣停一陣,時間很快地前進著,可是第四連的攻擊卻十分緩慢。
團司令部一次再次地來詢問情況,看樣子,團首長也在為第四連的進攻緩慢而焦急。
焦急、煩惱襲擊著喬震山,他火冒三尺,面色兇猛而嚴峻。郝平是一個比較沉著老練的指導員,現在他也著急起來了,到處跑著看地形,詢問戰士情況。這大山擺在第四連的面前,像個大刺蝟,他們就在這毒刺般的岩石林里和敵人拼殺,既展不開兵力,也展不開火力,干著急!當然,現在敵人是瓮中之鱉、囊中之物,他們頑強抵抗的結果終歸是全部被殲。可是,第四連從來也沒打過這樣的仗,全團的陣地由於他們的進攻緩慢而不能很快地發展。如果打到天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傷一大堆,一○四軍結果還是全被兄弟部隊解決了,第四連卻兩手空空,那才窩火呢!不,這還是小事,完不成戰鬥任務,才是莫大的恥辱!
這時,營部通訊員從後面跑過來,對喬震山大聲地報告說:「連長!營長命令你趕快奪下這個山頭,團部告訴,一營現在被這個山頭上的火力壓在溝底下不能前進。」
「知道啦!」喬震山火辣辣地說,「你回去和營長說,我們很快就拿下它來……」他的話還沒說完,敵人又是一排手榴彈,打得塵土亂飛、石頭亂跳。通訊員答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喬震山借著閃閃的火光,仔細地觀察地形和敵人的位置,神經緊張到快要崩裂的程度,額角上的汗珠順著鬢髮流了下來,不斷地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擦去手心裡的汗。一雙發怒的眼睛閃著光,骨碌碌地亂轉,忽然一種聲音在他耳朵里響起來:「……火力要猛,動作要快,穿插包圍,迂迴前進,千萬不能和敵人作逐個山頭的爭奪……你們一定要比溝底下的部隊發展得快……」這是團長的命令。他的眼睛向大山的兩側閃了兩閃,下著決心,「對!從敵人側面迂迴。」可是,這山右面被敵人占領,左側是懸崖陡壁,要從那裡過,困難不小,不一定過得去,但是,他為了全部解決這山上的敵人,決定冒險一試。
「老郝,你帶著二排大量的發揚火力吸引敵人;我帶一三排從左面偷偷地轉到敵人側後去攻擊,我們就不用和他零打碎敲啦!」
「嗯!我也這麼想,剛才我去偵察過,那裡是懸崖,要過去必須從峭壁上攀著岩石過,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右面不行?」
「不行!」喬震山肯定地說,「右面全是敵人,一直到溝底,過不去。就這樣吧,險路出奇兵,要克服困難!」
「我去!」郝平站起來要走。
「開什麼玩笑!老郝。」喬震山雙手把郝平一按,「這會兒你得聽我的,就這樣,三發信號彈,一發現你就帶著二排沖,給他個前後夾擊!准行。」
郝平、喬震山急忙把一三排班以上的幹部召集起來布置了一番,喬震山帶起來出發了。
「我走了,老郝,你把這情況報告營長吧。」
喬震山走後,郝平帶著二排在正面積極進攻,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和敵人爭奪,有時用六○炮猛烈轟擊,有時用機槍猛掃。
喬震山帶著一三排來到山的左側,這裡全是立陡的懸崖,隊伍不能離開敵人的火力範圍運動。他們下了一個小坡,在懸崖的邊上用手扶著岩石,抓著橫生的松樹,一個跟一個大背著槍靜悄悄地向前攀登,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山澗,黑不見底,頭頂上是立陡的岩石,岩石上面那些齒狀的岩峰上敵人在射擊,透過星斗滿布的夜空,輪廓顯得清清楚楚。發亮的曳光彈從黑色的岩石上空成群地飛了過去……「兔崽子!你們做夢也沒想到,老子會從鳥兒都飛不過去的地方上來,捶到你們屁股上。」喬震山興奮地想著,加快了爬行的速度,沿著懸崖的邊沿一直向東南方爬去。喬震山在頭裡領著,後面是趙文江,再後面緊跟著一三排的戰士們,他們攀石跳澗,身輕如猿,有時抓著一棵松樹的枝幹,把身子懸空一悠,跳過一塊斷層,松樹根下的沙土受到搖動,刷啦刷啦地落下山澗,戰士們大背著槍一個跟著一個跳過去,最後一個戰士剛跳過,那棵松樹就連根滾下去了。「這下行了,回去?不用打算!」戰士咕嚕著跟著走了。時間在前進,喬震山領著戰士們也在一分一秒地往前摸。忽然,前面沒有路了,全是一片斷壁石坡,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喬震山左看右看哪裡也過不去。趙文江著急地說:「連長,這塊石坡挺危險,我先過,要是我摔死了,你們就別過!」說著用手去一摸,哪個石縫也插不下腳,急得直抓腦袋。
喬震山蹲下來瞪起眼睛仔細察看,這山坡真是要多險有多險。通訊員小李從人的胳膊底下鑽過來,瞪起一雙機靈的眼睛一看,回頭對喬震山說:「連長,我身子輕,帶著繩子在石坡上攀過去,然後大家扯著繩子再過,好不好?」
喬震山真想對著小李發頓火,他想:「什麼節骨眼呀!你還出來說俏皮話,小頭小腦的,跌到懸崖下去你哭都來不及,不把你摔扁了才怪呢!」他瞪了小李一眼,「去,站遠點!」
「我看行,連長。」趙文江不緊不慢地說,「小李爬樹比貓還靈活,叫他試試吧。我用繩子拴著他的腰,即便有危險也能把他拉上來,准輕快。」
喬震山一聽有道理,不過他卻不捨得叫小李冒險,他想把靴子脫了自己試試。可是小李在旁邊又說:「連長,行吧,咹?不然待在這裡走不了也回不去,時間長了,指導員在等我們,營長、團長也在等我們。試試看,就照排長說的,要是不行,就算我沒說,好不好?你看,我把鞋都脫了。」
小李的話讓喬震山心裡一陣激動,感到全身有一股熱流涌過。他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端詳著眼前的小戰士。人小心不小,為了黨的事業,為了戰爭的整體,他竟是這樣的慷慨、豪邁、奮不顧身。現在為了完成戰鬥任務,喬震山再也不忍辜負這個聰明的青年戰士的赤膽忠心了。他要給小李為人民立功的機會。
「小李,你可要小心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喬震山的臉幾乎和小李親到一塊去了。
「放心吧,連長。」小李脫了襪子,赤著腳踏在冰冷的石頭上,他邊往腰裡捆繩子邊說,「我准能過去,不信你瞧著,要是摔下去,連長,回來你怎麼處分都行!」
喬震山和趙文江扯著繩子,好多戰士瞪著眼瞧著小李。
小李張開四肢,伏在大石坡上,連抓帶蹬,在立陡的大石坡上慢慢地攀去。喬震山、趙文江放著繩子,吃驚地瞧著小李,誰都為他捏著一把汗。果然,小李真有兩下子,他的身子小壓力輕,在黑烏烏的岩石上張著四肢交替地運動著,活像個大壁虎。他的手腳是那樣靈活、輕巧,身體又是那樣輕捷,隨著四肢利索地挪動。
小李的身影漸漸地縮小了、模糊了,最後消失在山峽的黑影里了,只見繩子動不見人影。
「小李——」喬震山擔心地把口對著岩壁低低地喊了一聲,然後把耳朵側起來聽聽,一直等到小李的應聲在石壁上傳過來,才放心地直起腰。
小李輕捷地、吃力地爬著,手腳交替地摸索著,尋找著可以攀登的石縫,哪怕有一指寬的石坎、縫隙,他也可以抓住蹬牢。有時,他摸著一條像蛇一樣的樹根,用手抓住,兩腳跐著岩壁,直起身來休息一會兒。看看下面黑不見底的深淵,真怕人啊!從下面卷上來的朔風,鑽進褲腿里、衣服里,身上一陣冰涼;仰起頭向上看,上面是兀立著的岩石,遮得黑咕隆咚地不見天;岩石上面是激烈的槍聲,和被子彈碰起的火星子。「呀!戰鬥任務在等著我們呢,要快走。」小李心裡一慌,一隻腳突然蹬空了,要不是手抓得牢,差一點就下去了。小李全身是汗,活像從河裡撈上來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寒風一吹冰冷冰冷的,真冷啊!小李摸著、移動著四肢,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忽然前面出現了一個小陡坡,哈!有路了。他爬上小坡站在岩石上,往前一看,好了,前面就是山坡了。他趕緊找了棵松樹把繩子拴上,又用力拉了三下,這算是他登上「新大陸」的信號,悄聲喊道:「連長——好啦——過吧!」
喬震山聽見小李的喊聲,像在大瓮里一樣,急忙命令趙文江把繩子拴在岩石縫裡的樹根上。他才要把住繩子過,趙文江把手一伸,說:「連長,我的身子重,只要我能過去,別人就沒有問題。」他說完,兩手把繩子一握,身子往下一順,腳跐岩壁,向前移去。很快,毫無危險,過去了。後面喬震山,率領著戰士們也一個一個地過去了。喬震山腳踏實地後,一看小李在穿鞋,他一句話沒說就把小李抱了起來,向空中丟了兩下,說:「小傢伙,謝謝你,戰鬥結束給你立一大功!」
小李沒吱聲,領著連長和一排長向前面摸去。這時激烈的槍聲已在他們的右後方了。他們走走停停,等著後面的戰士們。當喬震山接到後面都過來的報告時,才從一條長長的、黑得看不見人的大石頭縫裡鑽了過去;然後小心地攀登著,在黑影里爬行著,摸索著,不時在岩石縫裡尋找著道路,一階一階地向上爬去。最後,來到了山頂的南面——敵人的後方,在亂石堆里展開了戰鬥隊形。伏在地下的戰士們,觀察著自己的衝鋒道路和射擊目標。各種火器靜靜地張著口,等待射擊和衝鋒的命令。戰士們急不可耐地瞧著敵人。敵人在驚慌失措地射擊。「快干吧,天哪,多好的機會啊!」戰士們默默地叨念著。忽然,連長亮開嗓子喊了聲:「同志們,沖啊!」
好啦!戰士們像是跳下懸崖的猛虎一樣,端著槍,大吼一聲沖了上去,放手幹了起來。機槍、刺刀、手榴彈、槍托子……所有能打擊敵人的東西全都用上了。沉重的打擊,在敵人的後屁股上像火山爆發一樣展開了,喊殺聲震撼天地……
郝平一面指揮二排積極射擊,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一面等連長打響後發起衝鋒。他不時地看錶,喬震山走了已將近一個小時了。突然,聽到敵人背後響起了稠密的機槍聲。郝平興奮得把拳頭往岩石上一捶,喊道:「漂亮啊!連長真行!」他接著回頭大聲地對二排命令道:「同志們,沖啊!」
郝平帶著二排像潮水一樣向山頂上衝去。幾分鐘前,這座巒石滿布的大山頂是敵人垂死掙扎的惟一制高點,現在被攻克了。敵人大部分繳槍投降,一小部分正在向另外的山頭逃竄,郝平帶著二排跟蹤逃跑的敵人,向前面的山頭繼續發起攻擊。
喬震山來到山頂時,見俘虜成群地坐在石頭上,滿山都是敵人丟的武器、爛裝備、死屍和傷兵。他馬上對一三排命令道:
「三排靠近二排右翼繼續前進,一排馬上派人把俘虜押到營部去。其餘的跟我來!」
喬震山追上郝平,指揮著全連繼續作戰。戰鬥在激烈地進行著。他們用左右穿插的動作連續攻下了三四個山頭,使全團的戰線順利地向前推進著。當他們攻下最後一個山頭時,突然遭到敵人的反撲。喬震山、郝平帶著全連向反撲的敵人展開了一場混亂的肉搏戰,第四連除去送俘虜的,每一個人都投入了戰鬥。
喬震山揮著駁殼槍轉動著身子向撲來的敵人射擊,有時剛打倒前面的,又轉身射擊右面的、左面的,援助著相鄰的戰士。敵人後退了,第四連步步逼進,寸步不讓!
黎明前的黑暗,比深夜更黑,但是星光顯得更亮了。敵人的屍體歪斜著橫陳於岩石上,傷兵亡命地嚎叫著。但敵人在即將滅亡的關頭,兇惡如狼,成群地反撲過來。
通訊員小李正跟著連長,邊打槍邊和敵人搏鬥,他剛想端槍射擊,忽然一個敵人從側面向他撲來,還沒等小李掉過槍口就被那傢伙給按倒了,小李連踢帶咬,但終究是身小力氣薄,這一切都是白費。小李的脖子被敵人掐住了,霎時間氣短心悶,眼睛發黑,漸漸地一切都模糊了。
當他甦醒過來時,眨了眨眼覺得脖子生痛,他用手摸了摸,搖了搖頭,一翻身爬了起來。又不慌不忙準確地發射著子彈,敵人在他的槍聲中一個個倒下了。當他把岩石縫裡一挺射擊中的機槍消滅了時,忽然,一轉頭不見了連長。他以為連長隨部隊向前衝去了,拔腿就跑,剛跑兩步,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剛想爬起來,後面一個人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提了起來。
「小李,你受傷了?」
小李回頭一看,原來是一排長,他橫挎著衝鋒鎗,滿身是硝煙氣味,槍筒子上的油泥,吱吱啦啦地亂響。
「沒事兒,絆倒了。」他問道,「你沒見連長?」
「沒見,小傢伙把連長看丟了。」趙文江打著哈哈說,「走吧,大概在前面呢!」
這時,山頂上成團的敵人舉手投降了,本連部隊和兄弟團隊就在那裡會師了。此刻,響起了一片震動天地的歡呼聲。山坡上燃燒著熊熊的大火,照亮了半個山嶺。
但是,喬震山不見了,小李急得到處亂鑽,尋找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