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八
黃昏前,天空里傳來飛機的轟隆聲。敵人三架戰鬥機在沙土城上空盤旋之後,在鐵路上盲目地掃射了一陣,向東南飛去,不久又飛了回來。敵人的飛機有三四天沒出現了,今天突然出現,又在黃昏,這是異乎尋常的。
喬震山、郝平和楊股長從大碉堡里急急地走出來。部隊迅速進入陣地。他們來到瞭望所,看到陣地前的敵人沒有任何異樣行動,西天邊輕飄飄的雲層下,霧沉沉的沙土城死一般寂靜。
喬震山根據眼前的情況,細緻地分析敵人:投書談降,飛機出動,不會毫無作為,這種現象可以做兩種解釋:一,沙土城敵人已決心投降,北平不同意,派飛機威脅;二,敵人根本不想投降,投書談降是「緩兵之計」,乘我不備,用飛機掩護逃竄。喬震山肯定了後者。他從楊股長手裡拿過望遠鏡,向沙土城的四郊觀察了一陣。由於接近黃昏,沙土城一片霧靄,模糊不清。他重新把視度調整了一下,一個牆腳、一棵樹根地仔細觀察。忽然,在霧氣沉沉的南門外,那些枝條模糊的樹林裡發現了敵人的隊伍,像一群爬動的螞蟻向南運動,前衛部隊已經被起伏的山巒遮蔽不見了。喬震山心裡一緊,喊道:「跑啦!敵人向南山里逃竄了!」他趕緊命令道,「全連,馬上到山下集合,準備追擊,快!」
烽火台陣地上一陣緊張,第四連的部隊呼啦一聲站了起來,在一陣口令聲中,各排向山下開去。
「有多少人,老喬?」楊股長急忙接過望遠鏡,邊看邊問。
「多著呢!這些混蛋,到底跑啦!」喬震山跑進大碉堡,走向電話機,急速地轉動搖把,「喂,團長嗎?敵人向南逃竄了!後尾還沒出城,……嗯,看得很清楚,追吧?……好……好……好,我們現在已經集合了……好!」他放下聽筒,一轉臉見楊股長站在跟前,「團長說,他一會兒就來。」
「連長,重機槍和迫擊炮帶不帶?」趙文江匆匆地走進來請示。
「都帶上,告訴部隊全部輕裝,多帶彈藥。」
「是!」趙文江剛出去,三排長又進來請示,「連長,不能走的輕傷員怎麼辦?」
「留下,在這裡看背包,和連部擔文件的一塊。」
喬震山說完,急忙吩咐幾個通訊員把彈藥箱搬到山下,交各排帶上,然後,來到楊股長跟前想說什麼,可是楊股長在和各營打電話,喬震山一轉頭見三排長還在那裡站著沒走。
「你怎麼還沒走?」
「連長,全連只有六個輕傷員,有兩個我已經說服了,可是有兩個高低不干,非跟著去不可。」
「嗐!你不會告訴他,這是追敵人!一小時要跑十八里,他們跟不上!把傷口跑壞了,誰負責?好吧,乾脆我去說吧,你把這箱子彈扛上。」喬震山說完,匆匆地走了。
四連部隊很快集合了。戰士們在緊張地整理裝備:有的在打綁腿,整理鞋子;有的往子彈帶里裝子彈;有的已經整理好,在原地踏著腳光等走了……看樣子,只要命令一下,他們將像脫了韁的駿馬一樣,向逃跑的敵人猛追疾趕。喬震山剛一下山,見團長、政委帶著團部機關和直屬隊急急忙忙地走來。
「情況怎麼樣,喬震山?」團長臉色嚴肅地問。
「敵人後衛才出城,總共有兩三萬人,隊形很亂,向南逃跑。我們走吧,團長?」
「走吧。你們指導員呢?」
「在和小組長們談話。」正說著,郝平和楊股長後面跟著三四個戰士一塊從山上走下來。楊股長報告說:
「剛才和師部報告情況時,師司令部指示,北平今天下午敵人一個軍向門頭溝方向運動。軍部估計是來接應沙土城敵人,命令我追擊部隊注意。各師部隊也在準備出發。」
「好!」周國華轉身向喬震山說,「你們連立即出發,等全團集合好,隨後追你。你們的任務是想盡一切辦法追上敵人,拖住敵人,遲滯敵人的逃竄,爭取時間等全軍主力趕到,全部消滅敵人。」
「是!」
「馬上出發!」
喬震山來到部隊跟前把駁殼槍一揮,帶起部隊跑去。
戰士們腳底下卡哧卡哧地踏著雪,邊走邊議論著:
「敵人可真滑頭,說要投降,結果偷偷地跑了。」
「往哪跑,講爬山走路,老子是祖宗輩!」
「跑上天去,也得把它拖下來消滅掉!」
「沙土城敵人逃竄了!」這消息像風一樣地傳遍了所有的部隊。在八達嶺外作戰的我軍司令部命令所屬師、團立即出發,向逃竄的敵人追擊。命令是:「不讓敵人跑回北平去,堅決追上全部消滅!一個不留!」於是,夜幕初臨的山野里,上千帶萬的軍隊漫山遍嶺,猛不可當,向逃竄的敵人追去。八達嶺山區,一場激烈的追殲戰即將展開。
敵人自從烽火台高地失守以後,切實嘗到了人民軍隊不可抵禦的打擊力量。他們深深感到,被殲的暗影已經籠罩在他們的頭上,他們企圖以假投降來爭取時間,乘機逃竄。他們像垂死前絕望的野獸,洗劫了沙土城的人民以後,把車站上的機車、車廂、站房、倉庫……放火焚燒了,然後像一群亡命的魔鬼出了南門,順著通沿河城的公路向南逃去。他們決定從這裡逃回北平。開始為了表示沉著還是成三路行軍縱隊向前開進,後來忽然後屁股上不知從哪裡打來了兩槍,於是,敵人的隊伍馬上變成了烏合之眾,幾百輛美國汽車、馱著山炮的騾子和乘馬逃竄的騎兵,爭先恐後地衝進了亂成一團的步兵隊伍里。馬匹把步兵撞倒,鐵蹄踏著人的腦袋、肚子、胸膛……不管什麼地方,他們只要能跑得了就行。美國造的汽車把人當成了公路,碾成肉醬,開了過去。當兵的擁擠著、互相衝撞著、咒罵著、廝打著,甚至,開槍向騎兵和司機射擊……國民黨的軍官用大衣包著脖子,頭吊在胸膛上,只要他們那美式吉普車不停下,他們一聲都不響,坐在車上裝聾作啞。有時汽車實在開不動了,他們就瞪著兇惡的眼罵,用手槍槍斃擋路的士兵。他們跑呀逃呀,扔掉了嚎叫的傷兵和翻到溝里的汽車,亡命地跑去。平津地區國民黨匪徒的主力之一一○四軍就這樣亂七八糟地狼狽逃竄著。
傷兵們驚慌地哭喪著臉,望著逃遠了的部隊,望著岩石嶙峋的大山,在公路上扭動著沉重的身體,瞪著兩隻憤怒的眼睛像牛一樣吼著:「你八輩的,你他媽的,祖宗三代的!……老子為你們流過血……拼過命……你八輩的,去你媽的,中央軍,全是些飯桶、野獸!……你媽的……」
黑暗充滿了山谷,像條無盡頭的黑胡同,兩側是懸崖峭壁,頂上聳立著成群的劍峰峻岭,烏黑的岩石鬼怪似的排列著。傷兵的嚎叫聲、咒罵聲,鐵器的碰撞聲,汽車的嗡嗡聲,在山谷的岩石間迴蕩著。前面沒有公路了,他們扔掉了汽車、大炮,像深山裡的野豬一樣,一群一群地爬上山口,越過山嶺,鑽進了另一道山谷。
王經堂坐在吉普車上,看著這亂得不像話的軍隊,氣鼓鼓地閉上了眼睛。今天上午他和一○四軍軍長本來已經談好,下午五點由他帶著保安團和督戰隊為前衛,開始突圍。可是當他出了沙土城的南門時,一○四軍早已繞著沙土城從西南面,沿著桑乾河西岸的樹林,向南先走一個小時了。他——自認為聰明絕頂的王經堂現在倒和四十八師一塊成了一○四軍的後衛了。這就是說,人民解放軍一旦追上來,那麼倒霉的首先是王經堂了。他的兩隻死羊似的眼暗淡無光,前面是黑壓壓的擠不透的軍隊,後面也是一望無盡的驚慌失措的腦袋,人群從車子旁邊擠過去,像流水一樣。現在吉普車已經不成其為汽車了,像是螞蟻群里的屎殼螂,既臭且笨。王經堂恨不得把汽車從人身上開過去,可是他現在卻沒有這種膽量,周圍那些兇惡的大兵,每人只需一拳頭就能把他砸成肉醬,失掉指揮的軍隊比狼還凶。
「你們是哪部分的?」他瞪著凶光閃閃的眼咆哮道。
「哪一部分的都有!」
王經堂才要掏手槍,答話的早被人群擠著走了。一個矮胖子又擠了過來,敬禮說:「少將先生,我看你還是下來走吧。」王經堂定睛一看,原來是韓明奎上校,他已經換上了士兵的服裝,伏在王經堂的耳朵上,說,「軍座已經帶著一個騎兵連頭裡跑了,指揮權交給了參謀長……」
「這條老狐狸,到北平再算賬!」王經堂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又問道,「督戰隊和保安團呢?」
「在前面。」
王經堂縮回車裡,一會兒,身上穿著士兵的服裝鑽了出來,和韓明奎向前面晃著膀子擠去。
天黑了,山谷里刮著陰森森的朔風,王經堂開始感覺出凜冽的寒氣。他緊裹著棉大衣,心裡充滿著驚慌與憤怒。身旁走著韓明奎、顧貞熊和魯青。他相信,督戰隊決不會出賣他,這是一支頂頂可靠的隊伍,只是這條路……
第四連的部隊抄小路翻山越嶺,一口氣跑了十華里。天一黑,喬震山把隊伍整理了一下,編成行軍縱隊,加強了前衛排的武器。一小時後,喬震山、郝平帶著隊伍通過一段荒地和密密層層的灌木林,來到了公路上。這裡已經空無一人了,剩下的全是汽油味和亂七八糟的腳印。
「敵人已經過去了,追!」喬震山向公路上瞧了瞧,把駁殼槍一揮,帶著隊伍向南追了下去。
他急急地走著,瞅著這空蕩蕩的公路,腦子裡琢磨著逃跑的敵人。他相信,敵人可能就在他的前面不遠。但是,忽然一個難以解決的念頭在他的思潮里浮動著,「追上又怎麼辦?在敵人後屁股上,越打他跑得越凶,那還不是白費?團長給的任務是拖住敵人,爭取時間等待主力的到達。不行!不行!這樣追法是完不成任務的。」他抬頭向前面望望,想找個捷徑插到敵人頭裡去,但是,四周全是黑壓壓的山林和漫無邊際的積雪,哪裡也沒有路。忽然,前面林子裡開了一槍,子彈從頭頂上飛過。
一排長剛想帶著隊伍衝上去,喬震山一把拉住,「不要慌,準是敵人的後衛部隊。你帶一排從東面順著林子轉過去,從敵人後面攻擊,一個也不要叫他跑了,捉活的好了解情況,快去!」
趙文江帶著隊伍,很快地鑽進了樹林。
喬震山和郝平各帶一個排從公路兩側搜索前進。大約走了十幾分鐘,忽聽前面打了一梭子衝鋒鎗,接著是一陣嚴厲的吆喝聲:「不准動!繳槍不殺!」其中一個粗壯的聲音,這是趙文江在喊。
喬震山回頭把手一揮,「跑步!跟我來。」
當他們來到跟前時,見公路上站了二三十個人,都舉著手一動不動。旁邊一排的隊伍持槍監視。喬震山走到跟前,命令他們把槍放下。一排長趙文江從一旁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俘虜軍官,見趙文江給喬震山敬禮,他也跟著敬了個禮,毫不驚慌,一聲不響地立在旁邊。
「這是敵人四十八師的一個排,剛才一打槍他們就投降了。」趙文江說著指了指那個俘虜,「他是排長,帶領著投降的。」
「是的,」俘虜又敬禮說,「我們早就等著你們來啦。」
「前面的隊伍走了有多久?」
「半個多小時。」
「你們為什麼不跟著跑?」
「往哪跑,再跑還不是一樣?」俘虜把手一攤,「我曾被貴軍俘虜過,我想這是最後一次啦。剛才我還和弟兄們商議,他們也都同意,所以我們就乾脆不跑了。」
「你們今晚上的戰鬥口令是什麼?」喬震山眼珠一轉又問道。
「順風。」
「是真的嗎?」
「真的,我要說假話叫我舌頭生疔。」
「這倒不錯!」喬震山心裡一動,腦海里閃出一個大膽的辦法來。他想帶著隊伍,冒充敵人的後衛部隊,鑽到敵人行軍隊形里去,來一個「腹內開花」,以截斷或拖住敵人。可是,這決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敵人兩三萬,我們這麼一個連,一旦被發覺,那是不堪設想的。但是,他一看到站在身旁的那些茁壯的精神抖擻的戰士們,和委靡不振、垂頭喪氣的俘虜,馬上信心百倍,「沒有問題!就憑我們這些英雄,對付他們那些驚弓之鳥似的窩囊兵,一個也打他十個百個的;再說,團的主力、全軍的主力,也正在急追猛進,只要槍一響,敵人就會很快受到四面包圍……」喬震山在幾秒鐘里,分析了敵我情況。他急忙把郝平和各排長召集在公路旁,低聲地談了一陣。決定由炊事班押著俘虜在後面走,等團主力上來把俘虜交到團部,並向團長做報告。
第四連像支脫了弦的利箭,射向了逃竄的敵人。每個人的腦子裡充滿了興奮和緊張。公路上響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山區越走越近。黑黝黝的大山遮住了半個天。
兩小時過去了。大冷的天,戰士們跑得滿頭是汗。
喬震山一聲不響,邁著大步向前猛趕,突然前面有人喊道:
「幹什麼的?站下!」
「後衛勤務,回來的。」喬震山故作生氣地說,「站下幹什麼,共軍追上來啦。後面跟上,他媽的!再磨蹭都槍斃你們!」他邊說著邊放快了步伐。
「口令!」
「順風!」喬震山答出口令時,心裡特別緊張,生怕俘虜騙了他。
幸好,對方沒有說什麼,看樣子是滿意了。當喬震山帶著隊伍超過敵人的後尾一直向前面走去時,敵人隊伍里有人不耐煩地說:「在後面跟著走吧,往前鑽什麼!」
「你知道什麼!」喬震山也不耐煩地說,「我見營長有重要情況報告。」
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見掌,連積雪都變成灰色。誰也看不清誰的模樣。喬震山帶著全連一個勁地往敵人頭裡鑽。身前身後全是漫無邊際的敵人,他心裡開始惴惴不安了,生怕這時被敵人發覺打響。如果被這少數的敵人纏住,大部分敵人跑了,那才糟呢。腳步走得更快了。可是,插到哪裡算完呢?他把心一橫:「管他娘的,只要敵人不發覺,插到哪算哪,最好插到整個敵人頭裡去。釘在那裡,擋住他!」喬震山貪婪地向前面望,前面,全是黑色的敵人和山嶺。他恨不得全連生上翅膀飛過去。
第四連一直超越著敵人前進。一百來號人,每人一顆心,心與心之間扯得繃緊,形成一個強固的整體,每一個人只有一個想法:「前進,插到敵人頭裡,堵住!消滅!」山谷里黑得使人發悶,人多路窄,擠得喘不過氣來,這山谷像是填滿了炸藥,只要擦根火柴,就會發生劇烈的爆炸。
喬震山用警惕的目光向身旁並排走著的敵人瞧瞧,槍、人、馬全是黑的,像些活動的殭屍,沒有說話聲,只有呼啦呼啦的腳步聲,機械地板著鉛色的臉,低垂著頭,等待著死亡。浩蕩的人群肩挨著肩擁擠著、流動著,黑壓壓的沒邊沒沿,向黑暗的山谷里流去。兩側,黑色的岩壁上響著雜亂的回音。
山谷忽然拐了彎,前面不遠傳來了汽車的馬達聲,燈光照得山谷通亮,所有的物體都赤裸裸地顯了出來。「不好!」他全身的肌肉一陣緊張,「要馬上干,不然被發覺了,敵人先開槍就糟啦!」於是,他把駁殼槍在手裡一掂,輕輕地碰了一下趙文江。趙文江把衝鋒鎗掂了掂,咳嗽了一聲,這是開始的信號。後面所有的戰士都一個接著一個輕輕咳嗽起來。這聲音聽起來十分不自然。
「你他媽咳嗽什麼?」敵人隊伍里,看樣子是個當官的,不耐煩地罵道。
喬震山沒吱聲,把槍對著那個傢伙勾了一下。
「誰打槍?他媽的打死人了,想造反啊!」敵人的罵聲被衝鋒鎗的「得得……」聲打斷了,趙文江在連長身旁開了火。接著,全連的各種火器向著黑壓壓的敵人開始了猛不可當的射擊。
意外的打擊使敵人一陣慌亂、擁擠,人壓著人在地上亂爬,踏著野地里的積雪呼嚕呼嚕地亂響,活像些老鼠。郝平率領著二三排,趁機將公路截斷,占領了有利地形,向後面被截斷的敵人猛掃急射。當重機槍開火時,敵人像洪水碰到岩壁上一樣地卷了回去。開始,敵人還認為是自己的人譁變了,有人大聲喊道:
「弟兄們,有怨有仇不能在這時候搗亂,後面共軍追上來誰也活不成。」
「解放軍優待俘虜,繳槍不殺,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郝平高聲喊著口號。
「咹?!……從天上來的?……」敵人亂七八糟地驚叫著。
「衝過去——衝過去啊弟兄們!」喊聲之後,當官的向亂得一塌糊塗的士兵開槍射擊,逼迫衝鋒,敵人像潮水一樣撲上來了。於是,山谷里的阻擊戰猛烈地開始了……
「打!有種的來吧!」郝平平時雖然斯文、穩重,說起話來淨挑節骨眼,可是打起仗來卻像個兇猛的老虎。他揮動著駁殼槍,向撲來的敵人邊喊邊射擊。
喬震山帶著一排緊跟著向前逃跑的敵人攻了一程,他滿以為敵人決不會丟下這半截隊伍不管而繼續逃竄。但是當他把一小股阻擊的敵人消滅以後,敵人的主力早已跑遠了。
看來,以「中間開花」的辦法,把整個敵人拖住的計劃是不能成功了。現在只有把後面郝平阻擊的那一股先消滅了再說。喬震山緊張地思索著,狠狠地咬著牙根,向前面望了望,「他媽的,跑不了你!」
郝平那裡打得正凶,遠遠地閃著一團團的火光,照得山谷閃閃發亮。喊殺聲波浪式地在山溝里迴蕩著。
「老趙,派一個組押著俘虜,其他的趕快到指導員那裡去,快!跟我來。」
當他找到郝平時,敵人兇猛的反衝鋒又開始了。喬震山什麼話沒說,帶著一排投入了戰鬥。敵人想死裡逃生,不要命地一次再次地反撲。戰鬥十分激烈,硝煙把山谷填滿,向天空里瀰漫,天空像一口大黑鍋,扣在人們的頭頂上,伸手不見五指。數九寒天,這山溝里卻熱得人連氣也喘不過來。第四連像座攔河壩橫跨著山谷死拼硬殺,任憑敵人如何衝鋒都紋絲不動,勇不可當。戰火照紅了戰士們的臉,汗水濕透了衣裳,眼睛裡噴射著殺敵的怒火,殺聲沖天,槍炮齊鳴,第四連把火力發揚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射擊!射擊!機關槍打紅了筒子,迫擊炮打得冒了煙,炮彈裝進炮筒,沒等到底就飛了出去。最後,手榴彈打光了,炮彈打完了,各排的排長來報告喬震山。
「怎麼辦,連長,子彈不多了,拼刺刀吧!」
「拼!把敵人殺回去。槍支彈藥敵人死屍上有的是,怕什麼,打!」喬震山的回答給了戰士們無限的力量,戰士們一邊撿拾敵人的武器彈藥,一邊作戰。
戰鬥在灼熱地進行著。獨膽英雄喬震山率領著他這一百來名戰士,一口氣打退了敵人十餘次衝鋒。沒有彈藥,光靠刺刀,要戰勝這一萬來名的敵人,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喬震山和郝平心裡十分著急,恨不得一刺刀把敵人殺回去。喬震山心裡急,而敵人逃命的心比喬震山更急,他們像發了瘋的野獸,死屍成堆、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一次再次地驅趕著士兵賣命衝鋒。火力越是弱,敵人衝上來的人數就越多,眼看著這潮水似的敵人快把第四連沖開了。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忽然,敵人的後屁股上響起了輕重機槍的射擊聲,炮彈在人群里、公路上、灌木林里不斷地爆炸著。遠遠地聽到我軍夜間作戰指揮喇叭的聲音,像山羊叫似的響著,一聽就知道,這是團主力趕來了。霎時,戰局有了好轉,敵人一陣慌亂,反撲減弱了。
「同志們,主力來啦,沖啊!……」郝平把駁殼槍一揮,喊道。
第四連的英雄們,端起了寒光閃爍的刺刀,喊殺聲震得山搖地動,像山洪暴發一樣向敵人沖了過去。
王經堂帶著督戰隊和保安團,倚仗人多勢眾,向郝平、喬震山猛撲急襲,企圖衝過去,可是一次再次地被打回來,後來他又收集了四十八師的隊伍,又沖了一陣,仍然毫無結果。他這才覺得事情不妙了,可是最使他心驚膽裂的是後屁股上發現了解放軍的主力部隊,攻擊之猛勢如破竹,四十八師的隊伍像潮水一般地退了下來。王經堂環視一周,南面是通不過打不動的火牆;東面北面共軍的部隊攻擊甚猛;西面是黑糊糊的陡崖峭壁,成群的子彈碰在上面爆裂出閃閃的火星。霎時間,喊聲四起,震天動地。王經堂瞪著一雙驚懼的眼睛,腳步踉蹌著,踏著積雪和灌木叢一步一跌地向後退。
「完了,這算完了!」他想,「跑!把隊伍丟掉想一切辦法跑出去!」但是,如何跑,往哪裡跑,他暫時還來不及仔細考慮,只是一個勁地向西——向那些黑糊糊的岩石陡壁根下,一步一步地退著,雖然在他的感覺中那裡可能沒有路,但是起碼沒有敵人。意識,本能地支配著他向沒有敵人的方向退去。督戰隊、保安團和四十八師的部隊,開始成群地跪地繳槍了,霍亂病菌似的迅速地蔓延開來,漸漸地離他很近了。
「督戰隊!——督戰隊!——槍斃他們!……」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聲。可是這聲音比起四周的喊殺聲和激烈的槍聲來,幾乎等於沒有。
他急轉身,迎著峭壁跌跌撞撞地跑去,伸著顫抖著的雙手摸索著冰涼的岩石。仰頭一看,呀!大石頭連天都遮得烏黑了,要上去比登天還難,他恨不得對著岩石一頭鑽進去,可是岩石上沒有縫,連一絲兒裂縫都找不到。
「解放軍優待俘虜,繳槍不殺!」
陣陣的喊聲使他全身發抖,手腳亂顫。
「不!」他喃喃地自語道,「不能繳槍,更不能當俘虜……」是的,因為他自己明白,像他這樣窮凶極惡的殺人犯,人民是不會輕饒他的。在冀東燒過八十三個村鎮,殺過成千上萬的無辜的人民;在北平殺害過愛國青年,鎮壓過抗日大遊行;在戰場上槍斃過無數的士兵;人民在他的眼裡是奴隸,是他天生的屠宰對象。他知道:他王經堂有朝一日落在人民的手裡,必將粉身碎骨。
王經堂想到這裡,全身像過了電似的抽動了一下。
「解放軍優待俘虜,繳槍不殺!」又是一陣喊聲。
「完了……這算完了!」他雙手顫抖地試探著,摸著岩石向側面走去。忽然,真的「天無絕人之路」,在身前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大石縫,「謝天謝地」;他驚慌地瞧了瞧,不顧三七二十一,一頭鑽了進去,順著亂石堆向上爬去。忽然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他一下。
「哼……」那個東西呻吟了一聲,王經堂仔細一看,原來是韓明奎,他伸出兩隻血手,抓住了王經堂的腿,「少將先生……救救我,我……肚子上受傷了!」
「起來走!」
「不,不行!你……你是我的上司,我……忠誠為……你,你……架,架著我走吧。」
王經堂目光一閃,掏出了手槍,但是又裝了進去,「好,你等一等,我馬上就背你。可是,顧貞熊和魯青呢?」他一邊摸石頭一邊問道。
「朝……上面走了,這些流氓,他們怕我拖累他!」
王經堂搬起一塊大石頭,朝著韓明奎的腦袋砸了下去。
山高坡陡,亂石重疊。王經堂四腳爬行了一個多鐘頭,黑色的山谷里早已槍聲稀薄,人聲悄然了。他在山頂上遇著了顧貞熊和魯青,他真想槍斃他們,因為他們是戰場上的逃跑者,幾乎把他給出賣了,可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現在非常需要逃跑的夥伴。三個人喘息定神,休息了片刻,順著山樑走了。
「我們必須快走。」王經堂喘著氣說,「天亮後共軍會搜山的。」
「我們失敗了,他媽的,徹底地失敗了!」顧貞熊喪氣地把手槍裝進槍套。
「不,」王經堂說,「這還不算失敗,儘管放心,你跟著我王經堂不會錯,我答應過你,將來升你少校。還有魯青老弟,等我們回到北平,無論如何也要弄個隊伍帶著,說不定蔣總統把江南的四百萬軍隊整頓好,很快就會回來;再說美國人也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那時候我們會闊起來的。」
忽然左前方那些齒狀的山峰後面,傳來了激烈的機槍聲,炮彈閃著火光,在岩石縫裡炸開,濺起耀目的火星,照明彈一顆跟著一顆地放射著白光在夜空里游來游去。
「他媽的!」王經堂幸災樂禍地罵了一句,「一○四軍也並不輕鬆些!」
「現在我們往哪走,少將先生?」
王經堂取出夜光指南針,看了看,「向西南,繞過那個戰場,再向東南走。」
「那要爬多少大山?」魯青伸著細長的脖子,看著面前那些漫無邊際的山嶺。
「走吧!」王經堂回頭看了看戰火瀰漫的方向,「比被窮八路捉去槍斃了好受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