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七
周國華放下電話走出團指揮所。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沒休息,一夜的忙碌使他頭昏腦漲。現在已經天亮,風息了,稠密的雪花靜靜地落在他身上、臉上,覺得一陣清爽;他站在原四連的陣地上,從望遠鏡里向烽火台上瞭望,大雪把徹夜戰鬥的痕跡嚴密地封蓋起來,一切都是寧靜的,好像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
警衛員小張和二寶給團長送來大衣和香菸。
周國華吸著煙,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前方,忽見從樹林裡走出十幾副擔架來。
「慢點,慢點,小心別碰到樹上。」這人邊說邊給傷員整理被子。
擔架走近了,周國華認出這人是秀珍,她半放著的帽耳隨著腳步搧動,軍大衣又肥又大,和她那細小的身材不大相稱。更近了,周國華問道:「抬的誰?」
「副連長!」
周國華、二寶、小張急忙走向擔架。周國華掀開被子,俯身叫道:「王德,王德,怎麼樣,不要緊?」
王德面色蒼白,微啟眼皮,嘴唇輕輕一動,又閉上眼睛。
周國華急忙抓起王德的手腕,脈搏十分微弱,他把手一揮,說:「快抬著走,送到衛生隊急救!」忽見秀珍胸前也到處是血,急忙把她的大衣前襟一掀,驚問道,「怎麼,你也受傷了?」
「不,我背傷員背的。」她說著,看了二寶一眼,剛好和二寶那驚異的目光相遇,秀珍臉一紅,趕緊把頭低下了。
周國華倒背著手緊閉嘴唇站在旁邊,目送著一副副的擔架走過去,心裡翻起一種不可抑制的感情。擔架走完了,他回頭對警衛員小張說:
「把馬牽來。」
「到哪去?」
「上烽火台。」
「二寶也去?」
「不,他留下。告訴楊股長,有事到烽火台找我。」
「是!」二寶和小張同時跑了。
烽火台上四連的戰士們不顧徹夜的戰鬥勞累在搶修工事、打掃戰場。雪地上響著鍬鎬聲、喧譁聲,他們把新翻起的土,蓋上一層厚厚的雪,然後澆上水,結成冰,既滑又硬,子彈穿不透。
喬震山和戰士們在一起,向打掃戰場的戰士們吩咐著什麼,手裡不停地揀拾著敵人遺棄的槍支彈藥。
「怎麼樣,同志們,打扮完了好吃飯,說不定今天還要熱熱鬧鬧地迎接他們哩。」喬震山說著走了過去。
「好啦,連長,光等客人來了。」一個頭上包著繃帶的戰士答道。他舉目向山下環視一周,不禁被這大雪蓋地的景象觸動,想起他的故鄉來了,「這裡蠻不壞啊,像是在老家裡一樣。要是在我們老家,這時候比這裡美得多,坐上雪橇把鞭子一搖,『喔——嗨!』那肥肥的小馬甩著尾巴,四隻小蹄子像飛一樣就刷刷地跑起來,那味道……嘿,真美啊!」
「我看你呀,瞧瞧你的工作吧,修工事可不能騙自己。你瞧見了沒有?」溫明順直起腰向沙土城一努嘴,「多清楚啊,等子彈穿過胸牆,把你的腦袋嗖的一傢伙帶到黑龍江去,到那時候你就知道在這裡美還是在家裡美了。」
頭上包繃帶的戰士沒放聲,把鐵鍬往旁邊一丟,蹲在戰壕里用紙卷著煙,賭氣地吸起來。
「你生氣了,夥計?」溫明順緊挨著他蹲下了。
「狗才生氣哩!」
「那麼把煙給我吸一口吧,等全國解放了,我還你兩盒大象煙。」說著伸手接過了半截煙,用力地吸了兩口,「嗯,這還像回事。不過,可不知你信不信,人在哪裡長大的就喜歡哪裡,尤其我們干莊稼活出身的人,抓把家鄉的土聞聞也比別的地方的土香。可是全國沒解放,你叨念它有啥用?等解放了北平嘛,那就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差遠了,還有半個地球在等著我們……」
「對,就算是半個地球吧,反正不徹底消滅蔣介石,你的家再美也是白搭。不信你問問連長。」
周國華帶著警衛員小張來到了烽火台,他邊走邊聽著溫明順的話。
「敬禮!」溫明順見團長來了,往壕溝旁一站敬了個禮。
周國華把溫明順的手拿下來笑眯眯地端詳著他,「溫明順,你剛才發表什麼議論?」
「嘿……」溫明順笑了笑,把頭一低,「閒聊唄。」
「這次戰鬥你們連傷亡大嗎?」
「單看怎麼說啦,團長,不算隨隊的才傷亡十多名,要是再看看敵人的傷亡,那我們就等於沒有什麼傷亡了。」
「對!你說得對,溫明順同志。」周國華轉向其他的戰士們,「以小的代價攻克了敵人一個這樣堅固的據點,還消滅了敵人三百多,這是個了不起的勝利。同志們,把工事好好地修一下,敵人要是還敢反撲,那我們就認真地教訓他們一頓。叫沙土城敵人知道,人民解放軍的英雄們是無堅不摧、無攻不克的,他們要是不繳槍投降,烽火台就是例子。你們說對吧?」
「對!」戰士們齊聲答道。
喬震山、郝平來到團長跟前。喬震山說:「團長同志,到大碉堡里看看吧,剛打掃乾淨。」
周國華跨過被炸坍的碉堡門,俯身走了進去,他環顧著四周說:「嗬!可真夠複雜的,像魔洞一樣。看來你們拿下這個碉堡是費了勁的。」
「打這個碉堡,阻擊敵人增援,王德同志打得很好,可是……」喬震山說到這裡哽住了。
「我見過他,傷得較重。」周國華吸著煙,面色嚴峻。
走出了碉堡,進了壕溝。周國華說:「看來,我們的攻擊計劃很正確,不然,他會拿出很多的兵力向你們反擊。但是這樣就不同了,敵人的大部兵力在露天地里被我們的炮火消滅了,這就給攻克這個據點製造了條件。你說是不是,喬震山?」
「是!」喬震山補充說,「敵人這個加強連,只捉了二十來個活的,其餘的都報銷了。」
他們邊說邊走,有時都沉默著。
「我看你那個弟弟就挺好,既有技術又有戰術,他一個人可以消滅敵人一個排。比你好!」
「還有秀珍。」郝平插口說,「昨天晚上還打重機槍,這姑娘真能幹。」
「好什麼,傻裡傻氣的。」喬震山笑呵呵地說。
「比你還傻啊?咄!」周國華笑了笑。
「他們讀了四五年書呢。」喬震山說。
「咄!不是理由。」周國華回頭瞧了瞧喬震山,「你那狹隘的報復情緒也怨文化低?有點傷亡你就沉不住氣,這個碉堡總共才這麼大,你竟賭氣打了那麼多炮彈,還不是在蠻幹!」
喬震山嘿嘿地笑了,沒吭聲。
他們來到烽火台的西端,忽聽陣地前敵人遺棄的屍體裡傳來一陣呻吟聲和嚎叫聲。
「你們為什麼不去把他們拖來?」周國華問道。
「不能去拖,敵人打槍。」
「迫擊炮有沒有宣傳彈?」
「有!」
「把迫擊炮扛上來,帶兩發宣傳彈。」周國華拿出鋼筆,向警衛員小張要了一沓子辦公紙,在工事的胸牆上寫起來了:
……你們的傷兵快凍死了,馬上派人拖回去治療,挽救他們的生命,我們保證不向你們拖傷兵的人開槍。
中國人民解放軍
周國華一口氣寫了二十來張。喬震山帶著迫擊炮來到陣地上,卸開宣傳彈把信裝了進去。
「用最大射程,向沙土城發射一發。」周國華命令道。
宣傳彈打出去了,在沙土城的上空炸開,二十幾張白色紙片飄然下落。
不一會兒,從沙土城出來十幾個人,成一路隊形,沒帶武器,走走停停,像怕遭到火力襲擊。後來,見我們沒打槍,才放心地走起來;隨後又出來一百多人,扛著擔架來到傷兵跟前。周國華在望遠鏡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看到敵人把屍體和傷兵抬走了,才裝起瞭望遠鏡,剛要轉身下山,哨兵報告說,從沙土城方向出來一個打白旗的向我們這裡走來。戰士們齊聲喊道:「敵人準是派代表來談判投降了。」
「別瞎說!」喬震山把手一伸,「都隱蔽好,注意沙土城方向的情況。」
周國華用望遠鏡看了看,見來人瘦高個哈著腰,一隻手拿著白旗,一隻手拿著封信,一步三盪地走來。周國華向喬震山說:「下去看看,不要叫他上山,有信拿上來。快去!」
喬震山把衣服整理了一下,縱身跳出壕溝,下了山坡。喊道:「幹什麼的?站下!」
「啊!我是城防司令的代表,來送信的。見你們長官有重要事。」
「轉過臉去,舉起手來!」
「是!」
喬震山走到那人跟前,搜過全身,接過信來,用眼一掃,覺得這人好面熟啊!像在哪裡見過。
「你姓什麼?」
「嘿嘿……」那人乾笑了一聲,把腰一哈自我介紹說:「姓魯,我叫魯青,是城防司令的副官。我們司令為了表示誠意,叫我親自來送信,關於雙方停火談判問題,今後也由兄弟我負責。詳細情況信上都有,嗯,都有。請長官代為轉達。」
喬震山一聽,一股仇恨的烈火直衝頭頂,覺得頭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下。他睜大眼睛,盯視著對方,但是,眼睛忽然模糊不清了,眼前的一切都霧蒙蒙地旋轉起來,耳朵里響起雜亂的嗡嗡聲,胸口悶得要爆炸。魯青!沒有弄錯吧?這就是十多年以前騙走了姐姐、逼死了二叔、殺害了父親的幫凶二地主魯青嗎?可惜啊!要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他真想一下子把這個狗撕成碎片,可是,他為了黨的政策,為了人民的事業,忍住了。他面色鐵青,沒有表情,呆滯的目光直勾勾地瞧著對方,看起來令人膽戰心寒。
魯青還認為是他說漏了話使對方生氣了,急忙說:「真的,長官,我們司令是抱著一片誠意派我來的,如有半點虛詐,你把我槍斃!」
「住口!」喬震山喝道,「在這裡等著!」
「是,是!」魯青一哈腰說,「你可要快點,長官,大冷的天,要不……啊,最好快點,這是大事啊!」
喬震山拿著信回到陣地上,呈給團長後,自己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好像和誰在慪氣。兩眼死盯著魯青。
周國華接過信,立即拆開:
解放軍司令官閣下:
頃接貴軍來函,所述解戎投誠之事,敝人誠欲從願。但此事涉及全軍生命財產,不宜倉促決定。望貴軍司令官,念百姓之安寧,惜士兵之生靈,請責令貴部,從目前起停火二十四小時,以容從長計議,是為至盼。請復,順致綏安。
駐沙土城國軍城防司令官 王經堂
周國華看完信遲疑了一會兒,覺得此事關係重大,不管真假應立即報告師長,他急忙到大碉堡里給師長打了電話。師長指示,把信留下,口頭答應他,限今晚十二點作出答覆,否則一切後果完全由他負責。並立即通知我軍部隊,隨時準備行動,嚴密監視敵人。
周國華回到陣地上,命令喬震山按著師長的指示告訴魯青。
喬震山從心眼裡不願意再去見他,他覺得和這個殺死了親人的劊子手魯青說話是莫大屈辱,再說,叫他這樣走了真不甘心。因而他說:「團長,我有個建議。」
「你說吧。」
「我看王經堂不會投降,是在搞緩兵計,不如把這傢伙扣起來作為人質,再用宣傳彈告訴他,不投降就……」喬震山下句沒說出口,面色已怒不可遏了。
「嗬!」周國華嚴厲地瞪了喬震山一眼,「私仇不能代表黨的政策,同——志,王經堂再壞,他現在是我們作戰的對手。兩方交戰不斬來使,你懂吧?同志,說你狹隘你不信,我們革命的對象,全中國不止一個王經堂,你扣下他一個人就能解決平津戰役問題?笑話,馬上去!就照師長的指示告訴他。」
「是!」喬震山下了烽火台來到魯青跟前,沒好氣地說,「回去吧!告訴你們司令,限夜間十二點繳槍投降!不然,一個不留都消滅你們。」
「我說,長官,沒有回信啊?」
「少廢話!」喬震山把駁殼槍盒一按,喝道。
「是,是是。」魯青一躬到地,走了,走得那麼輕快。
喬震山回到陣地時,團長周國華把敵人的信已經做了詳細分析,並囑咐他們說:「要很好地監視敵人,應當把敵人這封信看成是假談判。我們一切都要從敵人逃竄做打算,當然他能真的投降更好了。喬震山同志的看法是對的,繳槍投降王經堂做不到,一○四軍目前也做不到,因為他們還抱著回北平的幻想,還抱著蔣介石能來援救他們的幻想。所以,你們如果發現敵人逃跑,可以不待命令一面報告一面追擊,這是你們的首要任務;其次,部隊要抓緊時間休息,說不定晚上就有戰鬥任務。」周國華說完,急急地回團部去了。
二寶本想跟團長一塊到烽火台去看看,可是團長卻沒讓他去。他站在工事的胸牆上,目送團長走遠以後,自己一個人踏開積雪,蹲在地上呆呆地向烽火台上望著。沒想到秀珍也能參加這樣的戰鬥。「真棒!」想起秀珍,二寶雖然在上次行軍中見過一次面,可總覺得好像隔了很久一樣,尤其這幾天來,他參加過激烈的戰鬥,受過一次傷,當了特等射手,記過兩次大功,心裡更加想看看秀珍。也許,他認為有了這許多的光榮事跡,想聽聽秀珍對他的誇獎——受到愛人的誇獎,心裡總是感到無限高興的。今天雖見了面,但沒有說話,因此他想到衛生隊去找秀珍,又想:「不,那裡有許多人,多不好意思啊!興許她會來找我,也許她也在等我去找她。」二寶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聲音,「原來是你啊!二寶,我以為誰一個人在這裡呢。」秀珍笑眯眯地走過來和二寶握手。
「瞧你,」二寶端詳著秀珍身上說,「團長沒問你以前,我可真的以為你受了傷,把我嚇了一跳。」
「即便受了傷也不用嚇一跳,還不是這麼回事。」秀珍說著,回頭望了望,「走,咱們到那邊坐。」於是兩個人向南上了個山坡,在一棵大楊樹下站下了。
「要是真受了傷啊!」二寶說,「你還不哭一頓。那才叫同志們笑呢!」
「別胡說,受傷我也不能哭,我還……我還打重機槍來著,不信你問問王副連長……不,你問問三排的同志。」
「真的?」
「真的!」秀珍自豪地說,「就是不會排除故障,把我急得呀……扔個手榴彈連弦都忘了拉。」
「哈哈!」二寶仰面大笑了,「明是嚇慌了,還說忘了呢。」
「胡說,才不是呢!」秀珍委屈地把眼一瞪,「你們哥倆一個樣,老看不起人。那時我心裡恨的,真想把敵人抓過來咬他幾口,還顧得怕呢!」秀珍說到這裡不放聲了。她不由得想起昨夜作戰的情景。
二寶很羨慕秀珍能參加烽火台的戰鬥。她那蘋果似的臉上掛上了一溜兩行的汗珠,帽檐下壓著兩綹黑髮,顯得更加英武而可愛了。
秀珍姑娘氣得把頭髮向帽子裡一攏說:「說真的,二寶!昨天晚上要是你也在那裡那才好哩,你一定會打得很痛快。二寶,坐下來!瞧你,老站著。——聽說你在楊家營戰鬥時受傷了?你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
「嗯,不告訴你。我等著……以後再告訴你。」
二寶黑油油的臉上帶著靦腆的表情笑了笑,把褲腿一提坐了下來。
「為什麼要等著,等什麼?你說呀!」秀珍挑釁似的問道。
「嘿嘿!這不告訴你。」二寶笑了笑,羞怯地低下頭不吭聲了。
「瞧你——傻樣!什麼秘密事還不告訴我?」
「這事你猜也能猜著嘛,我寫了申請書請求入黨。我想等批准以後一塊告訴你。前天晚上我完成了任務回去時,團首長親自叫了我去,又給我記了一大功。入黨的事嘛……政委說以後再說吧,就這麼著,吹啦。」二寶把手一攤,泄氣地低下頭,用手抓起地下的雪,用力地往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摔著。
「那麼為什麼不批准呢?」秀珍問道。
「還不是為了我站崗睡覺丟了一次槍。」二寶脫口答道。
「哈哈!哈哈!到底說出來了。」秀珍格格地笑著,吸著尖溜溜的喉音,「還不好意思的呢!小李早就告訴我啦,你不說我也知道,他什麼都告訴我了。還有和哥哥頂嘴,偷著到前面去打槍……」她正說得高興,忽見二寶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一聲不響,她察覺她這種大笑可能使二寶生氣了,急忙收起笑聲,一本正經地說:「其實,著什麼急,才參軍就立了兩次大功,還不夠光榮嗎?要是媽知道了,她老人家該多高興啊!說真的,二寶,你是很有希望的。像我呢,又撈不著打仗,到啥時候才能入上黨啊,唉!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傻丫頭!」二寶學著喬震山以前對他說話的口氣,「只有打仗才能入黨啊?思想進步工作好在哪裡都可以。」
「喲!……你叫我傻丫頭是不是?」秀珍把臉一板,「我看你是個傻小子。」
二寶一點也不生氣、不辯白,只是低著頭平靜地用手輕輕地撫摸他那受傷的胳膊。他了解秀珍是個嘴硬心軟的姑娘。果然,二寶出奇的沉默使秀珍沉不住氣了,她以為二寶在生她的氣,便向二寶靠近了一點說:
「二寶,你生氣啦?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呢。別生氣,你聽我說,咱們一定好好地努力,爭取入黨,我常常這樣想,世界上哪有一點缺點沒有的人?有了缺點光後悔是不夠的,必須下決心去改正。最重要的是,要虛心,很好地聽領導和革命老前輩的話,能這樣做,我想我們一定會成為一個光榮的共產黨員。你說對吧?」二寶點點頭,朝著秀珍報以幸福而天真的微笑。他才要張口說話,忽然一扭頭見團長和警衛員小張騎著馬在前面走了過來,二寶說:「團長回來了,恐怕有事,我得回去,再見。」二寶起身跑了。
「再見!」秀珍一招手,也向村里走去。
下午兩點,二寶隨楊股長來到了烽火台高地。
楊股長是來烽火檯布置團的前進指揮所,軍司令部指示今晚準備將敵人四面包圍進行強攻。按作戰計劃,團的進攻指揮所就設在烽火台。楊股長是來這裡了解情況,做攻擊前準備工作的。
二寶自己一個人站在壕溝里正向沙土城觀察,忽然有人在身後一下子把他的兩眼捂住了。
「誰?」二寶忙握住那人的兩隻手,「小李!我知道是你。放開我,幹嗎你?」
小李放開手,大聲地笑了,「我早就瞧著你了,你小子光向前看,沒有發覺我老在跟著你。」老朋友見面特別親熱。小李見了二寶心裡十分高興。
「二寶,你來幹什麼?」小李笑著說。
「跟股長來的唄。」
「嘿!你不早來,要是你早上來啊,那才打個過癮的呢!」
「你打了沒有?」
「打啦!」小李搖搖頭,「不行,距離太遠打不准。你看就在那裡。」小李指指前面說:「敵人有一個多營,走到那裡,我們就開火啦,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連死帶傷一大片,老鼻子啦!」
「屍首呢?」二寶問。
「打了個宣傳彈叫他們拖回去了。」
「敵人拖屍首時我們沒打嗎?」
「嘿!這回你可錯啦。」小李自作聰明地說,「寫信叫人家來拖還能打啊,那就失掉我們解放軍的信用啦。」
二寶沒放聲,他想,為什麼對敵人還要講信用呢?他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認為不管怎麼樣,不管用什麼方式,只要能多打死幾個敵人就好,因此他說:「幹嗎還跟敵人講信用?敵人壓根就和我們耍滑頭,見了面打就是了唄。」
「那怎麼能行?」小李說,「打仗也有個政策,可不能胡打亂敲。」
「什麼政策?」
「反正是政策唄,誰違反了誰就犯錯誤。」小李想給二寶講套道理表明他是個老兵。可是他對這些問題,又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好自圓其說地說,「反正這些事有上級掌握,咱們堅決地執行就對了。告訴你,王經堂寫信派人來談判投降了。」
「真的?」
「嗯,我們連長下去見的那個代表,連長把臉都氣青了。後來團長走了,我們連長說:『同志們,不用聽兔子叫,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王經堂不會投降,準備打吧!』我看連長說得對,敵人跑不了愁得耍花招,投個屁降!你說是不是?」
「你說王經堂真的投降了怎麼辦?」
「投降了好嘛,不用打了,省著炮彈到北平去打。」
「不過,投降了我也不能輕饒他,叫他還我姐姐,還要給我爹償命!」
兩個小戰友正一問一答地說著話,忽然通訊員小張出來說:「二寶,楊股長叫你。」
二寶轉身向大碉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