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六
大雪從天黑下到天亮,從天亮又下到天黑,內長城的山川里遠近都是白茫茫的。
半夜時分,烽火台高地悄悄地被我軍包圍了,四周除去風雪的呼嘯聲外,一切都是靜寂的。烽火台上,敵人的哨兵在壕溝里警惕地溜達著,樹林的呼嘯聲,風吹鐵絲網上的鈴鐺聲,使他心驚膽戰,不時地停下來向山下的樹林裡諦聽一陣,向朦朧的黑影里探視一陣,然後又放心地走去。他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被拖到山下去了,糊裡糊塗地當了俘虜。
「把他押到一邊去!」喬震山把胳膊一揮,「馬上爆破——機關槍,準備射擊!」
「走!」三個爆破組把爆破筒往身前一端,一閃就不見了。
攻擊前的一分鐘,比平時熬過一點鐘還難受,錶針走得比什麼都慢,戰士等得不耐煩了,從自己的位置爬到另一個人的身旁,後面的雪劃了一道彎彎曲曲的深溝,低聲地說:「現在能吸口煙就好啦!」
「你活夠啦!離敵人不到二百米吸菸啊?」
「我不過是這樣說一說。」
「撈不著吸,說一說頂啥用。」正說著,突然火光一閃,身子跳動了一下。烽火台西端連續冒起了三個粗大的光柱,照紅了半個天,接著響起震天的轟隆聲。爆炸成功了!喬震山向重機槍射手喊了一聲:「射擊!」
「噠噠噠!噠……」重機槍吐出了銀白色的曳光彈,穿透夜空,射向烽火台。「噠噠——的的的」軍號聲和雜亂無章的射擊聲,混雜在一起,這聲音幾十里以外都能聽到。
每一個戰士都知道,這不是我軍的衝鋒信號,而是根據連長的作戰計劃,把敵人從碉堡里引出來,調動炮火消滅他們的假衝鋒。因此,他們臥在原地一動也沒動。
烽火台上,人聲嘈雜,罵聲不絕。敵人的步兵從碉堡里衝出來,占領了露天工事,向四周拚命射擊,投擲手榴彈。
突然,一顆炮彈帶著震耳欲聾的轟聲在烽火台高地上爆炸了。這爆炸聲很快就被成群的轟隆聲吞沒。大地簌簌地跳動著。
炮火轟擊開始了,暴風雨般地襲擊著突兀的烽火台。人聲沸騰的高地,霎時變成一片灼熱的火海,有一種特別沉重的爆炸聲,把泥土、樹枝、碎木頭……帶著嗡嗡的嘯音,從高地上拋了起來,打落了樹上的積雪,紛紛落在人們的身旁。這是師部的「一○七」迫擊炮在射擊。
烽火台被濃煙覆蓋了,樹木開始燃燒,占據陣地的敵人,在炮彈的黑煙里嚎叫著,身體隨著爆炸的氣浪飛了起來,又摔在地上,他們在遭受著大快人心的懲罰。
「老喬,看,你的計劃生效了。」郝平碰碰喬震山說,「敵人在上面和炮彈扭秧歌舞呢。」
「這是名副其實的烽火台。」喬震山眯縫著眼睛,注視著濃煙沖天的烽火台,心裡暗暗地計算著炮火襲擊的時間,準備衝鋒。
「我該到三排去了,看看老王那裡布置得怎麼樣,有事就到山下那個小樹林裡找我。」郝平站了起來。
「好吧,告訴老王,叫他注意西北方向。」喬震山的眼睛沒有移開烽火台,「估計敵人的增援部隊很快就要來的。」
十分鐘後,我軍的炮火,像兇猛的飆風一樣,滾滾騰騰地又移向沙土城敵人的炮兵陣地轟擊,只有重迫擊炮還在烽火台的主峰上進行效力射,掩護主攻連衝鋒。
喬震山一分鐘也沒停,挺起胸脯,把駁殼槍向前一指,「跟我來!」帶著一二排一口氣沖了上去,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領了三個小碉堡。他跳進了壕溝,扶著壕溝沿向主峰上用眼睛飛快地一掃,見被炮彈轟擊過的山樑已經是彈坑累累、一片灰黑了。主峰上的大碉堡仿佛被炮彈轟昏了,在煙霧的覆蓋中默然無聲,我軍的迫擊炮彈在頂上接二連三地爆炸著,將濃煙撕裂,閃著耀目的火光。他的腦子裡立即閃出一個念頭:「一秒鐘也不能停!趁敵人的火力在昏厥狀態時,炸開大碉堡!」他喊道:「一排長,立即爆破!快!」
一排的爆破組一躍而起,向大碉堡的大門衝去。說時遲那時快,大碉堡敵人的火力突然復活了,所有的射孔開始了瘋狂的射擊:槍彈、手榴彈冰雹似的把爆破組按倒在半路上不能前進。
「機關槍,加強火力!」喬震山的喊聲立即被機槍的射擊聲淹沒了。他臥在壕溝沿上,兩肘支著身子,全神貫注地盯著爆破手的動作。在他的想像中,根據作戰計劃,爆破組在這樣優勢火力的掩護下,成功地炸開第一道門沒有問題,然後趁炸藥的氣浪把敵人沖昏的剎那間,接著去炸開第二道門。應該說,這一切都是合理的。可是不然,夜間,尤其這大風雪的夜間,射擊的命中率很低,況且射手們才從山下衝上來,呼吸急促,風雪迷眼,看不清,瞄不准,倉促射擊其效果更低,因而第一組對第一道門的爆破沒有成功,戰士們運動到距離目標二十米後就傷亡在那裡,再也起不來了。
「第二組上去!」一排長趙文江把拳頭一揮又喊了一聲。
溫明順帶著一個戰士一躍而起,他把二十多斤的炸藥包,往懷裡一抱,跑在頭裡,動作是那樣靈巧,勇敢。可是,跑出五六十步,也一頭栽倒不能前進了。雙方槍戰十分激烈,烽火台上熒光亂飛,火星閃爍。
喬震山的心撲撲地跳著,全身繃緊,上牙咬著下嘴唇,鋒利的目光圍著大碉堡亂轉。敵人仍然在瘋狂地射擊,手榴彈成堆地爆炸著,火光里現出躺在敵火下的戰士。連長的心焦急得灼痛!趙文江剛想命令第三組前進,忽聽連長厲聲喊道:「暫停!」
喬震山聳身一跳來到一排長跟前,「老趙,不能蠻幹,馬上檢查火力,重新組織射擊,要把敵人每一個射孔都封鎖起來,我們要為同志們的生命負責。快去!」
「是!」趙文江向機槍陣地跑去。
喬震山在壕溝里走著,檢查著各種火器。
烽火台東面,五連的攻擊方向上,槍聲正緊,閃閃的火光在戰士們的臉上爬動。但是不久槍聲也漸漸地停了,那裡的攻擊也發生了困難。
這時,山腳下響起了稠密的機槍聲,喬震山轉頭一看,火舌在野地的黑影里閃動,從沙土城增援來的敵人和六連的部隊打上了。他準備回指揮所。跟郝平的通訊員從山下爬上來,報告說:六連側翼躥過一股敵人,已接近烽火台,副連長帶著三排把他們打回去了,現在正和敵人對峙著。這情況使喬震山意識到,烽火台上的戰鬥必須爭取時間,儘早結束,抽出部隊支援副連長。
他快步來到重機槍跟前,伏身看了看,說:「把熒光點對準碉堡的射孔——馬上修正,別胡打亂敲!」
「是!」射手轉動著機槍的轉螺。槍口很快移動了一下。
喬震山檢查完火力,回到指揮所。
對烽火台的強攻立即又開始了。經過檢查後的火力又准又猛,敵人正面的射擊果然減弱了。「好機會!」溫明順推了推身旁的戰士,他早已僵硬了。「同志,我給你報仇!」溫明順伸手抓過犧牲同志的炸藥包,霍地跳了起來,向前衝去。動作十分敏捷,但跳躍了兩下就不見了。
喬震山擔心地瞅著,「怪呀!難道他能鑽地?」他用手擦擦眼,借著曳光彈的磷光仔細一瞅。原來,通大碉堡的蓋溝上被炮彈炸開了許多口子,溫明順彎著腰,兩手提著炸藥包從一個坑跳到另一個坑,躲閃著敵人的火力。就這樣跳來躍去的,接近碉堡門,安上炸藥,拉著了導火索,導火索哧哧地噴著火苗。
「好樣的!」喬震山一陣興奮,把袖子挽了挽,情不自禁地命令道,「二排爆破組準備!炸藥一響你們就上!」
溫明順連蹦帶跳地往回跑,就地一滾進了壕溝,還沒站穩腳,碉堡的大門上發出了巨響,敵人的火力突然停止。硝煙里,灰白色的大門不見了,變成一個黑洞洞的大口子。喬震山急忙揮動胳膊命令道:「二排,上啊!把第二道門炸掉就是勝利,快!」
「第一組,沖!」二排長胳膊一甩。
二排的第一爆破組向前衝去,當接近碉堡門時,突然,大碉堡從黑洞洞的口子裡,噴出了成群的子彈和手榴彈,像一道火牆把爆破組擋在門外,進不去!接著第二組又沖了上去,轟的一聲炸藥包被擊中爆炸了,響起震人心弦的轟隆聲,在夜空里滾動著。大風雪之夜,濃煙滾滾,更加天昏地暗了。
戰士的犧牲激怒了指揮員的心,二排長一蹦跳了出來。
「連長,我去!」他撕破嗓子喊了一聲,喊聲里充滿了悲憤和復仇的決心。
「我去!」一排長也跳了起來,「給我一百斤!」
「不,不行!」喬震山把手一伸,臉繃得鐵緊,擋住了氣呼呼的兩員虎將。眼瞅著犧牲了的同志,連長的心焦急萬分、沉痛之至,恨不得自己衝進去把敵人抓出來撕成碎片,為同志們報仇雪恨!但是目前的情況告訴他:「冷靜,戰鬥越在困難時越要冷靜。」敵人碉堡內部的射擊,使我們的火力無能為力,就是鐵人上去也是白費。第一次爆破的經驗證明,必須把攻擊暫時停下來。他轉動著眼珠,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碉堡門,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小李,告訴六○炮在碉堡上空打三發照明彈,快去!」他決心要看看裡面到底是些什麼名堂。
「是!」小李轉身跑了下去。
不一會兒,樹林的深處立即啪、啪、啪的響了三聲,三顆明晃晃的火球,低低地划過烽火台的主峰,像是三盞遊動的小電燈吊在大碉堡的上空。光亮照在喬震山嚴峻的面孔上,太陽穴上的血管鼓漲著、跳動著,眼睛布滿了血絲,直勾勾地盯著碉堡的大門。大門裡顯出一堵石砌的擋牆,上面排列著黑洞洞的三個射擊孔。照明彈熄滅了,一切又都是黑沉沉的。
喬震山沉默了。周圍幾百隻眼睛在望著他。他的心在翻騰,大冬天急得滿頭是汗。「鬼東西!你是天門陣還是妖魔洞?」
「連長,干吧!我只要剩一口氣,保證把它炸掉!」趙文江筆直地站著。
「慢著、慢著!」喬震山把手一伸按倒一排長,「光急不行,想想看,打不掉它才見鬼呢!」他不眨眼地盯著大碉堡,好像他的兩隻眼能放射出粗大的火柱噴進碉堡門把它燒掉似的。可是碉堡門還在噴著火舌,打得地上雪霧亂飛,火星四射。「炸藥必須放到裡面,不然一切都是白搭!不,不行!進不去人,炸藥自己不能走啊!投手榴彈?不行,火力太小……」喬震山苦苦地尋思著。忽然一顆炮彈在他前面不遠爆炸了,身旁兩個戰士受了傷。
危險隨著時間走著,喬震山覺得責任越來越重,作戰計劃是他親手制定的,他要為這次戰鬥負責,要為戰士們的生命負責。他腦子裡迅速地轉著圈,雪花落在他的頭上化成無數的水滴,順著前額流下來。喬震山由於長期戰爭磨鍊,越是在焦急中越能保持頭腦的清醒,他極為仔細地琢磨著如何讓炸藥能在碉堡內部爆炸。
「對!有啦!」他猛一抬頭,捶了趙文江一下。趙文江以為連長答應了,心裡剛一高興,但是連長卻說的另一回事,「老趙,你快去,把九二步兵炮調來,就在這裡用炮轟!快,快去。」他的聲音很堅決,對碉堡門實行「抵近射擊」,使炮彈鑽進去,在內部爆炸,他相信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戰士們活躍了,各人抄起了武器,等待衝鋒。
沙土城方向的戰場上到處都響著槍聲,看來,全團的部隊正在以火力行動,牽制敵人的注意力,支援烽火台的戰鬥。在烽火台的山腳下,槍炮聲響得更加稠密、激烈,迷濛的風雪裡閃著射擊的火光。喬震山正在擔心郝平和王德的作戰情況。這時,趙文江帶著步兵炮班上來了。
「連長!」他急促地呼吸著,「敵人有一個營的兵力向六連進攻,指導員和副連長帶著三排配合六連部隊已經把敵人打回三次了,他叫我告訴你,他們那裡沒有問題……」
「趕快架炮!」喬震山迫不及待地說,「炮彈帶了多少?」
「三十發,都是延期引信。」炮兵班長邊指揮架炮邊回答。
炮兵戰士們緊張地架著炮,弄得叮噹亂響,天很冷,但是滿臉是汗。大碉堡向這裡掃射著機關槍,有幾個戰士受傷了。炮很快架好。當的一聲裝上了炮彈,關上炮栓,扯緊了拉火繩。
「連長,架好了,打吧?」
「打!」
「目標——碉堡大門——放!」
「轟——轟!」炮身跳動了一下,炮彈在黑色的碉堡門裡騰起一團火球,這火球燒紅了四周的牆壁,噴出磷光閃閃的濺沫。敵人的射擊立即停了,炮彈又接二連三地怒吼著,飛出去。十餘發過後,門裡的射擊擋牆終於轟垮了。炮彈的爆炸,在碉堡內部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接著傳來了敵人的號叫聲,陣地上所有的人充滿了勝利的喜悅:
「還打不打,連長?第二道門已經轟開了。」
「揍!揍這些混蛋!不投降打到明天,他媽的,孫悟空借火扇,一物降一物!」
炮身繼續地跳動著,炮彈在碉堡里隆隆亂響,射孔里、碉堡的大門裡,噴出了濃煙。忽然一面白旗在冒著煙的射孔里飄動了。
「停止射擊!」喬震山喊了一聲。揮著拳頭,對著碉堡怒沖沖地命令道,「出來!繳槍投降!」
二十多個敵人從煙霧裡鑽了出來,高舉著雙手,咳嗽著,呻吟著,驚慌地站在碉堡門前。
「到這裡來!」喬震山又喊了一聲。
「是……是,是……」敵人從山坡上走下來。
喬震山用仇恨的眼睛盯著丟魂失魄的俘虜們,他把所有的憤怒、仇恨都集中在他們的身上,霎時心裡燃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燒光了山區的村莊,侮辱和屠殺人民,轟炸楊家營殺死了言老大娘,負隅頑抗,拒不投降,殺死我們階級兄弟的就是眼前這些傢伙!」
喬震山越看越氣,牙根咬得吱吱亂響,他挽了挽袖子,提著駁殼槍走到俘虜跟前,把駁殼槍遞在左手裡,騰出右手準備上去給他們每人一記耳光子。要是在過去,喬震山完全可能這樣做。可是現在,他經過革命的長期鍛煉、黨的教育,已經能夠以黨的政策控制自己了;再說一記耳光管什麼用,他們造下的罪惡,就是殺了他們也還不清啊!戰場紀律使他很快清醒了,他趁勢用手點著俘虜,厲聲問道:「你們為什麼不投降?!」
「我們連……連長不讓……」俘虜點頭哈腰。
「哪是你們連長?」
「他……死啦。」
趙文江忽然過來伏在連長的耳邊,低聲說:「連長,是不是把他們趕快送走,我們得趁早打掃戰場,整理工事,六連和增援的敵人打得正急呢。」
「對!你們派一個班把他們送到營部去吧。」喬震山回頭看了看山腳下,命令道:「二排長,帶兩個班、一挺重機槍到副連長那裡去,其餘的立即修整工事,打掃戰場。」說完,向大碉堡走去。
副連長王德和郝平帶著第三排,在六連的右翼——烽火台的西北,借著地坎、墳丘的掩蔽,阻擊沙土城來援的敵人。戰鬥一開始就十分激烈,烽火台是敵人的命根子,戰鬥隊形一展開就像發了瘋一樣地衝來。王德集中力量指揮兩挺重機槍和三挺輕機槍,郝平專門指揮六門迫擊炮和步兵炮,三排長指揮全排的步槍和投彈手,三個人協調得像一盤大機器。
敵人頭頂上一明一暗地亮著照明彈,炮彈在敵人堆里爆炸著。光亮里濺出雨點般的火星,這是郝平在給重機槍指示目標。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兩三個小時,敵人衝著喊著,打退了一群,立刻又擁來一群,退回去的敵人被督戰隊又趕回來……他們成堆地躺下去,屍堆里蠕動著活人,爬過屍體向前衝來。
王德緊咬著牙,怒目注視著敵人。機關槍在他身旁和他的心臟合著節拍嘟嘟跳動著,他多麼想帶著隊伍衝上去殺個痛快!可是,他忍住了,因為那樣,經過周密計劃的火力體系就會受到破壞,敵人則可乘隙衝過來,威脅烽火台。他恨恨地想:「來吧!鱉犢子們,你是鐵人,也給你穿上幾個洞,要想增援烽火台比登天還難!」忽然旁邊的重機槍不響了,像是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打呀!」
「是!」一個姑娘的聲音。
重機槍又嘟嘟地叫起來,聽聲音,不像個老練的射手,沒有根據敵情的變化而改變射擊方法,只是一味地連續掃射,彈道的散布非常之大。可是敵人被打退了,重機槍也驟然停止了,不一會兒又響了起來。
「秀珍?!」王德扭頭一看,閃閃的火光照出了秀珍腮上亮晶晶的淚珠,他惱怒地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快下去!」
「不,敵人又衝上來了!」秀珍兩手緊握著機槍的握把,拇指像凍僵在擊發機上,子彈一連串地飛出去,穿透牆壁般的濃煙,構成一條光亮奪目的虛點線。
敵人往後跑了,有的躺在雪地上。
秀珍,肩上帽子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印,她已經從火線上到連的繃帶所來回背過五六次傷員了。有一次她背著一個四肢癱瘓的重傷員,在雪地跑著,敵人進攻正急,由於她體小力薄,不時地跌倒又爬起來,為了保護傷員的安全,她馱著傷員一直爬行了一百多米,子彈在她身旁啾啾著,噴起陣陣的雪霧,她緊貼著地皮爬著,爬得慢極啦。她用手抹抹臉,攏一下溜下前額的頭髮,傷員在背上呻吟一聲,就使秀珍的心抖動一下,仿佛誰在她心上刺了一刀。她覺得她身上背的不是什麼別人,是自己的親人。是啊,在這樣的情況下,親人和同志是分不開的。她覺得她和他們的血液和痛苦在一起交流著。她想:「快走啊!難道你被這兇惡的戰鬥嚇住了?不然為什麼使自己的親人同志這麼痛苦呢?況且,說不定還有很多這樣的親人同志在火線上沒人背呢!」想到這裡,秀珍咬著下嘴唇站了起來,踉蹌著跑去了。
好啦,終於來到了包紮所。女宣傳員跪坐在地上給傷員包紮,在她的身後平躺著一個紋絲不動的人。分隊長和衛生員在忙著分配擔架,擔架一副一副地被老鄉抬走了。秀珍放下傷員,伏身看看那個躺著紋絲不動的人,驚叫了一聲:「他!」
她搖搖他的肩頭。他一聲不吭,仍然是那樣紋絲不動地躺著,他的臉像是在笑,然而冰冷而濕潤。「啊!」秀珍懂了,他死了!這是和她一同來的那個男宣傳員。
「別動他。」女伴說,「叫他休息吧,他背的傷員在路上也犧牲了,心裡難受呢!」她的聲音顫抖著。
秀珍什麼也沒說,抹抹眼睛回頭走了,朝著炮火激烈的地方走去。
「你到哪去?」女宣傳員問了一聲,「你瘋了?停會兒再去!」
秀珍沒答應,走得更快了,最後大步跑起來。
秀珍,雖然在家裡參加過民兵,也作過戰,可是像這樣激烈的戰鬥還是第一次,在她的眼裡這是名副其實的槍林彈雨炮火連天的戰鬥。過去她慰問過傷員,也見過血,但是她從來沒在火線上背過傷員,身上更沒沾到過血,也沒真正的嗅過這樣濃厚的火藥味。現在這一切她在經歷著,硝煙嗆得她喘不過氣來。同志們的流血犧牲,使她不勝悲痛。多好的同志啊!幾分鐘前還是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現在他卻那麼僵硬地躺著。未參軍前,秀珍常聽到前方主力軍打勝仗的消息,那時她只知道高興得不得了,好像那些勝利是現成擺在那裡一樣,只要一想就可以隨手拿來。現在,現在她真正地意識到勝利的內容和勝利的偉大含意了,「沒種過地的人不知糧米來之不易,沒打過仗的人不懂得勝利之偉大和可貴!多少的生命、多少的鮮血才換來的啊!可是,同志們為了子孫萬代的幸福,為了全人類的解放,他們是這樣心甘情願地流盡最後的一滴血。」
秀珍往火線上走著,摸摸肩上濕漉漉的血,她一點也沒有感到害怕:這是同志的、親人的血啊!他們為了革命事業把血灑到這裡,又像滲透在她的心田裡。她低聲說:「啊!同志,安息吧,我接過你的擔子。」她走得更快了,不!她是在跑,向著火線快步跑去!
秀珍來到王德跟前,已經筋疲力盡了,她見機槍射手正是上午教她射擊的同志,靜靜地躺在機槍跟前,她輕輕地喊了一聲「同志」,走到他身邊,「哦!犧牲了。」那還冒著油煙氣味的重機槍,彈夾在槍身旁邊伸垂著,發著金色的光芒,垂在那兒沒人管了。眼看著敵人又兇惡地沖了上來,她不由得趴到重機槍旁邊。這時聽到王德的喊聲,於是她答應了一聲,就毫不猶豫地摸起了機槍,嘩嘩地打起來。
忽然機槍不響了,她摸摸灼熱的槍身,子彈打完了,她急忙找到子彈夾,左按右按,格登一下到底又裝上了子彈……
王德驚訝地瞧著她,「好個丫頭,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王德本來想趕她下去,可是他被這姑娘的勇敢感動了,兩眼瞧著被秀珍打得亂七八糟的敵人,不放聲了。
機槍又哈哈地笑了,子彈像一串美麗的彩鏈向前飛去。秀珍的身子隨著機槍的跳動而顫抖。正面敵人被打回去了,她停止射擊,瞧瞧王德,抿了一下溜在前額上的頭髮,姑娘的臉嚴肅而緊張。忽然,右後方響起一陣喊殺聲,她驚異地用手一指,「副連長你看!」
王德扭頭一看,自言自語地說:「不好!鬼東西從側翼迂迴過來了。」他把衝鋒鎗一提,喊道:「八班跟我來!」但是,他忽然又停下了,回頭對秀珍命令道:「秀珍,叫三排長來!快!」
秀珍一躍而起,向左面跑去。不一會兒和三排長又一塊跑來了。
「你聽見了吧?」王德沉著地對三排長說,「你帶著八班馬上把他打回去,這裡由我指揮,快去!」
三排長帶起八班向喊殺聲的方向撲去,稠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立即在那個方向響起來。
這次王德為什麼不親自去呢?王德打仗再蠻,再任性,他想起楊家營守備戰時連長的沉著。他想到,這裡是主要方向,離烽火台最近,要是他帶著一個班走了,而且打上被纏住以後,這裡可能會發生情況,被敵人攻破,這就不但直接使六連陣地遭到側翼打擊,而最最重要的是敵人會通過這裡直接撲向烽火台,那麼連長的作戰計劃就吹啦!王德想到這裡,把三排長打發走了以後,他立即從七九班抽出一個戰鬥組,補上了八班所留下的空隙。
果然不出所料,正面敵人又開始衝鋒了。
「機關槍——射擊!」王德喊了一聲,同時抓起喇叭吹了「三長兩短」,這是請示郝平開炮的信號。
「噠——噠噠——噠……」秀珍的機槍響了,陣地上所有的機槍一齊響了。
後面指導員的方向一陣轟鳴。頭頂上飛出成群的炮彈,嗡嗡地響著,在敵人的縱深里炸開,升起黑黑的煙柱,向四面飛撒著。照明彈又亮了,敵人的衝鋒隊形,活像些滿地爬的螞蟻。
王德迅速端起衝鋒鎗向衝來的敵人猛掃,嘴裡喊著:「同志們打呀!」突然身子一晃跌倒了,血從頭上胸脯上流出來。
「副連長!」秀珍丟下機關槍把王德扶起來。
「射擊!快——射擊——!」王德抬頭喊道,「嘿!該死,天生是個姑娘。」說著他向機槍跟前爬了兩下,不動了。
秀珍馬上又去射擊,可是機槍發生了故障,怎麼擺弄也不響,越急兩手越打顫。她向兩側看看,想找個人給她排除故障,但是戰士們都離她六七步遠,他們也在忙著射擊、投手榴彈。眼看敵人衝上來了。怎麼辦?秀珍急得要哭了。她抓起手榴彈扔了出去,但是沒炸,原來忘了拉弦。正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粗壯的聲音:「副連長在哪裡?」原來是二排長,他帶著兩個班跑來了。
「在這裡!」秀珍趕緊應道。
二排長一邊指揮兩個班投入戰鬥,一邊伏身看了看副連長。
王德已經奄奄一息,不省人事了。
「秀珍!快把副連長背下去。」
秀珍再沒說什麼,背起王德就跑了。她一會兒臥倒一會兒又起來跑,躲著敵人的火力,向連包紮所跑去。王德的頭耷拉在秀珍的肩上,他呻吟了一聲,夢語似的說:「嘿!天生是個姑娘!快射……射擊!」
「沒關係,副連長,二排長來了,他帶了很多的人。」
秀珍說著,眼淚奪眶而出,腳步更快了。她轉頭望望烽火台,上面傳來了勝利的喧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