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四
拿下烽火台逼迫敵人投降,這一任務立即傳遍了第四連,戰士們個個摩拳擦掌紛紛議論。有的說,烽火台是我們的眼中釘,不拿下它來,白天黑夜身上痒痒;有的說,光待在這裡不進攻,實在憋得難受;還有的說,烽火台這幾天打傷了我們四五個人,雖然特等射手運動出了點氣,總不如拿下它來乾脆了當。
晚飯後,夜空里風雪瀰漫,攪鬧得天昏地暗。
喬震山準備乘這風雪之夜,派一排長帶一個班,到烽火台捉個俘虜,了解全部情況,以便很快定下攻擊決心。郝平很同意他的意見。
王德是個閒不住的人,一聽要去捉「舌頭」,興趣來了,他噌的一下站起來說:「我去!烽火台我已經想了它三四天了。我去親自掌握著,今晚一定完成任務。偵察明白,做出方案,明天晚上就可以攻克它!」
王德的這種積極表現、勇於作戰的精神,喬震山感到很高興。可是,對他那種輕率的想法,覺得不太放心,因此他說:「老王同志,你去可以,不過要求你掌握幾個原則:第一,要捉活的;第二,最好不要叫敵人發覺;第三,任務完成後,很快地回來,如果發生意外情況,你向我們這裡打三發紅色信號彈,我好帶著隊伍去接應你。咱們兩個的聯繫信號仍然是一長兩短。」
王德見連長同意了,急忙往腰裡捆皮帶,背槍,整理領扣,然後掏出小鏡子照了照。他這些動作,不禁使喬震山哧的一聲笑了,「要去就快走吧,同志,捉俘虜嘛,又不是去找對象,盡照個鏡子幹啥。」
「嗯,臉,是要常照著點,不然,有灰挺難看。」郝平也笑著插了一句。
「放心吧,指導員,這次一定不給我們連的臉上抹灰,保證完成任務。」
王德帶著連部通訊員小李來到一排陣地時,一排長早已把隊伍組織好了,一共十二個人,兩挺輕機槍,連趙文江、王德,還有通訊員小李總共十五個人。大家為了行動方便,全部輕裝,身上披著白色的雪地偽裝斗篷,整齊地站在集合場上等待出發。
「副連長,隊伍準備好了,出發吧?」趙文江迎著王德敬了個禮。
「走!」
戰士們背著槍,成一路縱隊緊跟在王德和趙文江的後面。大風雪襲擊著每個人的手和臉,立即化成了水滴。雪照亮了暗淡的樹林,大地萬籟無聲,空蕩蕩的,好像這曠野里從來就不存在什麼。所有的線條和輪廓只有兩種顏色,黑的和白的,沒有別的光亮。間或在遠方友鄰陣地的半空里,升起紅色的曳光彈,流星一樣劃破了夜空,而後又消失了。
王德和趙文江,在頭裡端著衝鋒鎗,沿著樹林空隙搜索前進,樹木的枝條上,積雪妨礙著搜索者的視線。他們小心翼翼地前進著。突然正前方「嘩啦……」一聲,樹上的積雪紛飛落地,王德立即停下來,端著衝鋒鎗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做射擊準備。仔細一看,原來是貓頭鷹被驚醒了,拍打著翅膀扇開積雪向樹林深處飛去。
「他媽的!」王德咕嚕著自言自語地罵了一聲,又向前面走去,不時地停一下,看一會兒又走。
半小時以後,烽火台高地出現在樹林的外面,隱約模糊地矗立在風雪的夜幕中。王德停下來,向烽火台上看了看,回頭對部隊擺了擺手,戰士們馬上成散兵隊形展開,臥倒在林邊的地坎上。
王德隔著冬夜的大風雪,向著黑兀兀的烽火台端詳多時,除去大風雪吹著樹林呼呼作響而外,什麼動靜也沒有。
王德對一排長悄聲問道:「老趙,你看怎麼樣,先捉『舌頭』還是先偵察地形?」
「我看是先捉『舌頭』好。」趙文江向王德身邊靠了靠,「把『舌頭』捉下來派人送走,然後再偵察地形,到那時候就是敵人發覺了也不要緊,我們再用兩個人去投手榴彈,用火力偵察敵人的部署。」
「走吧。」王德點頭同意。
他們帶著隊伍,鑽著樹林又往西走了二百多米,向右一拐彎出了林子,向前一看,忽然烽火台高地變形了,它不是一個孤立突出的高地了,而是東頭高,西頭傾斜,活像個仰首臥著的巨獸。東面的高頂是烽火台的主峰,它面貌猙獰,迎著狂風大雪發出驚人的嘶叫聲。
「它怎麼會這樣?!」王德驚訝地說。
「夜間看山,一轉一變。」趙文江老練地說,「我看我們就從這鞍部上去,那裡是主峰的後面,一定有人走動,上去撈一個就走。」
「行!」王德考慮了一下爬起來要上。
「不要慌,叫一班副帶上兩個人先偵察一下道路,如果有鐵絲網先給它剪開,然後再進去。」
「好,馬上行動!」
「是!」
一班副帶著兩個戰士走出林子,經過一段窪地,在高地的腳下鑽進了灌木林。
忽然高地上火光一閃。
「可能是敵人的哨兵在擦火吸菸哩。」趙文江低聲說。
王德一直向高地看著沒吭聲。
二十分鐘以後,一班副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副連長,山根下什麼也沒有。在山半腰有兩道鐵絲網:一道牆壁式的,一道屋脊式的,上面有些小鈴鐺,被風一刮叮噹亂響,你聽!」
他們側耳靜聽,果然在大風的呼嘯中隱約有鈴鐺的響聲。王德聽了大為高興:這大風雪的攪鬧聲,把一切聲音都會吞沒掉,可以給偵察行動以莫大幫助。
「妙極啦!」他握緊拳頭朝地上一擂,「這天氣會使我們得到更大的成功。他兩個呢?」
「在鐵絲網外面監視著呢。」
「你領路我們馬上就去。」王德又向一排長說,「老趙,告訴部隊,上去後絕對保持肅靜,沒有命令不准開槍!」
「是!」
部隊到了高地下面,順著山坡,穿過樹林,向上爬去。雪,深及膝蓋,爬兩步退半尺,像走在棉花堆里,觸動的樹枝,彈起了枝丫上的積雪,紛紛落在頭上。一班副在頭裡領著,不止一次地停下來聽高地上的動靜。不多時,王德和趙文江,隨著一班副來到兩個深深臥在雪裡的戰士跟前。
「你們發現什麼沒有?」副連長伏身問道。
「進去鐵絲網就是壕溝,剛才聽到好像有人走動。」
「可能是哨兵。」副連長說了一聲,轉身又對一排長說,「走!進去看看。」說著,把鐵絲網掀起來想往裡鑽。一排長一擺手,從腰裡摸出破鐵絲網的剪子,仰起身子,一會兒工夫把兩道鐵絲網都剪斷,工作很順利,小鈴鐺在大風裡叮噹亂響,敵人一點也沒發覺。他把隊伍向兩邊分開,臥在小樹叢底下,領著王德、一班副爬了進去。
「幹什麼的!誰?」上面喊了一聲。
大家以為是被哨兵發覺了,他們把身子一伏。
右前方有人答話了:「我!媽的,咋唬什麼?」
大家伏在地上,屏氣地聽著,忽然啪的一聲,接著惡狠狠地罵道:「他媽的,又在崗上吸菸,你要不要腦袋?」這罵聲很低。以後除了呼呼的風聲和沙沙的落雪聲外,什麼動靜也沒有了。
「走吧,副連長?」一排長爬起來要走。
「別忙,再等一會兒!」王德伏在地上看著表,錶針滴答滴答地又走了五分鐘,他說,「老趙,上去吧,要肅靜、沉著、利落,千萬別鬧出聲響。」
「是!」趙文江答應一聲向前摸去。剛爬上壕溝,見一個哨兵離他只有一步多遠,剛轉過身去順著壕溝向前慢慢地走。趙文江大個子,平時雖然笨手笨腳,可是現在他既輕巧又利落,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像餓虎撲食似的一下抓住了哨兵的脖子,按了下去。這傢伙在一排長兩隻粗大的胳膊和那魁梧身軀的壓力下,像只老鼠一樣,還沒來得及弄清什麼事,就被按在身底下了。一排長一隻手掐住那傢伙細長的脖子,一隻手握著鐵錘般的拳頭對著他的臉晃晃,「不許嚷!」
那傢伙被一排長掐得透不過氣來,白瞪著眼一聲不吭。
王德和一班副,伏在壕溝沿上,向兩側警戒著。一排長把哨兵很快捆好,在口裡塞上了手巾,像扔個包袱一樣把他從壕溝里丟了下來。王德用手一提跑回了原來位置,剛想叫一個戰士押著下去,一排長早已跳上壕溝,鑽出鐵絲網,「走吧,副連長!『舌頭』呢?」
「在這裡,他死了!」一班副驚慌地說。
一排長來到跟前一推,那傢伙果然嘴裡流沫,兩眼發直,一動不動了。他這才恍然想起,是他掐著他脖子捆的時候,手勁太大把他給掐死了。
「糟糕!怎麼辦?」趙文江急了。
「走,上去,到裡面捉個像樣的。」王德把槍一提才要走,忽然,山頂上有人喊道:「李福貴,李福貴,他媽的,哪去了?……這小子開小差了?」語聲之後,壕溝沿上冒出一個人影來。
王德、趙文江、一班副急忙隱蔽,一不小心,弄響了鐵絲網的鈴鐺。
「呀!……」人影突然消失,響起一陣驚慌失措的喊聲:「八路來啦——李福貴被八路捉走啦——」喊聲之後「叭、叭」就是兩槍。霎時間烽火台上像是滾了鍋,呼啦呼啦地跑出了很多人,不問三七二十一朝著山下開了槍。
「副連長,看樣子幹不成了,撤下去等會兒再上來吧?」趙文江伏在旁邊問道。
「不!敵人不一定發現我們,現在撤不行。隱蔽好,只要敵人不下來,就不理他!」王德十分頑強地說,瞪著一雙火辣辣的眼,直盯著山上。
槍彈、手榴彈在他們頭頂上嗖嗖地飛過去,打折了的樹枝,成團的積雪,像棉花一樣落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變成了毛茸茸的雪堆了。忽然一顆手榴彈,冒著煙撲通一聲落在王德的胸前,「不好!要炸!」王德此刻要是慢一點、遲一下,幾秒鐘內他就會隨著爆炸的濃煙血肉橫飛了。
可是,他雖然年輕,總歸是久經戰爭鍛煉的人,非常沉著、果斷,他把眼一瞪牙根一咬,伸手抓起手榴彈,迅速順著頭頂扔到身後去了,轟的一聲在他身後的山坡上爆炸了。
「好險啊,副連長!」趙文江伏在王德耳朵上說,「看樣子,敵人是沒有發現我們,這槍打得挺高哩。」
槍聲在大風雪裡響著,手榴彈在林子裡閃著火光,攪得山坡上煙氣騰騰,雪霧沖天,樹林裡更加昏天黑地了。戰士們在雪裡埋著一動不動,警惕地瞧著敵人。
敵人砰砰叭叭地打了一陣槍,看看沒人還擊,也就泄了氣不打了。可是事情並沒有過去,一個兇惡的聲音咆哮起來:「哪裡有八路?他媽的!你說呀,混蛋!」罵聲之後,啪啪就是兩個耳光子,「李福貴開了小差,你造謠掩護他是不是?咹?」又是一個耳光子。
「不……不是……連長,我……親眼看見有很多人跑下去了……」
「放屁!在哪裡?」
「就從這裡,你看,還有腳印。」
「見你的鬼!」又是一個耳光子聲,「他媽的,就是一個人的腳印,明是你放跑了他還造謠。再說,我們打這麼多的槍,真有八路他一槍不還?好你個劉得勝啊,無故造謠,煽動軍心,瓦解士氣,叛變黨國,你知道該是什麼罪,咹?」
「是!官長,我……我錯了!」聲音顫抖而驚慌。
「來人哪!」
「有!」
「把劉得勝拉到那邊去!」
「是!」
「官長!老爺!我……我家有六十歲的老娘啊,饒了我吧……哎呀!哎呀!媽呀,我再也見不著你了啊,媽……」
「叭!叭!」兩聲槍響之後,鴉雀無聲了。
大風雪拚命地呼嘯著,寒森森的冬夜一片漆黑,烽火台上死一般地沉寂。
王德抬起頭,隔著飛舞的雪霧向山上望望,兩隻眼睛閃動著憤怒的光芒。他推了推趙文江,說:「老趙,檢查一下戰士們有沒有傷亡,要是有,馬上派人送回去,我們繼續完成任務。」趙文江剛要走,又被王德扯住說,「捎著看看那個俘虜,醒過來了沒有?」
趙文江很快地檢查完了,回來報告說:「副連長,咱們的人一個也沒傷著。就是那個俘虜放在暴露的地方,頭上身上又挨了好幾槍,不行了。怎麼辦,上去吧?」
「不,再等半點鐘,這回非捉個像樣的不行!」
半點鐘——要是在平時,也不過只是眨眨眼的工夫,可是現在,西北風卷著鵝毛大雪,颳得天搖地動,雪花像幾百條小鞭子一樣,猛往人臉上抽。同志們僵臥在山坡雪堆里,動也不能動;帽檐上,帽耳上,眉毛上,甚至連眼睛、鼻子上都嗆滿了雪,雪花化成水滴,結成冰凌,寒氣逼人,冷風刺骨,全身除去心臟還在咚咚地跳動外,似乎每一條血管,每一塊肌肉都凍僵了。這半點鐘,比半年還難熬,可是山上敵人似乎還有很多在悄悄地走動,「不得了,」王德想,「這樣待下去,非把戰士們凍壞了不可。」他不由得記起一九四六年冬天在東北「三插敵後」的經驗:松花江沿岸,真是千里冰封,大雪瀰漫,那漫無邊際的冰雪,平地上都有一尺多厚,人呼出的熱氣也能結成冰。別說在一個地方待上半點鐘,就是站在地上十分鐘不動,也會把腳凍得發紫血青。那時有多少同志因此而致殘廢!
時間緩慢而悠長地行進著,錶針也仿佛由於天冷而停止了轉動。
王德心裡一陣焦急,他後悔不應該把戰士們全帶上來,現在大家都臥在這冰窩似的山坡上,動也不能動,打也不能打,死硬著頭皮挨凍,「嘿,真窩火!」他想,「今晚出發時連長囑咐的那三條,現在看,前兩條首先沒完成,捉的俘虜死了,不小心又被敵人發覺,造成當前的窘況,要是再把戰士們由此而凍殘廢了,那,那怎麼得了啊!」心裡不禁埋怨起趙文江來了,「殺雞用上宰牛的勁,真笨!」怎麼辦?王德再看看錶,才九點半,時間還早,一切都還來得及。不過大家都停在這裡可不行。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一排長,悄聲說:「老趙,叫一班副帶著戰士們下去。」
「怎麼,不幹了?」趙文江驚異地問道。
「不,我們兩個在這裡繼續完成任務,叫他們下去掩護。」
趙文江眨動著眼睛想了想,他理解了王德的意思,戰士們下去,離敵人遠,可以活動活動,免得凍壞;而且萬一上面再被敵人發覺,他們在下面還可以掩護。於是他立即和一班副商議,一班副雖然同意了,可是戰士們都不贊成。有的說,你們是鐵打的,就我們怕冷?有的說,捉俘虜不光你們的事,我們也有一份;還有的說,排長,我身上雖冷,沒完成任務,心裡直冒汗,不信你摸摸,我的心窩都燙手。
趙文江沒說服戰士,回來又和王德商議,王德說:
「不然再留兩個同志在這裡幫我們警戒吧,其餘都下去。」
可是,戰士們一聽留兩個,大家爭開了,這個說我留下,那個說我也在這裡,趙文江火兒了,「輕點!叫敵人聽見什麼也幹不成了。這是命令,你當是打撲克?溫明順、小馮留下,其餘都跟副班長下去!」
問題解決了,副班長帶著戰士們悄悄地下了山。趙文江回到王德跟前正要商議如何完成任務,通訊員小李在副連長身旁說:「副連長,我是跟你來的,我在這裡吧?」
「下去!」王德一轉臉,幾乎和小李的鼻子碰在一塊,「在這裡還不把你凍成冰棍!」
小李瞧王德那說話的神氣,再沒有商量餘地了,這才把身子一縮也下去了。
大風雪一刻也不停地咆哮著,烽火台上靜悄悄的,間或似乎有人在竊竊私語,又好像默默嘆氣,仿佛誰在悲泣。王德聽了一陣,這些聲音全是大風雪吹著岩石發出的呼嘯聲和枯草萎蒿的沙沙聲。他覺得時機已到,不可耽誤,即把趙文江用手一扯,兩個人同時向上摸去。鑽進鐵絲網,爬上了壕溝沿。舉目一看,烽火台上空蕩蕩的,這高地向西一直傾斜下去,盡頭處,展開一個扇形的地勢,南北並排著三個小地堡,堡與堡之間足有五十米寬,地面上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全是一片白茫茫的積雪,看樣子平時連人走動也沒有。
「怪呀!」王德想,「為什麼小地堡與主峰大碉堡之間沒有交通溝連著?也許只有火力聯繫?不,可能下面有地道……」他正在觀察地形,見身前的壕溝里,東西各有一個敵人哨兵在走動,「增加警戒了。」這時,那兩個敵人的哨兵走了過來,王德和趙文江急忙把身子一縮,隱蔽了。兩個哨兵在他們頭頂上碰了面,一句話沒說又各自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王德趕緊示意給趙文江,意思是:他對付西面那個,趙文江對付東面那個。這可不太好辦啊!要是有一方提前動作,驚動了另一方,就會遭到失敗。這一點兩個人都意識到了,王德伏在趙文江耳朵上說:「記住,我們兩個不管誰先成功,不准出聲。如果有一方被驚動了時,能逮捕的儘量逮捕,否則即開槍射擊,掩護成功者撤退。但是一定要捉活的,懂吧?」
「懂啦!」
說話間,敵人的哨兵又走了回來。
「他媽的,你先頭哭什麼!」西面那個凶聲凶氣地說,「連長槍斃了你弟弟,你還不服氣?」
「報告排長,服氣,因為他犯了罪,應該……」東面那個回答時喉嚨發緊,聲音打顫。
「哼!你小子小心點!」
「是!」兩個又分開走去了。
王德見時機已到,悄聲對一排長說:「老趙,手頭輕點,優待他。我弄這個排長,不行我就幹掉他。開始吧!」說完他把手一揮,就順著壕溝外沿向西面的哨兵追去。走了七八步遠,轉身又爬上壕溝,剛探頭,呀!哨兵的背影正在眼前,他才要動手,忽聽東面「啊」了一聲,王德把身子一縮,身前的哨兵來了個急轉身,同時問道:「誰?」
王德毫不猶豫,他手疾眼快動作猛,往起一躥,還沒等敵人看清楚,他的駁殼槍,閃電般地砸在敵人的頭頂上。只聽喀的一聲,敵人排長全身一晃,一聲沒吭就癱瘓在壕溝里了。王德把身子向下一探,伸手抓住敵人的襖領一提,嗬!一百二十來斤,提了兩下沒提動。翻身跳下壕溝,急忙抓起來推上溝沿。當他縱身跳上壕溝時,西面有人喊了:「幹什麼的?」
王德把身子往俘虜身後一伏,抬頭看去,見有兩個敵人從西面壕溝里走過來。他想:壞了!走不脫了!一扭頭不見了趙文江,想他已經成功,乾脆把這倆傢伙幹掉算了!他端起繳來的衝鋒鎗,架在俘虜身上勾動了扳機,兩個傢伙應聲而倒,可是,西面小碉堡里卻開了輕機槍,「噠噠!噠……」王德把頭往俘虜的身後一埋,覺得俘虜的身子隨著機槍的噠噠聲一陣抽動。「完了!」他想,「打死了!」他這才抽身溜下壕溝回身就走,可是迎頭大碉堡上也開了槍,子彈打得周圍雪花紛飛、火星四濺,幸好,溫明順的輕機槍向大碉堡上也開了火,王德這才連蹦帶跳地鑽出了鐵絲網,迎面碰著趙文江。
「怎麼樣?」王德劈頭就問。
「成功了。你呢?」
「他娘的,打死了!」
「快走吧!」
可是,走不脫啦,烽火台像是被戳翻了的馬蜂窩,除了大碉堡上射出的猛烈火力和西面小碉堡的火力,構成稠密的火網把山坡蓋住而外,從大碉堡的後面,順著壕溝又擁出不少敵人,槍彈手榴彈劈頭蓋臉地打了下來。
王德一邊命令趙文江押俘虜快撤,一邊和溫明順、小馮開槍掩護,可是人少火力弱,壓不住敵人那熾烈火力。趙文江護著他的俘虜,伏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班副在山下突然開火了,打得壕溝沿上冒起了沖天的雪霧,敵人火力減弱了。王德一轉身,喊道:「沖啊!」可是他率領著趙文江、溫明順和戰士小馮,押著俘虜卻向山下撤去。壕溝里的敵人果然紛紛後退了。他來到山下,對著一班副,激動地說:「謝謝你,一班副,把隊伍集合起來,快走!」
王德雖然和戰士們已經成功地下了山,由於他們和敵人展開了火力戰,敵人按照預定作戰方案,從縱深里派出了反擊部隊。第一路出現在烽火台的西面山腳下,用猛烈的炮火向他們殺來。
「敵人!」溫明順喊了一聲,不待命令就用輕機槍向敵人掃去。
王德往樹後一避,見林子外面黑壓壓的一大片敵人,被溫明順的輕機槍打了回去,但是,一陣混亂以後又向前運動了。王德這才意識到烽火台敵人的防禦非常周密,現在惟一的辦法是迅速擺脫敵人。於是,他命令一班副帶著上半班阻擊敵人,趙文江帶下半班押俘虜快走。情況發展得非常嚴重,趙文江帶著戰士邊打邊走,剛走出百多米,迎頭又碰上由烽火台東頭山腳下迂迴出來的敵人,槍聲劈里啪啦地打在樹林裡。趙文江心裡一愣,從槍聲聽來大約有一連人,一長溜人影把去路擋住。他把袖子一挽,命令道:「打!他媽的,孫猴子斗魔王,打你個牛腿朝天。」衝鋒鎗開始了短點射。
戰士們有的隱蔽在樹的後面,有的就地臥倒,急速向敵人射擊。
王德聽到這裡槍響,急忙跑過來問道:「怎麼樣,老趙?」
「退路被切斷了。他娘的,看來不認真給他來兩下,他是不知道老子的厲害!」趙文江身材高大,站在王德身前,瞪著虎威的眼睛,盯著正前方,頭也不回地說,「把這股敵人打回去,衝過去!」
趙文江的英勇氣概,給王德增添了力量,他看看戰士們,一個個都虎視眈眈地射擊著。戰士們的沉著驍勇,感染著他。此時,他覺得,他手裡這支不大的隊伍,個個都是不可戰勝的英雄,組成了一股鋼鐵的洪流,敵人再多也無所畏懼。「共產黨員,人民的戰士,在最緊急的關頭要的是沉著,勇敢,果斷,任何的慌張、蠻幹,會給人民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這是連長喬震山經常告訴他的,而連長在每次戰鬥中也正是這樣做的。他立即命令小李向東方打了三發紅色的信號彈。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目前的情況是嚴重的,西面是敵人,東面也是敵人,北面烽火台上在發射著熾盛的火力,在這窪陷的樹林裡,他們被包圍了。
王德的面色像往常戰鬥中一樣,很嚴肅。他想:在戰鬥中,有時跟數量上占優勢的敵人拼個你死我活,也是必要的、正確的。但是現在和敵人拼了就是愚蠢,必須設法擺脫敵人才好。
王德一眼看到臥在身旁的「舌頭」。
「這裡有多少隊伍你知道吧?」
「啊,知道,官長,他們平時的計劃是西面一個營出擊,東面是一個連迂迴;烽火台上是一個加強連,只管守不管攻。」
這時,小李在旁邊插話道:「副連長,在這南面有條溝,下了溝往東一拐彎就到了我們那裡了。上次我和二寶就是在那裡打槍的。」
「對呀!」王德恍然想起,「哈!這倒不錯,我們偷偷地撤走了,叫你們狗日的自己打去吧!」
於是,王德命令小李在前面領著,他帶起隊伍趁著夜間風雪的掩護,一陣旋風似的向前撤走了。走了不到二百米,果然進了一道深溝,順著溝底向東拐了一個彎,跑了一陣,槍聲漸漸遠了,才放慢了腳步。當他們出了溝,站在高處向西一望,只見烽火台山下槍聲雜亂、火光閃閃,還有從沙土城方向射來的不少炮彈,轟隆轟隆地在樹林裡爆炸,濺起了磷光閃爍的濃煙。王德臉上的緊張不見了,顯出勝利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王德向俘虜問道。
「我叫劉得法。」
「劉得勝是你弟弟?」
「是的,官長,他……」俘虜嗚咽著哭了。
趙文江忽然用手向烽火台一指,「副連長,你看,連長去接我們了。」
王德抬頭一看,果然,在烽火台的東面響起了稠密的機槍聲,紅色曳光彈在樹林裡亂躥,六○炮彈一發接著一發地爆炸著,打得非常激烈,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到像山羊叫一樣的喇叭聲:「咩——咩,咩!」這聲音特別親切,「連長!」他心裡一陣激動。是的,這是連長喬震山在和他用信號聯繫。這聲音像一股暖烘烘的熱流透過他的全身,使王德心裡翻騰起一種異樣的親切之感。他急忙轉身命令道:「小李,向連長那裡打三發白色信號彈!快!」
「啪,啪——啪!」三發信號彈騰空而起,在風雪模糊的夜空里,像三顆耀目的流星一樣,豁然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