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三
八達嶺的山峰上,日光照著積雪閃閃發光,顯得美麗、雄壯。
團部住地楊家營村南的公路上,軍部炮兵團的汽車牽引著大口徑的榴彈炮,一輛跟著一輛,卷著滾滾的塵土,飛馳而過,大炮顛簸著發出沉重的聲音。
早飯後,周國華和李治中在炕上鋪開地圖,研究沙土城的地形,準備到前沿觀察。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由遠而近,到團部門口,停住了。有人說:「哪裡好拴馬啊!拴到石頭上。」是師長的聲音。周國華和李治中迎了出來。師長正在阻止警衛員往老百姓樹上拴馬,後面還有作戰科長和一個騎兵班。師長見周國華和李治中出來,微笑著看了看周國華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怎麼?手被狗咬壞了?」
「擦破點皮。」周國華和師長握手。
「下象棋『將軍』是經常事,當團長可不能常這樣干啊!」師長嚴肅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從丹田裡發出爽朗的笑聲。
來到屋裡,師長眼睛向周圍一掃,坐在炕上,點燃一支煙,問道:「怎麼樣,戰士們有什麼反映?」
李治中倒了一碗開水給師長,把作戰科長讓到炕上,接口說道:「別的沒什麼反映,就是老圍著不打,戰士們很著急。」李治中說著瞧了瞧周國華,「營連幹部每天都打好幾遍電話請示任務。」
「喬震山電話打得最頻繁。」周國華插口說,「一會兒要求打烽火台,一會兒要求打沙土城,一會兒又說為什麼老圍著不打,嗬,像吵架一樣,真沒法給他解釋。」
師長笑了,他那黝黑髮亮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充滿了喜悅。
「年輕力壯,血氣方剛。我年輕時聽見打仗就不要命了。沒有這麼個勁頭革命能成功?這種情緒只能說服不能批評,同——志。現在平津戰役還正在開始。平綏線上是敵人的主力,你要是很快給他打掉了,北平的敵人就沒有想頭了,他會不顧一切地逃跑啊。上級對戰役的每一步計劃都有它深遠的意義,這一點要和同志們講明。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師長把鋪在炕上的地圖整理一下,拿起鉛筆指著地圖說,「平、津、張的敵人到處都受到我們的分割和包圍,內部非常恐慌。沙土城敵一○四軍正處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很可能奪路逃竄。目前敵人沿鐵路向北平逃跑已經不可能,向張家口更是困難。去解新保安的圍,他現在連想也不敢想了。北平的敵人現在是自身難保,無援兵可派。據軍首長估計,沙土城的敵人很可能向南通過這一帶山區,經門頭溝逃進北平。我們希望他這樣做,在運動中殲滅敵人比攻堅好得多。」師長說到這裡,大家又輕輕地向地圖附近靠攏了一下,注視著師長鉛筆移動的位置。
師長把手裡的鉛筆一擺,又接著說:「山區這條公路是日本人修的,抗戰勝利以後,被我們游擊隊破壞了。這一點敵人可能知道,或許因此改變計劃。但是,他會認為這是一條比較安全的道路,也可能為了保存他這支王牌部隊,豁出去重裝備不要了也要從這裡逃到北平去。」說完,師長把鉛筆拋在地圖上,眨了眨那明亮而多睫毛的眼睛,「最理想的是他能無條件投降,不過目前還不到時候。我們必須製造這個條件,那就是在戰術上對敵施加壓力,打擊他,消耗他,使他隨時不得安寧。如果他執迷不悟,那也只有再把他緊緊地包圍起來,等上級命令一下就堅決徹底消滅他。你們看選擇個什麼地點打他一下?」
「我看烽火台比較恰當,這地方既是敵人的要害,又是一個突出的支撐點,拿下這裡對敵人的威脅很大,對我們掌握敵人的情況非常有利。」
「嗯,這地方值得考慮。」師長伏在地圖上仔細地看了看烽火台。
「假設拿下烽火台後,攻堅的時候,是不是我們團的主攻?」李治中迫不及待地請示說。
「目前暫沒決定,將來看情況再說。」說著,師長站了起來,微微一笑,「攻堅就不是那麼草率了,不能心急,一定要準備好。但是目前你們還是要很好地監視敵人,不要等人家跑了我們還不知道,那就麻煩了。」他移步向外走著,「到前面看看再說吧。」
「楊股長,」周國華跟隨師長邊走邊回頭說,「你打電話告訴二營,我們馬上去他們陣地看地形,叫他們注意警戒,誰也不准暴露目標。」
師長、周國華、李治中、作戰科長縱身上馬。騎兵班走在頭裡,上了公路,撒開馬韁,向沙土城方向跑去。師長四十多歲了,身姿魁偉,乘坐在細腿栗色的大洋馬上,真像小說里所描寫的英武的將軍,率領著他的部下,馳向前沿陣地。
他們在四連連部的駐地下了馬,連長喬震山和指導員郝平在村口迎接了他們。
「小喬啊!」師長老遠就看見喬震山,親切地叫了一聲。
「到!」喬震山大聲地答應著,跑到師長跟前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
「嗯,這次不錯,沒吊著胳膊來見我,」師長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才幾年就長這麼大了,就是脾氣不大好,是不是?」
「現在改得多啦。」喬震山見到師長特別感到親切,他聽師長又揭他的老底子,把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個好傢夥,既能打仗,又能鑽火,就是有個牛脾氣,你們知不知道?」師長打趣地笑著,轉過臉來又對周國華和李治中問道。
周國華微笑著點了點頭。
郝平走在後面偷偷地用手碰了一下喬震山,低聲說:「小喬!」接著嘁嘁地笑了。喬震山看了看郝平,沒說什麼。
「笑什麼,郝平啊?」師長回頭看了看,「叫小喬不好啊,咹?他就是小喬嘛,今年他才二十六吧?大概我沒記錯……小喬你說是不是啊?」
「是。」喬震山低聲答道。
「對嘛!」師長慢悠悠地說,「我比你大十七歲,你永遠也是個小喬。」
「現在當連長啦!」周國華笑著插了一句。
「只有小才能當連長呢,要是老了還當得了啊!」師長說著風趣地笑了。
喬震山和師長的關係,大概除去團長、政委以外誰也不知道,喬震山也從來沒對別人說過。原來他參軍那年,師長正在那個單位當司令員,喬震山在警衛營當戰士。他經常在司令部站崗、執勤,隨司令員出差,所以他和首長們都很熟悉,但是使師長印象最深的是:喬震山在一次戰鬥中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在戰評大會上受到會議的獎勵,評為戰鬥模範。
一九四三年的夏天,那時王經堂在北平當漢奸,他帶著隊伍來冀東地方「掃蕩」,我冀東八路軍在石門鎮一帶打埋伏,準備消滅王經堂這個萬惡的毒蛇!喬震山和全營的指戰員,分散隱蔽在老百姓家裡,等著王經堂的到來。準備敵人進村後,出其不意以突然襲擊消滅他們。
上午十二點時,強烈的陽光炙烤得大地熱烘烘的。田野里齊腰深的穀子、玉米,翻著綠油油的浪頭。人們正在午睡,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假設你在街上走一趟,你會看見老百姓幹活的幹活,歇涼的歇涼,誰也不會想到,這村里隱蔽著大量軍隊,正在醞釀著一場惡戰。
部隊在老鄉家裡已經憋了一上午了,敵人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屋裡很悶熱,戰士們憋得滿身是汗,不少人等得不耐煩了。
「我看今天是白等了。」一個戰士咕嚕著說。
「你要是等得不耐煩的話,就拿一顆子彈在自己的筋骨上劃兩下就好了。」喬震山在旁邊板著臉說,「不信,你試試看。」
「去你的吧!你自己怎麼不試試?」
「我不著急,所以我也不用試。」喬震山說著把他的大砍刀刷的一下從鞘子裡拉出來,用草在上面拭著。那刀可真快,一根麥秸草往上一碰,只聽噌的一聲就斷了,他又從頭上拔下兩根頭髮,橫著放在刀刃上,用口一吹,那頭髮也成了兩截。
「你的刀再快,敵人不來還不是白搭!」
是啊,喬震山心裡不著急是假的。他急得心裡在冒火了,每逢打仗他都把刀磨了再磨,這次聽說要打王經堂,他想這回碰著他,可要給姐姐報仇啦。但是一等不來,再等也不來,屋裡既悶又熱,急了他一頭汗。因他心裡著急,才說風涼話,試試刀,來消磨時間。
喬震山正在心急如火,放哨的便衣推門進來,「注意!敵人現在正進村,聽指揮所機槍一響就向外沖!」他說完跑了出去。
剎那間屋裡緊張起來——這個屋子裡共有四個人,一挺輕機槍,三條步槍,每人有一把大砍刀。大家準備好了以後,各人站到各人的崗位上。喬震山是把守屋門的,他把槍大背在肩上,手裡拿著大砍刀等著衝鋒了。這時每個人的心都激烈地跳動著,眼睛不斷地向院子裡瞧著,只等著一聲令下,馬上衝鋒。沒有說話的,屋裡靜得能聽到螞蟻爬,蜘蛛網在樑上掛著紋絲不動。要是敵人進來找水喝,發現了他們,該多糟糕!當然,進來也不要緊,跟他拼嘛,可是,暴露了目標,這埋伏就打不成了。大家正擔著心,忽然,街上響起亂七八糟的腳步聲,罵聲,吵鬧聲,敵人到處亂嚷嚷著。
「天這麼熱,窮鬼們把井都給填上了,連水都沒有喝的。」
聲音漸漸地近了,忽然砰的一聲,院子門被腳踢開了。一個偽軍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大蓋槍,向四周看了一下,鬼鬼祟祟地朝著屋裡走來。
喬震山把大刀一提,抽身避在門後,身子緊貼在牆上,向大家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大家都藏好,由我來對付。屋門開了,那個傢伙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喬震山手疾眼快,一刻也沒等,舉起大刀悄悄地向前移了一步,朝著那傢伙的脖子就是一刀,那傢伙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像個推倒了的醬油瓶子一樣,倒在地上,污血從體腔里撲的一聲噴了一地。
「快!」喬震山一招手,「把他拖開,把血用草蓋起來!」
那三個人很快收拾好,這時又從外面進來一個。
「這小子怎麼還不出來,是不是摸著花花的了。」邊嚷嚷邊往屋裡走,「他媽的!不出來在屋裡幹什麼,別吃獨食。」說著進了屋門,和上一個一樣進去以後再沒出來。
喬震山和同志們,就用這樣沉著、勇敢、快速、利落的動作,保持了衝鋒前的隱蔽狀態,爭取了時間,使指揮所按計劃發出了投入戰鬥的信號。
信號一響,戰士們像出山的猛虎,從屋子裡、院子裡跳了出來,在村子的大街上和敵人展開肉搏。在手榴彈爆炸的煙塵之中,閃耀著大刀、刺刀的寒光。四十分鐘以後,把敵人一個整營全部消滅了。但是多麼遺憾啊!王經堂這個狡猾的傢伙,竟一個人帶著衛隊逃脫了。
戰鬥結束後,同志們誇獎著喬震山的刀:
「小喬的刀真快啊!」
「光刀快不行,還要有點臂力。」另一個同志說。
「在大街上大夥一塊干就沒有什麼了,就是在屋裡那兩下,嗬!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小喬這傢伙,別看他平時好抬槓,打起仗來比猛虎還厲害!」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喬震山背著槍和他那帶紅布的大刀,低著頭一聲不吭。這次戰鬥以後,他就當了班長。
從那次以後,師長對喬震山就熟識了,入黨時,師長親自參加了他的入黨儀式,還在會議上對喬震山做了指示:「小喬同志是個很好的同志,入黨以後,在黨的領導下要克服缺點發揚優點,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貢獻出一切!」這幾句話到現在還牢牢地記在喬震山的心裡。
半點鐘以後,師長、周國華、李治中和所有的指揮員一塊來到連指揮陣地。副連長王德迎接了首長們,並向師長做了詳細的情況匯報。師長瞧瞧王德,見他那秀氣的臉膛,英武的神氣,從心裡往外喜歡,「嗬!你們這個連是『三三制』哩!」
大家不解其意地互相瞧瞧。
「這意思不懂吧?李治中懂不懂啊?」
「指導員、連長、副連長。工人、農民、學生。」李治中笑著答道。
大家恍然大悟,哈哈地笑了起來。
他們各人找好了隱蔽位置,從望遠鏡里仔細地觀察著敵人的陣地。
沙土城沉沒在脫了葉的樹林內,霧沉沉地只露出一片灰色的屋頂。城東南一千米處,在鐵路南側矗立著一個高地,這就是烽火台。乍看好像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是,國民黨反動派把它作為沙土城前沿陣地中的主要據點。他們掘通了高地的周圍,到處都修好了土木碉堡和隱蔽部,架好了輕重機槍和小炮,成為強固的火力點。
烽火台西北面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小丘陵地帶,向東南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的道路、村莊,一直到遙遠的八達嶺。從我們的陣地很難看到他們陣地的全貌。
師長看完地形,離開陣地,坐在樹林裡和大家研究敵人陣地的特點和構築情況,由於觀察不便,很難得出結論。最後他說:「假設這個烽火台是在我們陣地內,那我們對沙土城的觀察就好得多了。你們今晚上派個部隊去偵察一下,弄清情況後再決定。不管怎樣,一定要奪取這個高地。」師長從樹枝的縫隙里向烽火台眯著眼睛看著。
「這高地上最多不過一個班。」王德插話道,「因為只有那麼大個地方,人多了擠不下。」
「先不要過早地下結論,小伙子,對這高地抱任何輕視態度都是錯誤的。」師長嚴肅的目光瞧了一下王德,又環視了一下坐在他周圍的人們。
「把這任務交給四連吧,他們已經請示過好幾次了。」周國華請示說,同時瞧了瞧喬震山。師長沒有立即答覆,他用信任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喬震山,說道:「嗯,行啊,先偵察明白,做出方案,報到師部來,然後聽命令行動。聽見了沒有啊,小喬?」
「聽見了!」喬震山立正答道。
「嗯,冒里冒失的,光急著打不行,把情況偵察好再下手才有把握。作為一個指揮員,一定要沉著果斷、英勇多謀,光憑一股熱情,或一時感情衝動去打仗,就會出亂子。不過,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認真地去準備吧,同志,仗是有得打的。」
喬震山笑眯眯地瞧著王德。王德會意地笑了笑沒放聲。
在遠遠的八達嶺上空出現了三架戰鬥轟炸機,沿鐵路線飛來,從五千米漸漸降低到兩千米,帶著沉重的呻吟聲飛馳而過,在西面公路旁邊投下了兩枚不大的炸彈,接著我軍陣地前沿響起了一陣重機槍的高射聲,和飛機的掃射聲混成了一片,霎時,飛機的馬達聲漸漸地消失在高空的遠方,戰場上立即沉寂下來,師長和大家從公路旁的灌木叢里牽著馬走出來。
「這幾天敵人狗急跳牆。」師長臨上馬時仰著臉向飛機逃去的方向瞧瞧,「要告訴部隊很好地注意防空。」
「是的。」周國華答應著,「昨晚已經通知部隊,各營組織了對空射擊組。就是運輸部隊,每逢飛機來了,他們表現得很麻痹。」
「把情況記下來,回去下個指示。」師長向作戰科長說完,飛身上馬,把韁繩一扯,又對喬震山說:「小喬啊,明天早晨把作戰方案交給我。」
馬蹄底下捲起了團團的塵土,遮掩了師長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林邊上飄散著塵土的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