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這天下午,太陽偏西時,我軍陣地一片陽光,敵人藉助了陽光的照射,對我軍陣地射擊越來越瘋狂,準確性也比上午大為提高。敵人的囂張激起我軍戰士的無比憤怒。他們用輕機槍狠狠地還擊敵人,雙方展開一場猛烈的槍擊戰。隨著槍戰的蔓延,連炮兵也開始互相轟擊了,隆隆聲遍及山野。當烽火台高地受到我軍重迫擊炮的轟擊時,槍擊炮戰才漸漸地停了。 黃昏前,團部通訊員二寶帶著團長的信在公路上走著,他迎著將落的太陽向煙霧瀰漫的沙土城望望,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是奉命到四連開展特等射手運動的。在團部臨走時,作戰股長囑咐說:「二寶同志,本來你這次在四連私自到敵人陣地前去打槍,是違犯戰場紀律的,應當受到批評。要記著,一個人民戰士,必須是既有戰鬥的積極性,又有嚴格的紀律觀念,任何行動都要根據上級的意圖,不然,你再有本事也會一事無成,有時還會把事弄壞。但是,你能在白天接近敵人,彈不虛發,又使任何人都發覺不了你,這是值得總結經驗的。團首長為了在全團培養偵察兵和狙擊手,所以特派你到四連去做示範,要求你很好地完成任務……」 二寶跨著大步來到四連的住地。心想,這會兒見了哥哥要敬禮、要報告,總而言之要像個戰士樣,省得每次見了惹他不高興。到了門口,認真地整理了一下服裝,正了正帽子,走了進去。 「報告!」二寶撲的一聲把腳跟一碰,雄赳赳地敬了個禮,「報告連長,團部通訊員孫二寶奉命來到!」 喬震山和郝平剛從陣地回來,正在談話,小李在擦燈罩準備點燈。 「嗬!」喬震山用喜悅的目光看看二寶,見他筆直地站著,整齊、英武,滿意地笑笑說,「這會兒嘛,還像那麼回事。信呢?」 「有!」二寶板著臉把信從懷裡掏出來,雙手遞給連長。 喬震山接過信,蠻有意味地瞧了二寶一眼,拆開信,笑眯眯地搖著頭。看完,隨手又把信遞給指導員,然後,把臉一沉,說:「小李,你和二寶過來!」 二寶和小李來到連長跟前,並膀兒站著。 「小李,」喬震山說,「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是什麼?」 「一切行動聽指揮。」小李低聲答道。 「那麼今天上午你們兩個聽誰的指揮去打的槍?」 小李低著頭不放聲。連長又說:「既然違犯了紀律就得受處分,把你們兩個每人關三天禁閉,有什麼意見?」 二寶有點莫名其妙了,他在團部時,楊股長告訴他到四連來開展特等射手運動,還囑咐他多打敵人,爭取立功入黨。他高高興興地來了,不料一進門哥哥竟說要處分人,心裡直發愣。 「連長!」小李慌了,急忙說,「這事兒可不能處分二寶,到前面打槍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意見,不怨他。要關就關我一個人好啦。」 喬震山見小李嚇得那副樣子,差一點沒笑出來,又回頭問二寶:「你有什麼意見?」 「我看……」二寶猶豫一下說,「槍是我打的,小李一槍也沒放,反正……錯了就得改唄。要不等著我把團長給的任務完成以後,回來再關吧。」 「那好吧。」喬震山說,「團長命令我們對敵開展冷槍射擊運動。從明天起,你們兩個每天要消滅十個敵人,晚上回來交賬。現在你們去準備吧。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常言說得好,『鳥無頭不飛,人無頭不行』,軍隊沒有紀律就不能打勝仗。正規軍可不是當民兵,沒有命令自由行動是戰場紀律所不允許的。」喬震山說到這裡,站起來就地轉了一圈,又補充說:「即便當民兵也得聽命令,這和在家裡當老百姓打兔子不一樣。」 小李偷眼瞧了瞧連長,心裡說:「哈,原來這樣,你可真能開玩笑啊。連長淨嚇唬我們,還關禁閉呢,要是有人真的為這事關我們的禁閉,恐怕你比誰都著急!不過……」他又一轉念,「連長這脾氣可也說不定……」 小李正在胡思亂想,指導員說話了:「小李,連長說的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小李立正答道。 「這次你和二寶去完成這個任務不要認為是好玩,搞不好就有很大的危險,一定要機動、靈活、果斷、勇敢,明天有好多人在陣地上看著你們,希望你們很好地完成任務,為黨、為人民立功。來吧,現在咱們把行動計劃研究一下。」 二寶、小李在指導員、連長的幫助下,擬制了冷槍射擊的行動計劃。 這天夜裡,二寶像個老練的獵人,半夜兩點就把小李叫起來了。 「小李,起來吧,趁天沒亮進入陣地,省得被敵人發覺。」 小李一骨碌爬起來,兩眼瞪得烏黑鋥亮,好像根本就沒睡一樣。見二寶身披雪地偽裝斗篷,背著槍,打扮得整整齊齊站在身前。他趕緊把應帶的東西往身上一掛,背起槍跟二寶走了。 這次他們沒到烽火台去,在烽火台以北的鐵路基上選擇了陣地,挖好小掩體,這裡離敵人陣地只有二百米。拂曉以前工事修好了,二寶和小李蹲在工事裡休息。在陣地的右面,友鄰陣地的前方,不斷響著零星的槍聲。槍聲過後,在片刻的沉寂中,除去冷風颼颼的聲音外,什麼也聽不到。二寶和小李偎依著蹲在工事裡,全身凍得直打哆嗦,手腳都麻木了。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起來溜達,只有待著一動不動,焦急地等候著天亮。 小李雖然凍得難受,可心裡高興得不得了:這次的任務多新鮮啊!身後有自己的隊伍作掩護,前面是敵人的陣地,在這敵我之間廣闊的中間地帶里,只有他和二寶兩個人,天亮後他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頓。敵人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在他們的鼻子下邊,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的腦袋給打飛了。不過,也不能太樂觀了,敵人不是死傢伙,蠻狡猾哩,萬一打不成也不是好玩的。這消滅十個敵人的任務交不了賬才丟臉呢!小李想到這裡,向二寶身上使勁偎了偎。 「二寶。」小李耳語地說,「你睡著了?」 「你才睡了呢。」 「我說,假設我們今天打不著十個咋辦?」 「假設,瞎假設!」二寶咕嚕著說,「那要看敵人出來多少啦,假設出來得多,還可能打得多一點呢。」 「今天我先打還是你先打?」 「完成了任務你再打。」 小李不吭聲了,「是該二寶先打。這樣,更有把握些。」他想著,向東方望望,期待著天空開始發亮,可是時間慢得使人心焦,星星泛著白色的光,老是那麼高。 「嗐——真冷啊!」小李把偽裝斗篷扯扯。 夜,十分沉寂,間或從沙土城西方傳來隆隆炮聲,這冬夜的炮聲,使二寶想起三年前同樣一個深夜:國民黨王經堂的隊伍燒了他的家鄉,村里冒著熊熊大火,二寶和媽媽還有秀珍和鄉親們逃難在山上。那天夜裡就是響著這樣的炮聲。二寶和秀珍兩人的父親被王經堂這個強盜給殺害了,燒死了幾百口子老鄉,那是什麼年頭……想起這些,仇恨的烈火燃燒著二寶的心,他想:「今天在這裡若能碰著王經堂,那就該老子殺你了!」又一轉念,「不,不能這樣打死他,留著將來捉活的,問他要姐姐呢,他把姐姐弄到哪去了?要回姐姐後才殺他呢。唉!這個壞蛋……」 「二寶,」小李閒得難受,興許是冷得受不了,想說說話,轉移下注意力,「你說打槍怎麼才能打准啊?」 「唔……打槍嘛……其實也沒啥奇妙的,只要你有一顆仇恨心,想想他們殺過我們的親人,燒過我們的家,搶過我們的東西,使我們傾家蕩產、家破人亡!這不是些人,是些野獸!那就會打准。」 「嗯,興許是真的!」小李喃喃地說。 天剛一發亮,敵人陣地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寶把槍放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敵人的陣地,凡是可疑的地方:墳丘、土堆、灌木叢、掩蔽部和交通壕都不放過。忽然發現從掩蔽部的後面交通壕里,出現一小隊敵人,大概是換哨的。二寶瞄準了前頭那個像軍官模樣的敵人,鎮靜地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子彈帶著仇恨的哨聲向敵人飛去。敵人叫了一聲,晃蕩了兩下栽倒了,其他的一鬨而散。 二寶的第一槍震破了清晨的寂靜,槍聲在田野里響著清脆的回音。小李見二寶第一槍就打倒了一個,他高興極了,幾乎喊出來,二寶向他擺了擺手,小李安靜了。這時,又一個敵人從壕溝里爬出來,向打死的那個跑去,但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栽倒不動了。二寶打完了第二槍,輕輕地拉開槍機,又推上子彈,仍然一動不動地盯著敵人。第三個目標又出現了,他彎著腰連蹦帶跑,向被打倒的匪徒撲去,但只跑了三四步,也像上一個一樣,躺下再沒起來。 二寶迅速地拉開槍,又推上了第四顆子彈,提起槍向左面跑去,小李在後面跟著,跑了五十來米,在一棵小樹叢的下面臥倒了。 「二寶,」小李喘著氣說,「你怎麼跑了呢?」 「三槍挪挪位,不挪就倒霉,這是老規矩。」二寶眼睛看著前方說,「你要把數字記好啊!」 小李拿出筆記本,仔細地把數字記錄下來,忽見敵人陣地上有人忙忙碌碌地走動,他急忙轉頭對二寶說:「你怎麼不打?這麼多的人,多好打!」 二寶開始沒吭聲,後來他不急不慢地說:「等一會兒吧!」話還沒說完,見他們原來的那個小掩體遭到了敵人機槍和迫擊炮的襲擊。兩小時過去了,敵人的射擊停止了,二寶才把槍又伸了出去。 「二寶!你真行,我算服了你,要不跑到這裡,我們現在早完蛋啦。」小李看著他們以前的小工事被炮彈炸得烏煙瘴氣,塵土橫飛。他為他們的僥倖,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二寶一聲沒吭,集中精力又在瞄準。 敵人打了一陣槍炮後,慢慢地靜了下來,大概他們認為這傷腦筋的目標,已經被他們的炮彈消滅了,所以才放心大膽地停止了射擊,並且伸出頭來向前瞭望。就在這時,那露著頭的機槍射手,隨著二寶的槍響,他的帽子騰空而起,丟掉了半個腦袋躺下了。於是機槍和迫擊炮又向原來位置開了火。 二寶忽然發覺有一小碉堡的射擊孔里向外噴煙,這是敵人射擊最瘋狂的機槍掩體,二寶的槍口對準了它。當二寶退出彈殼時,那個掩體的射孔就停止了射擊。 二寶和小李又巧妙地移動了位置。 「第一次打三槍,第二次只打兩槍就移動麼?」小李莫名其妙地問。 「嗯,下次還可能打一槍就挪動呢。」 「為什麼?」 「你看嘛,老說話!叫敵人聽見就打不成了。」 小李看了看二寶,默然了。他現在才真正理解了二寶的脾氣,他不論什麼時候,總喜歡不聲不響的。平時他又是那麼虛心。小李回想起在靠山鎮和他才認識的時候,他認為二寶是個鄉下孩子,什麼都不懂,所以他常在他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二寶總是不動聲色地聽著。現在看來他什麼也不如二寶,雖然他比二寶早參軍兩年,但是比起二寶來竟覺得自己一無所長了。小李今天一直到黑,他再沒說話,老跟著二寶跑來跑去,看著二寶的動作。二寶彈不虛發,他每逢看到敵人被子彈擊中,那種應聲而倒、四肢癱軟的姿態,他總是抿嘴笑笑,然後用鄙視的目光瞧瞧敵人,就移動射擊位置。當他把槍再伸出去時,他那黝黑的面孔又是那麼威武逼人。 太陽落山後,小李也打了兩槍,成績很好。他興奮地對二寶說:「你看我有什麼毛病?」 「這樣就可以,不要慌張,沉住氣,給敵人多造成錯覺,而主要的,還是要有一顆報仇的心。」 「你說得也對也不對。」小李不以為然地說,「對敵人仇恨,當然是對的,可我們幹革命不光是為了報私仇。這是指導員說的,不信你去問問他。他說我們革命軍人要有遠大的理想,消滅敵人是為了打出個新社會來,解放全人類。」 「就算你說得對吧。」二寶有點自圓其說了,「反正報仇也不算錯誤。」 「那……單看怎麼說。」小李琢磨了老半天才想出個詞兒來,「要是光為報私仇參加革命,那思想可不咋的。」二寶不放聲了,因為小李在他心目中是個小理論家。 兩個小戰士,有時候也並不那麼順利,最後一次射擊,由於小李的槍沒有把握,連打三發子彈,沒有擊中敵人,還沒來得及轉移就被敵人發覺了。兩挺機槍同時向他們掃來,打得兩個人把頭埋在地下一動也不能動,積雪摻著泥土幾乎把他們埋起來。一顆炮彈嗡嗡地飛過來,轟的一聲,身子跳動了一下,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了。沉重的泥塊落到小李身上,他側臉一看,他和二寶之間被一個彈坑隔開了。心裡想:「這下完了。」他想爬過去看看二寶,二寶早已過來把小李一抱,骨碌骨碌就地滾了兩下,來到地坎下面,抱著小李向側面跑去,在新的隱蔽地坐下。 小李滿臉是灰,幾處撕破了口的棉衣上露著雪白的棉絮,他摸了摸,哪裡也沒傷著,只是背上被土塊砸得怪痛怪痛的,他搖搖頭,抖掉身上的雪泥,擦擦眼睛,朝著二寶笑了。 「真危險啊!」他說,「你的偽裝衣呢?」 「在那邊。」 小李扭頭一看,原來二寶把偽裝衣掛在樹枝上,敵人的機槍仍然向那件偽裝衣嘟嘟著,炮彈也不斷地在周圍爆炸。 黃昏以後,二寶和小李趁著夜幕撤出了陣地。他們一整天沒吃飯,因為帶的乾糧凍得像石頭一樣,咬也咬不動。直到拖著疲勞的身子回到了連部,以消滅十二名敵人的成績,向連首長做了匯報後,他們才飽餐了一頓。 今天一整天,喬震山、郝平、王德還有各營派來的特等射手都在陣地上觀察二寶和小李的動作,同時準備觀察烽火台的火力點。他們被二寶那種靈活的動作,準確的射擊所吸引,不絕口地稱讚著。當敵人的火力在二寶和小李的身旁爆炸時,他們又為他倆的安全提心弔膽,直到聽到他們在另外一個地方的發射聲,才又平靜下來。 二寶和小李回到連部時,早已有各排各連挑選的特等射手在等著他們,大家見他們進來,一窩蜂地圍了上去,請他們兩個介紹經驗。 二寶羞怯地微笑著說:「沒有什麼經驗,我當民兵時,就是這樣打,不過這比那時容易點,敵人是在陣地上,沒有來衝鋒。就是這些,沒有什麼經驗。」 大家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想二寶只說了這麼幾句就住口了。惹得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起來,非叫二寶介紹經驗不可。 二寶心裡很為難,他的確覺得很平凡,沒有什麼值得介紹的。後來,實在被大家鬧得沒辦法,他想一想說: 「主要是沉著。見了敵人不要慌,不要放空槍,瞄準了再細心擊發,打過第一槍就快推上子彈,好等機會再打。陣地要在敵人射擊忙亂時,或在敵人沒發覺時就轉移,不要在一個地區里老打,勤換著點位置,想辦法欺騙敵人,叫他上我們的當。碰見成群的敵人只打帶頭的,叫後面的去拖他,然後再一個一個地打。主要的射擊目標是:敵人當官的、射手和哨兵。不要摸著好打的盡著打,要耐著性子,麻痹敵人。就是這些,沒啦。」 特等射手運動就這樣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各個部隊都在不斷地介紹著經驗。三天之中二寶和小李白天在北面打,晚上在烽火台打,敵人陣地上的傷亡一天天地增多。他們有時也用特等射手對付我們,有時發起全部火力想消滅我們的特等射手,但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敵人的傷亡數字仍在增加。最後敵人無計可施了,乾脆除哨兵外,白天黑夜陣地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