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拂曉前,根據團司令部命令,部隊全部進入陣地,所有的武器靜靜地對著敵人的方向。閃著白光的星斗,漸漸地在晨曦中隱沒;遍地是霜,戰士們穿著軍大衣,攏著手,在壕溝里踏著腳取暖。 吃早飯的時候,忽然司號員吹起了防空警報號。在遠遠的八達嶺上空,出現了三架敵人的戰鬥轟炸機,成梯次隊形飛到楊家營陣地上空。它們變換了隊形,各機首尾銜接,降低了高度,在陣地上空兜著圈子。 「兔崽子,等著瞧吧!」重機槍手把菸蒂往地下一扔,聚精會神地轉動著槍口,死盯著那不懷好意的飛機。 「敵機不俯衝我們不開火!」指揮員下達著臨時指示。 敵人的飛機,兜過兩三圈以後,大概找好了目標,於是閃電似的響著悽厲刺耳的嘯聲,一架跟一架俯衝下來。 「開火!」陣地上響起了狂風暴雨般的射擊聲,幾千條彩鏈似的曳光彈向空中交叉著飛去。 飛機的馬達聲,炸彈的呼嘯聲,和機槍濃密的射擊聲,匯成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山野都在顫動。敵機受到地面火力的威脅,炸彈都丟在野地里,炸開凍硬的地面,掀起一團團的塵土,和濃煙混合在一起升上天空,像頂天柱一樣。田野被黑煙罩起來,隔斷了陽光的照射,形成一大塊一大塊的陰影,隨著刺骨的寒風,一明一暗地移動著。 喬震山正在陣地上指揮機槍射擊,由於射手對空射擊沒能命中,他從戰士手裡拿過輕機槍,想親自射擊,忽見連部屋頂上冒起一團團的黑煙:窗口、門口吐著火舌,隱約傳來房東老大娘的哭喊聲。「糟了!」他想,「房東的屋子起火了!」喬震山沒猶豫,回頭喊道:「第一班跟我來,救火去!」他把輕機槍往身旁一放,拔腿向村里跑去,後面跟著通訊員小李。 「連長!」小李喊道,「敵機又俯衝了,停一停再去吧!」 喬震山沒放聲,也沒站下,他邊跑邊帶上防毒口罩,甚至連身旁被敵機掃射起來的塵土也全然不顧,連蹦帶跳地向前奔去。小李一聲不響地冒著敵機的掃射,緊跟在連長身後一步不離。 喬震山一口氣跑到連部,見言老大娘坐在煙霧瀰漫的院子裡,前俯後仰地哭喊著:「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沒有出來啊!燒死了啊!……天哪!」 院子裡充滿了焦臭氣味,房屋燃燒得嘎叭嘎叭地響,喬震山弄明白老大娘的話,脫下大衣,往水缸里一浸,蒙在頭上,衝著火焰鑽進屋去。 小李才想跟喬震山進去,但是敵機第三次掃射又開始了,他轉身抱住老大娘的頭,說: 「快躺下!老大娘。」 當敵機響著刺耳的嘯聲飛去以後,小李爬起來一看,見老大娘身下一攤鮮血。他一時沒弄清楚,是自己負了傷,還是老大娘負了傷。他滿身是血,但是哪裡也不覺得痛,仔細看了看,言老大娘已經奄奄一息了。 「老大娘,老大娘!……」小李眼裡含著淚,大聲地喊著,用力地搖著。但是,她張著嘴,斜著眼睛——是在看著正在燃燒著的房子啊。她!這位不幸的、家破人亡、傾家蕩產了的老大娘,終於悲慘地停止了呼吸! 喬震山頭上蒙著濕淋淋的大衣衝進屋以後,屋裡滿是濃煙,房頂上燃燒著大片的火焰,火舌呼呼地向地上、炕上、窗戶上噴射著。眼睛被煙熏得直流淚,瞧不見素華在什麼地方。 「言素華!言素華!……」他喊了兩聲。沒有人回答,只有呼呼的火焰聲和嘎叭嘎叭的木材燃燒聲。一陣火焰撲在炕沿上,在紅中透黑的火光里,看到炕沿底下躺著言素華,手裡抓著一個陳舊的提箱,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經開始燃燒。 喬震山上去把姑娘抱起來,又將箱子提在手裡,轉身沖向門口,剛出門,房頂嘩啦一聲塌了下來,火焰沖開了烏黑的濃煙,伴著火星滾滾地卷向天空,火,燒得更旺了。 喬震山抱著四肢癱軟的言素華,滿臉是汗,汗水沖開的黑灰一溜兩行,頭上蒙的大衣一塊一塊地冒著煙。 小李和一班的戰士見連長出來了,呼的一下圍了上來,給他把著火的大衣掀掉,沒等喬震山把言素華放下,小李就給她往嘴裡灌水。 言素華被煙嗆得昏迷了,一接觸新鮮空氣,又被水一灌,甦醒了過來,微微地睜開了眼睛,見自己被喬震山抱著,這才明白她是被救了出來,心裡一陣感激,眼淚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喬震山見她醒了,這才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轉頭問小李:「老大娘哪去了?」 小李難過地說:「犧牲了!就在你進屋去的時候,被敵人飛機掃射打死了。」 喬震山分開眾人來到言老大娘的身前,小李扶著言素華跟在連長後面。素華一見媽媽躺在血泊里,哇的一聲,伏到媽媽身上哭起來,哭了不幾聲又昏了過去。 「小李,」喬震山說,「趕快找擔架,把她抬走,送到團部衛生隊去,老大娘的屍體由我們負責處理吧!」 楊家營陣地上進行了半小時的對空作戰,敵機被地面部隊打得不敢低飛,漫無目標地亂投炸彈,殘殺著手無寸鐵的和平居民,直到把美造炸彈傾瀉完了,才嗡嗡著向遠方的高空飛去。 在這次轟炸中,楊家營有三處起火,人民軍隊一面對空射擊,一面和老百姓一起搶救被燃燒的房屋,從火焰中搶救老人、小孩和物資。 火,全部救熄了,灰燼里冒著余煙,放出了濃厚的焦臭氣味。喬震山滿身煙火氣,眼睛被煙熏得發紅,他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回到了新設的連部。指導員郝平和副連長王德正等他吃早飯,屋裡沒有一個人說笑,大家全被一種刻骨的仇恨糾纏著默然不語。 喬震山撲嚕撲嚕洗完了臉,怒氣不息地咕嚕著說:「這些兔崽子,對窮人是斬盡殺絕的。」他邊吃飯邊回憶著言老大娘的遭遇,英雄的心燃燒著憤怒的烈火,火焰里閃現著言老大娘的慘死,閃現著一個蓬鬆著髮辮的姑娘。她們被熊熊的火焰吞沒了!繼而,父親、姐姐的形象浮動著、跳躍著出現在焰峰上。啊!姐姐,一個「與其受辱而生,不如鬥爭而死」的姑娘,在王經堂的魔爪里,在惡勢力的囚籠里,在虛偽、欺詐、荒淫、迷醉的生活里,孤獨無援,縱然有鋼鐵的意志也絕然活不下去。姐姐是死定了,像言老大娘一樣,像全中國所有受辱的姑娘一樣,早已成了惡勢力的犧牲品了!死者是倒下了,然而,仇恨卻使活著的人們憤然而起,並肩戰鬥。眼淚變成槍彈,哭聲變成大炮,最後把畜生們斬盡殺絕! 喬震山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砰然一擂,把飯碗砸得粉碎!他不禁心裡一驚,抬頭四顧,幸好,郝平、王德早已走了,室內只他一人。 「唔……」他顫抖著喉嚨,長長地哼了一聲,用手扶著腦門,閉上眼睛,克制著自己復發的暴躁脾氣,讓他那過分激動的心平靜下來。 早飯後,已經是上午八點多了,他才想到陣地上去,一個戰地記者把他留下了,他是來了解昨天拂曉楊家營戰鬥情況的,一進門碰著喬震山。 「連長同志,」戰地記者說,「昨天你們這個連打得很好啊!是不是可以耽誤你點時間談一談啊?」 「好什麼?」喬震山讓他坐下後說,「人民軍隊連那麼個仗再打不好,還像話啊!」 「你說一說吧,有什麼生動的事跡?」記者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確實沒有,同志。」喬震山有點難為情了,「平平常常地打個小仗,也值得寫什麼報道?沒有……」 「那麼你說一說今天早上救火的事情吧。」 提起救火的事,喬震山心裡就結起了疙瘩,他面色嚴肅地說:「是的,應當叫全軍都知道,老大娘是怎麼死的,她是怎樣家破人亡的,她和全國的窮人一樣……」喬震山氣憤已極,話沒說完就不吭聲了。 「連長同志,我想了解一下,你在救火的時候是怎麼做的,你講一講吧。」 「為什麼要了解我?」喬震山瞪起眼看了一下記者,「我做的和別人做的一樣,有什麼好了解的?假如你還想知道些東西,最好請你去找戰士們談談吧,我說的就這些,再沒有了。」喬震山說著站起來要走。 「等一等,連長,我們還沒有說到正題啊!」 「好傢夥,」喬震山有點不耐煩了,「你想要什麼樣的正題,我不是都給你講了嗎?」 記者覺得喬震山這個人挺彆扭,沒法再談了,只得跟著喬震山一同向門外走去。剛到門口,一顆炮彈在他們的左前方爆炸了,接著就是連續的轟隆聲,把餘燼未熄的村莊又攪亂了。喬震山立即意識到,這是沙土城的敵人向楊家營陣地發起進攻,企圖解康家集之圍了。他一彎腰衝過炮彈爆炸的濃煙向陣地上跑去。陣地上到處響著炮彈的爆炸聲,塵土飛揚,煙霧瀰漫。當他來到指揮所時,電話在掩體的壁龕里急促地響著,他一把抓起聽筒,「哪裡?」他用手捂著一隻耳朵,避開炮彈爆炸的吵鬧,大聲問道。 「喬震山嗎?」這是團長直接打來的電話,「看見了沒有?在你們的陣地前方,黑松林的後面,敵人有兩個多團的兵力正在運動。」 「是。」喬震山邊答應邊抬頭向陣地外望著,可是,黑松林橫陳在五百米以外,遮住了他的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看來敵人的主攻方向是對著你們,要告訴全體同志,你們的後面十五華里就是康家集,軍的主力正在那裡作戰。要求你們一定把敵人堵住,做到寸土必爭、一步不讓,一直到把敵人打回去。懂吧?」 「懂啦!」喬震山目不轉睛地看著敵方,「我們全連就是一個不剩,也要把敵人打回去。」 「一個不剩能把敵人打回去?咹?你啊……」團長在電話里不高興了,「要很好地利用工事,組織火力,指揮射擊,消滅敵人,減少自己的傷亡,才能守住陣地。你準備出一個排,在敵人向你發起衝鋒時,就從側面突然反擊他一下,但是不要過遠。你看叫哪個排去啊?」 「一排,我親自帶著出去。」 「不要,叫你們副連長帶著就可以,告訴他不要出擊過遠,只到黑松林為止。」 「是!」 喬震山放下聽筒,眼睛飛快地向周圍一掃,陣地前方直到黑松林整塊的開闊地上毫無敵蹤。松林,遠遠地聳立著,裡面黑沉沉的什麼也沒發現。可是左前方——營的主陣地前面,那片蔓延著的樹林裡卻冒著陣陣的濃煙,那裡響起了稠密的槍聲和炮彈的爆炸聲,顯然,敵人已經沿著鐵路南的林子接近了營的主陣地,要不是事先在陣地前砍倒的那些樹擋著,敵人這時很可能向主陣地發起衝鋒了;北面,在一營陣地前也發現有一個團的敵人向前接近;更遠的地方,在友鄰團的前面,也有敵人在運動。這就是說,敵人已向整個的楊家營我軍陣地展開全面攻擊了。隆隆的炮聲,噠噠的機槍聲,從南到北橫跨八達嶺的平川,硝煙瀰漫。 使喬震山驚奇的是,他的陣地前面卻是這樣的平靜,也許敵人在那些溝溝窪窪的地形里偷偷地運動,而由於他一時的馬虎沒有發現?不,第四連的陣地前全是一馬平川,有個兔子在什麼地方蹦一下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沒有敵人,清清楚楚,除去那些平鋪在野地里閃閃放光的積雪和稀稀拉拉的灌木叢外,連根人毛也沒有。 「怪呀!敵人搞什麼鬼?」他以敏銳的目光掃視著前面,心裡琢磨著。 「連長,怎麼我們這裡沒有敵人啊?」重機槍射手著急地問。 「興許敵人知道我們四連不好惹,他不敢來了。」彈藥手插了一句,「吸口煙吧,夥計。」 炮彈一發緊跟一發地射來,「啌——咣!」結結實實地炸開了凍結的泥土,飛了起來,劈頭蓋臉地又壓下來,把壕溝幾乎填平。彈藥手剛卷好的煙,被土塊砸掉了。 「他媽的!不讓吸算了。」彈藥手把嗆在嘴裡的泥,用力地吐了兩下。 「連長,不喝水?」小李拿著水壺,剛來到喬震山的跟前,忽然一種低沉的呼嘯聲飛了過來。他知道這是即將落地的炮彈,而且離他們不遠。他急忙跳起來抱著連長,大聲喊道:「連長,臥倒!」喊聲剛落,身子底下突然跳動了一下,耳朵嗡的一聲,什麼也聽不見了,大量的泥土幾乎把他們活活地埋掉。 喬震山推開伏在身上的小李,抖掉身上的泥土,擦了擦眼,看看坐在身旁的小李,他臉上滿是黑灰,問道:「沒傷著?」喬震山喜愛地端詳著這個機靈的小戰士。 「沒事!」小李站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回頭一看,一個漏斗形的彈坑在他身後張著大口。「哈!這傢伙,把壕溝給砸坍了!」 喬震山恍然想到,敵人之所以沒有馬上進攻的原因是不是企圖在兩側佯攻,吸引我們的兵力、火力,然後乘我們來不及調回之際,對中央陣地來一個突然猛攻,使我們無法招架而一舉突破?可是,敵人的部隊隱蔽在哪裡,莫非在黑松林?這念頭更使他注意起黑松林來了。忽然見黑松林的深處有人影晃動了一下,他明白了,團長告訴他那兩個團的敵人原來都隱藏在那裡!他才想回頭命令六○炮向黑松林射擊,一轉眼看見王德從鐵路南——一排陣地上跑來。 「連長,敵人向營的主陣地接近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們的小炮和重機槍都閒著沒事,為什麼不抽出來支援他們?」他滿身是土,鼻窪里熏滿了黑灰,瞪著一雙憤怒的眼,幾乎在質問。 「不!」喬震山把手一伸,回頭對炮陣地命令道:「六○炮,向黑松林射擊!」 「連長——」王德急了,「幹嗎向黑松林射擊而不支援主陣地,還有沒有整體觀念?」 六○炮彈已經在黑松林里爆炸了。就在這時,黑松林里突然像成千上萬的烏鴉受了驚嚇一樣,嘩的一下擁出足有一個多團的敵人,展開在開闊的田野里,向四連陣地撲來,敵人的炮火也驟然加強了。炮彈暴風驟雨般地傾瀉著,陣地上像滾了鍋的開水,濃煙滾滾,塵土飛揚。 「他媽的!」喬震山挺胸而起,舉起鐵錘般的拳頭在空中一揮,剛想命令各種火器射擊,但是,他將拳頭砸在胸牆上,緊咬著牙根沒放聲。他想敵人既然這樣狡猾,我們也要以高度的忍耐麻痹敵人,把敵人放到三百米以內再命令各種火器射擊,因而他改變了主意喊道:「同志們!準備好,三百米以內射擊,往下傳,快!」 「三百米以內射擊!」命令很快地傳了下去。陣地上除去六○炮在發射外,各種武器都靜靜地轉動著槍口,死盯著前進的敵人,戰士們面孔鐵青,每一雙眼睛都噴射著火焰。 果然,敵人成群地以高姿勢前進著,囂張地漫無目標地發射著步兵武器,黃卡卡的一大片,活像些滿地爬的蝗蟲。 王德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驚奇了,他看看連長喬震山那剛毅的眼睛,噴射著嚴厲勇猛的光,兩手叉腰,像一尊鐵像。現在,王德才真正意識到一個指揮員在戰場上能保持沉著、冷靜,該是多麼可貴呀。只有這樣,才能掌握主動,制勝敵人,成為出色的英雄!他一步躥到連長跟前,激動地說:「連長,你說吧,下一步該怎麼打?」 喬震山扭頭瞧瞧王德,眼珠一轉,想起了團長囑咐的話,「老王,沒想到敵人這樣狡猾。去,你帶著一排,等敵人接近我們陣地時,從鐵路南向敵人側翼出擊。記住,頂多打到黑松林,不能再遠。正面我用火力支援你,快去!」 「是!」王德轉身向一排陣地跑去。他反覆地臥倒再起來,不斷地從炮彈掀起的泥土裡鑽出來。跑著跑著,忽然腳底下一陣跳動,我們的炮兵開火了,一群炮彈從團指揮所的後面飛向敵人。他順著炮彈的呼嘯聲望去,當成群的炮彈連續爆炸時,敵人的戰鬥隊形被黑煙吞沒了。 「打得好啊!」他用拳頭向工事的胸牆上一擂,一彎腰又跑了。 喬震山伏在工事上,手握雙拳,緊咬牙關,全身每一條神經都扯得繃緊,好像敵人每進一米,都使他全身的肌肉扭緊了一寸: 「同志們!報仇立功的時候到啦,瞄得准,打得狠,叫敵人屍橫遍野!」 「瞧著吧,連長,刀快不怕脖子粗!」 敵人的戰鬥隊形超越過我軍的炮火射程,迅速地接近了,他們把輕機槍掛在胸前,毫無顧慮地掃射著、行進著,連敵人那些胡剌剌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敵人的傲慢激怒了喬震山,也激起戰士們無比的憤怒。 「打!——」喬震山把拳頭在空中一揮。這聲音像是晴天的霹雷,天搖地動,威震山野。 「噠!噠!噠……」重機槍開火了。接著各種武器立即齊聲怒吼,陣地上像火山爆發,硝煙滾騰,火舌噴射,子彈炮彈像疾風暴雨中的冰雹襲向敵人。恰在這時,一群受驚的飛鳥掠空而過,只見撲、撲、撲……由於中彈而紛紛落地,炮彈的濃煙把零散的羽毛卷在空中,旋轉著飄然而去。 敵人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成片地倒下了,隊形一陣大亂,驚慌失措地到處亂躲亂竄,恨不得往地里鑽,而地上所有的溝溝窪窪都是我軍迫擊炮的集中轟擊點,那裡早已被屍體填滿,機關槍像鐵掃帚一樣,向他們猛掃,哪兒跑呀!於是,像接到向後轉的口令一樣,刷的一下,旋風似的掉頭回竄了。稠密的煙團帶著死風,在後面追趕著他們。 但是,黑松林的前沿忽然黃旗一展——敵人督戰隊的機關槍,向敗退的隊伍開火了,像鞭子一樣又把他們抽了回來,並且有一個團的兵力又從黑松林里沖了出來,潮水一樣,後浪趕著前浪,滾滾而來。傷兵在他們的腳底下發出悽慘的嚎叫。 敵人的第一梯隊,迎著我軍的火力網撲了上來,隊形已稀稀落落,無力攻擊,可是第二梯隊卻漫過前面丟下的屍體擁了上來,亂糟糟地吶喊著。 喬震山被戰爭的烈火和憤怒的感情纏裹著。情況是嚴重的!他看透了敵人,今天不和他殺出個名堂來,看樣子是不肯罷休的。他後悔沒和指導員好好地研究一下,於是,喬震山扭身出了掩體,冒著敵人密集的炮火在陣地上來回地跑著,壕溝底下的子彈殼,嘩啦嘩啦地亂響。他重新組織了火力,整頓了戰鬥隊形,忽然小李驚叫了一聲:「連長,敵人!」 喬震山抬頭一看,見一個營的敵人衝上了三排的陣地,郝平和三排長正率領著全排的戰士跳出陣地,向敵人殺去。三排的英勇激動著喬震山的心,「好樣的,老郝!」他一彎腰向重機槍掩體跑去,喊道:「支援三排!」 機槍射手沒答應,他懷裡抱著一大捆手榴彈,一隻腳踏著工事的胸牆,正在用口咬開手榴彈蓋,狠狠地向敵人砸去,煙霧漫過他高大的身軀,他的臉上流著血,迎著閃閃的火光,顯現出威武雄壯的高大形象。 喬震山心裡明白了,八成是重機槍出了毛病,不然這英勇的戰士怎麼捨得離開他的槍?他沒有再喊,縱身一跳,鑽進機槍掩體一看,小個子彈藥手躺在旁邊犧牲了,射孔里黑洞洞的,被敵人的炮彈轟坍了。 「來,小李,把槍搬出去打!」 小李上去一抓槍筒,吱啦一聲,他的手被灼熱的槍筒烙去一層皮,痛得一咧嘴,急忙抽回手來吹了吹。 「快拿子彈!胡抓亂拿!」喬震山說著把機槍拖出了掩體,架在胸牆上,兇猛地掃射起來。 攻上三排陣地的敵人受到側翼火力的急襲,迅速後退了。郝平站在工事的最高點,身子一仰,駁殼槍一揮,喊道: 「同志們,連長支援我們了,殺呀!」 「殺!——」這喊聲嚇破了敵人的膽,激起全陣地戰士們的威風。 戰士們直著身子投手榴彈;機槍手和衝鋒鎗手跳在工事上,向敵人掃射。 陣地前煙團翻騰,像是一鍋開水在滾動,喊聲、殺聲、爆炸聲混成一團,硝煙遮蔽了天空,陽光失明,一片暗橙色。 小李在忙著給連長往重機槍上裝子彈,連長打完一梭他就急忙裝一梭,一連裝了五六梭。忽然一棵手榴彈撲通落在他身前,手榴彈的把子上嗤嗤地冒著煙。「危險!馬上要爆炸。」小李眼尖手快,順手抓起來扔了出去。剛一出手就在空中爆炸了,一小粒碎鐵片不偏不歪正好碰在他的耳朵上。傷口不重,血可不少,吧嗒吧嗒地直往肩上滴。開始他還沒發現,後來覺著耳朵生痛,伸手一摸,呀!滿手是血。小李可真不含糊,一聲沒吭,把手往衣服上一擦,急忙又去裝子彈。正在這時,連長的機槍不響了,原來擊針斷了,現在要換也來不及了,再說,機槍到處都灼熱,即便能換也沒法著手。 「嘿!他媽的。」喬震山急得罵了一句,接著又命令小李,「告訴副連長,叫他帶著一排出擊!」 副連長王德,本來打算在連長規定的時機出擊,可是敵人一個營的兵力衝上來把他纏住了。他帶著一排在陣地前沿和敵人拼了刺刀,陣地前寒光閃閃,人影亂動,響起一片震天動地的喊聲。大個子趙文江,像一堵鐵牆,他把衝鋒鎗子彈打完了來不及換槍,乘機在地上抄起一根修工事剩下的木材,碗口來粗,兩丈多長,對著敵人掄過去,這可真夠分量,打得敵人骨折腿斷、腦袋開花。敵人嘩的一聲,嚇得向後退了。 「同志們,沖啊!」王德把刺刀一亮,帶著戰士們向前衝去。 「副連長——副連長——」王德回頭一看,原來是小李,他身上臉上到處是血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連長……他……」 「連長怎麼的?——快說!」王德把眼一瞪,吃驚地問道。 「他……他說,叫你……趕快出擊!」 「嗨!你呀……」王德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了,「告訴連長,我們已經出擊了,請他放心,快去!」 「是!」小李轉身跑了。 王德帶著一排,沖得猛、打得硬,把敵人一個營打得矇頭轉向,像趕羊群一樣地打一陣追一陣。他心裡那個痛快勁就不用提了,全身每一根汗毛都活躍得跳了起來。他打完衝鋒鎗,又拾起敵人的輕機槍,一梭、兩梭……越打越高興,越打勁越足,槍管打紅了,換上預備槍管再打,敵人在他的掃射下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亂滾亂爬。一排的戰士們受了感染,個個精神抖擻,勇往直前,每個人的心裡只有一個字:「沖!沖!沖!」直到把敵人消滅為止。 敵人側翼的潰退,像傳染病似的很快地引起全線的回竄,敵人又從黑松林里展出了小黃旗,督戰隊用機槍掃射他們潰退下來的士兵,但是,捨命回竄的人流像潮水一樣,連督戰隊也卷著跑了。 喬震山正帶著二排衝殺,忽然郝平從旁邊跑過來。 「老喬!別追了,馬上回陣地吧,陣地上空著哩!」他說完又問,「老王呢?」 「那不是嗎!」喬震山向正在追擊的一排指了指。 「不好!老喬,趕快叫他回來,撤退的敵人都集結在黑松林里。」 喬震山剛想派小李去追回王德,王德帶著一排押著不少的俘虜已經往回走了。當喬震山和郝平回到陣地時,他也樂呵呵地走了回來。 「連長,」他說,「這回可打了個痛快的,還捉了一百多俘虜,淨保安團的,包。」王德說完,摘下帽子,連吹帶彈,看,戰鬥打得翻了天,他還在講衛生,整理軍容呢。 「你追到哪裡?」郝平本想笑,可是又憋回去了。 「離黑松林還有二百來米,那裡敵人多著呢,起碼也有一個來師。」他眉頭一展又遺憾地說,「要是在這時候用炮火轟他一陣才好呢!」 大概,在戰場上不放過任何機會消滅敵人的想法,往往會不約而同。黑松林的情況,團長周國華在指揮所里用望遠鏡早已觀察得一清二楚了。戰鬥一開始,他沒有向黑松林實行火力急襲,一直在後悔得不得了。現在見黑松林又集結了那麼多的敵人,說什麼也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他立即命令團的兩個炮兵連和師里配屬給他的炮兵營,向黑松林猛轟了。 黑松林在一陣震天動地的轟鳴後,變成了煙松林、火松林——濃煙沖天,火光四濺,松枝針葉紛紛落地,有的樹幹甚至齊根削斷或者連根拔起,隨著滾滾的煙團拋上天空。霎時間,黑松林起火了,大火熊熊地燃燒起來。敵人成群地衝出黑松林、亡命地逃竄,但是炮彈追上了他們,炸得四分五裂,屍體被氣浪掀出一丈多遠,攤開四肢跌在地上,永遠也起不來了。看來,敵人的攻擊精神是很差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攻了這麼一下,就碰得焦頭爛額,狼狽不堪了。此刻,敵人想從這裡回北平的念頭,大概算是最後完全打消了。他們帶著殘兵敗將,沒精打采地向沙土城退去。 楊家營戰場上一片寂靜,天空里煙霧消散,偏西的太陽恢復了光明,照亮了冬季的田野。 通訊員小李在連部繃帶所里上藥,衛生員看看他那打成兩半的耳朵實在沒法包,乾脆給他連頭帶耳朵橫七豎八地一塊包起來,足足用了兩條繃帶;兩隻滿是燎泡的手也纏上滿滿的繃帶,活像戴著一副白手套。小李心裡可真有點惱火,他埋怨說:「你給我纏這麼多幹啥?叫同志們看見還認為我的傷不知多重呢!」 「先包著吧,大冬天多包點暖和,要是從這裡打進去,連一點也不用包。」衛生員指著小李的腦門說。 小李還要說什麼,衛生員又忙著給別人上藥去了,沒理他。小李沒奈何地走了,一路走一路惱火,心裡真不好意思,他怕熟人碰著他開他的玩笑。他低下頭看看身上,到處抹得淨是血,他恨起他的兩隻手來了,受了傷又不重就算了吧,偏要去摸一摸,摸也不要緊,痛嘛,可摸了後就不要再去摸衣服啊!現在倒好,弄得到處都是,好像傷得多重似的,真出洋相!小李儘量躲著人走,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他來到連部指揮所的陣地上,幸好,連的首長都去忙著作戰後統計去了,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他伏在工事的胸牆上,津津有味地看著陣地前的曠野:黑松林的大火已經熄了,有些地方變得光禿禿的,冒著裊裊的余煙,紫藍色的煙團里還劈里啪啦地亂響,興許是被燒著的槍彈;更遠的地方,霧沉沉的山巒後面,蔚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雲絲,連一個敵人的影子也沒有了。戰爭生活可真有趣極了,一會兒是炮火連天、殺聲震地;一會兒又是勝利的歡樂、輕鬆的談笑。這一切又都是突然而來、倏忽而去。小李現在第一次感到,一個人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里,該是多麼有意思啊!他望著偏西的太陽,心想:「這一天就算這麼熱熱鬧鬧地過去了,而且他在這最有意義的一天裡受了傷,總算沒白吃人民的飯。」小李看著想著,腦子裡一陣迷糊,不禁打了個呵欠,抱著槍,坐在戰壕的胸牆上,臉貼著槍筒,曬著太陽,漸漸地睡著了——小戰士英武的小臉蛋上浮現著戰爭的疲勞,勝利的微笑,舒適地睡著了…… 團部通訊員二寶,領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鄉朝陣地上走來,後面還跟著四個人,扛著一副擔架。 「李大叔,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和那人並肩走著問道。 「前天就來啦。嗬!二寶,這次氣勢可大哩,咱們冀東地方出來的人多著哪,連婦女小孩都參加了支前工作;運糧、運草、抬擔架、當嚮導、修公路,幹什麼的都有哇!我帶著咱村的擔架隊一到這裡,就把我們分配在軍部,今兒個上午你們這兒打得正熱鬧時,康家集敵人逃跑,被咱們的軍隊一傢伙消滅了。戰鬥剛結束,又把我們分配到這裡。」李大叔說,「從來到這裡我就打聽你和你哥,可這麼多的隊伍,上哪去找?不想在這裡碰上你。哎!二寶,你們這隊伍打仗可真行啊!好傢夥,只要和敵人一見面,三拳兩腳就把他給消滅了。」李大叔說著向四周那些忙碌的戰士們望望,「你哥在哪裡?還沒見到啊!」 「不遠,就在前面。」二寶向四連指揮所指了指。 二寶抬頭瞧瞧村支書李大叔那粗眉大眼的臉,滿是一溜兩行的汗印子,腮上的鬍子茬,像一片直立的鋼針;眼角上每條皺紋都標誌著他艱苦、辛勞的經歷,純真、樂觀的心情。十多年來,他帶著靠山鎮的鄉親們和敵人鬥爭,艱難的歲月熬得他特別老相。現在他又帶著鄉親們跑這麼遠來支前,日日夜夜地勞累,眼珠子發紅,嘴唇起鹼。看看他背的那條老七九步槍,擦得還那麼鋥亮,和他那炯炯發光的眼睛一樣。 「李大叔,這陣子鄉親們可辛苦了。」 「嘿!你這孩子,才參軍幾天就學得這麼精怪。」李大叔瞧著二寶笑了,「辛苦啥?蔣介石把咱們折磨到頭了,現在該我們結結實實地敲打他了。我說二寶,我這輩子像這號仗還能打幾次?毛主席動員了幾百萬軍隊和老百姓,要解放華北,眼看全中國都動起來了,誰還管那辛苦不辛苦?就說你娘吧,那麼大的歲數還和孩子們站崗放哨,這陣子啊,她可樂和啦。要說辛苦嘛,毛主席才真辛苦呢,他老人家要指揮全國作戰。」 二寶和李大叔帶著擔架來到陣地上,一眼看見睡著的小李,見他歪在那裡一動不動。頭上、手上包的滿是繃帶,肩膀上、前襟上全是血,二寶一驚,「犧牲了?」他痛苦地想,撲上去把小李晃了兩下,「小李!小李同志!」 小李嘩的一下睜開兩隻溜圓的眼,往周圍看了看,「怎麼,敵人又進攻了?」 「小李同志,戰鬥已經結束半天了。你昏在這裡啦?」 小李聽二寶這話心裡明白了,八成二寶見自己這個樣認為是受了重傷了,因此他說:「不,二寶,我的傷不重,也沒昏,我是在睡覺呢!」 「還睡覺呢,淨學我哥哥:傷不重,老是傷不重。瞧你站都站不穩,來,李大叔,把他抬上去吧。」 「對,小李同志,受了傷就別勉強了。來吧,我攙你上擔架到醫院去吧,咹?」李大叔真的上去扶著小李。 這一下鬧得小李更急了。他一陣臉紅,把手一掄,躲開了,說:「真的嘛!撒謊不是人,就耳朵傷了一點。不信我解開你們看。」小李說著要解繃帶。 「別啦,」李大叔說,「受了風可不是玩的。」 正在這時,連部通訊員小王跑來了,他邊跑邊喊:「小李!連長叫你,到處找也沒找到你,原來在這裡磨蹭。喲!還扎那麼多的繃帶啊!」 小李一聽火啦,把帽子一摘,三把兩把將繃帶扯了下來往褲兜里一裝,說:「走吧,李大叔,我們連長在連部,一塊去看看他吧。」他邊走邊不高興地咕嚕著,「衛生員淨搗亂,我說別給包這麼多,他偏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