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九
早晨,太陽悄悄地升了起來。步兵團的指揮機關移到了楊家營。
戰士們在楊家營南面的公路上和野地里,撿拾著敵人慘敗後所遺棄的各種裝備和物資,按不同種類整理在一起,準備向後勤部門送交。
吃早飯時,團作戰股楊股長報告說,師司令部今天早上通報了兩件事情:一是平津戰役前線指揮部對我們軍這次迅速地切斷平綏路,並把敵人十六軍包圍,感到很滿意,已傳令祝賀。二是師里還表揚了今早晨的楊家營戰鬥。他說:「現在看,我們這次的行動是很順利的,平津戰役的第一炮算是打響了,師里要求我們再接再厲。」
「嗯,還有什麼?」周國華邊吃飯邊問道。
「今天早晨在敵人一個營長的屍體上,搜到一份文件,是北平國民黨『剿總司令部』給一○四軍和十六軍的,不知怎麼會落在他的手裡。」楊股長說著把手裡的一份文件遞給了團長。
周國華伸手接過來,上面寫著:
……共軍第四野戰軍有兩個步兵軍已向沙土城一帶隱蔽開進,一○四軍應立即策應十六軍的行動,如能成功(毫無疑問)即向新保安攻擊,接出三十五軍後,合力速回北平。不得延誤……
「咄!見他的鬼去吧。」周國華把文件遞給了李治中,「十六軍已經關了禁閉,一○四軍的所謂策應,損失了一個營也算他完成任務了吧,而且在增援三十五軍時,被華北部隊也打得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了。」
「不,老周。」李治中看完了文件,轉動著眼睛說,「這裡面大有文章啊,你看!」他來到周國華跟前,指著文件的最後一句說:「如果你給他把『如能成功』到『三十五軍後』用括號括起來,就會變成什麼意思了?就是說,情況緊急時,叫這兩個軍就不去管三十五軍了,合力向北平逃竄,也就是說,丟掉了一個軍,比丟掉三個軍好得多。你看是不是這樣?」
周國華重新把文件拿在手裡,一隻手摸著下巴頦,琢磨著,看了又看,然後恍然說道:「對,有道理,是這樣的,看來我們的防禦任務,更加重要了。」
「是啊,一○四軍將不惜餘力地向我們進攻,因為軍隊被切斷了歸路,自古是兵家忌諱的,敵人會著急得發瘋啊!」
「我看這號瘋他還得多發兩次,向新保安攻了四五天,毫無進展。我們這裡,哼!他發瘋也白瞪眼,今早晨就是證明……」周國華很自信地說。
「是啊。」李治中點點頭,但是又反駁說,「這和向新保安攻擊,在敵人來說,情緒上不同。小毛驢到了天黑,不用鞭子趕它就跑得挺快。不信你問問戰士們,種過地的人體會最深。現在敵人要回北平了,這是相當吸引人的念頭,其內部也容易一致起來,所以敵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會全力以赴。傷亡再大也比被堵在這裡全部被殲好得多。這一點要從敵人方面想想,因此,楊家營陣地必須仔細加以考慮,將來光我團面前敵人可能有兩個師進攻,而且是極為猛烈的。情況是嚴重的。我的意見,馬上從二營調一個連到鐵路線上進行防禦;三營仍然作為團的預備隊,不到萬分緊急不能使用。另外,把這份文件立即送交師部,並請示師首長把炮兵營配屬給我們,你看怎麼樣?」
團政委的建議使周國華驚異了,他用十分欽佩的目光認真地瞧著政委,李治中也正以徵詢的目光瞧周國華,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的視線相遇了,「怎麼樣,老周,你看調二營哪個連好啊?」
「當然是四連了。」周國華的聲音充滿了誠摯的愉快,他轉身對作戰股長說,「下命令吧,老楊,把防禦部署馬上調整,除去政委那些指示而外,三營在團指揮所附近占領陣地,團指揮所就設在小高地上,炮陣地在原來位置不變,執行吧!」說完後,轉身又對李治中說,「走吧,咱們到陣地上再仔細看一下。」
兩個人說著話跨出了門口。
楊家營陣地,橫寬二三公里,鐵路基上、地坎上、起伏地的突出部上,到處都是戰士們在緊張地修工事。有的掄起鍬鎬,挖掩體、修交通壕;有的在掃清射界,砍樹設障礙;還有的在往陣地上扛木頭蓋工事……
李治中和周國華看完了一營的陣地,來到二營四連的陣地上,在一個修好的重機槍掩體裡站住了。重機槍用油布蓋著,端端正正地架在射擊台上,槍口靜靜地伸在射孔外,旁邊插著一個小木牌,上面畫著射擊計劃,自左至右,從遠到近,所有的地物都標著號碼、記載著米數。
「正前方那片松樹林到這裡有多遠?」周國華向站在身旁的射手問道。
「五百米,只多不少,團長!」射手立正答道。
「你量過?」
「量過,三步兩米,整七百五十步。」
「這麼說,你的最遠目標是五百米了?」
「是的。」
「誰規定的?」
「喬連長。」射手想了想說,「他還規定,輕機槍三百米、步槍二百米,再近就是衝鋒鎗和手榴彈、爆破筒、炸藥包,還有刺刀。」
「嗬!」周國華瞧瞧李治中笑了笑,顯然他對射手的回答很滿意,又問,「別人和敵人拼刺刀的時候,你幹什麼?」
「這不是嘛。」射手把身旁的雨布一掀,露出兩箱手榴彈和兩小包炸藥。「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業餘工作』。」他說著看了看個子不高的彈藥手。
「你聽,老李。」周國華拍了一下李治中,「多有意思,拼手榴彈叫做『業餘工作』,同志們可真會開玩笑。」他說著又轉向射手,「不能叫『業餘』,同志,步兵就是要靠二百米以內的硬功夫消滅敵人,這是分內之事,同——志!」
「是!當重機槍打不出去的時候,我們就拼手榴彈!反正敵人上來了誰都有一份。」射手瞧瞧團長用繃帶包著的手,把胸脯挺得更高了,站得繃直挺硬,一彪個子像尊鐵人。
「是黨員吧?」李治中問道。
「嘿嘿……」射手羞怯地笑了笑,「馬馬虎虎吧,政委同志,錦州戰役才入黨。」
「怎麼『馬馬虎虎』呢!共產黨員可不能馬虎囉!」
「政委,你聽他瞎說呢。」彈藥手插口說,「他是特等射手,打機關槍像唱歌一樣,二十斤的炸藥包他能投十五米遠,錦州戰役他一個人消滅了敵人三個地堡。」
正說著,喬震山從鐵路基下面走了上來,挽著袖子,敞著懷,帽子戴在後腦勺上,滿頭冒著汗氣,給團長政委敬禮以後報告說:「報告政委,根據我們小炮排的同志測量,這鐵路向我們陣地有個坡度,對我們陣地很危險,是不是從我們這裡往西拆掉一節?」
李治中沒有聽明白喬震山要拆鐵道的意思。他扭頭順著鐵路向西望去,見閃著亮光的鐵軌向西伸展下去,一直在黑松林的南側向北拐了個彎,鑽到松林後面去了。乍看,這鐵道是水平而去,可是仔細端詳,確實是一溜順坡而來。他不解其意地瞧瞧喬震山,又看看周國華,問道:「鐵路向我們這裡有坡度,危險什麼?」
喬震山才要說話,周國華把手一伸,說:「拆!拆掉二百米,把鐵軌枕木都扛回來蓋工事。」
喬震山答應一聲就走了。
怪啊!鐵道向我方有坡度,有什麼危險?喬震山走後,周國華向李治中講了這樣一段故事。
一九四七年夏天,那時李治中還沒來本團工作,部隊在東北本溪一帶作戰。有一次我軍向高官屯敵人二○七師的一個團進攻,苦戰了半夜毫無進展。敵人在鐵路基上修了一個集團工事,裡面一個加強排防禦,由於周圍地形開闊,阻止了我軍的前進。喬震山帶著全連——團的尖刀連,攻了半夜,爆破組受了很大的傷亡也毫無效果,把喬震山氣得直蹦暴跳。最後,他想出一個爆破這個集團工事的非常巧妙的辦法來:他弄了一個軲轆馬[1],把三百斤炸藥分六包捆好裝在車上,車前面並排放三顆去了保險的六○炮彈,以便和敵人工事相撞時引起爆炸,再在炸藥包之間放三個小汽油桶——炸藥爆炸以後,汽油可以滿地噴灑,流進工事,大量燃燒。一切裝妥以後,用兩個人在後面慢慢推動,然後快跑,一撒手,軲轆馬自己滑行,借鐵路的坡度增加速度,車體越滑越快,呼嚕呼嚕地像一顆衝出炮口的巨型炮彈,流星一樣地沿著鐵路沖向敵人的集團工事。敵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東西,就轟的一聲爆炸了。這時候大地震動,山野俱顫,火光一閃,照亮整個天空,敵人的集團工事隨著兇猛的氣浪一掃而光。喬震山帶起部隊在爆炸巨響之後發起衝鋒,霎時間把敵人的一個團全部消滅了。
喬震山由於用這辦法整過敵人,現在他的指揮所設在鐵路基上,兩側又各有一個重機槍掩體,怕敵人也用這辦法對付他,所以才要求拆鐵軌。
李治中默默點頭,用喜愛的目光向正在鐵路上和戰士們一塊生龍活虎地工作的喬震山望著。他想:英雄之所以猛,在於膽大心細、敢作敢為。喬震山這個工農出身的幹部之所以考慮得如此周密,在於他有著一顆高度的革命責任心。
這一整天沒發生任何戰鬥,有時空中發現敵人的飛機來回地盤旋,飛得挺高,既沒掃射,也沒轟炸。
下午,據瞭望哨報告,在離楊家營八里地的一個高地上,有敵人在行動,估計是沙土城敵人的軍官們在偵察地形。這一切說明,楊家營陣地在醞釀著一場嚴重的惡戰。
第四連連部的房東,就是被喬震山從死亡里救出來的那位老大娘和她的姑娘。
老大娘的丈夫是個三輪車夫。老兩口只生了一個姑娘叫言素華,今年十八歲。她八歲那年春天和媽媽一塊隨父親在北平天橋一帶住。老兩口由於沒有兒子,滿打算把姑娘養活大了,找個門當戶對、忠誠厚道的養老女婿,以圖終身有靠。因此他們每天省吃儉用,披星戴月,再困難也要供姑娘入學讀書。
艱苦窮困的生活,不知不覺地度過了十一年,素華也長成了一個純真、樸實、溫和、善良的姑娘。今年暑假素華初中畢業了,老兩口高興得什麼似的,四處奔跑,求親告友,滿以為可以給姑娘找一個職業。但是北平城處於兵荒馬亂之中,終日惶恐不安,市面蕭條,物價暴漲,到處在裁人減員,找職業比什麼都難。
秋天,北平城的上空愁雲密布,淒風苦雨籠罩著所有的街道、胡同。素華爹蹬著三輪車來到前門大街,準備到車站去拉客。剛一拐彎,忽然北面馬路上有一輛吉普車風快地開了過來,直向他身上撞去,老頭子一時躲避不及,連人帶車被撞倒在馬路旁的石頭上,摔得七孔流血,昏迷不醒,三輪車已經被壓成一堆廢鐵,馬路上立即擠滿了人。汽車停下以後,魯青從車上下來,先哈著腰看了看汽車是否碰壞,然後,走到素華爹跟前,冷笑了一聲說:「這老頭,什麼地方不能死,單往汽車上碰。」說完,對司機把手一揮,跳上汽車就開跑了。
老頭沒等抬到家就斷了氣,言老大娘和素華哭得死去活來,一直哭了三天三夜,娘兒倆把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從此母女失靠,孤苦伶仃,生活一天天地難以維持,這才變賣家私,收拾收拾從北平回到了故鄉楊家營。
言老大娘和姑娘回到楊家營以後,把這三間破草房,收拾了一下,打算在這裡熬度春秋。誰知道,這艱難的歲月簡直是度日如年。半年以來每天都有國民黨軍隊來來往往,在這村里駐防。言素華長得蠻漂亮,村里每逢住隊伍時,那些流里流氣的國民黨軍官,總是到她家裡,上鼻子護臉的居心不良,嚇得素華整天這裡藏那裡躲,鬧騰得神鬼不安。
昨天夜裡,素華由於一時疏忽,被國民黨軍隊一個排長和勤務兵堵在家裡。正在危急萬分的生死關頭,幸虧喬震山這個連來到這裡,才倖免凌辱之災,把娘兒兩個從苦難中救了出來。
四連連部住在她家裡,言素華心裡又高興又畏懼。她高興前天晚上被救,感到解放軍是救命的恩人,心裡感激不盡。畏懼是因為她被國民黨軍隊嚇破了膽,見到當兵的心裡就直打顫。但連里幹部和所有人員都是行動規矩、態度莊重,對母親的照顧像親人一樣,給打針、吃藥,使母親很快恢復了健康。小李更是幫她打掃院子,收拾屋子,挑水、燒火,什麼都干,這才使她完全消失了畏懼心。她有時還和小李談話。小李那套流利的言語,滿口的政策名詞,使她暗暗敬佩。她想:「真是話不虛傳,解放軍這麼一個小勤務員都知道那麼多道理,軍官大概就更不用提了。」她認為解放軍是古今中外最文明的軍隊。
她總認為喬震山既是救了她娘倆的命,按說總該有點企求答謝吧?但是,看他精神氣質十分高尚,完全不像古小說里所描寫的那些高人一頭的義士俠客。在短短兩天的時間裡,她對人民解放軍產生了濃厚的敬慕感。
這天早晨,沒有什麼風,太陽從東方升起,院子裡響起了一陣陣的雞鳴聲。公雞領著母雞刨著雪找食吃,郝平和王德早早起來到陣地上去了,喬震山由於昨晚和部隊修了一夜工事,今天起得晚了一點。他坐起來正想穿鞋下地,房東姑娘端著一碗雞蛋,羞答答地走了進來。
「官長,我媽說沒什麼報答,這碗雞蛋你吃了吧……」素華一方面和生人說話有點害羞,另一方面見喬震山那不大願意笑的神情,有點膽怯了。低著頭連看也不敢看,輕輕地把碗放在小桌子上,才想往外走,被喬震山叫住了。喬震山見素華端著碗進來,心裡就有點不自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忽聽她叫「官長」,他好像受到莫大污辱,心裡很不高興。
「我說你啊,」他不大自然地說,「你怎麼叫我『官長』啊?這種稱呼在我們解放軍不使用。」
「我不懂得稱你們什麼。」素華低著頭,黑眉毛下面那兩隻眼睛眯縫著,怯生生地用舌頭舔著下嘴唇,嘴角上浮著羞怯柔媚的微笑。
「以後見我們都叫同志就行。」喬震山解釋著,端起了那碗雞蛋,「你把它拿回去給老大娘吃了吧,只要她老人家身體健康,我們心裡比吃碗雞蛋還高興。」
素華再沒有說什麼,愕然接過了碗,慢慢地走出去了。她來到媽媽屋裡把碗放下,埋怨地說:
「瞧你,我說人家不能要,你偏叫我去送!」
「怎麼?」言老大娘說,「你怎麼拿回來了?你這死丫頭什麼也不能幹,人家拼死拼活地救了我們,你連碗雞蛋都送不上,你不會和他好好地說嗎?」
「人家說得比咱們想得還周到,你還能逼著人家要?他說叫你吃呢。」
「唉!」老大娘不高興了,「你呀!長這麼大個姑娘,什麼事都不能幹,拿來我去送。」她邊說邊拿著碗往外走,一出門,碰著小李。
「老大娘,你身體不好,自己吃了吧。我們連長有個彆扭脾氣,他要是不要啊,你再說也是白費。他說過了,你吃了比他自己吃了還高興。」
「不,我一定得送給他。」
「他已經出去了。」小李說,「老大娘啊,我們解放軍是共產黨毛主席的隊伍,為人民服務的,可從來不隨便要人家的東西吃,我們這裡不興宜。」
老大娘沒法,這才又端著那碗雞蛋回到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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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驗道用的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