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八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沙土城以西,新保安方向炮聲隆隆,戰火瀰漫著平綏路。 從楊家營順著鐵路往西,相隔四十多里地,在沙土城與新保安之間,有一個不大的車站——桑乾鎮,這裡戰鬥更激烈,三天三夜的工夫,樹林被炮火燒得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光樹幹了,就連這些光樹幹,現在還冒著嗆人的黑煙,劈里啪啦地燃燒著。向新保安增援的國民黨一○四軍,就被華北野戰軍主力阻擊在這裡,寸步難進。 鐵路北側的公路上排滿了汽車。路旁邊、汽車底下,傷兵在呻吟著,樹林裡、山谷里,到處是敗下來的不成建制的軍隊,亂鬨鬨地吵成一團。 一輛吉普車從前面跑過來,吱咯一聲剎住了,一個肥肥的上校沒等車子停穩就跳到路上。他微紅而突出的眼睛在濃眉底下閃著兇惡的光芒,瞧著狼狽撤退的軍隊,臉色開始發青,像被誰掐住脖子似的。他心裡在琢磨著當前的戰況: 「向桑乾鎮攻擊了三天三夜,毫無進展,難道增援三十五軍的計劃就這麼吹啦?今天的戰鬥本來已經從共軍的右翼突進了三公里,眼看快望見新保安了,可是三十五軍竟不敢突圍。結果,突進去的保安團差一點被消滅了,就這麼退下來了……」 他呆呆地站著,向槍聲稠密的遠方望著,前面所有的山巒、溝峪都填滿了火藥氣味的煙霧。今天最後一次突擊又開始了,可是暗淡的太陽已經躲到內長城的後面去了。 一○四軍政訓處長韓明奎,怒不可遏地在地上轉了兩圈,他是奉命來這裡等王經堂少將的。 少將的汽車遍體雪泥,用瘋狂的速度從沙土城開來。 韓明奎迎了上去。 「現在情況如何?」王經堂一下車就冷冷地問道。 「毫無成效,最後一次突擊,恐怕……才開始。」 「我說過幾次了,」王經堂慢條斯理地說,「必須通知三十五軍和你們一塊行動,給共軍來一個前後夾擊,才能生效,不然在這裡時間長了……哼!很難設想後果如何。」他說著,警惕地向四周望望,仿佛鐵路兩側的高山上,那些嶙峋滿布的岩石,突然會變成人民解放軍向他包圍過來。 「是!」韓明奎把腳一靠答道,「這個,軍座已經和三十五軍聯絡過幾次了,他那裡也是困難多端,舉足難拔,再說士兵們傷亡太大,攻擊已經筋疲力竭了。」 「把那些怕死鬼都槍斃!」 「是!你派的督戰隊已經執行了,可是還有軍官……」 「全都槍斃!」 「不過我們軍座不答應。」 「他算個屁!叫他到北平告狀去吧,接不回三十五軍連他也是一樣。」 前面炮陣地上有三門一○五榴彈炮轟鳴著,對著煙氣騰騰的遠方在盲目地射擊。 「裝腔作勢……笨蛋!」王經堂望著那些余煙裊裊的炮口,罵了一聲,然後向傷兵們走去。傷兵們紛紛讓路,驚懼地瞧著他。一個吊著胳膊垂頭喪氣的傷兵坐在林邊的石頭上。這是保安團的士兵。 「你參加過攻擊嗎?」王經堂踢了他一腳。 「是!」傷兵跳起來立正答道。 「八路厲害嗎?」 「厲害極啦,長官。」傷兵滔滔不絕地說,「他們人多火力猛,弟兄們效忠黨國決死奮戰,可是我們突破前沿向縱深發展時就被包圍了,到處都是八路,人山人海,還喊著:『繳槍不殺,優待俘虜!』不是我的腿快……」 王經堂對著傷兵的腦袋開了一槍。 「黨國的叛徒!」他把手槍裝進褲袋裡。 能走動的傷兵被槍聲驚醒了,悄悄地向林子深處溜了。可是公路上一群一群的隊伍卻向沙土城方向撤去。 「撤下來了……」王經堂咬著牙,怒目斜視,回頭對韓明奎吩咐道,「晚上我到你那裡去!」 「是!」 王經堂鑽進車子,氣鼓鼓地坐在座椅上。汽車跳動了一下,掉頭向沙土城馳去。 韓明奎呆望著汽車的後影。「晚上,到我那裡幹啥?莫非他對我也要不客氣?」想到這裡他憤怒了,「殺人比喝茶都隨便,這裡是一○四軍,不是你的刑訊室!」 晚上,沙土城上空濃雲密布,新保安的炮聲隱約可聞。王經堂懷著憂悶的心情在屋裡踱著,他那陰沉的面孔,像木頭刻的一樣,呆板而暗淡。增援三十五軍的失敗,不由得使他想起了北平。當他從北平出發時,中將曾這樣祝賀他:「老弟此去意義重大,南京方面也在靜候捷音,希望你和一○四軍同心協力,馬到成功。」不過最使王經堂回味的還是後面的那段話,他說:「老弟,咱們是無所不談的,不管怎麼說,戰局形勢是極為不妙啊!不用說你也知道,在淮海,在錦州,在瀋陽,還有長春,唉——怎麼說呢?現在東北共軍已大舉進關了。目前我們這裡,張家口被圍,三十五軍撤不回來,天津……唉——」說著他又心事重重地長嘆一聲,「看來,華北也非久留之地囉!所以請老弟再辛苦一趟,想盡辦法也要督促一○四軍把三十五軍接回來。我嘛,在家裡再向司令官進言勸導,等你們回來咱們就一塊轉進江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能帶走的軍隊儘量帶走,決不能再留給共軍充實軍力了。至於張家口,看來大勢已去,當然能回歸綏更好,否則就任其聽天由命吧。老弟此去,如能成功,將來到了江南,愚兄當在總統面前為你薦引……」 是啊,上司如此器重,表明「黨國」對王經堂的無限信任。這使他全身每一條神經都覺得舒服。不過也有人這樣警告過他,說共軍今非昔比,請閣下此去要慎重從事。王經堂只是輕蔑地冷笑一聲,說:「老對手了,窮八路的本事,兄弟已領教十年之久,無非是游擊戰而已。」然而現在,一○四軍竟如此軟弱,連共軍三個旅的防禦都攻不下。而他——王經堂這位少將處長手下的兵只有一個保安團和一個督戰隊,又有什麼辦法向南京報捷呢。這不能不使他想起三年以前的事:在張家口、在冀東……嗬!王經堂多神氣啊!他把中國人民解放軍暫時主動地放棄一些城市,竟自認為是他的赫赫戰果了。現在,這個全身都是血腥味的劊子手,竟沒有想到,既然這支所謂鼎鼎大名的王牌三十五軍能夠被圍得寸步難行,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野戰軍就有足夠的力量,擊退任何的增援部隊;既然有決心要消滅這支王牌軍,就有足夠的決心擊敗所有敢於增援的敵人。王經堂把各方面的情況權衡了一番,他開始意識到,此次隨一○四軍出來有點失策了。 他大口地吸著煙,屋裡一時煙霧瀰漫。桌子上的電話鈴叮叮地響了,王經堂斜視了一下電話機,沒有馬上去接,他想,反正沒有好消息,不是攻擊失利,就是損兵折將。可是他終於不耐煩地拿起了聽筒,冷淡地問道:「餵?」 「有十五個士兵逃跑被我抓到了,其中還有一個排長!」督戰隊長顧貞熊在電話里嘶嗄著說。 「弄死就算了,什麼事也來電話!」王經堂把聽筒砰的一聲掛上了,他還沒來得及離開電話機,電話鈴又叮叮地響起來。 「是我,什麼?好——好得很!」 王經堂臉上的憂悶神色霎時不見了,他搓著手掌然後兩手一握,抱在胸前,自言自語地說:「來得好,十六軍已到康家集,先頭部隊四十八師已經到達沙土城,那麼明天,最遲後天就可以回北平了。」他興致勃勃地擦了一根火柴點著香菸,披上大衣,一陣旋風似的走了出去。 韓明奎在門口迎著。王經堂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嘴裡叼著菸捲走了進去。 「寫報告給北平報南京!」 韓明奎攤開公文紙。不知是由於十六軍的到來高興的,還是被這位殺人不眨眼的上司嚇的,鋼筆在手裡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請您指示吧。」 「桑乾鎮共軍陣地只有一個旅的兵力防禦,我一○四軍,全力以赴,日夜攻擊,傷亡慘重,三十五軍仍陷重圍之中……你寫呀,幹嗎停著?」 上校愁眉苦臉地瞧著這位在他辦公室里來回踱著的特務頭子,「少將先生。」他畏懼地說,「大概您記錯了吧,共軍在桑乾鎮防禦的是三個旅,連新保安在內足有十個旅的兵力,我覺得這樣寫法不太合適吧?」 王經堂冷笑一聲,說:「既然只有三個旅的兵力,那麼你的一○四軍,號稱王牌,為什麼還攻不動啊?」 「請原諒,政訓處長嘛,實在無能為力。」 王經堂閃動著兇惡逼人的目光,湊近了韓明奎的臉,一字一句地逼問道:「那麼叫你這個廢物在這裡幹什麼?白吃?頂數?做客?」最後他往桌子上一指,「就給我這麼寫!」 「是!」韓明奎面色發紫,渾身打顫,見王經堂的手插進了褲袋,他的脊背掠過一股寒流。幸好,那隻手沒有帶著手槍而是空著抽出來了。韓明奎明白了,他的上司之所以逼著他這麼不切合實際地寫報告,其用意顯然想把一○四軍軍長或者參謀長搞掉,然後他取而代之。 「由於一○四軍作戰不利,保安團幾乎全軍覆沒……」 「少將先生,我認為這樣,要是被軍座知道了,恐怕……」 王經堂仰面獰笑了,他走到門口又轉回來,把吸剩的菸蒂往地上一拋,說:「傻傢伙,將來回到北平,一○四軍參謀長的職務,大概你還不願干吧,嗯?現在做我們這號工作的,在這裡還沒把兵權拿到手,你懂吧?你不是說無能為力嗎,看來你是個名副其實的書呆子。」停了會兒,他意味深長地說,「是的,按說,我也算是西北軍的軍人,可是現在,西北軍充其量也不過是些土皇帝……」 「這個嘛,少將先生,全靠您對我的栽培了。」此時,韓明奎面前站的王經堂,與其說是他的頂頭上司,倒不如說是他的父親。韓明奎奴顏婢膝地乾笑了笑,「以後我永遠是您的……嗯,是您的忠誠的僕從。」 「你要為黨國效忠!」 「是的……為黨國。」 靜靜的夜晚,遠遠地傳來沉悶的隆隆聲,新保安的炮聲,把窗紙震得簌簌發抖。 「報告!」門外走進一個短粗而禿頂的軍人,不,更正確點說是一個「丘八」,不!他是一個窮凶極惡的劊子手,督戰隊長顧貞熊。他挽著袖子,滿手是血,挺著胸脯報告說:「報告少將,那十五個逃兵活埋了十個,勒死了四個,那個排長叫我活活地掐死了。」他說著兩手比畫著,一張大嘴咧開,露出一排黃牙嘿嘿地笑了。 「前天晚上逮捕的那四個嫌疑分子呢?」 「那四個……已經揍得不能動了。」 「一塊幹掉——馬上把魯上尉叫來!完了,去吧!」 「是!」禿子的兩腳撲的一靠,打了一躬,轉身走了。 「寫到哪裡了?」王經堂用力地吸了一口煙,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保安團幾乎全軍覆沒……」 「唔,這就夠了。下面寫,請十六軍不要在康家集逗留,星夜趕到沙土城。」 魯青輕開風門走了進來,敬了個禮,把一份電報呈上。 王經堂轉動著兇惡的目光,迅速地看著電報,大概這電報上不是什麼好消息,他邊看臉上的肌肉邊起著變化,面色由青變紫,由紫而變白了,霎時間像個死屍一樣地僵住了,電報在手裡微微地顫抖著。他呼地跳了起來,把電報往韓明奎身前一放,吼道:「打電話給十六軍,叫他現在就出發。不然等到明天……不,說不定今晚上就會遭到三十五軍同樣的命運,快!」 「電話斷了,」魯青立正說,「從十點鐘就斷了,不過在一個小時以前,他們那裡還沒發現什麼情況。」 「沒發現情況!電話線斷了就是情況,笨蛋!」王經堂就地轉了一個身,「共軍第四野戰軍的一個軍和十六軍幾乎是同時到達延慶一帶,難道他們是來睡大覺的!馬上去聯繫,把電話接通,快去!」 魯青轉身走了。韓明奎請示說: 「報告還發不發?」 「發,馬上發出去!」 韓明奎出去後,王經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手錶,時針指向半夜兩點。煙一支接著一支地吸著,屋子裡靜得使人可怕,新保安的炮聲更加激烈了,現在王經堂對這方面的炮聲大概已經習慣了。可是,東面康家集卻是那麼寂靜,這種寂靜在他的心靈里比新保安的隆隆炮聲還要可怕!因為那是他回北平的要道。歸路被切斷可不是鬧著玩的。是的,前面是通不過的銅牆鐵壁,三十五軍像是一個處決前的罪犯一樣在關著禁閉,後面是一把不可招架的利斧,只要這把利斧在康家集一打響,那,那就算完了,一切都完了。王經堂的腦海里閃出了被他今天槍斃的那個傷兵。「繳槍不殺,優待俘虜!」這是傷兵喊出來的,可是他親手把他槍斃了,現在恐怕真的要臨到他自己的身上了。 風,長城外的寒風吹著窗紙嘩嘩作響,煤油燈的光影忽明忽暗地在王經堂那驚懼的臉上爬動著。 「報告!」門外傳來了喊聲,王經堂全身抽動了一下,手伸進了褲袋裡,原來魯青走了進來。他聲音顫抖,神色慌張,「少將先生,康家集被圍,楊家營發現共軍。」 「有多少人?」 「據跑回來的士兵報告,大約有一個連的兵力,估計是共軍地方部隊。」 「派保安團,不,還是派四十八師去一個團把楊家營的敵人消滅,然後請一○四軍解康家集的圍,一塊回北平,快去!」 「這……少將先生,恐怕要和一○四軍從長計議吧?」 王經堂想了想,他用手拍了拍他那寬大的前額,「對,是要從長計議,我現在就去!」說著,他穿上大衣向門外走去,將到門口,又回頭對魯青說:「請北平派飛機援助我們,轟炸楊家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