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六
拂曉前一小時,周國華帶著團司令部的作戰股長和一個警衛班,到了楊家營的村西頭。周圍空蕩蕩的,沒有一點聲音,寬闊的公路從村子的南邊向西一直延伸下去。寒風卷著公路上的沙土旋轉而過,一陣接著一陣地消失在曠野的黑暗裡。
團長懷著沉悶的心情,憑藉著星光,觀察著周圍的地形。他滿以為在村莊附近會遇到二營的通訊人員向他報告剛才的戰鬥情況。但是在這裡什麼人也沒遇到,這使他心裡很不高興。黑影里他自言自語地咕嚕了一聲:「真成問題,不派人來告訴一聲,誰知道你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派通訊員去聯絡一下吧?」楊股長請示道。
「不用了,興許一會兒就來。」
周國華觀察多時,又沿著村南邊向東走去。忽然發現,村東南角上有個小高地,這就是預定作戰方案中的團指揮所。他們很快地爬了上去,大家站在環形工事的胸牆上向四周觀察。
這裡可以模糊地看到楊家營所有的屋頂、街巷和附近的地形。沿著公路向西望去,黑沉沉的西方,那些地形和地物的輪廓、起伏的田野,也都隱約可見。忽然,一股極為不安的思潮湧進周國華的腦海里。地圖上,在楊家營西南五百米,鐵路南側,二營設防的那個長形高地,在現實地形中卻不見了。不僅如此,在鐵路北側,根據地圖,也有一個高地橫跨著公路,一直延伸到楊家營的西北方,這就是一營設防的地區,可是目前這個高地也沒在公路上,而在楊家營的西北面,離開公路還有五百多米。他發覺團指揮所的正前方、一營和二營的接合部,足有一公里的地段上沒有設防,這是由於地圖上的誤差所造成的空隙。現在一營和二營完全不可能按著方案的規定銜接起來了。這一發現使他覺察到自己的防禦處在極為危險的境地。周國華正在考慮彌補這個空隙,忽然,右前方很遠的地方——大約在友鄰團的方向,天空里升起了一枚綠色的照明彈,照明彈熄滅後,接著幾串紅色的曳光彈劃破夜幕,交織飛舞起來;但是由於逆風呼嘯、沙土飛揚,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這清楚地告訴周國華,友鄰部隊正在遭受到敵人的攻擊,這使他更加注意起自己陣地前沿的情況。
突然,在周國華的望遠鏡里,通沙土城的公路上,大約兩公里的地方,矇矓中出現了一團滾滾騰騰的塵土。這團塵土,隨著距離的縮短而逐漸增大,時隱時現地出現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敵人!」楊股長在旁邊驚叫了一聲,又補充說,「有四百多人,可能是一個營,前面還有騎兵呢!」
所有的人都集中視力向前方望去,議論著:
「是的,看見了。向我們這裡走。」每個人的心在急劇地跳動著,考慮著瞬間將要發生的事情。
「他媽的,送死的貨!」周國華緊緊地握著望遠鏡向前面望著,他面色嚴肅而沉著,好像在發怒。
「這裡有參謀沒有?」他沒有離開望遠鏡,問道。
「有,曲參謀在這裡。」楊股長急忙答道。
「請你指示,團長。」曲參謀跨前一步,站在周國華的身旁。他身強力壯,精神抖擻。
周國華沒有轉身,轉動著眼珠想了想,對曲參謀說:「你馬上回去!」
「是!」
「告訴政委:第一,命令一營的左翼部隊立即向鐵路靠近;第二,把全部陣地上的電話馬上溝通;第三,炮陣地向村西口公路和鐵路方向準備火力;第四,命令三營馬上派一個連到村西,跨著公路鐵路,占領陣地。快去!」
「是!」曲參謀轉身跑下高地。
「團長,你走吧,我們在這裡!」楊股長激動而懇切地說。
「不!」周國華仍然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
「是的,你快走吧,團長,我們在這裡完全可以對付。」楊股長几乎是懇求地又重複了一遍。
「咄!」周國華的眼睛仍然沒離開望遠鏡,「你叫我上哪去?這就是我的地方,不管他來多少,平綏鐵路我們算是占定了。」這話似乎很輕鬆,但是他的面孔卻更加嚴峻了。
楊股長的心情他完全理解:一個團的指揮員帶著十多個兵,在敵我兵力極為懸殊的情況下,該是多麼危險!但是周國華也有他獨特的想法,他想得更多、更細、更遠。
「兵隨將轉」。戰場上指揮員任何的表現都會直接影響戰士們的信心,他要是就此走了,恐怕等不到和李治中見面,敵人很快地就會把這十幾個人驅逐甚至消滅,並且占領這塊在陣地縱深內惟一的高地。那麼敵人也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在這塊高地上架起輕、重機槍和小炮,把本團部隊打得亂七八糟。更嚴重的是,敵人的主力就可以在這塊高地的掩護下,向康家集長驅直入,把師指揮所搞得一塌糊塗,以解康家集之圍。這時,周國華腦海里響起了一個粗壯的聲音:「……楊家營陣地稍有動搖,就會影響軍主力的作戰。……」這是師長的聲音,「師黨委要求你們寸土不讓,咫尺必爭!」
現在,由於預定作戰計劃出了毛病——當然,計劃總歸是計劃,還沒來得及糾正,敵人就打到跟前了,而且恰恰出現在周國華最擔心的地方。他決心不離開這裡,因為這樣在精神上會給大家一個有力的支持,只要能堅持半點鐘,李治中帶著三營就會趕來。更重要的是,這十幾個人把敵人擋住在這縱深里,一、二營的部隊就可以從兩側來夾擊敵人,把這些畜生活活地消滅掉,使他們回不去沙土城,更到不了康家集。
周國華想到整個平津戰役的各個戰場,甚至想到全國。楊家營雖然是戰役的一小點,但是,初戰失利,他將犯下不可容忍的過錯,他覺得戰士們都在看著他,就像全國人民在看著他一樣。「打!和戰士們一起打下去,這裡的敵人全是些草包,在這種情況下,敢於戰鬥就是敢於勝利。為戰役的勝利打開個良好的開端。」
周國華想到這裡,心臟緊張地跳動著,臉上的血管每一條都漲了起來。他被這瞬間的思考所激動,耳鼓一陣轟鳴,他忽然轉過身來,高舉著拳頭在空中晃了兩下說:「干!同志們!」他的聲音洪亮而莊嚴,「這裡的敵人全是些貨,只要我們堅持半點鐘,就會被我們消滅!聽我的口令,隱蔽好,準備射擊!」
人們在這斬釘截鐵的口令下,閃電一般,各人找好了射擊位置。接著就是清脆的槍栓開閉聲和裝子彈的嘩啦聲。
周國華回頭看看戰士們,除去二寶外都是老兵,這些同志射擊刺殺是內行,蹲在戰壕里,面色嚴峻,動作沉著而熟練,他們曾消滅過無數的敵人,為人民立過戰功,全是些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又瞧瞧二寶,二寶把槍端端正正地放在射擊台上,手榴彈一個個整齊地擺在步槍旁邊,看樣子,勁憋得挺足。
周國華來到二寶身邊,問道:「二寶,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準備射擊哩。」
「你的槍能打准?」
「湊合著,團長,不信你等著瞧。」二寶把嘴一抿,羞怯地笑了笑。
「嗬!」周國華親切地拍了他一下,又問道,「要是敵人和你拼刺刀,你怕不怕?」
「怕什麼!怎麼來就怎麼殺唄,殺我父親的還不就是他們?!」
「好!小伙子。」團長又拍了他一下,「想得對,這樣想,敵人就會像草包一樣地在你的刺刀下倒下去。」
正前方公路上的敵人亂七八糟的隊形,用肉眼也可以清楚地看見,敵人的前隊是二十多個騎兵,馬刀在拂曉的天光下閃著亮,撒開馬頭,沿著公路,風馳電掣地飛奔而來。
八百米、五百米、四百米……距離很快地縮短著。
「對準馬前胸,瞄準!」周國華急促地喊著口令。他跪臥在工事的胸牆上,從戰士手裡要來一支帶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槍口隨著敵人的運動而轉動。
敵人的騎兵從四百米接近到二百米。陣地上各人都瞄準了各人的目標,槍口移動著,緊張而沉著地等待著團長的命令。
「射擊!」聲音堅決而洪亮。
「砰、砰、砰……」「噠,噠噠……」槍彈兇猛地穿進了馬群里,朝著馬胸、馬頭、馬肚子,以及馬上那些惡鬼似的匪徒鑽去。
策馬衝擊的敵人,正高舉著馬刀,來勢洶洶地狂奔著,不料遇到這突然的打擊,隊形混亂了。由於狂奔的慣力,互相碰撞踐踏著,滾動在公路上和公路兩側的壕溝里,直到慣力消失才攤開四肢停下不動。幾分鐘的時間,二十多匹馬栽倒七八匹,其餘看勢頭不對,撥轉馬頭跑了回去。
「停止射擊,打得好!」周國華把槍放下,擦了擦額上的汗,興致勃勃地說。
第一次的打擊,同志們看見了敵人的狼狽相,高興極了!一點也不懷疑自己射擊的準確性;暗地裡有點不解的,就是敵人竟這樣不堪一擊,自己的槍還沒有打夠,他們就膿包似的連人帶馬倒了一大片。
正在這時,敵人的機槍子彈,掠空襲來,尖溜溜的嘯聲從頭頂上飛了過去。接著陣地周圍爆炸著敵人的炮彈,硝煙和沙土飛捲起來,人們的呼吸感到窒息般的困難,戰士們的臉立時被硝煙燻黑了。
敵人第二次騎兵衝擊又開始了,和以前所不同的是在步兵火力掩護下沖了上來。經過一陣緊張的射擊以後,和上次一樣,丟下了一片人馬的屍體跑了回去。但是後面的敵人步兵卻接近了陣地。戰士們已經有了傷亡,局勢非常嚴重。周國華轉過頭來,對大家高聲喊道:「同志們!隱蔽好!準備手榴彈,敵人不上來不准打槍。」他的喊聲淹沒在炮彈的轟隆聲里,大家卻聽得清清楚楚。
陣地上各人在忙著準備手榴彈和刺刀,從帶子裡一排一排地往外抽著子彈,隱約地聽見團長在批評誰:
「你縫這樣緊幹什麼!大概從來也沒有準備著打仗是不是?快拿!」
原來一個通訊員的「三八式」步槍被團長拿在手裡射擊,子彈帶在通訊員手裡;他平時怕丟了子彈,把子彈帶縫了又縫,現在,在這緊急關頭,子彈拿不出來,團長的槍是空的。這時,敵人一個排衝上來了。
「射擊!」楊股長喊了一聲,「瞄準了打。」
敵人這個排又被打下去,又有一個多排的兵力衝上來。現在,敵人看到陣地上人不多,他們靠人多勢大,順著山坡成群地往上爬。
「手榴彈!打!」周國華在嘈雜的槍聲中喊著,拿起三枚手榴彈投了下去,接著成批的手榴彈在敵人群里開了花。儘管這樣,敵人還是沖了上來。霎時間,同志們像發了怒的雄獅,把刺刀一抖,身子一挺,一躍而起,在高地的前沿和敵人展開了熾熱的肉搏戰。刺刀撥動著刺刀,咔嗤咔嗤地亂響。
這時陣地的右邊,偷偷地摸上來一個端著槍的敵人,正朝著周國華的胸膛,猛的一下刺了過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國華眼快手靈,把身子一側,用自己的槍把敵人的刺刀撥了出去,回手就是一個前進直刺,同時罵了一聲「混蛋」,這罵聲完全是在用力時,咬緊了牙根迸出來的。雪亮的刺刀從敵人下肋間戳了進去,敵人像觸電似的全身一抖,用力抱著刀口,彎下身子漸漸地跪下了,最後癱瘓地倒在地上,滾了下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一棵小樹幹擋住了……
楊股長的身前爬上一個拿衝鋒鎗的傢伙,口裡喊著:「沖啊——殺……」他的殺字還沒有完全說出口,就被周國華對準後腦勺,狠狠地敲了一槍把,這傢伙一頭栽在地上滾了下去。周國華丟下已經打折的步槍,把那傢伙的衝鋒鎗拾了起來,一扣扳機,沒有扣動,原來衝鋒鎗的保險機還沒有打開。他想:「這些混蛋多慌呀!連保險機都沒打開就衝鋒。」急忙打開保險機,朝著敵人就是一梭子。
敵人亂了,留下滿坡屍體跑了回去。楊股長大聲地喊道:「都隱蔽好!」說著,他和團長跑到壕溝里蹲下了,其餘的人也很快地隱蔽起來。果然敵人的機槍又向陣地開始了連點射,子彈呼嘯著鑽進了工事的胸牆裡,冒起一團團的塵土。
楊股長很快地清查了一下人數,結果戰士犧牲了一名,輕重傷五個,周國華的右手小指下面,被敵人的刺刀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灑滿了槍身和軍大衣。他蹲在壕溝里,取出救護包,不聲不響地包紮著傷口,把剩下的丟給了其他的同志,「先包起來吧,等衛生員來了再上藥。」
二寶這個新戰士,雖然過去當過民兵,入伍以後在行軍路上和偵察員也一塊打過仗,但像這樣的戰鬥還是第一次。使他驚奇的是:那麼多的敵人被他們這麼幾個人打得落花流水,他連想也沒想到。尤其當更多的敵人衝上來時,將要展開肉搏戰的那一霎間,他被所有的老同志的英勇行動所感染,覺得渾身是勁。他想起了慘死的父親,想起了臨走時媽媽所囑咐的話,想起團長對他的鼓勵,因此他端著槍緊閉著嘴,咬著牙根,豎起直而黑的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怒視著敵人。他那百發百中的槍法,射殺著每一個暴露了的敵人,所有的人為他那準確的射擊而精神倍增。
當敵人像鬼叫一般衝上來的時候,他使足了全身的蠻力,撥開了敵人的刺刀,把自己的刺刀刺進敵人的胸膛、大腿。但是,由於他沒學過刺殺動作,一時措手不及,左胳膊受了傷。
敵人被打下去以後,胳膊上的劇痛直往心裡鑽,他用手握住傷口跳下來,當他發現身旁受傷的同志,尤其是團長,好像若無其事的一樣,他自己也不禁咬緊了牙根一聲不吭。正在這時,聽團長叫包起來,他才轉過身來說:「給我一塊。」
通訊班長拿了一塊給他,邊給他包紮邊關心地問:「痛吧?」
「不痛,死不了就可以再拼,你看!」二寶咬著牙,伸了伸胳膊。
這時敵人光打槍沒有衝鋒。周國華懷著一種特別感覺看了看錶。從戰鬥開始到現在,總共才十五分鐘。他以為是表壞了,不相信地聽了聽,表依然得得……地走著,他忽然回過頭來喊道:「二寶,過來!」
二寶持槍彎腰跑了過來,蹲在團長的身旁。
「你現在去完成個任務好不好?」周國華瞧著他受傷的胳膊說。
「行,你說吧,團長!」二寶眨了眨眼睛。
「你從後面下去。」周國華用手指著左後方的鐵路方向,「從這片樹林裡過去,到鐵路南,去找二營的部隊。不管是哪個連,你領著他們馬上從敵人屁股後打出來,咱們把這伙敵人消滅。你能不能完成?」
「行,團長,我一定完成任務!」二寶說完轉身要跑,又被團長扯住說:「在路上碰著敵人,千萬不要和他們打,很快地繞過去,越快越好,去吧。」
二寶一躍跳下了高地,鑽進灌木叢里,轉眼不見了。周國華看著他那出乎意外的敏捷、輕巧的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這小傢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