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五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八達嶺外的川道上,龐大的人民解放軍,在夜幕的掩護下,分三路縱隊向鐵路線上疾進。右翼縱隊的前衛團以每小時七公里的速度前進著,所有的指揮員不斷地看著夜光表:千萬顆跳動的心準備著廝殺。 出發後兩小時,便衣偵察員回來報告說,兩小時以前,敵人十六軍的一個師經楊家營向沙土城方向開去。 「十六軍行動了?」周國華目光一閃,立即命令道,「部隊快步前進,前衛營加強戰鬥戒備!」 命令迅速傳下去了。前衛營的行軍行列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鏗鏘聲:輕機槍脫去槍衣換上彈夾,六○炮結合好,把炮彈握在手裡,重機槍有的卸下馱載,由人扛著,彈藥手提著子彈盒。只要前面槍一響,這隊伍立即會像萬頃巨浪,洶湧澎湃地撲向敵人。 周國華緊跟在前衛營的後面,邁著快速的大步,望著月光朦朧的遠方。西天邊的山巒上,托著慘白著臉的月亮,仿佛被這猛進中的大軍嚇破了膽,偷偷地躲到山後不見了。 一小時以後,部隊停止前進了,二營通訊員回來報告說:前衛營離楊家營還有一公里,村莊附近沒有動靜,四連在向楊家營搜索前進。周國華聽完報告,命令說:「告訴你們營長,向楊家營繼續搜索前進。楊家營要有敵人,就集中力量按戰鬥計劃迅速消滅。然後再去鐵路南,並立即報告搜索結果。記住了吧?」 「記住了。」通訊員答應了一聲,回身向黑影里跑去。 周國華看了看錶,正是下半夜四點鐘。 人們在黑暗中沉默著。團直屬隊帶著第三營接近楊家營時,第一營也來報告說,他們已在楊家營西北一公里半處占領陣地,除向沙土城方向布置防禦外,隨時聽從團的命令,支援二營在楊家營的戰鬥。 周國華和李治中並肩站在一片墓地的前沿,向楊家營靜靜地望著。警衛連、迫擊炮連和步兵炮連在旁邊一百米處占領了發射陣地。 整個大地是沉默的。戰鬥前的沉默使人發悶,哪怕是一秒鐘也折磨著人們的心,指揮所里所有的人和團首長一樣,把幾晝夜沒睡的睏倦,幾乎是一下子都忘光了,不眨眼地凝視著掩藏在黑暗裡的楊家營。 突然,聽到前面響了兩槍,這槍聲從楊家營方向傳來,短促而低沉,仿佛是扣在大瓮里開槍的。經過三分鐘的沉寂以後,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機槍聲和六○迫擊炮彈的爆炸聲,鮮紅的曳光彈在楊家營的上空像一串珊瑚珠鏈兒一樣,從東向西划過黑暗飛了過去。炮彈爆炸的火光在村西頭閃了幾下,沉寂又恢復了。 「怎麼搞的,敵人跑了?」周國華聽了很長時間沒有動靜,自言自語道。 「看樣子敵人是不多,一打就跑了。」李治中說,「最好能捉幾個活的才好呢!」 「再等幾分鐘看看,也許根本沒有敵人,四連冒里冒失的自己誤會了。」周國華壓制著焦急的情緒,背著手,在原地踏著腳。 這時,東方忽然傳來隆隆的炮聲,間或還有沉悶的重機槍的射擊聲。 周國華側耳諦聽著,這是軍的主力已經向康家集包圍了。他對李治中說:「現在,我帶幾個股長去村里看一看地形吧,在拂曉前無論如何要布置好防禦,天亮後準備作戰,不然一○四軍這鬼傢伙,會趁我們立足未穩,從沙土城衝過來。你看怎樣啊?」 「我看,」李治中猶豫了一下,「要去我們倆一路去。」 「不,還是我自己先去,你在這裡掌握部隊,我很快派人通知你,你把指揮所帶去,好不好?」 「好吧!」李治中同意了,「你還是帶一個警衛班去好。」 「馬上就走。」周國華看了看錶迫不及待地說,「已經五點半了,還有一個來鐘頭天就亮了。」周國華說著回頭把作戰、通訊、偵察三個股長召集在一塊,帶著一個警衛班,連警衛員小張和通訊員二寶在內一共十七個人,沿著荒地向楊家營方向走去。 周國華到前面去,李治中本來是不同意的。因為,夜間作戰,戰鬥隊形沒有布置就緒之前,團長離開隊伍去看地形是很危險的,搞不好他會在黑暗裡像使用班長一樣使用自己。到那時候做政委的該擔多大的心啊!但又想到拂曉前全團必須跨著鐵路布置防禦,把野戰工事修好,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又只好同意周國華的意見,讓他去了。 西北風卷著灰塵越刮越緊,楊家營塵霧瀰漫。擔任突擊隊的第四連,奉命向楊家營成疏開隊形搜索前進。左翼由副連長王德帶二排繞到村東頭向前搜索;右翼由連長喬震山帶一排由村西頭進去;指導員郝平帶著三排和四排,在一排的後面五十米處跟進,這是連的主攻方向上的第二梯隊。 喬震山帶著一排的戰士們,持槍實彈在黑暗裡敏捷地跳躍著,輕悄而急速地沿著田邊灌木林前進,村莊、房屋、街巷的輪廓逐漸清楚地出現在面前。但是,前面一片沉寂,毫無敵情蹤影。喬震山懷疑了,是沒有敵人呢,還是敵人在沉著地等待他們的臨近,然後突然一躍而起,和他們展開肉搏戰?這念頭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根據一般的夜戰經驗來看,當靠近村子一二十米時,敵人完全可以發覺他們,並且馬上就會向他們問口令,隨之而來的就是稠密的槍聲。但是現在這些都不存在,村莊還是靜靜的,像墳地一樣,毫無生氣地籠罩在風塵之中:柳枝在夜空里呼號著,枯草在地上沙沙啦啦地亂滾。喬震山在村頭上停了下來,把所有的火器對著村莊,沉靜而緊張地觀察著村里每一個牆邊、屋角和所有可疑的地形、地物。根據自己的作戰經驗估計,村里最大可能是沒有敵人。他把手一擺,跳上了地坎向村里跑去,一排緊跟在後面。 喬震山順著街道的右側前進。忽然,右面一座獨立的院子裡,傳來了女人的驚叫聲。 喬震山停止了前進,迅速命令一排繼續前進,以便和二排在村中心會合。他帶著一班向右一拐彎接近了齊肩高的院牆,向院裡一看,院內只有一座三連間的小茅屋,關著門,窗上透出昏黃的燈光。 「老總,你行行好吧!不能這樣啊!」屋裡傳出女人的哭叫聲。 「他媽的,你這老傢伙不識抬舉!」罵聲之後接著就是撲的一聲。 喬震山知道這裡一定有問題。他一招手,把一班長劉吉瑞叫了過來,附在耳朵上說了幾句,劉吉瑞帶著三個戰士順牆根向屋後跑去。 喬震山把其餘的人布置在四周,自己帶著通訊員小李越牆而過,輕捷地接近了窗戶,一挨身,順著破了的窗紙孔望了進去。突然一幅令人目不忍睹的景象映進了喬震山的眼帘。 原來,屋裡有兩個國民黨匪徒,正企圖強姦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喬震山心裡霎時湧起了一陣難以控制的怒火,他用耳語般的聲音從牙縫裡罵道:「混蛋!」接著將槍口從窗紙孔伸了進去,瞄準了站在地上的那個傢伙的腦袋,啪啪兩槍,那個傢伙隨著槍聲像一堆狗屎一樣癱軟地堆在地上。炕上的那個,由於第二槍沒有打中他,他跳起來,砰的一聲將靠炕的窗戶一腳踢開,縱身跳了出去。正在這時,忽聽窗外尖嚎了一聲,接著一班長劉吉瑞從窗外跳了進來。原來逃跑的那個傢伙跳出窗去,兩腳還沒有落地,早被在窗外埋伏的戰士猛一刺刀,從肋側深深地戳了進去,結束了他卑鄙的生命。 一班長劉吉瑞開門讓喬震山進來時,姑娘早已翻身跳下炕來,撲在老大娘身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喬震山走過來關切地說道:「小姑娘你閃開一下,我看看老大娘還能不能救活。」 小姑娘仰起了淚痕模糊的臉孔,驚懼地凝視著喬震山,慢慢地向旁邊閃了閃。喬震山把耳朵附在老大娘的身上,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他抬起頭來,瞪著一雙充滿了希望的眼睛,急忙喊道:「小李,快去叫衛生員來!」 小李才要轉身出去,指導員郝平帶著衛生員從外面匆匆走進來,說:「衛生員來了,什麼事?」 「老大娘還沒死。趕快叫衛生員給她急救!」這時村東南上,響起了一陣機槍聲和炮彈的爆炸聲。喬震山對指導員郝平說: 「你在這裡先把老大娘安置一下,我去看看。」說完帶著一班戰士向門外走去。 郝平叫衛生員給老大娘注射了強心劑,頭上也塗上藥包紮起來,把她抬在炕上,蓋上被子。老大娘雖然沒有清醒過來,但是呼吸已經比較正常了。小姑娘坐在老大娘身旁,流著眼淚,散亂著頭髮,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媽媽那蒼白多皺的臉。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疑懼地望著站在她周圍的人們。 「小姑娘不要怕。我們是人民解放軍,共產黨、毛主席的隊伍。」郝平為了消除小姑娘的疑懼,柔聲地說。 小姑娘聽了,忽然伏在媽媽的身上,用顫抖的手撫摸著老大娘亂蓬蓬的頭髮,低聲激動地說: 「媽!他們來了。你睜開眼看看,你看哪!」 老大娘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似乎把她那久存內心的憂愁,隨著這長長的呼氣,全部吐了出來。 「小姑娘,」郝平見老大娘已經沒有危險,安慰她說,「你好好地叫老大娘休息一會吧。等我們把那些畜生全部消滅了,再來看她。」 小姑娘微微地點了點頭,呆呆地望著他的臉,沒有再說什麼。 郝平剛到門口,迴轉身來向戰士們說:「趕快幫她把窗安上,外面風大。」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國民黨軍官的屍首說,「還有這,一塊捎著也拖出去。」 郝平來到村南公路旁邊,四連的隊伍已經全部集合了。 「你們在這個村裡有多少人?」遠遠地聽到喬震山在問俘虜。 「兩個班,共十六個人。」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十六軍的,在這裡放行軍警戒,隊伍準備拂曉從這裡經過去沙土城。」 「哼!想得倒美!」喬震山用鄙視的目光向俘虜看了看,「誰帶著你們?」 「排長。」俘虜說著向四周看了看,「他在村里……」說著伸了伸脖子,咽了一下口水。 「報告連長,營長叫你們帶著隊伍隨營後衛跟進,到鐵路南去。」營部通訊員跑來報告說。 「馬上就來。」 「是。」通訊員答應一聲,向鐵路上跑去。 第四連這次對楊家營的攻擊戰,由於敵人少而變成了搜索戰。當他們隨著營主力跨過鐵路時,戰士們在低聲地說著笑話: 「我敢發誓,這樣的戰鬥打一百年也累不著。」 「別著急,夥計。等天亮了看,保險叫你連飯也吃不上。」 「這話我同意,你沒聽見啊,東面炮響,西面的准著急,他們要一來,哼!你就敞開兒干吧,准叫你過癮!」 部隊過了鐵路不遠,在一帶長形高地上停了下來,面對著沙土城方向布置了防禦。戰士們緊張地在夜幕的籠罩下構築著工事,準備天亮後的戰鬥。這裡距離楊家營約一千多米,楊家營在他們的右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