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四

張東林 《古城春色》
紅日西沉,夜幕籠罩了大地。晚上八點,部隊在離平綏鐵路五十來里地的一個村莊裡宿營了。 部隊在這裡設警戒、放鋪草、取水做飯。八達嶺外的水,咸滋滋的,可是喝起來,像是誰在裡面放了一把糖,從嘴唇甜到心裡。 吃過晚飯,已經是夜間九點了。周國華坐在小凳上洗腳,身旁生著火盆,冒著紅通通的火焰,照在他嚴肅的臉上,兩隻水晶似的眼睛藏在深邃、茂密的睫毛里,不住地眨動著,思量師部發來的宿營命令:休息待命,靠近鐵路二十五公里休息待命。「莫非敵人十六軍已經過去了,情況有變化?」忽然他腦子裡閃出了這麼一個不安的念頭。「那才糟糕呢!」他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一下。 這時,正在聚精會神寫字的李治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動了,轉過頭來笑著打趣地說: 「怎麼搞的,想小孩了吧?」 「是啊!不但想小孩,連大孩也想啊!」 「不要緊,同志,解放了北平,她們自然會來的。」說著兩人都笑了。 「我說老李,」周國華收起笑容,「師部通知在這裡休息待命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情況有變化?」 「嗨,你啊,」李治中胸有成竹地說,「聰明人倒一時糊塗起來了,你還不了解我們那些首長的脾氣?越是要打仗了,他們就越沉著地說:『沒事,同志,好好地休息吧。』你不信,要是他們現在給你個命令說,明天兩點鐘出發作戰。那行啦,戰士們知道了,關他三天禁閉他也不睡了,光坐在那裡等著出發了。」 周國華沒吭聲,他腦子裡又想起崴了腳的溫明順和因乾渴而得病的戰士們。他洗完腳穿上襪子,立即到司令部去了解部隊的健康情況。 夜的降臨,帶來了寂靜。周國華從司令部回來後又將這四天來的日夜行軍情況,詳細地記載下來。幾天來的行軍生活,使他疲勞不堪,在這寂靜的一剎那,瞌睡強烈地襲擊著他。該睡了。除坐班的通訊員二寶外,大家都沉溺於甜蜜的睡鄉。忽然,放在炕沿上的軍用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餵!是我……現在就去?……部隊呢?……好!」 李治中早已被電話鈴吵醒,矇矓里聽著團長打電話,他睡意未消地問道:「什麼事,老周?」 「起來吧!老兄,部隊準備行動啦!」周國華興奮而又惋惜地說,「今晚上的休息,算過去了!」 「什麼情況?」李治中一翻身坐了起來,用手揉了揉睡眼。 「師長打電話,叫我立即到師部去開會,部隊馬上準備行動!」周國華一邊穿大衣,往腰裡扎著掛有手槍的皮帶,一邊回頭喊醒了警衛員小張:「把馬牽來,捎著叫一名騎兵通訊員和我去師部開會,你在家收拾行李;告訴參謀處通知部隊準備出發。」 「現在先不要通知吧,等你開會回來召集各營幹部傳達任務時,一塊通知不好嗎?這樣可以叫部隊多休息一會兒。」李治中說。 「只要來得及……當然啦……」團長對部隊投入戰鬥以前,抓緊分秒時間休息是完全同意的。但是,他考慮到投入戰鬥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如病號的後送、彈藥武器的檢查、戰鬥的編組,這一切都要在行軍以前做好。所以他對李治中的意見有些猶豫。 「沒有關係。」李治中已經明白周國華的顧慮,「你去開會總得一兩個小時吧?那麼部隊就可以睡上一兩小時,你往回走時,先給我來個電話,我再通知部隊。這就是說,從你往回走一直到各營幹部在這兒開會完畢,部隊還可以有兩個小時的準備時間,現在是十點。」李治中看了看手上的表,「你放心去吧,家裡有我負責。」 周國華騎馬跑著,迎面響起一陣馬蹄聲。 「幹什麼的?」騎兵通訊員急忙問道。 「團部炮連的,給東村老鄉們送水來。」 「送什麼水?」 「嘿!喝了人家的水就忘了,那村的井不是叫我們都給人家喝乾了嗎?」說著,炮連的同志策馬跑了過去。 周國華到達師部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剛進村正碰著師部的參謀從村里走出來:「周團長來了嗎?師長、政委正在等著你。快去吧。」 「他們在哪裡住?」周國華說著跳下馬來。 「就在前面不遠,我領你去。」參謀說著轉身在頭裡引著路。 周國華進屋的時候,習慣地放輕了腳步,輕輕地推開屋門,側身挨了進去。馬上感到一股暖烘烘的氣流,驅逐了身上的寒氣。 一間不大的房子裡,炕上坐著師長和政委,面前攤滿了作戰地圖。 「報告!」周國華敬禮後和師長握手。師長笑嘻嘻地用湖北口音說: 「這手像冰一樣,我以為你在路上被狼吃掉了。」 「天黑路不好走,馬跑得慢。」周國華以為師長說他來晚了,急忙解釋。 「這個不用你來解釋,這次會議打破常規,來一個說一個,我們是把你安排在最後的。」師長把手按在周國華肩上,「來,到炕上坐。」 「首長們沒有休息嗎?」周國華偏著腿,坐在炕沿上。 「休息?有這樣的一盤好棋還顧得休息呀。等這盤棋下完了再休息吧,同志!」師長說完,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朗,粗黑的眉毛移動著。他順手拿出香菸遞給周國華,自己也擦火吸著,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陣,「政委談一談吧。」 「你談吧,談完了好叫他快回去。」 「好嘛。」師長拿起鉛筆,伏向地圖。周國華也很快地拿出自己的地圖和紅藍鉛筆,準備把師長的指示標出來。這比往筆記本上記錄快得多,這是他和別人不同的一種記錄方法。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師長不緊不慢地說,「野戰軍的主力,正在迅速向平津地區進行分割包圍,節節前進,後續部隊還正在陸續進關。華北野戰軍把張家口、新保安的敵人已經包圍四五天了,沙土城的敵人一○四軍向新保安增援,進攻了兩天兩夜,都被華北野戰軍給打了回去。現在敵人十六軍今晚全部到達康家集,他們打算明天早上西進,和一○四軍會合後繼續向新保安進犯。軍首長指示,為了把敵人這兩個軍緊緊地拉住,然後就地消滅,我軍今晚上就在八達嶺到沙土城這一段鐵路沿線上分三路展開攻擊。我們的任務是軍的右翼攻擊師,擔任沙土城以東楊家營一帶的切斷任務,保證軍的主力對敵十六軍的包圍,阻擊可能由沙土城回竄北平的一○四軍。」師長一口一口地吸著煙,煙團從他臉的側面升了起來。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不斷地移動著。 「你們這個團的任務是,」他用鉛筆輕輕地敲了一下周國華的手,「第一,今夜下一點你們由現地出發,在明天拂曉前攻占楊家營,並在這一帶展開,占領防禦陣地。你們的右翼是師的右翼步兵團,保證你們右翼的安全;第二,你們占領楊家營以後,立即在楊家營以西跨著鐵路修築工事,對沙土城方向進行防禦。」說到這裡師長抬起頭,對正在記錄的周國華問道:「這一點清楚了吧?」 周國華點點頭。 師長的面色突然嚴肅起來,說: 「周國華同志,防禦戰只能打好不能打壞。這裡的敵人,從整個來看,其戰鬥力遠不及東北敵人,但是我們在戰術上決不能輕視他,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也會回頭咬鷹,死老虎我們要當活老虎打。沙土城敵人有三個師一個團,打起來在你們的正面至少是一個師,多則五個團,數量不少!你的身後就是師指揮所,十五公里以外是康家集,陣地稍有動搖,就會影響軍主力的作戰。我們對陣地構築、火力計劃、兵力部署,一兵一卒都要細緻地安排,師黨委要求你們寸土不讓,咫尺必爭!」師長的話好像是說完了,他直了直腰點燃了第二支香菸,邊吸邊查看著周國華在地圖上記錄的正確程度。師政委見師長說完,又補充道: 「楊家營不一定有敵人,據地方同志說,有時有,有時沒有,即使有,數量也不多,所以你們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防禦戰上,敵我兵力懸殊,責任重大,要記住這一點。」 「是!」周國華邊答應邊往本子上記著。 「隊伍四五天以來的行軍是很疲勞的,還沒有得到休息接著投入戰鬥,這要很好地動員一番,說明我們的任何一個動作,都直接和戰役的整體有密切關係,投入戰鬥以後,決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在作戰中要注意和華北兄弟部隊聯繫。」 「是!我們一定圓滿地完成任務。」周國華看了看錶,正十一點半。 「時間不多啦,回去一定要按時出發。」師長和周國華握了握手。 周國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軍禮,轉身出了房門,在門旁電話機上和李治中打了個電話,然後向門外匆匆地走去。 第四連的全體指戰員,和全團的部隊一樣,已經在劉家營這個大村子裡安置了宿營,並且喝了足夠的水,吃了一頓飽飯,由於長時間的乾渴,這水喝起來比冰糖還甜。原來躺在擔架上的病號,現在都恢復了常態,又說又笑。那種疲憊不堪、精神委靡的情況,在他們的臉上再也看不見了。他們按照夜間戰備宿營的規定,和衣抱槍,在厚厚的鋪草上很快地睡著了。 連部的外間裡,小李在值夜班,裡屋里,除去指導員郝平和各排支委小組長的談話聲而外,到處是靜悄悄的。 門外的哨兵把帽耳朵放下來,抵抗著深夜的寒風,用胳膊夾著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槍,來回地踱著,有時高聲地問口令。 二寶在團部值班,兩眼呆望著煤油燈的火焰,心裡七上八下地翻騰著:「要打仗了」這詞兒多麼吸引人啊!二寶久已想望的事情今天終於到來了。在未參軍以前,夜裡做夢都夢著和敵人作戰,有一次他夢著,他那準確的射擊,把敵人一個一個地打倒了,最後閃出了王經堂,他凶神惡煞地在屠殺鄉親們,二寶對著他開了一槍,但是槍不響,急得他滿身是汗;死去的父親在旁邊滿臉怒氣地站著,用責備的目光瞧著他說:「二寶,傻孩子,向哥哥要支好槍嘛。」忽然姐姐又出現了,她滿臉愁容瞧著二寶,哭著說:「二寶,給我報仇啊!」 現在,二寶參軍了,有了好槍,馬上要打仗了,哥哥曾囑咐叫寫決心書。是的,要寫的,要向黨、向領導、向死去的父親、向姐姐、向全中國人民表示決心:戰鬥中二寶要為黨為人民立功,為死去的親人報仇。可是這決心書怎麼寫呢?寫什麼?噢,還是去問問小李吧,他是老兵,一定知道。 正在這時,警衛員小張從外邊進來,「二寶,你去睡吧,我來坐班。」二寶沒說什麼,出了團部撒腿就跑。冷不防前面黑影里有人喊道:「口令!」 「我是二寶。」二寶慌忙中答道。 「什麼二寶三寶的,站下!不站下我開槍啦。」對方把槍機嘩啦一拉,態度挺橫。 二寶這才想起沒答口令,他站下答上口令,到跟前一看,原來是溫明順。他小聲問道: 「溫明順。你腳好啦?」 「不好就站崗?」 「你那麼橫啊!」 「橫?答不上口令誰也別想靠前!」 「我這不答上了嘛。」 「嗨!別囉嗦,快走吧,夜間站崗不准扯淡!」 二寶見他氣呼呼的,沒再說什麼就向屋裡走去,一進門見小李站在門旁迎著他。 「二寶,是你嗎?你來幹什麼?」 「找你有點事。」二寶回頭向門外瞧瞧,「溫明順和誰生氣?說話那麼橫。」 「別理他。」小李拉著二寶向裡面走了兩步,悄悄地說,「他先頭和衛生員吵架了。他要站崗,還要參加戰鬥,衛生員不同意,他火了,要找連長指導員,可現在連長指導員正在召集排長們布置工作,他也沒敢進去,在慪氣呢。二寶,連長說,團長去師部開會去了,要打仗是嗎?」 「嗯。」二寶點點頭,「小李,你寫過決心書了沒有?」 「寫過了,咋的?」 「你告訴我怎麼寫法。」 「嘿,你連這也不懂啊!就是決心書唄。」小李神氣十足地說,「打仗以前向黨表示自己對這次戰鬥的態度嘛。」 「可我不是黨員啊!」 「傻瓜!不是黨員也可以表示,立功入黨嘛。」 「是嗎?」二寶興奮地說,「那麼你幫我寫好不好?」 「好,快拿紙吧。」 二寶取出筆記本,兩個人在燈影下商議了一陣,然後二寶寫道: 連首長轉黨支部: 我在這次戰鬥中的決心是: 不怕艱苦不怕難, 完成任務頂完善; 現在光說還不算, 請求支部來考驗。 「這樣行不行?」二寶寫到這裡抬頭問小李。 「不行,不行,還不夠勁,再想想看。」小李說。 二寶一手托腮,把鋼筆放在嘴裡咬著,眨動著眼睛思考了一陣,又寫道: 還有: 多捉俘虜多繳槍, 活捉匪徒王經堂; 舉手敬禮表決心, 戰場立功又入黨。 二寶寫完,忽然把指頭伸到嘴裡,才想咬指頭蓋血印,被小李一把抓住了。 「呀!」小李驚訝地說,「你這是幹什麼,不興這樣,多痛啊!」 二寶把指頭伸在嘴裡咂了咂,板著臉說:「痛什麼?想起王經堂殺我父親的滋味才痛呢!」 「別咬了,用墨水蓋上個手印就挺帶勁!」小李面色嚴肅,兩眼溜圓,緊閉雙唇,又把二寶的決心書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說,「行!快送去吧!一會兒就要出發了。」 二寶起身跑了。 半夜一點,八達嶺上空明月正圓,大地霧蒙蒙的,寒氣逼人。 集合場上響著各級指揮員低低的口令聲。 黑影里溫明順拖著跛腳,在部隊的空隙里找指導員,嚷嚷著:「我去找指導員解決問題,我不和你說。」 「你找指導員也是白費。我是衛生員,你得聽我的。」 郝平正和喬震山伏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看各排的決心書。忽聽有人找他,他招呼說:「誰呀!我在這裡,來吧!」 溫明順聽著聲音走了過來,後面跟著連衛生員。 「指導員,說良心話,我現在的腳已經好了,還站了一個多小時的崗,都沒事,可衛生員一定要我留下來,從站崗開始就一直和我嘮叨。你讓我參加這次戰鬥吧!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能跟上隊伍。」 郝平看他走路還不大利落,就說:「溫明順同志,你的腳沒好,還是留下吧,打仗的機會多著呢,好不好?」 「不,指導員你看……我這不是好了嗎?」溫明順孩子似的雙腳在地上跳了兩下。 「怎麼樣?我看叫他去吧,也許沒有關係。」郝平回頭對側身躺在地上的喬震山問道。 「去就去吧。」喬震山說,「不過從這裡到作戰地點還有五十里,在路上你可不能掉隊啊!」 「是!連長,一點問題也沒有,挺保險。我回去吧?」溫明順見連長同意了,高興地說著敬了個禮,就一跛一顛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