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三
陽光照射著幽美的山谷,也照射著聳立的群峰,山谷林間迴蕩著戰士們雄壯的歌聲:
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
工農的武裝,
在毛澤東思想紅旗下,
壯大成長……
四連指導員郝平,黝黑的方圓臉,使人看著特別舒坦。戰士們一見他,就覺得指導員那肌肉豐滿的體魄里,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精力。他的一舉一動,是那麼機警、幹練、直爽、豪邁,處處都顯示出是個在緊張的戰鬥生活中成長起來的人。
郝平從營部匯報回來,匆匆地走著。眼睛望著繞著樹幹鬧著玩的戰士,聽著洪亮的歌聲,不禁心曠神怡。他想找戰士談談心,又想去二排了解思想情況。這幾天,戰前的政治動員工作把他忙得不行,而目前,行軍中的政治思想工作更要緊。教導員的指示在他腦子裡繚繞:「同志,工作有了成績,就要多看缺點,防止驕傲自滿;有了錯誤,就要總結經驗,看優點鼓幹勁,防止泄氣自餒。在這全國大決戰大勝利的前夜,我們政治工作者,共產黨員,尤其要防止前者。政治思想工作,不是一兩次談話、動員就能解決全部問題、萬事大吉了。光看情緒挺好不行,假如心不齊,這『情緒挺好』就是一句空話。要去不斷地做艱苦細緻的工作,把戰士的思想摸透,把所有的積極因素都調動起來。」
郝平邊思量邊走,忽然,山坡上響起戰士們的喧譁聲:
「連長,加油!」
「快下絆腳!」
「轉到上坡來,快!連長。」
郝平扭頭一看,見連長喬震山正在和一排長趙文江摔跤。眨眼間喬震山被一排長摔倒了。戰士們嘩的一聲笑了。他緊走幾步跑了過去,「老喬,老喬!」
「連長,指導員叫你哪。」
喬震山這才爬起來,邊拍打身上的土,邊回頭對趙文江招手,「老趙,我不服你,下回再來。」他嘻嘻地笑著來到郝平跟前,「老郝,趙文江擺擂台,把全排的同志都摔倒了,我真有點不服。」
「那你怎麼也輸了?」郝平有心無意地問道。
「站的位置不對,吃了點虧。」喬震山見郝平笑眯眯的臉上帶著沉思的表情,轉口問道:「匯報完了?營首長有什麼指示?」
「走吧,到連部再說。」
兩個人並膀兒走著,說說笑笑來到連部。沒等坐下郝平就問:「老喬,後天我們就可能進入戰鬥,目前還有一段艱苦的行軍。你說戰士們的情緒到底怎麼樣?」
「挺高!」
「挺高?」
「是啊!自從黨支部會開過以後,戰士們對上級的意圖進行了座談,我們也找個別同志談了話,兄弟野戰軍打了勝仗,對部隊鼓舞很大。全連沒有其他想法,一致要求打仗。」
「嗯,我們是做了不少工作,不過你想想,咱們的戰鬥動員工作,行軍中的思想工作,還有哪些問題?」
「沒啦。」
郝平哧的一聲笑了,「老喬啊,我在營部匯報時,教導員問我,我也是這樣回答的,可是教導員把臉一沉,批了我一頓,說我們連的動員工作做得不細,戰士對平津戰役的偉大意義還理解不深,所以就產生了急躁情緒,如果不注意,首先這行軍任務的完成就有問題。我當時想了想,可不是嗎!看!現在你也這麼想。」
「有也是個別的。」
「個別的?」郝平又笑了笑,「昨天傳達了兄弟部隊的勝利消息後,戰士們什麼反應?『行軍走路,瞪著眼看人家打仗,心裡頂不是滋味啦。』還有的說,『放著眼前的不打,跑那麼遠去,白浪費時間。』這就是說,要打仗,但怕走路。溫明順不是在路上和石頭髮脾氣才崴了腳?老喬啊,我們全連一百二十七個人,在黨支部的領導下,要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可是其中有老有新、有工人有農民,還有解放戰士,他們的思想水平,作戰經驗,個性脾氣各有不同,你要把他們統一起來,用來戰勝敵人,對一個戰士提出更高的要求。你想想,要對每一個人做多少工作啊?光靠我們幾個連的幹部跑跑談談還不行,必須善於發動群眾。」
郝平的話,把喬震山說愣了。以前,他還覺得本連的戰鬥動員工作做得還湊合,現在看確實有些問題,他抓抓腦袋,心裡直發慌。
「你說吧,老郝,眼看要出發了,咱們該怎麼辦?」
「這麼辦。」郝平那敏銳的目光閃了閃,「為了節約時間,咱們召集支委小組長會,把問題擺出來,叫大家討論,澄清思想,先把骨幹工作做好,形成一股動員力量,然後再深入到群眾中去,抓典型,大量宣揚好人好事。通過好人好事來宣傳黨的作戰方針,這樣既生動又活潑,踏踏實實把部隊思想工作做好。教導員說過,為了完成黨中央毛主席的戰役部署,達到戰役行動的突然性,出敵不意切斷平綏路,今後要日夜急行軍,實行二百里地的長途奔襲。要抓緊時間在行軍走路當中,討論個問題,既現實又不累。」
喬震山看看郝平那恬靜的方圓臉,心裡一陣豁亮,臉上喜盈盈的。要講行軍走路衝鋒陷陣,對付敵人,他是個膽大心細、萬夫莫當的虎將,而這細緻複雜的政治工作嘛,可差得遠。這些問題郝平往往給他啟發很大,他能使人的思想推向更高的境界。
當晚,第四連剛開完支委小組長座談會,部隊就繼續前進了。喬震山、郝平、王德三個連的幹部在行軍隊形里,跑得特別歡,找骨幹談話,和戰士談心。說說笑笑、爬山越嶺,行程幾十里,不覺天已大亮。
部隊剛坐地休息,團部傳來了緊急命令:「……白天繼續行軍,部隊抓緊時間吃乾糧喝開水……」
半小時過去了,部隊行進在崎嶇的山路上,黑壓壓的山頭,一個剛過去,一個又橫在戰士的面前。
這天,第四連出現了新氣象,戰士們談論著平津戰役的偉大意義,談論著那些英雄人物的光輝榜樣,也談論著平津地區敵人的困態窘樣。各排的文藝戰士邊走邊出來敲著呱嗒板又說又唱,表揚著行軍中的好人好事。
通訊員小李,站在路旁的高坎上,手裡拿著兩塊石頭,邊敲邊唱:
哎——同志們,擦擦汗,
聽我小李唱一段:
一排長,趙文江,
行軍走路好榜樣,
自己腿酸他不管,
專幫別人來扛槍。
你看他,
膀子寬來鐵腰板,
活像老虎跳山澗。
戰士們嘩的一聲笑了。有人喊:「小李,再來一段。」
喬震山和郝平肩並肩地走著,說著話,聽到笑聲不斷地向後看。戰士們晝夜行軍當然是疲倦,可是精神力量也能戰勝困難,看,這行軍隊形和前幾天就是不一樣,生動活潑,雄偉莊嚴,到了平綏路上只要一聲命令,「打!」他們就能把敵人生吞活剝。
王德從後面疾步趕上來,興致勃勃地說:「連長,戰士們真能編,他們說:『戰役的風飄紅旗,心裡想著毛主席,戰士全身都是勁,行軍打仗步伐齊。』」
喬震山喜眉眼開地笑了。他說:「老郝,這辦法真靈,要總結經驗哩。」
「是要總結經驗。經驗是許多戰士創作出來的,就在於我們善於去發現它……」郝平邁開穩實的大步走著。他抬頭向前看,部隊的行列一直伸向山巒間,他回頭看,尾部還遠在天陲邊。他覺得,和他一塊行軍的這支部隊有五六萬,遵照毛主席的指示,要急行軍到平綏路去作戰。在地圖上看,也只有指頭寬那麼一點點,可是它是平津戰役的一個方向。他又想到,自己這個連,在這五六萬人當中,也不過是個小小的戰術符號,這個符號,既要抗碰又要抗拉,過不過得硬要看幹部的工作,想想,這擔子挺重,深感自己不行,一轉念,想到毛主席想到各級首長,再想想本連的幹部和那些塌了天也能頂住的戰士,只要自己善於領會上級的精神,善於傾聽群眾的意見,就能學到不少東西,想到這裡,他感到無限的寬慰。
郝平一抬頭見部隊正在越過一座筆陡的大山。
傍晚,部隊在一個小山村里大休息,開飯,帶水,為明後兩天通過一段缺水地帶做準備。可是村子小,隊伍多,水不夠用。吃過晚飯水還沒帶足,就接到緊急命令出發了。兩天兩夜部隊在岩石滿布的深山裡急行軍,西北風卷著沙土,滿天霧沉沉的,太陽放射著白光,無力地照耀著大地。向平綏路挺進的第四野戰軍的戰士們,沿著崎嶇蜿蜒的山路急急地走著,大風把衣服吹得鼓脹脹的,低著頭,偏著臉,避著冷風,身子像喝醉酒一樣地亂晃蕩,沙子打在臉上、手上火辣生痛,連眼都睜不開;沒有說話聲,更沒有喧笑聲,只有一種聲音——沙沙的腳步聲和狂風吹著岩石發出的呼號聲……
在荒山野嶺上行軍,按說水應當是不成問題的。山溝里、石頭縫裡、山峽里,總能找到一點清凌凌的流水;可是這一帶荒山,卻是滴水難尋。
部隊已經兩晝夜沒有喝到水了,每個人的水壺裡都是空空的。幹得喉嚨里冒火,嘴唇裂紋,舌頭和口腔粘在一塊,轉動一下都困難,但是,這荒山禿嶺又好像永遠走不完似的。
開始,間或還有人企圖說幾句俏皮話,以抗乾渴:
「他媽的,沒有水,好歹有點雪嘛!」戰士們轉動著貪饞的眼睛向荒山禿嶺上掃視著。
「要是將來抓著蔣介石這老混蛋,老子非牽著他再把這裡走一趟不可。」
「對,那比槍斃他還過癮。」
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了,行軍隊列里出現了由於乾渴而得病的人。
水,已經成為威脅部隊最嚴重的困難了。這山上不但沒有水,連雪也沒有。雪已經被狂風捲起的風化土深深地埋藏了。這種嚴重的情況,影響到部隊的行軍速度,距離越拉越長,並且隨著乾渴程度的增加,病號也越來越多,乾渴的人抬著或者背著渴病了的人。要治好這些病人,不用靈丹妙藥,只要有一口水,一口平平常常的清水。
彎彎曲曲的山路順著山樑曼延著,腳底下風吹著沙土直打旋。開始有人掉隊了。
喬震山扭頭一看,兩個戰士坐在路旁不走了。他急忙返回去,見是溫明順和小李。
「團衛生隊不是叫你騎馬走嗎?」
「他給病號騎了!」小李說,「我扶他走他不干。」
「難道你不是病號?」
「不是,連長,我鍛煉鍛煉好打仗。」溫明順困難地乾咽了一口。
喬震山嘴唇乾裂,喉嚨冒煙,可是溫明順的話使他忘記了自己的乾渴,他把他的東西全部背在自己身上,伸手扶起溫明順,「走,我扶著你。」
「不,連長,把你累壞了,誰指揮我們作戰?」溫明順掙了兩下沒掙脫,一步一歪地走著,每走一步咧一下嘴,他緊咬下唇,嘴唇乾裂了,血順著牙縫流下來。「多頑強的戰士啊!這號漢子在戰場上一個能頂倆。」可是溫明順每走一步,喬震山的心像傷口裡撒上咸鹽一樣,他說:「溫明順,我還是背著你走吧。」
溫明順一口說出三個「不」,高低不讓背,甚至,他連扶也不讓了,推開喬震山,自己蹦著跳著踉蹌著向前走去。
小李,黝黑的小臉蛋,儘是一溜兩行的乾巴灰,沒有汗水。喝不到水,汗早已流幹了,凹陷的眼睛,瞪得烏黑鋥亮,他一跛一拐地緊跑幾步趕上連長,「連長,等一等吧,後面又有人掉隊了。」
喬震山回頭向掉隊的人招呼說:「快走幾步,同志們,到這裡休息。」
兩個戰士走過來,撲通撲通把腿一伸躺下了。
「連長,我渴得走一步面前就一陣黑!」
「要是有人能把我扭成繩子,也扭不出一滴水來。」
喬震山朝著兩個戰士笑了笑,說:「我才不相信呢,你瞧,溫明順就走得挺有勁!」
兩個戰士坐起來,見溫明順扭動著笨重的身體,一步三跛地跟著部隊小跑步。
「走,他媽的,咱們是肉長的,人家是鐵打的?」
「對,追上他,我們兩個攙他走。」
兩個戰士跳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喬震山的腳,走一步像幾百根鋼針刺一樣,他走著,走著……瞧著戰士的寬大的背影,抿著嘴笑了。是的,他們同樣都是肉長的身體,遭受著乾渴、疲勞的折磨,看來力氣是用盡了,可是這偉大的歷史責任,對敵人的無限仇恨,使他們變成了鋼筋鐵骨,發揮著無窮的力量。眼前這點困難在這些巨人的面前,該是多麼微乎其微啊!他回頭看看通訊員小李,他那小小的個子,跟在後面,埋著頭一聲不吭地走著,看樣子,兩條腿有一百來斤,挪一步都要付出吃奶的勁。他是在用意志走路啊!
「小李,」他叫了一聲,「走不動我抱著你!」
「哈,連長,你真能開玩笑。我可從來沒掉過隊,別看我人小力氣薄,你上天我也能跟上。」
「那麼你唱支歌聽聽吧。」
「不行,」小李搖搖頭說,「我這喉嚨幹得要噴火,唱出來也不好聽,等到了目的地喝口水再唱吧……」說著,撲通嘩啦!小李的腳被石頭一絆,跌了個嘴啃地。
「我說你不能走,還吹牛。」喬震山趁勢把小李抱起來,一邊跑著一邊嘿嘿地笑。
「放下我,連長,放下我。」小李在連長懷裡直蹬腳,嚷著要下來。
部隊在小休息時,郝平召集了個臨時支委會,研究如何應付目前的嚴重情況。各排的支部委員都帶著一大堆困難來到了連部。
郝平身旁坐著喬震山,他那放下來的帽耳朵,隨著呼嘯的大風直飄動,肩上、帽子上、軍大衣的皺褶里積滿了沙土;臉上鼻窩裡、耳朵里儘是灰塵,眼睛有點凹陷了,但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閃動著剛毅的亮光。
「同志們,」喬震山咽了一下發黏的唾沫,啞著嗓子氣呼呼地說,「不能光說困難,我們是英雄連,要拿出我們的硬勁來,出點子,想辦法,保持部隊的行軍能力,快一點離開這塊鬼地方,到了宿營地就好辦了。據團司令部楊股長說,敵人今早晨已經從南口出發了,晚上就可能到達康家集,說不定今晚上我們還要作戰。戰鬥任務在等著我們,這點困難擋不住我們第四連,光說困難算什麼英雄好漢?站起來,同志們……」忽然一陣風沙打斷了他的話,沙土過去後,他頑強地把嗆在嘴裡的沙子,用力地吐了兩下,繼續說:「病號,我們抬的抬,背的背,把所有的黨員和老戰士都動員起來,像打仗一樣,衝鋒在前,退卻在後,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掉一個同志,一定要叫大夥都跟上隊。……老王你說呢?」
王德呼的一下站起來,說:「對!我同意!英雄連隊不是叫著好聽的,要有具體內容,那就是英雄的思想英雄的行動!在任何困難情況下都要過得硬,頂得住,首先我們幹部不能泄氣,這麼點困難就叫苦!想當年我們的老紅軍爬雪山過草地,比這困難一百倍,那還不是過來了。」他還想說下去,見指導員像要說話,就把話結束了,「好,我的話完了,指導員說吧。」
「連長和副連長的意見很對。」郝平說,「在最艱苦的時候,黨員應當走在頭裡,決不能被困難嚇住。要提高我們的勇氣,發揮勇敢戰鬥的作風,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各排馬上回去動員。現在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我們大家把力量組織起來,各排的病號由各排自己組織力量帶走,使行軍速度加快,連部的人作為機動,哪個排需要到哪個排去。另一個辦法……」他向四周看了看說,「水是沒法找到,能不能找點雪,把它化了給渴得厲害的同志喝一點。」
「怪啊?!……」喬震山站起來看看躺在路上的戰士,又向四周望著說,「為什麼連一點雪也沒有?」
是的,沒有雪,儘是黑色的岩石,黃色的沙土,山溝里、半山腰全是風化了的黃沙黑石,沒有白色的雪,更沒有潺潺的流水。戰士們乾渴和疲勞交迫,腳掌上磨起無數的大血泡。
郝平接著說:「沒有水我們就動員大家去忍耐,用毛澤東思想、革命的偉大理想去忍耐。同志們,這就是我們戰勝困難的武器,把這武器發給每一個戰士,就會發揮出無窮的力量。」
散會以後,郝平見王德坐在一塊石頭下面,避著風沙,用手巾擦著臉上的汗污。
郝平來到他跟前,挨他坐下,「老王,我們得分一下工啊。」
「分啥工?」王德把手巾往衣袋一裝,笑了笑。
「我們倆到排里去幫助他們照顧病號,老喬的傷還不太好,叫他在連部掌握行軍,」郝平乾咳了一下,又說,「現在離平綏路已經不遠了,我們得想辦法跟上隊伍,早到早休息,好準備作戰。你有什麼意見?」
「行,」王德馬上同意了,他說,「我到二排去……」呼呼的大風吞沒了他們的談話聲,最後他又說:「沒錯!指導員,在這節骨眼,我們就是磨掉半截腿,也要把部隊帶上去。」
郝平望著走去的王德,喜悅地招手喊道:「老王同志,帶著部隊前進吧!」
王德回頭露著一對虎牙笑了笑,走得更快了。
找雪的念頭終於在人們腦子裡消失了,艱苦的行軍繼續地行進著,現在部隊整齊多啦,沒有拉距離的,一個緊跟一個地走著。連隊的後面緊接著是四副擔架,上面躺著不能走的人。
幹部忙著給戰士扛槍,背背包,互相爭奪著,謙讓著。
一班長劉吉瑞一個肩上扛兩挺機槍,他的個子不高,挺敦實,低著頭頂著狂風走得蠻有勁,看樣子他碰著石頭也能鑽過去。
一排長趙文江,大黑個子像座塔,背著乾渴暈了的新戰士,昂首闊步走在頭裡。劉吉瑞快步跟上去,仰起臉來瞧著趙文江,說:「排長,你的個子大,背上個人更擋風,不如叫我背還省勁。」
「瞧你說的,要是你的機槍背不動,拿來再放到我的肩上,恐怕你空著手跑也跟不上。」
走了一陣,喬震山忽然發覺指導員和副連長王德不知哪裡去了。他估計一定在排里幫助指揮行軍。正在揣測,一排長背著一個戰士走過來。他跑了過去,「來,我來背一會兒。」
「不用,連長,我還可以背。」
「可以什麼!休息一下你再背嘛。」喬震山說著就把戰士接了過來。大約走了一里來路,小李從後面慌裡慌張地跑了上來。
「連長,快點吧!指導員暈倒了。」小李愁眉苦臉地說。
「老趙,還是你背著吧,我去看看。」喬震山把病號還給一排長,和小李向後面跑去。走到跟前,見指導員郝平躺在地上,旁邊圍著三四個人。郝平兩眼緊閉,面色蒼白,兩頰滿是一溜兩行的汗污,嘴唇乾乾的,起了無數的小皺褶,裂了紋,皺褶上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鹼。
郝平從行軍一開始,他就找戰士談話了解情況,解釋問題。從排頭跑到排尾,從排尾又跑到排頭,一直沒休息,部隊走十里,他要走二十里,甚至四十里。天一亮他跑得更歡,給戰士扛槍,講故事,鼓動情緒,背不能走的戰士。乾渴同樣威脅著他的健康,雖然他這石匠出身的人身板挺棒實,可是鐵鏨子用過了火也會禿頭啊,他勞累過度一下子暈倒了。
「老郝!老郝!」喬震山大聲地叫了兩聲,就把郝平扶著坐起來,他把耳朵放在他的胸膛上,聽心臟跳動得還強壯有力,高興地說:「不礙事,扶起來我背著他走。」
「連長,我背吧。」小李在旁邊嚷嚷著說。
「你背什麼,誰背你啊!」喬震山沒管三七二十一,背起來就向前走去,小李在後面背著馬槍,跟著直跑。
喬震山背郝平走了不到一公里,忽聽郝平咬著牙說:「老喬,你這是幹什麼,我躺一會兒就好了。你放下我吧。」
「沒關係,一會兒你休息過來再下來走。」喬震山口裡雖這樣說,但是他覺得腦袋發昏,眼前發黑。這時,王德跑了過來,他滿臉灰塵啞著嗓子說:「連長,你不行,我來背一會兒。」
「好吧,這傢伙挺沉。」喬震山把郝平放下換給王德。
「我誰也不讓你們背,我自己走,你們看我這不是能走嗎?」郝平說著踉蹌了幾步,苦笑了笑,「你們還是去看看戰士吧。」
「戰士沒有問題,你放心。」王德說,「來吧,我還是背你一會兒吧。」
郝平直挺著身子不讓背,舉步挺胸向前走去。
喬震山雙手叉腰挺立在路旁一塊石頭上,把部隊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第四連的行軍隊形,沿著彎曲的山路行進,像一條粗大的鋼鐵急流,由遠而近,把這乾燥的山山嶺嶺壓起陣陣的塵雲,隨著寒風沉重地滾動,與其說這是在行軍,不如說他們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鬥,英雄們,正在拿出拼刺刀的力氣和乾渴、疲勞做鬥爭,每個人都在經受著一場嚴峻的考驗。
喬震山心情激動,情不自禁地揮起臂膀向戰士們喊:
「同志們,我們有黨中央,有毛主席。就憑這個,我們熬過許多艱苦的日子,消滅過比我們多幾十倍的敵人,現在毛主席就在平津戰役前線,指揮我們作戰,同志們挺起胸脯來跟上去!……」
喬震山的喊聲,充滿了鋼鐵的毅力,震撼著山谷,傳給了每個戰士,第四連的行軍隊形更加整齊穩健了。
兩小時後,太陽偏西了,大地霧沉沉的,沙土隨著人們的腳印溜了過去。風停止了。部隊爬上一個堆滿岩石的山頭,從一個大石縫裡鑽過去,山頭那面筆陡的山坡出現在腳底下,山坡下面就是一片大平原。一簇簇的村莊,線條兒似的道路,活像一個大沙盤。前面的部隊,沿著曲折的山坡小道,一直向遠遠的村莊伸展過去,看上去,像是一行行的虛點線。太陽照著戰士身上的武器,反射著閃閃的金光。
戰士們精神一振,喧譁聲又開始了:
「嗬!這山坡真陡哎!」
「到啦,同志們,下去到村里找水喝,頂多也不過七八里。」
「瞧啊!我們的隊伍活像條大金龍。」
飼養員老李才想低著頭下山,突然被馬一抬頭拉了個倒轉身,馬蹬直了前蹄,昂頭豎耳地站下了,瞪著兩隻黑而發亮的大眼睛,向深遠的山下望著,張開大嘴長嘯了一聲,然後大聲地噴著鼻子。
「快走吧!把人快渴成乾子了,你還高興地撒歡!」老李不高興地把韁繩一扯,嘟囔了一句。
致命的乾渴仍然威脅著人們的健康,但是,大家在艱難面前團結得像是頂天立地的巨人一樣,扶著、攙著、背著、抬著,終於走下了這個筆陡的大山坡。
當夕陽反射著紅光時,部隊進了一個不大的山村。團司令部傳來了原地休息的命令,戰士們都紛紛地取出缸子、水壺和大水桶準備找水喝。
兩晝夜的急行軍,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同志們什麼水都沒喝一滴,聽見要喝水,比三天沒吃飯還著急。可是這個村莊,只有一眼井,深度足有五十多米,水深卻不到八十公分,就是這點水,也早已被前面的部隊喝得一乾二淨了。
儘管這樣,大家對這眼深不可測的水井,還是抱著很大的希望,想碰碰運氣取上一桶水來,哪怕每人喝一口也算沒白費心。於是,大家把帆布水桶用四十多個人的裹腿接連起來拴好放了下去。圍在井上的人個個伸長著脖子,彎著腰,瞪著貪婪的眼睛向井裡窺望著,希望那帆布桶,能裝著滿滿的清水,嘩啦嘩啦地向外流著提上來。然而,水桶卻輕飄飄地上來了,沒有水!連一口水也沒取上來,戰士們把手一攤,泄氣地走開了。
「倒霉!誠心要把人渴死!」
「要是沒有這眼井,我還能堅持一下,這一下啊,哼!更受不了啦!」
「唉!這個倒霉的地方……真算是山窮水盡啊!」
村里走出七八個老鄉,每人手裡提著一個泥罐子,來到隊伍跟前。
「同志,喝吧!」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說,「這水就是不太乾淨,是我們留著做晚飯用的。我們這裡都是這樣,喝吧!我們不要緊,等井裡上來水再喝。」
戰士們有的拿出缸子站了起來,準備喝水;有的坐在那裡互相瞧望沒動,前者見後者沒動,就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把缸子又裝了起來。
「怎麼?」老頭瞧了瞧戰士們,不高興地說,「嫌髒嗎?這水在我們這裡已經算是不壞的了,我們這井的水沒有三天上不來,平時我們都是跑到下面二十多里以外去取水啊!快喝吧,同志,潤潤口還要趕路,我們是誠心誠意的,可不能客氣啊!」
這時,郝平、喬震山和王德從後面走了過來。
「對!同志們,」郝平高聲地說,「做得對,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是為人民作戰的,再艱苦我們也不能叫老鄉們三天吃不上飯。來!我們幫老鄉們把水送回去。」話聲剛落,從隊列里出來十幾個戰士搶著把老鄉的罐子提著,送進村去。
老鄉們當然不同意,但是很多戰士給他們做著解釋:
「老大爺,您別見怪,我們再走二十里就到了宿營地,那裡有的是水,可你們這水來得多麼不容易。」
在山路的旁邊,周國華和李治中正在召集各營的幹部開臨時會議,地上鋪著軍用地圖。
「既是這樣,」李治中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各營馬上回去動員。喝水,在這裡是不能指望了,動員大家一定要堅持行軍,到達宿營地,我想一定有水喝。關於情況,今晚上聽指示,現在馬上出發!」
部隊繼續前進了,走過井邊時,幾乎每一個人都向這深得驚人的井裡看看,用舌頭舔舔乾巴巴的嘴唇,誰也不說什麼,邁著豪邁的步伐前進,向著戰役開始的作戰地點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