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偵察班長老林帶著一個偵察員,奉命去找二寶和牲口。他們向前面走了一公里後,才找到一條下山的山樑。雪,越走越厚,有時深到膝蓋,行走困難。樹林也越來越密,全是參天蔽空的馬尾松,月亮雖然已經被群山遮沒,由於雪的反光,倒也不顯得太黑。他們在山坡上走一步滑一步,有時坡度太大,不得不用手扶著樹幹側著身子走。後面劃了一道長長的印子。 拂曉,老林和偵察員下到山底,沿著山谷小路向東走去。他們來到一片開闊的大山谷,仰頭一看,見在那些滿布松林的山巒後面,黑突突的滾馬嶺直插雲霄,半腰裡雲霧瀰漫,遮沒了半個山頂,浮霧上面又是黑色的、像巨人般的岩峰。 「班長,看!滾馬嶺。」偵察員舉手向東北方向一指,「看樣子,爬過前面這個山樑就到了。」 他們過了河,順著山樑向東北方向走去。將到山頂時,迎頭遇著一個殘垣,看樣子,以前有人在這裡住過。這個殘垣除了一座沒有頂蓋的破屋框外,前面還圍著一人多高的院牆,裡面儘是枯草和積雪。兩個人坐在殘垣旁邊的石頭上,準備休息一下,整理整理鞋子。 「班長,有情況!」突然,偵察員低聲呼道。 林班長扭頭一看,見河南岸山根底下的灌木林里,一群穿著土黃色軍裝、頭上戴著黑皮帽子的敵人,亂七八糟地朝山上走來。他數了數整整二十四名,一個提著手槍的高個子,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這些人走走停停,不住地向四下里張望,非常驚慌。 林班長和偵察員二人躬身彎腰連蹦帶跳,迅速來到殘垣里隱蔽起來,偵察員嘩啦一聲把子彈推進槍膛,持槍來到院牆根下。從牆上往外一看: 「班長,打不打?」 「慢來!」林班長心裡在琢磨著。 目前的情況是二對二十四,兵力懸殊。不過,看樣子,敵人是從哪裡逃竄出來的,不然為什麼會這樣狼狽?既是漏網之魚、驚弓之鳥,其戰鬥力必然不堪一擊,只要我們沉著大膽,敢於勝利,就可以全部消滅他們。因此他決定,戰鬥一開始,就給予突然火力打擊,這打擊越猛越狠,就越會給以後全殲敵人造成有利條件。林班長決心已下,把牙根一咬說道:「咱們在裡面隱蔽好,叫敵人摸不清我們有多少人,等他們靠近五十米以內時——你看見前面那塊開闊地了吧,就在那裡,你打頭我打尾,來一個突然襲擊,打他個矇頭轉向,叫他既跑不了也攻不上來,最後喊話命令他繳槍投降,你說好不好?」 「好,就這麼辦。」偵察員立即同意了。 於是,兩個人一個東頭一個西頭,各守一個牆角,在牆頭上挖開了不少的缺口,把槍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他們清查了一下彈藥:衝鋒鎗二百發,馬槍一百五十發,八顆手榴彈。這些彈藥對付這二十四個敵人滿夠了,可是林班長為了取得初戰的成功,他還是一再囑咐偵察員: 「注意,要槍不虛發,打准打猛!」 偵察員點頭同意,兩個人開始瞄準。 在靜謐的森林中,小鳥悠閒地啾啾鳴叫。二十四個敵人大背著槍,邁著踉蹌的腳步,跨過積雪,踏斷灌木的枝條向前移動。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料到,在他們要去的那個默然而沉寂的山上,有兩支烏黑的槍口在屏息窒氣地等待著他們。 「一百……八十……」偵察員的視線從步槍的標尺到準星,從準星到目標緊盯著敵人,槍口隨著敵人的行進而移動著。扳機越壓越緊,只要再一用力,子彈就會飛向敵人。 可是敵人走得那樣慢,許是雪深地不平,也許是拼死拼活地逃出來,他們已經精疲力盡。不管怎樣,等待的人卻心急如火了。林班長吐了一口氣,把身子輕輕地挪動了一下,鬆開捏僵了的手放在大腿上擦了擦,顯然他是等得不耐煩了。可是他懂得,沉著、隱蔽、突然,這是成功的關鍵。「放一放,往懷裡再放一放,儘量地靠近一點……」林班長把下嘴唇幾乎咬出血來,「要是打早了,敵人就會掉頭回竄,或者停下不走,而奪去先機之利。」 這一切使林班長靜了下來。 忽然,他目光炯炯,容光煥發——敵人已全部進到射擊計劃線了。 「射擊!」 衝鋒鎗「得、得……」地吐著火舌,馬槍「啪——啪」地跳動著。山谷里響起驚人的回音,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打槍。射擊距離五十米以內,偵察員的槍百發百中,子彈帶著死風飛向行進在那塊開闊地的敵人。突然打擊成功了,敵人像鐮刀下的繁草紛紛倒下,又像疾風下的枯葉,在雪地里滾動著。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一直持續到有些敵人滾著爬著,找到地坎隱蔽起來,槍聲才突然停了。雪地上躺滿了屍體和傷兵,後者發出了狼嚎般的呻吟聲。 「班長,不多不少整十個,漂亮極啦!」偵察員興奮地喊道。 「隱蔽好!」林班長擺了擺手。 話聲未落,敵人還擊了,一陣機槍掃了過來。敵人的射擊漫無目標。偵察員開始了冷槍射擊。他們不斷移動著射擊位置,把帽子放在牆頭上吸引敵人的火力,而在另一個地方卻突然槍響了。他們機警靈活地跑來跑去,這小小的殘垣里好像到處都有人在射擊。 「解放軍優待俘虜——繳槍不殺!」林班長開始喊話。 引來的,是一陣更加瘋狂的機槍射擊。這時一個尖聲尖氣的人在咒罵:「誰繳槍槍斃誰,打!」 林班長仔細聽了聽,這聲音就在機槍的附近,是當官的在強迫著士兵抵抗。他想集中火力消滅這個傢伙,但是沒有成功,敵人隱蔽得很好,子彈在他周圍打起了陣陣的雪霧,而機槍仍然在狂叫。林班長的位置被發現了,霎時間這不太厚的土牆,隨著機槍聲被掃去了半米,使他們打不出槍去。 「不好!敵人要跑。」偵察員驚叫了一聲。 林班長跑了過去,向外一看,果見有幾個敵人向後面運動了。 「糟糕!」他著急起來,眼珠骨碌碌直轉,「快!你從後面迂迴到敵人的側後去,先把那個當官的和機槍射手幹掉,然後我在正面衝出去,快去!不然白費力了。」 就在這時,忽見那個當官的帽子,隨著一聲槍響,飛起一丈多高,人卻一頭扎到雪裡,一動不動了。老林驚奇了,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打槍。 「誰打的槍?……準是敵人內部起了變化……」林班長奇怪地猜測著。又抬頭向外一看,見敵人也在驚慌地向兩側林子裡觀察。忽然,右邊樹林裡又發出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槍聲,敵人的機槍射手把胸膛一捂倒在機槍上,機槍不響了。後面幾個敵人開始動搖,撒腿想跑。又是兩聲槍響,敵人像被什麼絆了一跤,躺下不動了。 「怪呀!」林班長驚異地說,「這槍打得又快又准,漂亮極啦!你看看誰在打槍。」 偵察員向樹林裡看了好久,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那又狠又準的槍聲使敵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了,像是森林在打槍。 「這傢伙隱蔽得真好。」偵察員說,「光聽槍響不見人。」 「暫不管他,我們喊話叫他們投降!」林班長信心倍增,精神十足地喊道:「繳槍吧,你們被包圍啦!」 「你們才被……」一個敵人的話沒說完,又中彈不吱聲了。 一時鴉雀無聲,槍也不打了。 但是,林子裡卻大聲地喊開了:「繳槍!不繳槍你們誰也別想活!」 「班長!」偵察員高興得幾乎跳起來,「這聲音像是二寶!」 「別胡說,他怎麼會來了?」 「不信你喊一下試試。」 「二——寶——,我是老林——」林班長用手捂著嘴,高聲喊了一句,側耳細聽,沒有回答。但是,林班長忽然發現從敵人右後方的林子裡,跳出一個人來,在一棵大樹後面端著槍對準著敵人。林班長看清了,正是二寶。 「繳槍!不繳槍都打死你們!」他那帶著童音的嗓門震盪著兩側的山谷。 林班長、偵察員也站起來端著槍喊話:「繳槍不殺!」 「投降,投降,不要打了。」敵人被二寶的槍打怕了,一個跟著一個地舉起手來,繳槍投降了。 「就地放下武器,到這裡來集合!」林班長端著衝鋒鎗命令著。 一會兒,只有五六個敵人整整齊齊地在殘垣外集合了,林班長和偵察員分別對俘虜進行了檢查,命令他們放下手。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班長面孔嚴肅地問道,「到這裡幹什麼?」 「十三軍的,」為首的一個怯生生地說,「昨晚從懷柔撤出來,我們跑散了才走到這裡。」 林班長心裡惦著二寶,急忙出來找他。向林子一看,連個影子也沒有,才想放開嗓子叫,忽見二寶青一塊紫一塊,滿臉傷痕,晃蕩著身子牽著一匹馱馬,從後面走了過來。 「二寶,」林班長一時激動,張開兩隻大胳膊就把二寶抱了個滿懷,生怕他再跑了似的,「你怎麼搞的,剛才我還見你在那邊,現在怎麼又從這裡出來了?哎呀……我們是來找你的,走到這裡碰上這些傢伙打起來,要不是你啊,非叫他們跑了不可。」 二寶沒放聲,轉頭看了看那些俘虜,他把嘴角一抿,笑了笑。 「二寶,你怎麼回來的?我們還以為你……」林班長在二寶的背上捶了一拳,「嘿!差點兒沒把大夥急死,你摔傷了吧?」 二寶微皺眉頭,淡然一笑,說:「沒什麼,就摔了一下。」 原來,二寶滾下去的那個地方,正是一道深深的流水溝,裡面積雪齊腰深,還有許多小灌木叢。他和馬掉下去後,連滾帶滑一溜到底,除去臉上被樹條子劃傷、被山石碰傷而外,全身毫無損傷。但是由高空墜落,急速的滾動使他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忽然覺得有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腮上、臉上掃動著,使他癢得難受。他睜眼一看,呀!這是什麼?心裡一驚!原來是一隻大嘴把他的整個視線遮蔽了,只見這隻大嘴上生著鋼針一樣的毛,嘴唇上面兩個濕漉漉的鼻孔,活像兩個大山洞,向外噴著暖烘烘的熱氣。二寶急忙把眼又閉上了,心裡撲通撲通地直跳,想:這下算完了,沒摔死倒餵了野獸了,準是一隻老虎,不然這嘴為什麼這樣大呢?要是狗熊就好了,小時候聽媽媽說,狗熊不吃死人……不,不是熊!在冬天熊是不出來的,嗐!多倒霉呀!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著那隻大嘴嘎啦嘎啦在嚼著什麼,這聲音很快地使二寶高興了,「馬!準是馬。」想到這裡,一股馬的氣味立即鑽進了他的鼻孔。他把眼一睜,一骨碌爬了起來,「哈,鬼東西,你還和我開這麼大的玩笑。」馬,抿著耳朵,搖頭擺尾,大聲地噴著鼻子。 二寶打落了身上的雪,摸了摸火辣發痛的臉。忽然,發現槍不見了,糟糕!槍又丟了!丟了槍是個頂大的錯誤,這是小李說的。他急忙順著流水溝向上找去,東摸西摸,到底在一棵灌木叢旁找到了。拿在手裡轉動了一下,把雪拍打掉。小馬槍又發出了鋼鐵的光澤,完整無損。開栓一看,三顆金黃色的子彈安靜地躺在裡面,一顆也不少,他慶幸地背在身上。向山上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山之上透出了暗藍色的星空。 「連長——,小李——」他喊了兩聲,除去風吹樹林的呼嘯聲外,什麼動靜也沒有,隊伍已經走了。現在剩下他一個人孤單單的置身在一片沒有邊際的深山野林之中了。四下里,黑色的森林點綴著一塊一塊的白雪,像一些灰溜溜的腦袋在對著他晃動,一陣風吹過,發出低沉的刷刷聲,森林仿佛走動起來。一霎眼,風雖然呼嘯著躥到遠處去了,可是那些參差不齊的松柏樹,像是故意嚇唬人似的還在那裡經久不停地搖晃著。 母親、秀珍、哥哥、小李和昨晚在山上那場緊張的情景……一一都在二寶的腦子裡交替著浮現出來。這一切現在都成了過去的事了。現在,這深山野林里只有他一個人了,離開了部隊、離開了親人,比什麼都覺得孤單。眼前只有一匹馬,這算他唯一的夥伴了,可是馬終歸是馬,既代表不了部隊,也代表不了親人呀!二寶越想越覺得孤單,這種孤單幾乎使他有點失望了。然而,不,隊伍不會走多遠的,而且他相信首長們一定會派人來找他。可是現在不能在這裡等下去呀,必須想法去找他們。找著部隊好去解放北平找姐姐,姐姐一定在北平城裡等急了,不,興許……興許……誰知道她還在不在人間呢!二寶的心更加焦急不安了,不過,二寶不是孬種,這樣的事也不是頭一次,在那些艱苦的年月里,他曾好幾次被日本鬼子、被國民黨反動派、被死對頭王經堂逼得和親人失散過。現在,現在算得了什麼?二寶想到這裡,全身都是熱烘烘的。「走,找隊伍去!」他牽著馬,蹚開齊腰深的雪,爬出了流水溝,順著山谷向下走去。「往哪走呢?」他突然站下了。在這深不可測的山林里亂轉,失掉了方向,可不是玩的。忽然右側方,在那些黑黝黝的群山後面,響起了隆隆的炮聲和隱隱約約的機槍聲,接著那地方放射出萬丈光芒,照亮了半個天空,那些山巒的輪廓被襯托得清清楚楚。「戰鬥!那地方發生了戰鬥了。可是那是什麼地方呢?」他緊張地辨別著方向,「唔!」他忽然明白了,「這是懷柔!」臨出發時作戰股長曾說,今晚上友鄰部隊為掩護我們通過平古路,向密雲、懷柔發起攻擊。是的,沒錯,那邊決不是密雲,密雲在滾馬嶺的北面。這一發現使二寶辨明了方向,他決定朝著作戰的方向走,既然是作戰,有敵方就有我軍,只要找到自己的部隊,一切都好辦了,而且說不定在那裡作戰的部隊,興許以前還在他村里住過呢! 拂曉,東方現出白色。馬,仰起脖子豎起耳朵長嘶了一聲,這聲音在森林裡滾動著,好像這林子的深處藏著成千上萬的馬一樣,此起彼落地傳遞著,然後消失在深遠的群山中。 「不要緊,夥計,我一定領你去找隊伍。」二寶回頭摸摸馬的臉自言自語地說。 二寶全身酸痛,腦袋發暈,踏著尺把深的積雪,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為了使身上暖和一點,他加快了步伐,樹枝像鞭子一樣地抽他的臉。當他爬過一道山嶺時,遠處的槍炮聲早已停息了。這時他又冷又餓,真想找個村莊休息一下,可是四下里全是樹林,哪裡也看不見村莊,山溝里霧沉沉的,間或傳來幾聲啾啾的鳥鳴,顯得這山林更加沉靜而深邃了。他找了一個樹樁子坐了下來。忽然,一陣急促的槍聲,使他一跳站了起來,順手把槍取下來。向前一看,就在他的腳下山半坡上的屋框前,冒起了槍煙。他不了解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急忙牽著馬回到山樑上,然後繞到南面,見那麼多的敵人向山上進攻,那稠密的槍聲就是從那發出來的。一會兒,他聽到屋框有人喊話,這聲音很像林班長,他高興得幾乎蹦起來,於是,他急忙拴了馬,繞到敵人的後面參加了戰鬥。 二寶、林班長、偵察員帶著俘虜和牲口,回到宿營地達子營時,天已黃昏了。 二寶的安全歸來,轟動了整個團司令部,不少人都關懷地跑來看他們,屋裡一時亂嚷嚷的。喬震山和小李也從外面擠了進來。 「二寶!」喬震山喊了一聲,張開兩臂就把二寶抱在懷裡,瞪著兩隻激動的眼睛,端詳著二寶臉上的傷痕,「好傢夥,你小子命真大,差點沒算了伙食賬。」 小李站在旁邊一聲不響地看著二寶,臉上雖然堆滿了笑容,但是眼珠卻濕潤潤的。 房子的一角,林班長、偵察員在高談闊論,說著二寶的故事,人們又向他們那裡圍了上去。 「是二寶把敵人截住的嗎?班長。」有人驚奇地問道。 「可不是嗎!別看這小傢伙不聲不響的,幹得漂亮極啦!」林班長說,「要不是他啊,敵人非跑了不可,沒想到他的槍打得那麼准,而且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打槍。」 「就是隱蔽得好,打得准,才把敵人打熊了呢!不然,他一個人恐怕也不行。」偵察員插了一句。 人們用羨慕的眼光端詳著坐在那裡和喬震山談話的二寶。 「二寶,是嗎?你啥時候學的?」喬震山用稱讚的口氣問道。 二寶沒放聲,只是羞怯地微微一笑。他的射擊技術,說來也是有來歷的。自從父親被王經堂殺害後,他懷著沉痛的心情,決心練習射擊,以達報仇雪恨之願;他不斷地請教村支書李大叔,也常請教在村里駐軍的老戰士,參加軍隊的射擊操作。他為了練習射擊擊發的穩定性,常常舉槍瞄準達兩小時之久,還把小瓦片放在槍口上,勾動扳機,瓦片不落。有時累得腰痛腿酸、兩膀腫脹,也不休息。「不下苦功夫,難得過硬功。」二寶日以繼夜,苦學不輟,三年來,終於練成一套非常驚人的射擊本領。 他和村支書李大叔,帶著民兵,經常一塊反掃蕩,打「麻雀戰」,用冷槍射殺敵人。他大膽勇敢,機動靈活,雖然槍支陳舊,從來彈不虛發。李大叔常誇獎他,並想辦法弄子彈給他,鼓勵他為了革命的勝利,還要精益求精。 二寶從來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炫耀過自己的射擊本領,因為他總覺得不值一提。當受到誇獎時,他總是羞怯地微微一笑就算了。他的心靈深處只懷著一個單純的想法,他想有一天找到哥哥,和他在一塊報仇恨,打敵人,過他那沒有經過的非常新穎的戰鬥生活。 現在,二寶真的達到久已渴望的心愿了,並且受到了哥哥的讚揚,心裡極為喜悅。 喬震山、二寶和小李只顧低一聲高一聲地談話,沒去聽林班長他們的議論,一直談到深夜才散去。 二寶找衛生員上了藥,躺在鋪上一覺睡去,睡得那麼香甜。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他翻身坐了起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就到村外河岸上去洗臉。 太陽冒紅的時候,山澗里映著長城的倒影,顯得特別優美、清新。河岸的林邊上,飼養員在忙碌地給馬添草料,馬在甩著尾巴,低著頭,搖擺著耳朵,貪婪地吃著草。 二寶洗完了臉,信步來到一塊岩石上,鋪開了油布,開始擦槍,昨天打了仗還沒有認真地擦過。他手裡擦著槍,心裡琢磨著昨天的戰鬥。他想:「挺痛快的,比打兔子還容易,可真過癮啊!要是碰著王經堂嘛,那就好了,不過,叫王經堂這樣死法,就太便宜他了,要朝他腳上打,叫他跑不動,捉活的……」槍擦完了,他坐在岩石上伸了伸懶腰,環視著美麗的山谷,心情安定地欣賞著大自然,不由得想到了秀珍。參軍以來還沒有見過面,他好奇地想看看秀珍參軍後穿上軍裝什麼樣兒。 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一看,見小李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二寶!」小李嬉皮笑臉地說,「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幹啥?」 「擦槍唄,」二寶微笑著說,「你又想捉弄我是不是?」 「不。」小李一本正經地說,「我想告訴你幾個好消息:第一,昨天你把你和馬完完整整地一塊牽回來了,還打了個漂亮仗……」 「我把我也牽回了啊?!」二寶挑詞地說,「你淨拐著彎捉弄人。」 「先不要慌嘛,下面還有好的呢。」小李說,「林班長正在請示給你立上一功呢。你小子倒不壞,死不了還立了功。第二,密雲、懷柔昨天同時解放了。第三……你猜是什麼?」 「我猜不著。」二寶搖搖頭。 「你裝得倒不錯!秀珍在這裡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在哪裡?」 「嘿,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我告訴你。」小李挨著二寶坐下了,「你走的那天下午秀珍就回來啦,還到你家去找你來著,結果你沒在。她呀,那情緒簡直摔到地下去了,很不高興。」小李說著打了二寶一下,仰著臉哈哈地笑了。 「笑什麼?」二寶說,「沒有在,不高興。有什麼好笑的!」 「嗬,豬鼻子插蔥,裝象,外面不笑,心裡可在瞎嘀咕呢。」小李用手指著二寶,「我說二寶,你可真走運啊!秀珍穿上軍裝活像個英俊的小伙子,不信你去找她瞧瞧看。」 「我不去找她。」 「你不去啊?」 「不去。」 「好吧,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給你找來。」小李站起來,「你可不要走啊。」 二寶見小李走了,心裡想:「小李這傢伙可真夠朋友。」臉上浮起了感激的微笑。正在這時,忽聽村南面河岸上,傳來一陣姑娘們的笑聲,這格格的笑聲是那麼天真、響亮。二寶很久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他抬頭一看,四五個穿軍裝的女同志,從河沿上的樹林裡走了出來,拍打著身上的雪,笑著向村里走來。其中一個是秀珍,她穿著軍裝,腰裡扎著皮帶,剪絨帽子底下現出那副豐滿紅潤的臉龐。 二寶又是驚喜又是慌張,望了好久,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秀珍自從那天下午,就離開了媽媽,和部隊一塊走了。在行軍中她一直想著看看二寶,可惜幾次宿營都離得很遠。這次師部也住在這個村子裡,本來幾次想去找二寶談談,又到處都是一些不熟悉的人。最後,她碰著小李,高興極啦。小李告訴她的卻是一些極不愉快的消息,差一點沒哇的一聲哭了。可是她沒有哭,緊閉著嘴唇忍住了。昨天晚上她聽說二寶安全地回來了,本來想馬上去看看他,又覺得抹不開臉。結果弄得一夜也沒睡好。今天早上起床以後,和小蘇幾個女同志一塊出來散步。現在突然見到二寶,臉上還貼了不少的紗布塊,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發獃。她很想快跑上去和他說話,可是,周圍這麼多女同志在跟前,又覺得難為情。於是,強捺著性子跟大家向前走去,可她不止一次地向二寶瞧望。 「秀珍!」二寶突然高興地叫了一聲。 「二寶。」秀珍也乘機跑了過來和二寶握手。同時對一個細身段的夥伴小蘇說,「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就是孫寶慶。」 「穿上軍裝不認識了。」小蘇愕然地看了一下二寶說,「不就是和我們聯歡時,扮大春的二寶嗎?」小蘇說著又瞅了一下秀珍,秀珍臉一紅把頭低下了。 「還害臊呢!這幾天沒見面背后里盡叨念,現在見了面多高興啊。」小蘇這麼一說,引得其他女同志也格格笑起來。小蘇又說,「好啦,你們談談吧,我們先回去了。」小蘇和女同志們向村里走去。秀珍一個人留在這裡,有點不好意思地回頭說: 「小蘇,你報告分隊長,說我一會兒就來。」 「不用一會兒啊,好好地談一談吧。」她們說著調皮地笑著走遠了。 二寶和秀珍拉過手,兩人重新坐在岩石上。 「二寶……」秀珍叫了一聲,笑了笑,「真沒想到你……真叫人擔心!」 「擔啥心?這不是回來了。」二寶說,「要是我知道你在這裡,我早去找你啦。再說我昨天一天一夜沒吃飯,可累啦。怎麼樣,你行軍累吧?」 秀珍聽二寶說一天一夜沒吃飯,心疼地說:「還說呢,人家為你一夜也沒合眼,老惦著。」又告訴他說,過鐵路時,跑得頭都發昏,同志們搶著幫她背背包,有時拉著手,生怕她摔著。說他們都很能走路,自己老是要跟著跑,因為有同志幫助,也就不怎麼累了。 「出發時你回家了嗎?」二寶問。 「是啊。我離開家時,媽媽老是掉眼淚,其實我也想哭。我要是哭了啊,更引起她老人家傷心,所以我到底堅持著沒哭。」秀珍說著眼裡馬上淚汪汪的。 「還沒哭呢!」二寶看著秀珍的臉,「現在媽媽沒在跟前你都想哭呢。」 秀珍被他這麼一說,禁不住笑了,低下頭用手去擦眼淚,可是這淚越擦越多,一會兒把兩隻眼睛擦得通紅。她之所以哭,也並不是完全由於想起媽媽,最大的原因,還是見了二寶安全地回來了,心裡一時悲喜交集。 「哭什麼!」二寶完全不理解秀珍的好意,「天生騍馬上不得陣。」 「你才是騍馬呢!」秀珍噘著小嘴似怒猶笑地說。正在這時,忽然覺得背後有人走動,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小李哧的一笑,「好傢夥,我跑遍了全村沒找到,鬧了半天你已經跑來了。」小李看了看秀珍的臉,認真地對二寶說:「一見面就把人家惹哭啦。」 「別瞎說,我多咱哭來?」 「沒哭眼圈可發紅,」小李指了指秀珍的臉,「好啦,隨你便,我要回去啦。」 「小李,」秀珍一轉身,「你在這裡咱們一塊玩玩多好啊。」 「你們談吧,我回去還有事呢!」小李說著已經走得很遠了。 二寶和秀珍又坐下來開始談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