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一
皓月西沉,夜風掠過山嶺,掃去谷間浮雲,露出巍峨的山峰,像黑色頂天柱一樣,直刺暗藍色的夜空。
部隊過了滾馬嶺,山勢漸漸下降,忽然,從前面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幾聲隆隆的炮響,聲音深遠而低沉。
這是兄弟部隊,為了掩護今夜隱蔽通過平古路的隊伍,向密雲、懷柔發起攻擊。行進在崇山峻岭上的部隊,加快了行軍速度,以表示向英雄的兄弟部隊致敬!
部隊到了宿營地達子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鐘了。
這裡,周圍全是嵯峨崴嵬的高山。岩坡上面是黑色的松林,林子上空聳立著齒狀的岩峰。在那些煙色的峻岭上,蜿蜒著舉世聞名的長城。昨夜就是它,左右於行軍行列之間,使部隊不能不跑跑停停。
達子營的每間房子裡、松林里、岩石的空隙里,到處都住滿了軍隊。河岸上的林子裡,馬在大聲地吃著草,交織著沉睡人的呼吸聲。睡眠征服了一切,沒有說話聲,到後來連馬吃草料的聲音也停止了。
但是,喬震山翻來覆去睡不著:弟弟二寶生死不明,過鐵路時,一班戰士溫明順又崴了腳,送到團部衛生隊,醫生說,三兩天內不能走路。這就是說,在三天以內有了戰鬥任務,本連就減少了一個戰鬥員。看來,支部在行軍前,「全連不發生任何減員」的計劃,被破壞了。想到這裡,不由得急出一身汗。於是,他悄悄地爬了起來,走出連部,來到衛生隊。一進門看見溫明順正坐在鋪草上吃飯,右腳用紗布包著。見連長進來,剛想爬起來,被喬震山用手按住了,「溫明順,你好些了吧?」
「好些了,連長,有了情況准誤不了事兒。」這話給喬震山安慰不小,可是,看看他那腫得發紫的腳脖子,雖然溫明順的臉是樂呵呵的,連長卻替他從心裡往外痛。
「沒挫了骨縫?」喬震山緊挨著溫明順坐下,用手摸著他的腳。
「醫生說沒有。」
「來,我給你暖一暖。」喬震山解開紐扣把溫明順的腳揣在懷裡,「瞧這腳,像冰一樣。」
「這……連長……」溫明順怪不好意思的,往回一縮,沒抽動。他那冰涼的腳,感觸出連長的心在撲撲地跳動。一股暖烘烘的熱流,從腳跟直流到全身。
「別著急,小伙子。」喬震山笑眯眯地看著溫明順,「打仗嘛,是大伙兒的事兒,全連一百多號人,誰都在急著打仗。不過,你這腳是怎麼崴的?」
「爬大山,淨石頭,還能不崴腳?唉!真倒霉!」
「要是去打北平城,不爬這大山,你的腳能不能崴?」
「啊?……」溫明順把眼一瞪,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和班長在河裡洗臉時發牢騷的事,不禁臉一紅,說,「這……和那有啥關係。」說完見連長還是笑眯眯地瞧著他,一點責備的意思也沒有。
「沒有關係?好傢夥,不說良心話。」喬震山仰面大笑了,「問題就在這裡,同志。你不信?一個人去完成一件工作,要是高高興興,一般說不會出問題,如果老早就對這工作有顧慮不情願,而且挺彆扭,你瞧吧,准出毛病。我說同志,幹革命工作可不能挑挑揀揀的啊!厭煩爬山?別說現在還是戰爭年代,就是把全國的敵人都消滅了,也還是需要人去爬山,叫誰去?興許我,也許是你。現在平津戰役剛開始,全國還沒解放,這山嘛,總還有個爬頭。黨和上級要求我們爬大山,走近路,目的是打殲滅戰,消滅敵人,你不願意?那才是個傻瓜呢!你說對不對?」
溫明順不吱聲,喬震山的話說到他心裡去了。可不是,昨天晚上行軍,一路上滿腦子的不高興,尤其當二寶摔下山去以後,他心裡好像找到不高興的理由似的,老朝著石頭髮脾氣,「這個熊山,淨石頭!」說也奇怪,越不高興腳底下的石頭越多,路也越難走,真火兒了!抬起右腳把一塊石頭踢到山下去了。這一下不要緊,左腳踏的那塊石頭,由於用力過猛,又要忙著走路,哧溜一滑,把腳脖子崴了。溫明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抱著左腳痛得直咧嘴。幸虧一班長和指導員郝平,替換著才把他背了回來。現在想來,怪誰?怪自己的思想不老實!連長不但不批評,還把他的腳給放在懷裡暖和著,真丟人!溫明順越想越窩火,「連長……」他一抬頭,見衛生員進來了,把嘴一閉,後面的話咽到肚裡去了。
「給,」衛生員遞給他兩包藥,又倒了一碗開水,「用水送著吃了吧!這藥能消炎。」
喬震山這才放下溫明順的腳,又輕輕地摸了兩下,「這會兒更輕些了吧?」
「嗯……」溫明順點點頭。
「今晚行軍怎麼辦?」喬震山回過頭來問衛生員。
「隊長說,用團部騎兵班的馬馱著走。」
「不,連長,」溫明順剛咽下藥去,把手一伸,「我高低不騎馬,多丟人呀!我自己能走,不信你看。」說著呼的一下站起來,身子晃了晃,「來!衛生員同志,扶我走一走,血脈一活動准行。」
「那不行,軍醫說,不讓你隨便動。」
喬震山站在一旁,瞧著溫明順那頑強勁,心裡想:「這小伙子的牛勁又來了。不過,走一走許能好。」於是,他高興地說:「你就扶他走一走吧,試試看,不行就算,來,我和你兩個。」
開始,溫明順覺得全腿的血液仿佛都集中在腳脖子上,幾乎要把皮膚衝破湧出來似的。接著一陣劇痛,順著大腿一直傳到大腦里。走了不到兩步,腦袋上豆大的汗珠沉重地滴了下來。他咬緊了牙根,一步一步地在屋裡走著。喬震山見他痛得出汗,忙問:「很痛嗎?不行就算了吧。」
「不,沒有關係,再走一會兒。」溫明順氣喘喘地堅持著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以後覺得有點麻木,倒敢於著地邁步了。這時他推開連長,叫衛生員一個人扶著。
喬震山小心地把手鬆開,站在旁邊擔心地看著他。
半小時以後,溫明順的步伐稍有些正常了,喬震山想叫他休息一下,但溫明順堅持著又走了一會兒,實在痛得不行了,這才一屁股坐下來,「行,連長,我明天就可以走路。要不,今天晚上行軍時,我還是邊騎馬邊步行吧,再鍛煉一下。」溫明順擦著臉上的汗說。
「對,不能走就別勉強,等真正能走路再走。俗話說:『得病容易治病難。』光著急也不行。你休息吧,我還要到團部去。」
喬震山說著回頭又囑咐衛生員:「等會兒你再用熱水給他洗洗吧,那樣好得更快。」說完就急忙向團司令部走去。
王德睡在鋪上,身上像是長了刺,怎麼也睡不著。他見連長出去了,指導員也不在,他估計他們準是到排里找戰士談話去了,便也起身走出連部。來到村外,檢查了一下部隊休息情況,然後,信步在村邊上溜達,看看這又望望那,到處是沉睡的人們。在團部的飼養班裡碰著了管理股長,王德面色平靜地問道:
「股長同志,林班長回來了沒有?」
「沒有。你沒睡嗎?」
「睡不著,多好的同志,一參軍就摔到山下去了。怎麼交代呀!」
「興許能找回來。」
「找回來又怎麼樣?那麼高的山,摔不死起碼也是個一等殘廢。」
「不能光看這一點,老王,團後勤運輸連還準備寫感謝信表揚你們呢。」
「別開玩笑吧,摔死人,丟了馬,還崴了一個戰士的腳,不受批評就是面子事。」
「你不信等著瞧嘛。」管理股長說著笑了笑就走了。
王德向村外信步走去,忽然想起從行軍以來沒寫日記了,於是他從挎包里取出日記本,坐在一塊青石板上刷刷地寫了一陣,寫完,又取出一本小冊子,目不轉睛地讀起來。
這本油印的小冊子,還是在靠山鎮整訓時,郝平送給他的。
記得那天,郝平開完軍民訴苦大會,又到排里去找新戰士談心。回來時已經半夜多了,連部的同志都已經睡熟了,唯有王德一個人沒睡,坐在炕桌旁守著筆記本子發獃,煤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爬動著,看樣子,他不知為什麼事在苦思冥想。
「老王,一個人坐著想什麼,還不睡?」郝平邊說邊解皮帶,摘槍上炕。他那棒實的身體、充沛的精力,仿佛永遠也不會疲倦。
「你還不是一熬就是半夜多。」王德朝著郝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是啊,」郝平深思地說,「政治工作,歸根到底一句話,抓緊時間,做好人的工作,這全部過程,做起來又是極為具體、細緻、複雜,而且,既要改造自己,又要指導工作;既要不懈地去認識世界,又要改造世界。否則,光憑一股熱情干工作,必然會陷於盲目性。因此,有時在工作中我們的願望儘管是好的,結果卻相反。老王同志,我們這些人,雖然是勞動人民出身,可是,舊社會卻給我們身上薰染了不少的壞習慣,所以聽聽戰士的心裡話,和苦難人們的心貼到一塊,就會給我們教育不小。」
王德默默地點頭,靜靜地聽著,尋思著,根據指導員的啟發,這位煤礦工人的兒子,偽滿國高的學生,正在苦思著過去,憧憬著未來,尋求著前進的真理。
「我常常這樣想。」郝平接著說,「人們學習、實踐,在火熱的鬥爭中艱苦磨鍊,總是在不斷地進步。同志們參軍後的思想面貌和在家當老百姓時就不同,入黨後和入黨以前又不同了,原因是除去環境對人的影響外,還必須在主觀上善於學習,勇於實踐。因為,思想改造是長期的,進步也是無止境的,但其規律,總是在認識和實踐的因果中壯大成長。」
王德覺得,郝平這溫和、沉靜、誠摯的性情,連最浮躁的人見了他也會心平氣和。就在這時,郝平從挎包里取出一本小冊子,輕輕地放在王德的面前。封面上油印的三個大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從那以後,王德才算開始讀點哲理的書了,想來,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多天了。行軍這幾天,工作緊張抽不出時間。今天才算全部讀完了。
王德的心像一灣清水一樣的平靜。他兩手抱著後腦勺,躺在青石板上,瞧著群山上的碧空,飄動著的白雲,不知不覺地曬著初升的太陽睡著了。
喬震山從團部打聽二寶的消息回來,走到王德跟前,見他睡得正甜,身旁放著日記本,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壓在頭底下。喬震山順手拿起王德的日記,翻了翻,在最後幾頁里主要寫的是讀完《矛盾論》的心得、體會。寫得深刻細緻,真實感人,在自我檢查中,尋根究底,淋漓盡致。
喬震山看完,又給他輕輕地放回原處。看看沉睡著的副連長,心裡不禁湧起一股喜愛的感情。他的神情是那麼平靜開朗,身上的穿戴整齊清潔,顯得特別灑脫;薄薄的嘴唇閉得很自然,和往常一樣年輕英俊。從他的日記上看,他開始生長新的血液,這是進步的源泉,前進的起點。我們連如果都能這樣,英雄的稱號,就有了紮實的內容。
山谷的風,搖撼著山林,撞擊著古老的長城,喬震山趕緊推了一下沉睡的王德,喊道:
「老王!起來,起來。別在這裡睡,受了涼可不是玩的。」
王德睜眼一看,見是連長喬震山站在身旁。他容光煥發,神情喜悅。看樣子不是二寶回來了,就是部隊要出發,不然他為什麼這樣高興。王德翻身坐起來,「怎麼!要出發嗎?」
「先別惦著出發,好消息,同志!」喬震山把手裡的一封信對著王德晃了晃,「走,到連部再說。」
在路上,喬震山告訴了王德三個好消息:一個是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在淮海戰場,全殲了蔣家王牌黃伯韜兵團;一個是兄弟部隊昨晚解放了密雲、懷柔,消滅敵人十三軍三個團;另一個是團後勤運輸連黨支部,為了感謝昨晚第四連幫他們扛炮彈過險路,寫信給團黨委,給第四連請功,團黨委已批示立功一次;並說團政委親自把信交給他,囑咐他回來立即向全連傳達。
「真的嗎?」
「誰還騙你不成?不信你看。」
王德接過信,邊走邊看,信的末尾還有一首詩:
英雄第四連,
工作真能幹,
打仗賽猛虎,
行軍不怕難;
自己疲勞全不顧,
幫助我連扛炮彈;
團結友愛做得好,
應該立功給全連。
王德看完信,把信遞給了連長。他臉上沒笑,心裡可美滋滋的。
喬震山接過信來說:「我說老王,兄弟部隊在幫我們做政治工作哩。我們要堅決借東風,動員全連向兄弟部隊學習,這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可是到了戰場上它就會猛不可當。」
兩個人回到連部,一進門喬震山就嚷著,把三個好消息一口氣告訴了郝平。
郝平高興地說:「走,老喬,咱們把勝利消息和運輸連的信一塊給部隊傳達一下,叫大家討論討論,今後我們應該怎麼辦。」
「對,現在我們分頭去傳達吧!」三個人一塊走出連部。
消息很快地傳遍了全連和整個部隊,山谷里迴蕩著歡騰的笑聲。忽然,喧譁中,一個粗壯的聲音壓倒一切地說:「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打啊?還要走多少天啊?」這聲音充滿了戰鬥殲敵的欲望。
「不用著急,同志,把刺刀磨得快快的,到了地方再看我們的吧,反正是才開始,一定叫你過癮就是了。」另一個戰士豪邁地高聲說。
東南方向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呻吟般的飛機馬達聲,時隱時現。一個戰士諷刺地說:「聽見了吧!同志們,敵人豬鼻子插蔥又來裝象了。」
喬震山從排里回來,心裡又激動又煩悶。激動的是,這些好消息給了部隊很大的鼓舞,從戰士們的情緒看,作戰情緒十分高漲,運輸連的信,給連隊完成行軍任務增加了很大的力量;煩悶的是,現在天已下午,太陽眼看要落了,可是林班長去找二寶到現在毫無音信。他站在門口遙望著將落的太陽,兩道濃眉漸漸地皺了起來。
小李嘴裡哼著歌兒,手裡提著一桶開水從外面進來。見連長在門口站著發獃,說道:
「連長,不喝水啊,伙房才燒開的。」
「我不喝。」喬震山瞅瞅小李說,「你小心啊,別把水晃出來燙了腳。」正說著小李的水桶砰的一聲,桶底碰在門檻上,開水灑了一腳。
「你看,叫你小心點……」喬震山急忙把水桶接過來,提到屋裡放好。回來看小李時,他早把靴子、襪子脫下來了,由於靴子裡面是羊皮的,外面是帆布的,所以水沒有透進去。小李的腳一點兒也沒有燙著。
「沒事!」小李兩手把著自己的腳看了看,很快又把靴襪穿好。
「連長,今晚我們出不出發?」
「你問這幹什麼?」
「我想……」小李吞吞吐吐地說,「最好能等二寶回來再走。」
小李今天一天都在惦著二寶。為了這事,他曾跑到團部去看了兩三次,結果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急得小李直摸腦袋。「完了!」他想,「八成在那裡埋了,光買棺材也得半天哩。否則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他也曾跑到路口上站到最高的石頭上向東面山溝里望過,山溝里有來往的通訊人員,也有司務長出去買菜,就是沒有二寶的影子,他心裡多麼著急啊!他仰起臉看看,白雲在天空飄蕩,鷂鷹在空中翱翔。他想:「要是像它一樣就好了。准能見著二寶。」
喬震山被小李的話所觸動,但他沒有和小李再談下去。他看看正在掃地的小李,這天真活潑的小同志,多麼可愛啊!純潔的心,濃厚的階級感情,對同志是那樣的真誠、樸實,他默默地點著頭說:「是啊,失去同志和失去弟弟一樣的痛苦。」但是,喬震山又不相信弟弟會就此死去,他把希望寄托在老林身上,但願老林能帶回使人高興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