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

張東林 《古城春色》
隆冬時節,晝短夜長,向平綏路挺進的人民解放軍,利用這漫長的冬夜,隱蔽急進,白天則靜靜地休息。 昨夜,步兵團第一個行程一百二十華里,今天睡到上午八點才起床。橋頭營子村邊的沙石河裡,冰底下流著水,沖得石子嘎啦嘎啦地亂響,冰凌被上午的太陽照得閃閃發亮。河岸上,戰士們砸開冰凌正在洗臉、刷牙。山谷里迴蕩著鬧嚷嚷的喧笑聲。 「這個倒霉的北平,想了她老半天,結果……吹啦。」溫明順邊擦臉邊叨念著。 「誰說的?打完了北面的,回來再打南面的,反正跑不了,忙什麼?早晚都是我們的。」劉吉瑞反駁說。 「得了吧,班長,你那模樣兒還差點兒。打北平?沒那麼大的福氣。」溫明順說著向北面那些巍峨的大山一噘嘴,「今晚上要請你和那玩意打交道呢。」 「那算啥,中國這號山有的是,從東北到華北,將來我們還要走遍全中國,把最美、最高的山都爬完。夥計,別看模樣長得不好,要說福氣嘛,那就算數著咱了!」劉吉瑞說著,把自己鼻子一指。逗得大家格格地笑了。 喬震山、郝平、王德三個人洗完了臉,在河岸上的沙灘里散步,後面跟著小李,他不住地往河裡的冰上丟著石子。四個人一塊走著,講個頭,數著喬震山高,小李最矮,郝平和王德差不多高,但是長得棒實粗壯,不像王德那樣細條俊俏,郝平的方圓臉也比王德黑。 「聽見了沒有,老喬!」郝平看了看戰士們,「這牢騷發得多藝術!」 「懶聽他的。」喬震山漫不經心地走著,「小伙子們閒著沒事兒瞎磨牙。」 「磨牙?戰士們見了山害怕可不行啊。」郝平深思地說,「我看今天得召集支委來開個會,收集一下反映,要及時地把這種思想扭轉過來。」 喬震山以敬佩的目光,瞧了瞧郝平。他覺得這位石匠出身的指導員,比自己成熟多了。他純樸、誠懇、嚴肅、認真、政治敏感、工作細緻。他能從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探察出重大問題。這幾年來部隊戰鬥力的提高,與指導員的艱苦工作是分不開的。是的,戰鬥力的泉源是政治工作,而政治工作的具體表現是細緻的思想工作,思想工作的開始是在於調查研究、在於正確地觀察事物。郝平對幹部、戰士的一言一行都是很關心的,這一點喬震山覺得自己望塵莫及。可是郝平卻經常直率地提出問題要大家研究,無形中使喬震山學會了好多東西,使他更加老練持重了。 喬震山點了點頭,然後朝著正在鬧著玩的戰士們看了看,「是啊。」他鄭重地說,「戰士們的思想是單純的,對問題的反應也挺快,只要很好地注意聽,戰士們的每一句話都在給幹部出題目做文章。思想工作是細緻的,而且隨著任務的變化又是無止境的。」說著他想起了二寶丟槍的事,「哼!二寶昨晚站崗睡覺,把槍都丟了,一不注意就出問題。」 「是嗎?」王德驚訝地說,「不對吧!昨晚我帶著尖兵班頭裡走,進村時見二寶睡著了,我還告訴小張去叫醒他,當時光忙著進村了,再也沒問,嘿,生怨我,粗枝大葉的。丟了槍還了得!」看樣子,王德真急了。 小李沒等王德說完就搶前一步,說:「副連長,這事兒我問過小張。一點不錯,是他幹的,他說,你叫他喊二寶,可他一看二寶睡的那個香勁,怪不捨得叫醒他,他把溜在他腿下的槍,輕輕地拿起來,背上就跑了。今早晨一起床我就埋怨了他一頓,當時可把他嚇壞了,趕緊跑去給二寶道歉賠不是。」 「槍呢?」王德急問。 「嘿嘿,」小李憨笑了笑,低聲說:「昨晚上我在小張身旁找到後就給二寶送去了。小張一點都沒發覺,今早起來還問我要呢。」說完,小李笑得鼻子眼都擠到一塊了。 「嗬,你小李真行!」王德笑眯眯地捶了一下小李肩膀,說,「既解決問題還幫助了同志,真不簡單。」 小李刷的一下紅了臉,低著頭直摸腦袋。 郝平一直在靜靜地聽著,通過這件小事,卻發現了個大問題,那就是:王德自從靠山鎮整訓中,階級訴苦教育後,他對戰士的態度上,有了不小的進步。 正在這時,團部的通訊員從村里匆匆走來,「喬連長,團長叫你馬上到團部去。」 喬震山跟著通訊員向村里走去,「八成為了二寶丟槍的事。」他邊走邊想。 團部里,周國華和李治中在研究今晚的行軍路線,因為在這一段路程中,要通過最險要的道路——滾馬嶺。在地圖上看,這座大山,曲線最密、標高最大,上面標的數字是一千多米。 周國華正在為此擔心,他曾派參謀出去打聽,參謀回來報告說:這路很難走。老鄉們有的說,這地方根本不能過;有的說,單身人走馬馬虎虎行,擔著擔子可不中;也有的說,抗日戰爭時期冀東八路軍反掃蕩時只走過一次,但是,走到那裡又回來了。在橋頭營子的北面,出去十多里路,山旁邊有一塊大石頭,古代人在上面還刻著一首詩來形容滾馬嶺的險要: 崢嶸巍峨滾馬嶺, 白雲遮峰不見頂; 懸崖落石聲雷震, 自古迄今少人行。 鵬鷹欲飛不得過, 猿猴思攀空悲鳴。 據說這是宋朝楊家將把守關口時寫的,意思是敵人插上翅膀也飛不過來。 周國華聽著參謀的匯報,他冷笑了一聲,「咄!叫你去打聽個路,你就把幾千年前人們說的話打聽來了,那麼現在到底能過不能過啊?」說著用責備的目光瞪了參謀一眼,「我的意思,不僅要過去,而且要快點過,不在那裡耽誤時間。要知道,這條路在地圖上的水平距離是八十里,恐怕走起來要有一百多里。如果在路上磨蹭的時間長了,不能按時完成行軍計劃,就等於我們沒完成任務,那麼,『打響進關第一炮』怎麼解釋?」 「我說老周,抗日戰爭時期是哪個隊伍在這裡活動過?」李治中忽然問道。 「十三團。」楊股長插口答道。 「咱們這裡有沒有十三團的老兵?」 「有!」楊股長思考了一下說,「喬震山就是。」 「叫他來!」周國華急不可耐地命令道,「早不說,我們自己有人,為什麼還到外面去打聽。」 不一會兒,喬震山來了,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報告首長,來啦。」 「來,這邊坐吧。」周國華高興地指了指身前的凳子,「你在十三團時,走過滾馬嶺沒有?」 「走過。」喬震山坐下後答道。 「怎麼樣,好不好走?」李治中滿臉笑容,聲音里充滿了期待。 周國華和楊股長也直瞪著兩隻眼睛,瞅著喬震山,好像過滾馬嶺的巧妙辦法,就寫在他臉上。喬震山回憶了當年的情形,他說抗日戰爭時期,日本鬼子「掃蕩」時,他們把一個大隊的日本兵引到這裡,由於日本人有很多馱子,在嶺上摔死了十幾匹大洋馬,還是沒有過去。 「那麼你們怎麼過去的?」周國華問道。 喬震山抓了抓頭髮說:「我們那時候沒有馬,現在我們這麼多牲口、馱子,可夠嗆!」 「你先把地形說說嘛,」周國華風趣地說,「夠嗆總得有個夠嗆的辦法嘛!」 逗得站在旁邊的楊股長不禁哧的一聲笑了。 「別著急。」李治中笑著說,「叫他想想再說,也許這麼多年,想不起來了。」 「是這樣的,團長。」喬震山想了想,「從這裡走出二十多里就開始上嶺。這嶺有四十里的險路,老圍著長城轉。路只有一尺來寬,頂峰有一塊大石頭擋著路,人要從大石頭旁邊過去。那路傾斜溜光,長年沒人走,上面長滿青苔,現在又下過雪,恐怕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去,牲口是沒法過。過了頂峰,再走二十來里路就好了。」 喬震山從來是個不怕困難的人,任何困難只要他一瞪眼,把大腿一拍,困難就過去了。現在從他口裡說出滾馬嶺是那樣的兇險,不禁使大家心裡罩上一層陰影。 室內一陣沉默。 李治中倒背著手來回地踱步;周國華吸著煙細細地思索著。喬震山看著兩位首長著急,也煞費心機地琢磨著,如何跨過滾馬嶺。 是啊,現在不比過去,戰鬥的規模大了,必須攜帶足夠的彈藥和作戰器材。沒有牲口,即便過去又怎樣呢?丟開重裝備,丟開彈藥,用什麼打仗?而且這不是一個團,而是十幾個團和好多的炮兵部隊,好多的指揮機關都要從這裡經過;馬,不是一匹兩匹,而是幾百匹、上千匹的馬啊!日本軍隊沒過去,古代的人說它是「鵬鷹欲飛不得過」,不,這是胡說!人民軍隊沒有過不去的地方: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從來沒有人走過的地方,我們的紅軍都過去了。現在這小小的滾馬嶺又算得了什麼?日本軍隊——它是中國人民的手下敗將!他們過不去,我們一定能過去。——我們冀東八路軍,當年不是過去過嗎!是的,過去的條件不同,可是正因為現在我們的條件不同,才更應該過去!過不去就對不起我們的革命前輩! 喬震山想到這裡,一拍大腿,「首長,過得去!」他兩眼炯炯有神,呼地一下站了起來,「你把團部的工兵排給我,帶上幾百斤炸藥,把滾馬嶺上所有通不過的路都炸開——炸平它!」 「好!」周國華和李治中同聲贊成,「你馬上出發,當開路先鋒。」 下午三點,部隊正在集合,從西北面那些深遠的崇山峻岭傳來隱隱約約的隆隆聲。周國華對著作戰股長把手一揮,命令道: 「出發!」 月色朦朧的深夜裡,部隊沿著魚脊般的山峰前進著。路隨山轉,人隨路行,兩側,深不可測的山谷里,響著潺潺的流水聲。腳底下的積雪有一寸多厚,馱著重載的牲口,通過窄而滑的小道時,蹄子格登格登地蹬著石頭,火星四濺,全身亂顫,嘴裡冒沫,肚子底下直滴汗水,好險啊!隨時都有滾進萬丈深淵、粉身碎骨的危險。部隊的行軍速度很慢,常常因為牲口過一段險路而停下來。 山高路窄坡度大,人們站在上面覺得上重下輕頭髮暈,部隊走走停停。山風微拂,月光普照,行軍打瞌睡的人,像中了催眠術一樣,更加睏倦而不可耐。 「走不動就乾脆坐下來休息,這樣站著多危險!」有人說著坐下了,大家也一個跟著一個坐下了。 不多一會兒,團長在後面著急地說: 「怎麼搞的!這樣走法拂曉前能到目的地?」 「不好派個人到前面看看?」政委也焦急地說,「光知道坐著!」 一個參謀站了起來,扶著人們的肩膀,邁過人們的腿,向前面走去。 半小時以後,他回來報告說,師部後勤馱彈藥的牲口翻了,差一點沒滾下山去,現在正在整理。說現在走的這山就是滾馬嶺,前面再走五里就是頂峰了。師首長指示,這是最難走的一段路,要求部隊很好注意。 隊伍繼續行進了,慢慢地困難地沿著這刀刃似的山樑一步一步地走著。山的坡度逐漸升高,使人大有「蹬道盤虛空」的感覺。不多時,行軍隊形又停了。人、馬、馱子都停下了……就這樣走走停停,一點鐘走不了三華里。 山谷在噴煙吐霧,在月光的照射下,那乳白色的雲霧不時地幻變著,像大海的波濤一樣,滾滾騰騰地把幽靜深邃的山谷淹沒了。 「這哪裡像是急行軍啊,簡直是老牛拉車,這樣走法,等我們到了,敵人早打到張家口了。」戰士在低聲地發牢騷。 「找個寬敞地方睡上一覺,再起來走也掉不了隊。」黑影里不知誰又補充了一句。他說完了把藏在袖筒里的菸頭吸了一口,火光從縫隙里透射了出來。 「誰吸菸?掐滅!」一個粗壯的聲音斥責道,「你想暴露我們的目標啊!」 「這麼高的山,敵人除非長著千里眼。」吸菸的人低聲地咕嚕了一句,然而,終於把煙熄滅了。 周國華焦急得在原地踏步,來回地轉著,不時抬起手腕看看錶,時針正指向二十四點。他緊張地計算著時間:從行軍開始,七個小時才走了四十里,不得了!這樣走會把敵人放過去。 「走,楊股長,我們到前面看看去!」說著順著山路,越過坐在地上打瞌睡的戰士們,向山的頂峰爬去。 滾馬嶺頂峰,既陡又高,尺把寬的石頭路,從半腰直達峰頂。周國華、楊股長帶著警衛員小張和二寶,吃力地向上爬著。在半路,他們遇著師後勤的馱載運輸營,那些馱著重載的牲口,向上聳著身子,一步一步地爬著,蹄子用力地蹬著石頭路,嘎嗤嘎嗤亂響,直迸火星。飼養員在後面用力推著鞍子低聲地吆喝著,一步一歇,幾步一停。馬噴著鼻子,甩著尾巴,大口地喘著氣,這高出雲霄的山峰上,空氣稀薄了。 「你看!」周國華用研究的目光,在月光下看著那匹站在山腰裡的馬,上不去下不來,搖搖欲墜,「隊形太密,牲口沒有歇腳的地方,都擠在一塊,搞不好就滾下去。我們走時一定要把距離拉遠一些。」 周國華正說著,喬震山從上面下來了。 「報告團長,路修完了,因為帶的炸藥少,時間又短,只炸了幾個坑,我們用碎石頭修了一條小路。」 「現在能過吧?」 「過是能過。不過,還是挺困難。」 「走,看看去。」 他們繞過馱子彎著腰爬到了頂峰,仰面一看,嗬!頂峰的尖端有一塊突兀的大石頭,把去路擋住。這塊大石頭一百來人也抱不過來,筆陡溜直,頂天柱似的高聳青空。岩石的半腰裡古松倒懸,像把大傘,遮斷了月光,顯得岩石根下更加黑魆魆的了。小路從岩石的側面繞過去,這地方原來是一塊光溜溜的大石板,直達山下黑得看不見底的深淵;石板上積雪挺厚,溜滑難行。喬震山帶著工兵排在上面用炸藥炸開了幾個大坑,然後用碎石頭修出一條小道。但是路窄又陡,戰士走在上面,腳底下的石頭亂動顫,使人提心弔膽,因此通過這裡非常緩慢;尤其馱載的牲口,身子重、蹄子硬,常常把石頭蹬坍,所以這段路過的牲口越多,路就越窄,也就越難通過了。 喬震山站在岩石旁向周團長、楊股長邊介紹情況邊看著師部通過,接著就是本團的步兵營了。當師部全部走完時,那條路也已經坍壞了,碎石頭呢?喬震山帶著工兵排費了三個小時的時間搬上去的,現在大部分已經滾到山下去了,再修起來是不可能了。後面本團的隊伍緊接著上來了。李治中在頭裡領著,見了周國華取笑地說:「這個倒霉的路,真是個滾馬嶺,搞不好連人帶馬一塊滾。」他急促地呼吸著說,「天明以前能通過啊?」 「平均一分鐘只過五個人。」楊股長眼睛離開手錶,抬頭向團政委報告說。 「牲口要多長時間過一匹?」周國華兩手插在大衣袋裡聳了聳肩問道。 「根據前面部隊經過的情形來看,要兩分鐘過一匹。」 「那就是說,」周國華把手一伸,「我們從現在開始要七個小時以後全團才能通過。」 「現在是午夜一點。」政委李治中看了看錶,「當團的後尾離開這塊石頭的時候,就是早晨的七點了。這裡離平古鐵路,從地圖上看大約還有四十多華里,天亮以前過不去鐵路,戰役行動的秘密全部都要被我們暴露了。」 「確實這樣,政委同志。」楊股長見兩位首長這樣細緻地計算著時間,深深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說:「我想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提前三個小時走過這段路,才能在天亮以前通過鐵路。」 大家沉默了,都低下頭想主意。 「快走!」一個幹部站在大石頭旁邊催促著戰士說,「過這點地方還那麼慢。」 戰士一個跟一個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有一個戰士忽然腳一滑,撲通一聲摔倒了,槍碰在石頭上,半截身子已經滑了下去,幸好另一個戰士上去一把拉住了他,才慢慢爬了上來。這時誰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老催著快走不行。」李治中搖了搖頭,「得想個保險的辦法大家才能走快。」 「你說這樣好不好,老李?」周國華扯了一下李治中,「把擔架的杆子接起來固定在石壁上,這樣走的人就有扶手了,過得不就快了嗎?」 「行!試試看。」李治中說。 楊股長馬上派人取來了擔架,大家一齊動手,用綁腿把擔架杆子接好,又砍了一些木樁子,釘在石頭縫裡,然後把擔架杆子捆在木樁上,扶手立即做成了。 「很好!」楊股長在筆記本上記著時間,「現在一分鐘可以過八個人。」 人走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但是牲口呢?……大家沉默著。 月亮已經偏西,大塊的雲彩不斷地移動著,好像整個天體在轉動;在這忽明忽暗的月光里,黑沉沉的重山深谷,被照得明一陣暗一陣,戰士們在月影下一個跟著一個,扶著臨時的扶手很快地跑過去。 「報告團長!」 「你說吧,喬震山。」團長抬起頭來看著他。 喬震山臉上反射著月光,長睫毛急速地顫動著,眼睛裡閃著亮。他說道:「我剛才回去和連里幹部商議了一下,我們全連都輕裝開到這裡,把所有的馱載,從牲口身上卸下來,人扛著先過去,飼養員把牲口拉過去以後,我們再給裝上,這樣人多幹得快,就可以縮短時間了。」 「怎麼樣?」李治中回頭瞧瞧周國華,「叫他們干吧。」 「我同意。」周國華點了點頭,「帶隊伍去吧。」 「是!」喬震山敬禮後回頭對小李說,「小李!你去告訴指導員,說團長同意我們的意見,把隊伍帶來吧。」 十分鐘以後,四連全部帶上來了,郝平、王德和小李走在頭裡。 「怎麼樣?什麼時候干啊?」郝平興致勃勃地走了過來。 「首長臨走時說,等警衛連過去以後,我們先幫兩個炮連,然後再幫團運輸連。」喬震山在興奮時,說話不打嗝子。 「老郝!」楊股長走到郝平跟前,「首長對你們這種行動很滿意啊。」 「為了打響進關第一炮,我們全連要做到一切能做到的事情。」 這時部隊和團的機關人員已經全部走完了。後面就是炮連和團後勤的牲口。喬震山把四連的人員按著工作的順序分了組。大家開始了緊張的工作。為首的一個是喬震山,他一個人扛兩箱炮彈,側著身子扶著擔架杆子過去了,後面就是郝平、二寶、楊股長、小李和王德,其他的一個跟一個,連牲口帶人一塊過去了。喬震山裝上馱子回來扛第二趟時,正碰著小李,他也扛了兩箱炮彈,壓得彎著身子跑。 「嘿,小傢伙真行!活像個小牛。」 「老喬。」郝平從後面上來,「你身體不好,扛一次行啦,我們很快就會扛完。」 「嘿,你真會開心。」喬震山把襖袖一挽,「干別的不行,這號活,內行!」 大約不到一個小時,馱子大部分過去了,只有後勤最後一匹馱子了。一排戰士溫明順在頭裡扛著子彈箱子,飼養員拉著牲口,但是鞍子上的鐵架子忘了折上去,一下子碰在石頭上,馬身子一晃,蹄子把石頭踏坍了,撲通一聲摔了下去。 「拉住!拉住!快!」好多人齊聲驚叫。 二寶見牲口危險,急忙上去,一把抓住牲口籠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幫著飼養員向上拉。正在這時,飼養員腳底下一滑,兩手一松,牲口帶著二寶呼嚕一聲滾下懸崖,開始還聽見一點滾動聲,後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連長!二寶和牲口一塊摔下去了,怎麼辦啊!」溫明順口裡喊著,急得直拍屁股。 「你怎麼就鬆手呢!」劉吉瑞暴跳地質問飼養員。 「腳滑了嘛!不是這個同志拉住,我也就下去了。」飼養員指著溫明順解釋說。 喬震山、郝平、楊股長跑了過來,彎著腰向山下望去,山下是一片白茫茫的雲霧和黑黝黝的森林。忽然,寒風過處,森林發出驚人的嘯聲,一陣乳白色的雲霧滾滾騰騰地將山谷淹沒,什麼也看不清了。這時,有人提議下去找,但是這陡崖大山哪裡也下不去人,大家急得直打轉。 「嘿!都怨我。」喬震山也急得直跺腳,「我認為只剩這一匹了,怎麼也能過去,誰想到……唉!真他媽窩囊。」 「老喬,我們派一個班下去找吧。」郝平說道。 「我們去。」劉吉瑞挺身而出。 「不!我看,你們還是先走。」楊股長把手一伸,「說不定前面有戰鬥任務,叫便衣班長老林帶上一個便衣偵察員去找,這樣既利落又不耽誤行軍。」 大家同意後,老林帶著偵察員向西順著山坡先走了。 喬震山擔心地向山下望了一陣,無可奈何地命令隊伍背上背包,取回武器也就走了。 第四連沿著山樑向下面走著,不少的人回頭看看那塊突兀的大石頭,嘴裡沒說心裡想: 「你這個倒霉的滾馬嶺啊!」 小李跟在喬震山身後面走著,邊走邊悄悄地抹眼淚。 「連長,」他嗚咽著說,「二寶能不能摔死啊?」 喬震山回頭看了看小李,見他腮上掛著淚珠,迎著月光直閃亮。 「哭什麼?!幹革命還有不死人的,有什麼好哭的!」 「可同志摔死了,人家心裡難過嘛!」小李說,「他死得多冤啊!才參軍,一槍還沒撈著打,就犧牲了。」 喬震山不做聲了,他的心裡像刀攪似的:是啊,多麼可愛的一個小伙子,雖然他站崗睡覺丟了槍,但總是新戰士,可我不但不幫他,還黑更半夜地剋他一頓。真不應該啊!現在弟弟是死了,這漫長宏偉的革命道路,他才邁了一小步。他永遠也不能和我們一塊生活、一塊作戰、一塊為人民的事業共同奮鬥了。是的,他一槍沒打,打一槍也算他沒白在這不平凡的時代里生活一場啊!喬震山走著想著,兩道濃眉扭在一塊,向兩側的深山幽谷里望望,山谷張著大口,把一切都吞沒了。黑魆魆的滾馬嶺,鬼怪似的兀立在群山之上,寒風吹過時,它噴煙吐霧,仿佛在嚯嚯大笑。「該死的傢伙!」喬震山回頭望望,「啊!瞧著,等革命成功,老子非把你炸平,修上寬敞的公路不可!」「革命」這個字眼,包含著你死我活的鬥爭,人們為了掃清革命道路上的種種障礙,他們從生到死,也許只活了十幾年,二十幾年,但是革命意義之偉大,比起一個人的生命來,猶如宇宙之大比一塵之小。人活著為了什麼?只要把生命獻給了偉大的中國革命,雖死猶生,他們的青春將和中國革命同樣的萬古千秋永存於世。喬震山想到這裡,忽然一個念頭掠過他的大腦,「不,二寶死不了,人民戰士的生命,在驚濤駭浪中,會戰勝一切艱險,像高山頂上的青松翠柏一樣,永遠生活下去。他,他會和林班長一塊回來的。」 「小李同志,」郝平走過來說,「連長心裡比你還難受呢!不用著急,現在不是派人去找了嘛。」 「你批准我和林班長一塊去找他吧,指導員。」小李執拗地又說。 「小李同志,一個革命戰士,是有著宏偉遠大的理想的,決不能為一個同志的不幸而影響情緒啊!」 「指導員,我小李保證,到了平綏路,一定為二寶報仇。」 「是啊,你要為全中國的人民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