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九
二寶和團司令部的管理股長,領著設營人員,離開了靠山鎮,一直走了八個多小時,一步也沒停。天黑以前他們還唱著小調、說著笑話。現在都沉默了,只有沙沙的腳步聲。
「休息啦——就地休息!」從前面傳來了口令。大家靠路邊坐下。炊事員放下擔子擦擦汗,「這還像回事,光走不休息,誰也受不了。」
「吸口煙吧,夥計。白天多走點,比摸黑強。」
一會兒彎彎曲曲的山路上,滿是星星點點的紅色火光。
管理股長從挎包里拿出一張地圖,用手電筒照著看了一陣。問二寶:「橋頭營子有多大?」
「三十多戶。」二寶想了想,答道。
「瞎扯!在地圖上看和你們的村子大小差不多,怎麼只有三十多戶?」
「真的,一點也不瞎扯。」二寶理直氣壯地說,「這地方我可熟啦,三十多戶還多說了呢,恐怕現在連這些也沒有了。」
「哦?」管理股長又看了看地圖,「那才糟糕呢!」
「以前這個村子確實很大。」二寶見管理股長面有難色,他解釋說,「前年秋天叫國民黨都燒了,我親眼看見的。」
「那裡附近再沒有別的村莊了?」
「沒有了。」二寶搖搖頭,「有也是三家五家,沒有大村子。」
「沒關係,到那裡再說吧,走。」管理股長把地圖收起來往挎包里一塞,部隊跟著站了起來。
二寶再沒吱聲,埋頭走著。房子問題,雖然管理股長那麼說,可他心裡卻惴惴不安了。
他不斷抬頭瞅管理股長,看樣子,他一點也不著急,好像橋頭營子那裡有房子在等著他。不過,二寶心裡明白:連半個團也住不下啊!
露營可不是鬧著玩的,夜裡一吹風,沙土、雪塊盡揀著縫鑽。同志們行軍累滿身汗,一躺下,下面地冰涼,上面吹冷風,不一會兒全身就會像包在雪裡一樣,肯定睡不著,若是睡著了,那就更糟,等醒來時,嗨!兩條腿不殘廢也不能走路了。二寶想到這裡,不禁仰起臉來向天空里望望,一塊破碎的烏雲把月亮遮了,山野里黑森森的。他聳聳肩膀緊走兩步,說:「股長,要是沒有房子,部隊來了就露營啊?」
「露營還行!得想辦法。」
「可是那裡沒有房子啊!」
管理股長瞧了瞧二寶,見他那樸實的臉上皺著眉頭,「小傢伙,犯愁了。」他抿著嘴笑了笑,「瞧把你愁的,那裡不是還有三十多戶嗎?這已經就不少了,同志!在東北『三插敵後』時,三間房我們擠進一個營加個團部,人多擠著暖和,睡得更香。」
「要站著擠才行。」二寶說,「站著能睡啊?」
「嘿,這你可不懂啦。」管理股長津津有味地和二寶講起故事來了,「幹革命什麼本事都要學,別說站著,走著路還能睡呢。打起仗來哪有時間睡覺,有時十天八日的撈不著覺睡,困得要命。那時候同志們心裡什麼要求也沒有,光想睡覺,哪怕睡十分鐘也好。可是這十分鐘啊,比什麼都難得。後來我想了個辦法,你猜怎麼樣?行軍不是有時候走走停停嗎?當停下時,我用頭頂著身前那人的背包,一下子就睡了,他一走我就醒了,就這樣睡一會兒醒一會兒,慢慢地睡飽了,不信你到我身後試試。」
「不用試,咱睡不著。」二寶笑嘻嘻地搖搖頭。
「對嘛,這本事只有老同志才會,你呀,還新點兒。」說著,管理股長嘿嘿地笑了。可是當他收起笑臉時又說,「沒有房子住當然困難了,不過也不用犯愁,小伙子,幹革命可不像說話那麼容易,要是為這麼點困難就犯愁皺眼眉,那你什麼也幹不成,沒有克服困難的精神就不能算個革命者。這些道理你還不懂,以後生活的實踐就會叫你懂得。」
二寶一聲不吭地走著,邁著大步緊跟在管理股長身後。
拂曉前,他們進了一個山谷,橋頭營子坐落在一條沙石河的東岸,黑影里看,是一個好大的村莊,其實大部分都是斷牆殘壁,只有村北頭幾十棟房子還比較完整。
二寶領著設營隊一直到了村北頭,在一家大門外站下來叫門。老半天才出來個中年人,站在門口東張張西望望不說話。
「趙大叔,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二寶。」
「哎呀,是你啊!你怎麼穿這衣服,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
「我參軍了,我們一塊到這裡來設營。」
「有多少人啊?」
「現在只有二百來人,後頭還有二千多人要來呢,都到你們這裡住。」
「這……哎呀……」村長面露難色,「先到裡面暖和一下再說吧。」
二寶和管理股長來到屋裡,村長把老婆叫起來給同志們燒水喝。他們開始討論宿營問題:
「同志,我們這個村的情況二寶知道,三百多戶,前年叫國民黨燒得只剩了三十多戶。人搬的搬了,逃的逃了,死的死了,到現在快兩年了,始終沒緩過氣來。天這麼冷,要是叫同志們在露天地里睡,可真有點過意不去啊!」
「是啊。」管理股長感到村長的話很誠懇,「不過,我們到這裡住不久,頂多一天就走了,是不是儘量把房子騰一騰?」
「這,一點問題也沒有,同志,打反動派誰都有一份,現在要和敵人算總賬了,村里人高興極了,早就盼著這一天。」村長認為管理股長誤會他不願叫部隊在這裡住,「可我們即便都騰出來,也解決不了問題啊。」
二寶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地聽著村長和管理股長談話,心裡也很著急。他忽然腦子一動,閃出一個搭棚子的念頭:要是把村子裡的老百姓全都叫起來,再加上我們自己的人,把所有的破屋框都收拾乾淨,上面用山草編成草帘子蓋起來,遮風擋雪,下面再多鋪上點草……他想到這裡,心裡覺得馬上亮起來。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村長和管理股長。
「部隊什麼時候能來?」村長展開雙眉望著二寶。
「後天天不亮才能到。」管理股長答道。
「行!」村長點了點頭,又伸出手計算了一下時間,立即同意了,「這個辦法好,我們村里能出一百多人,你們二百來人,人手滿夠,山草更不成問題。」
「編草帘子的繩子怎麼辦啊?」管理股長又提出新問題。
「那好辦!」二寶蠻有信心地說,「把山草用水一泡現搓就成。」
「就這麼辦吧,同志。」村長站起來,臉上的愁容已經消失了,「我去把他們都招呼起來,你們先在這裡歇著,一會兒就好。」說著提了燈籠向外面走去。
霎時間村子裡熱鬧起來,全村男女老少都起來了,到處是喧譁聲、呼叫聲,狗搖著尾巴高興地跟著人亂跑,有時汪汪地叫著。人們像正月初一拜年一樣,提著燈籠,拿著各式各樣工具,一群一群地在街上集合了。
緊張的工作在拂曉前開始,這工程雖然極為簡單,但是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以內,要把三百多戶的破屋框全部蓋成草棚,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主要的工作是編草帘子和清理這些破屋框內的廢土爛磚。大家一刻也不停地工作著。青年們唱著歌喊著號子幹得特別歡。二寶這個青年,在人群里生龍活虎地帶領著大家做清理廢土工作,他們的速度特別快,到吃午飯時已經把自己分到的工作全部做完了,又一起幫助別人干。
午飯以後,二寶眼看著清理工作快要完了,編草簾的工作卻進行得很慢,他主動請示管理股長,要去和婦女們編草帘子。
二寶帶著七八個青年來到婦女組,這裡馬上活躍起來。他從來不習慣和婦女們開玩笑,可是他來到這裡以後,姑娘們總是願意說他的風涼話,逗著他開心。
「嘖!嘖!坐在那裡像個姑娘一樣。」
「像個才出嫁的新媳婦,連話也不會說。」
二寶低著頭一聲不吭,兩隻手熟練地搓著草繩子。他心裡很生氣,因為在他們那個村里,說哪個小伙子像姑娘,那就等於罵他太軟弱,這話是一種瞧不起人的意思。現在他聽到姑娘們這樣說他,心裡很不服氣,不由得咕嚕著說:「你們才是姑娘呢!我是解放軍的通訊員……」話沒說完,逗得大家哈哈地笑了。
「你說我們不是姑娘還是小伙子啊?」又一陣笑聲。
二寶被她們這一笑,才回味出自己的話不對了,把臉一紅,也笑了。
「說話可不能耽誤幹活啊。部隊來了沒地方住誰負責!」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說,「你們沒看見人家的活快幹完了!嘿,年輕的人啊,光能瞎嘁嘁。」
大家馬上靜了一下,只聽沙沙啦啦的操作聲,但是這種平靜沒有持續多久,又是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和憋在喉嚨里的竊笑聲。
工作在緊張地進行著。暮色蒼茫之後,天空被滿布星辰的夜幕遮住了。長城腳下的村莊裡,流動著寒霜冷雪的氣味。一棟一棟的草棚子,隨著緊張的工作逐漸地蓋了起來。
夜深以後,搭棚子的工作將近結束的時候,管理股長走到二寶跟前,「二寶!這工作很快就完了,你去村南頭等隊伍去吧,他們快來了。」
二寶背上槍,來到了村南頭的大路旁,坐在一棵馬尾松下,把槍橫放在大腿上。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村子裡還是燈火輝煌,人聲喧嚷。
天空,像洗過一樣,朦朧的月色籠罩著整個山野,遍地皆霜,寒氣逼人。這萬籟俱寂的山野,使二寶全身都覺得輕鬆了,瞌睡強烈地襲擊著他,模糊中他看到地上的一切都在晃蕩、爬動,那塊石頭黑糊糊的,變得那麼柔軟,隨著月光的移動而變形。二寶生怕自己睡過去,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大聲地打了一個呵欠,挎著槍來回地踱著。他太疲倦了,已經有兩晝夜沒有合眼。有時,他好像聽到有人在他周圍輕輕地走動,定睛看時,卻仍然是那塊石頭和風吹著馬尾松的沙沙聲。
他又坐在原來的位置,眼皮發緊頭髮暈,眼前的一切又都模糊了。大地仿佛罩上一層輕飄飄的紗。他心裡想:「不能睡呀,二寶,睡著了,可糟糕!」他想著想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矇矓中忽然見大路上、山崗上出現了一行一行的隊伍。這隊伍忽然展開了,向他沖了過來,但是每一群人都在他頭頂上飛過去不見了。忽見他哥哥喬震山站在山頂上大聲地喊道:「二寶,你怎麼在這裡睡了?」
二寶渾身一抖,打了個寒顫,站起來用手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月光底下站著哥哥喬震山,後面小李歪著腦袋正在朝著他笑。
「你怎麼睡著了呢?站崗能睡覺嗎?」喬震山責備說,「你的槍呢?」
二寶一看,槍果然不見了。霎時急出一身冷汗,就地轉了兩三轉,還是沒有。槍哪去了?
「剛才還在我腿上放著來的。」他說著認為小李偷了他的槍,向小李身上老端詳。但是小李只有一條槍,槍和他的一樣,就是背帶不同。
「丟了?你把槍丟了還了得啊!」喬震山著急地說,「我看你怎麼辦!」
二寶見喬震山著急,心裡更慌了。他使勁地回想著睡覺以前槍放的位置,「是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我的槍是放在腿上的嘛!」
「咱們走吧,不用管他。」喬震山回頭和小李說,「才參軍就丟槍,再過幾天連腦袋也要丟了。」喬震山說著,用嚴厲的目光盯了二寶一眼,轉身生氣地走了。
「二寶,你好好地想想嘛。」小李走到二寶跟前低聲地說,「這可不能開玩笑啊,丟了槍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來的時候沒把槍放在家裡啊?」
「沒有,我清楚地記得,就這麼坐著,槍放在這裡。」二寶比畫著剛才睡覺的姿勢,「小李,你說我該怎麼辦啊?」他愁眉苦臉地徵求小李的意見。
小李見朋友丟了槍,就像自己丟了一樣,心裡十分著急。他想起上次自己丟鞋子,幸虧二寶給找到了。可是現在他把槍丟了,自己卻無能為力,覺得很對不起他。最後他對二寶安慰說:「走吧,咱們先回去,以後再慢慢查對。要不是壞分子偷了去,這槍一定丟不了,也可能是誰給你開玩笑呢!」
「可不能這樣開法!」二寶跟著小李沒精打采地向村里走去,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頓。來的時候背著他那心愛的槍,那又亮又黑的小馬槍,回去卻兩手空空,身上只剩一條子彈帶和四個手榴彈,作為一個戰士,這滋味比挖出心來還難受。
街道上亂鬨鬨的到處是隊伍,有的在草棚子裡放背包準備休息,有的在分配住區,有的還在忙著往草棚里放鋪草。
喬震山正在街上轉著找四連的住處,一扭頭見團部管理股長從前面人群里擠過來。
「股長同志,」喬震山說,「你們搞得不壞啊,要是沒有這些棚子就得露營了,我代表全連謝謝你啊!」
「謝我幹啥,謝謝你那位弟弟和老鄉們吧!你弟弟可真是個好夥計,辦法又多,又能幹活,這次設營他對我的幫助很大,這都是他想的辦法。」
「還謝他呢,站崗睡覺把槍丟了。」喬震山生氣地說。
「真的嗎?」管理股長驚訝了,「是不是誰給他開玩笑。老喬,也很難怪,他兩天兩夜沒有睡覺,一直忙到現在,能不疲勞啊?這孩子忙得連飯都忘記吃。」
「誰給他開玩笑!還不知是讓什麼人拿去了呢?」喬震山不高興地說著,離開了管理股長向連部走去。
喬震山為了二寶丟槍的事,心裡又是著急又是生氣。他邊走邊想:「真豈有此理,再疲勞也不能在崗哨上睡覺啊,要是偷槍的人,給他一刺刀,就……一個新參軍的戰士,沒打仗就這樣死了,多不值得,這孩子有多馬虎啊!也是自己平日對他教育不夠,可這槍又是誰拿去了?是不是村裡有壞人,看他傻裡傻氣的,盯上了……」他想到這裡,不禁心頭一緊,想找二寶了解一下情況,二寶對這個村子是熟悉的。
喬震山順著街道來到了團部通訊排,進去看了一下,二寶沒在,出來想往回走,迎面碰著二寶。
「到哪去來?你不是和小李一塊回來的嗎?」喬震山氣呼呼地說。
「我去找槍來。」
「到哪去找?」
「就在那周圍。」二寶用手指了指村南頭。
「你來!咱們好好地談談。」
他們來到房子後面,在一塊石頭上並肩坐下。
「你好好地想一想,」喬震山說,「這個村裡有沒有壞人,或者是和你熟悉的民兵,見你這條槍好,存心偷你的?」
「沒有。」二寶說得很簡單,但是心裡想得可挺複雜。他覺得這村里從村長到民兵可以說都是些頂好的人,他們決不會幹那種事,也不會開這麼大的玩笑。
「沒有!沒有!」喬震山埋怨地說,「你懂得什麼?你好好想一想嘛!」
「我不用想。」二寶把頭往旁邊一扭,「我不能誣賴好人,準是我睡著以後,有誰來這兒把我的槍偷走了,想故意地教訓我。」
「都像你那樣天真啊!讓你好好想想都不,算了,我懶得管你。」喬震山咕嚕著站起來,賭氣要走。
「哥!……」二寶緊皺眉頭,扯住了喬震山的胳膊,「幫我想想嘛;光熊我,還是哥哥呢!」二寶說著,用手背擦擦眼,哭了。
喬震山瞧瞧弟弟,無可奈何地又坐下了,兩肘支著大腿一聲不吭,二寶這一哭,他心裡的那股火氣,被同情感代替了。但是,喬震山也無能為力,哥哥又怎樣?難道因為是同胞兄弟,就可以原諒、遷就?不!哥哥更要公事公辦,站崗睡覺就已經錯了,連槍都丟了就錯上加錯,這是不可饒恕的錯誤,要受紀律的制裁。弟弟受了處分,當然哥哥的臉上也不光彩。嘿!真他媽窩囊!才參軍功沒立上,處分倒受定了。喬震山越想越氣,他抬頭向周圍看看,遠處是月光朦朧的山巒,近處是閃閃爍爍的燈光,村子裡漸漸地靜了下來,部隊已經進入夢鄉,哨兵在高地上走動著,雪亮的刺刀在月影下閃光。
「你呀!」喬震山埋怨說,「傻裡傻氣的,參軍,想打仗報仇,首先把槍丟了,沒有槍報什麼仇?你知道這槍是哪裡來的?那是許多先烈的血換來的!不是西北風吹來的。可到了你手裡,拿了才不幾天你就丟了,對得起犧牲的同志?對得起死去的父親?我們是窮人,共產黨領導我們鬧革命、鬧翻身,靠什麼?靠槍桿子。沒有槍桿子用什麼革命?!沒有槍桿子革命能成功?!站崗睡大覺,這是什麼問題?!沒有革命的責任感。你知道吧,受處分是小事,要是敵人來襲擊我們怎麼辦?哨兵睡大覺,使部隊受了損失,你就會變成人民的罪人;槍叫敵人拿去會殺我們的階級兄弟啊!你想想,二寶,這件事你做得要多壞有多壞。哭什麼!知道錯了就應該馬上去找領導,勇敢地承認錯誤,請求處分。」喬震山說著站了起來,「去呀!還在這裡待著幹啥?」
「我估計我的槍丟不了。」二寶站起來用袖子擦擦眼。
「丟不了也得受處分。」喬震山嘴裡雖然這樣說,而心裡可在琢磨,「也許,丟不了。不過,誰能跟他開這麼大的玩笑?」
二寶瞧瞧哥哥的背影,沒精打采地想:可是我的槍丟了呀!丟了槍受處分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處分完了找不著槍,手裡還是空的,走到哪裡人家要問:「二寶,你的槍呢?」我怎麼說?我說我的槍站崗睡覺丟了?我才不那麼說呢!多丟人!反正我得找槍,找著槍受雙份處分也行。他想去找小李幫他的忙,又一想,不行,哥哥回連部了,叫他碰著,連小李也得跟著挨剋。算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幹嗎去麻煩小李。於是他向團部走去了。月亮掛在天空,盡鑽著雲彩縫走,像是在捉迷藏,把二寶的身影照在地上,一個沒有背槍的影子,嗨!像匹沒有鞍轡的馬一樣,多難看啊!
喬震山沿大街走著。街兩側的草棚里傳來了呼嚕呼嚕的鼾聲。這草棚雖然沒有真正的房子好,但是上面遮著霜氣,周圍擋著風,下面鋪著厚厚的草,睡起來倒也蠻舒服。
他順便到各排的草棚里走了一趟,戰士們的酣睡使他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然後輕輕地給戰士蓋了蓋被子,就向村外的哨位走去。
「幹什麼的!口令!」當喬震山走近崗哨時,哨兵大聲地喊。
「我,查哨的。」喬震山說著走近了哨兵,低聲地答了口令。是一班長劉吉瑞和戰士溫明順在崗位上,他說:「疲不疲勞?可不能睡覺啊!」
「疲勞是有一點,但是保證不睡覺。」劉吉瑞說,「連長沒睡麼?」
「我等會再睡。」喬震山站了一會兒,向四周看了看,就轉身向回走了。
小李知道二寶丟了槍,心裡老是惦記著,來到連部見其他通訊員早已把鋪草鋪好,有的人已經睡下,他也想躺下睡,但是連長還沒回來;他把背包放好,坐在門口等連長。
「小李,連長到哪裡去了?」副連長王德忽然從鋪上坐起來問道。
「不知道,我們進來的時候見他向一排那裡走了。」
王德再沒說什麼,又躺下了。小李被副連長一叫,忽然心裡一動,「今天行軍是我們的尖兵連,副連長在前面領著行軍,他先進村,莫非是他?……嗯,八成是,副連長教訓人可邪乎啦,準是他進村時見二寶睡覺,為了教訓他,把槍偷偷地給拿走了。」想到這裡,小李站了起來,走到副連長跟前,「副連長,你們什麼時候來到的?」
「我們早來啦,怎的?」
「不怎的,你洗過臉沒有?我給你打水洗臉吧。」
「算了,」王德說,「已經五點了,天亮以後再說吧。」
小李假裝給連長放行李,就在副連長身旁裝模作樣地磨蹭著不走,摸摸這,又摸摸那。
「放好就行了,盡在這裡磨蹭啥?快去睡吧。」王德咕嚕著,一翻身就睡了。
小李見副連長那神氣,不像是他拿的,他身旁什麼也沒有。要是他拿了啊,准得先教訓他和其他通訊員一頓,而後把槍放在身旁,誰也不敢動一動。
小李輕手輕腳地才想回到自己的地方,喬震山走了進來。
「小李,我在哪裡睡啊?」
「就在這裡。」小李說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雖然行軍很疲勞,但怎麼也睡不著。他坐在鋪上,兩手抱著膝蓋,眯縫著眼向門外灑滿月光的街道上望著。頭頂上草簾的空隙里透射著一道一道的月影,照在屋裡,花花點點的。「二寶可真倒霉呀!」他心情鬱悶地想,「還沒有打仗就把槍丟了,真糟透了,還得受處分,唉!我能替了他就好了;最好是能把槍給他找著,要不怎麼得了呢?大概二寶現在也愁得睡不著了,說不定在偷著哭呢!」如果明天不行軍,小李真想去陪著二寶度過這難受的夜晚。他側起耳朵聽聽,連長和副連長都已睡熟了。他伸開兩手打了個呵欠,「我該睡了,明天一定和他去找槍。」兩手把後腦勺一抱,伸開兩腿,一骨碌就仰下了。忽然覺得靠牆的鋪底下有個什麼東西,硬邦邦的,使他躺得很不舒服;伸手一摸,好像是條步槍。他急忙翻身坐起來,拿出來迎著月光一看,哈!原來就是二寶那條馬大蓋。他既驚奇又高興,驚奇的是:為什麼這條槍會放在這裡?高興的是:他可以保證二寶不受處分了。他向屋裡看了看,見連長、指導員、副連長和全屋的人睡得正熟。他悄悄地站起來,踮著腳後跟,偷偷地提著槍走了出來。一出門口,他把槍往身上一背,撒腿就跑了。
來到團部門口,見一個人坐在門旁,兩隻胳膊壓在大腿上,低著頭一聲不響。小李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二寶。
「二寶。」小李氣喘喘地說,「你不睡覺在這裡待著幹啥?」
「丟了槍還睡得著啊。」二寶抬頭沒精打采地看了看小李。
「去睡吧,夥計,我批准你,保證誰都不敢處分你。」小李滿臉喜悅地開著玩笑說。
「去你的吧!」二寶埋怨說,「人家心裡不知什麼滋味,你還尋開心呢。」
「給!」小李把肩上的槍拿在手裡,往二寶臉前一伸,「你就拿這一條吧。」
「我背你的槍,你怎麼辦?我不要。」二寶抬頭看看槍再看看小李,不相信地又低下了頭。
「傻傢伙!你仔細看看嘛。」
二寶這才把槍拿在手裡,轉動著,越看越高興,「槍!是,我的槍!」他把槍往懷裡一抱,抱得那麼緊,生怕它跑了似的。滿臉的愁容不見了,樂得鼻子眼睛都擠到一塊去了,呼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說:「小李!好夥計,你從哪兒找到的?」
「你儘管拿著,先不要放聲,等管理股長問你,你就說我給你開玩笑。」小李說著眨了眨眼,滿臉神秘地說,「我估計不是我們副連長拿的,就是我們連部小張乾的,他常和同志們開這號玩笑,等明天起了床我再問他。二寶,說真的,這可要接受教訓啊!站崗睡覺,還丟了槍,這和丟只鞋子可不一樣,是個頂大的錯誤啊!好!沒事啦,睡覺去吧。」
二寶心裡既感激又高興,不知說什麼好,兩眼一直瞅著小李:「謝謝你,小李同志……」
「不用謝,明天見!」小李一招手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