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八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北平上空戰雲密布,在國民黨將領們的腦子裡罩上一層可怕的陰影:北平,已岌岌可危了! 少將處長王經堂,這幾天來心情十分不好,他的煩惱有許多原因:東北失守、淮海吃緊,前天張家口突然遭到華北共軍的猛攻,張北、懷安、柴溝堡相繼失守,並且直逼張家口近郊。長官司令部急派三十五軍乘車馳援,也毫無效果。 這些消息使王經堂心焦如焚。不過最使他心驚的是:據空軍報告,在山海關、冷口一帶廣大地區里,發現共軍龐大的行軍縱隊,向天津、北平地區運動。顯然,這是東北共軍的主力,在完成了遼瀋會戰以後,已大舉進關了。這意味著平津地區大戰將臨。雖然司令官們極力調集軍隊,甚至連馳援張家口的三十五軍也急令回調,以加強北平城的防務,但是在王經堂的心目中,華北敗局已定,北平只不過是朝夕之保而已。當然,作為一個長官部二處的少將處長來說,華北的成敗之責,對他是無足輕重的,可是王經堂十餘年來在北平為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眼看隨著戰局的逆轉而將前功盡棄了。 夜裡,王經堂一宿沒睡,他和太太忙著翻箱倒櫃收拾行李,把個擺設考究的公館,弄得一塌糊塗。長官部準備將平、津、張地區的軍隊集中於津塘地區,以便在萬不得已時,從海上撤往江南,所以急命各部軍官眷屬到天津集合上船。忙了一夜不覺天亮,他疲倦地坐在沙發上吸起煙來,不時地轉動著目光,隔著玻璃惡狠狠地瞅著灰濛濛的天空,又看看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禁使他憶起許多往事。 抗日戰爭前他身為「CC」派的一員,又幸運地拜大特務頭子戴笠為師。後來這個靠山突然坐飛機摔死了,兔死狐悲,王經堂心裡難過得不得了。可巧,一九四六年在北平「調處小組」里,他又認識了南京國防部二廳廳長兼保密局的局長鄭介民。從此,他又官運亨通、一帆風順。自從當了少將處長以來,他又得到「剿總」副司令兼北平警備司令陳繼承的信任。陳是蔣介石的親信,部隊的人事調動、兵員補充、物資補給等,都在他的權握之中,許多人稱他為陳老師。王經堂自從靠上了這麼個權威人物,就一直打算擺脫這個無聊的職務,企圖在陳老師的栽培下,能取得有職有權的軍長職位,甚至連做夢也這樣想著。 有一次,大約在十餘天以前,他真的夢著當了中將軍長了,並且被召到南京謁見了蔣介石。「總統」對他喜笑顏開,讚不絕口,誇他「曲線救國」有功,誇他是反共的能手,將來是「黨國」的幹將…… 王經堂感到無限的幸福,甚至驚喜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立即跪下,流著感恩的眼淚,並且向「總統」的皮靴子上親了親…… 好夢不長,一陣巨響把少將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原來他的狼狗把衣帽架碰倒了,將茶几上的玻璃砸得粉碎。王經堂氣極了,兇惡地把狼狗牽到院子裡,吊在樹上。狼狗四肢掙扎著,慘叫了兩聲,活活地勒死了。罪名,當然是打擾了少將的美夢了。 隨從副官魯青嚇得面色煞白,垂手呆立。王經堂怒氣不息,洗了洗手上的狗腥氣,坐在沙發上忽然問道:「你呆在這兒幹嗎?!」 「噢!」魯青全身一哆嗦,低聲下氣地答道,「處長,剛才顧上尉報告,隨十六軍督戰的憲兵排,從康家集回來,行至清河鎮以北,被共軍全部消滅,連長被俘,汽車被劫,參座命令你,三天以內查明劫車的共軍。」 「他媽的!」王經堂惱怒地罵道,「你為什麼早不報告?」 「處長,這件事是半夜三點發生的,那時候你睡得香甜,我不敢驚動你。」 王經堂微微點頭,心裡想道:「很好,這個夢是千載難遇的,要是你把我叫醒了,我就叫你和那條狗一樣地死去。」他和顏悅色地說:「你做得對啊,魯青,現在你馬上打電話給順義城的保安團,叫他派出偵探,立即查明報來。」 可是,這件事轉眼過了半月,他挖空心思也沒查明。這幾天來軍情緊急,由於他的上司們在集中精力研究如何對付目前華北的嚴重情況,這件事就置於腦後了。 吃過早飯,王經堂正打算去西郊「剿總司令部」看看,太太卻嘮叨著要他幫著收拾東西。正在這時,屋門輕輕地開了,魯青悄悄地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報告說:「處長,陳老師叫你馬上到他那裡去。」 「什麼事?」 魯青警惕地向屋裡瞧了瞧,然後低聲說:「據說,三十五軍在新保安被圍了。今早晨一○四軍軍長應召由南口來北平。現在陳老師那裡吃早點。」 「噢!」王經堂面色劇變,立即披上大衣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又一陣旋風似的轉回來對太太囑咐說:「東西可以少帶,銀行的一百條黃金一定要提出來,少一條也不行。」他又轉向魯青命令道:「你馬上去把經理找來,由太太親口告訴他。」 「是!」魯青應聲向旁邊一閃,隨少將之後走了出去。 上午十點左右,王經堂從他的上司那裡匆匆回來。他邊脫大衣邊對太太說: 「你暫時不要走了。」 「怎麼?時局好轉了?是不是美國人出兵了?」 「不,我和一○四軍一塊去新保安,把三十五軍接回來以後,我們一塊走。」 「接三十五軍回來叫你去幹什麼?我看好事沒有你的,賣命的事就看見你了!」 「你懂個屁!」王經堂沒有看太太,「這是老先生對我的信任,叫我去一○四軍當監察官,再說後面有十六軍作我們的二梯隊,怕什麼?保證馬到成功。你知道吧,這次要是搞好了,將來弄個軍長乾乾不成問題。」王經堂說著眉飛色舞了。他轉身向門外喊了一聲,魯青應聲進來,聽候主人的吩咐。王經堂命令道:「告訴顧貞熊上尉,從憲兵團帶一營立即隨我出發,再命令順義城的保安團,限今天黃昏前到達南口找我。」 「我,我去不去?」魯青怯生生地問道。 「你說呢——笨蛋!」 「是!」魯青轉身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的先遣兵團,突然奉命停止一切操課,立即取捷徑直插平綏路,拖住敵人的一○四軍,阻擊十六軍,切斷敵人的大動脈——平綏路。這命令像閃電似的傳遍了各級司令部。 這天晚上,步兵團的作戰室里,大煤油燈的火焰,在玻璃罩子裡跳動著,毫不吝嗇地放射著光芒,照得屋裡通亮。地中央的大煤爐子,冒著紫藍色的火舌,整個屋裡暖烘烘的。參謀同志們在忙著給各營打電話、收拾文件、處理各種各樣的問題。室內充滿忙碌而有條不紊的氣氛。 作戰室的一端,周國華,李治中,還有作戰股長,都站在地圖前,聚精會神。 「嗯,在這裡,老李啊,我們這個軍的作戰地點就在這裡。」周國華用紅鉛筆在地圖上從靠山鎮一直畫到八達嶺外的平綏鐵路才停止下來,然後用力地畫了一個大箭頭,「我們就在這裡,把敵人的一○四軍和十六軍切開、擋住、包圍、殲滅。」他伸著手掌,隨著他一字一頓的言詞,像把利斧一樣,在地圖上砍了四下。 「是啊。」李治中冷靜地點了點頭,「任務是光榮的,但是也很艱巨。投入戰鬥以前,我們還要和敵人十六軍賽跑呢,而且,必須要跑到他們頭裡去。」 「老楊,量一量這段路,看有多遠?」周國華對作戰股長說。 楊股長很快用指北針的里程尺,在地圖上沿著行軍路線仔細地滑動著,然後拿下來,對著燈光一看,見五萬分之一的里程尺上,指標正指向二百五十公里。他把數字記下來說:「五百華里。這一帶山地標高,最高的海拔一千多米。根據師部指示,我們要五天到達作戰地點,敵人是走大路,我們是爬山,任務是很艱巨的。」 「沒有問題!」周國華精神煥發、目光炯炯,把香菸放到嘴上又拿下來,「艱巨,這個名詞在戰爭中是永遠存在的,但是我們把它變成了勝利。我看,現在就召集連以上的幹部傳達這個任務,省得他們悶在心裡難受。」 周國華、李治中往外面走時,值班參謀報告說,師司令部指示,部隊明天出發時間確定為下午五點。 「那好極了。」李治中說,「這樣明天部隊還可以多做些動員工作。」 夜裡,周國華開完了連以上的幹部會,回到宿舍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的一點鐘了。但他毫無睡意,吸著煙,伏在桌子上,在燈光底下細心地研究著地圖,一會兒拿出師部的命令讀一讀,一會兒又在地上來回地走著。地上爐火已經熄了,屋裡顯得特別寒冷。警衛員小張端著茶缸悄悄地走了進來,把冒著熱氣的茶缸放到桌子上,然後伸手摸了摸展開在炕頭上的被窩。 「炕涼了,再燒把火?」 「不用,天快亮了。」周國華用慈祥的目光瞧了瞧警衛員,又伏在桌子上看地圖。 當小張出去時,深夜的曠野里,遠遠地傳來了戰馬的嘶叫聲。這一整夜,村外的大路上都有軍隊在行動。周國華知道,這是軍部帶著一個步兵師,為了防止行軍擁擠而提前出發了。他瞪起眼睛向著黑洞洞的掛滿了霜氣的窗戶看了看,激動地想:「在這寒冷的深夜裡,軍首長正在和戰士們一起,披霜踏雪地行軍呢……」 「你在想什麼,老周?」李治中披著大衣走了進來。 「想的問題多啦。」周國華停下來笑著瞧了瞧李治中,「有個問題我沒理解,戰役開始為什麼先從張家口打響啊?」 「你還在想你的北平啊!」李治中說著響亮地笑了,「那麼,遼瀋戰役為什麼不打瀋陽而在錦州打響呢?」 「那是怕他跑了,我們封鎖了遼西走廊,以後好關上門打狗。」 「這……」李治中胸有成竹地說,「我想是這樣:遼瀋戰役是關上門堵著打,現在是先拖住尾巴再打頭,你琢磨一下是不是這樣?」 周國華沒吭聲,想聽聽他的下文。 「不信你看。」李治中走向地圖,說,「根據師部敵情通報看,前幾天華北野戰軍主力,首先在內蒙地區展開攻勢,攻占了張北、懷安、柴溝堡,掃清了張家口的外圍,進而又把張家口四面包圍。這一著很有效,果然敵人立派三十五軍增援,結果走到新保安就被我華北野戰軍三個軍的兵力包圍了。現在呢,敵人急了,又派一○四軍和十六軍增援新保安,想把三十五軍接回來。這樣,前後敵人在北線戰場又陷進三個軍去,連張家口在內敵人足有二三十萬軍隊跑不了啦,而且都是主力,他不心疼?你再看這裡,」李治中又指著北平、天津、塘沽一帶,說,「平、津、塘一帶敵人,想跑又捨不得;待下去又危險,決策難定,這就給我們東北野戰軍主力爭取了時間,展開了兵力,把平、津、塘的敵人重重包圍,至此,整個平、津、張戰役部署已基本完成,下一步……該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了。」李治中神采奕奕地把話說完,然後用探測的目光瞧著周國華。意思是說:「我說的不一定對,你看呢?」 周國華沒放聲,沉思了許久,忽然仰起頭來,恍然說道: 「對呀!老李。你說得對!這意義可能還不僅如此,這裡面文章奧妙得很啊!」周國華喜洋洋的臉上,反射著閃閃的燈光,他拿起茶缸來,呼嚕呼嚕地喝了兩口水,然後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煙來,但是,他把空盒在手裡捏了捏,拋到地上,對著房門喊了一聲: 「小張,拿煙來。」 警衛員走了進來,把一盒咖啡煙遞給了團長,低聲說:「煙不多了。」 「還有多少?」 「只剩五盒了。」 「沒關係,同志,到了平綏路上准有人給我補充。」 「對啊!」李治中打趣地說,「小張,千萬記著,分配戰利品時,無論如何要先分給團長兩盒,不然來了菸癮,他會急得發瘋。」 警衛員小張,把嘴一抿,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喬震山、郝平、王德在團部開罷戰鬥動員會後,又在營部討論了兩個多鐘頭,回到連部時,天上的三星已經偏西了。喬震山和郝平決定:天明前大家先把筆記本整理一下,等戰士們起床後開支部大會討論。 於是,大家伏在一個小炕桌上,打開筆記本刷刷地寫起字來。唯有喬震山沒寫,他打開筆記本翻了翻,琢磨了一陣,然後又在上面畫了些線條。他的筆記本上,指頭頂大的字斷斷續續的只有幾個,而那些圈圈點點可畫了不少。因為,喬震山雖經過八九年的部隊生活鍛煉,識字不少,就是笨手笨腳的寫不得。他的筆記本上,有注音符號,也有新文字,還有不少是他自己創造的代號。王德偷眼瞧了瞧,不禁哧的一聲笑了。 「你笑什麼?」喬震山莫名其妙地問道,「聽見打仗你就樂得不行,那麼把你對這次戰役的認識說說吧,說出來我們一塊樂,別放在肚子裡一個人高興。」 「打仗是挺樂,可你這筆記本更惹人樂。」王德露著一對虎牙,說,「我敢保證,你這筆記本丟到街上和放在保密箱裡差不多,中國人看不明白,外國人更看不懂。」 「是啊。」喬震山有點難為情地說,「這一點是真困難啊,不講別的,連個行軍圖都畫不好。等革命成功後,非要求去學三年文化不可,沒有文化將來怎麼掌握現代化呀?」 「你算說對啦,要是部隊現代化,這次作戰就不用爬這五百里的大山,坐上飛機一傢伙就到,也就不用動員戰士們開動『十一號汽車』了。」說到這裡王德嘻嘻地笑了,「可真是,明天的戰鬥動員會,中心要解決一個問題,就是戰士們從來到這裡,兩眼一直在瞅著北平,現在一下子要到八達嶺以北去作戰,還要急行軍爬五百多里的大山,這可要好好地打通思想。」 「那麼你的思想通不通?」郝平忽然抬頭笑著問道。 「我?也通也不通。」王德坦率地說,「說真的,要說不通吧,反正是打仗,在哪打都成,怕跑路算個什麼革命軍人;要說通了吧,這次的任務,像殺雞一樣,我們拔毛,叫別人吃肉,心裡有點不大服氣。現在,戰役一開始,我們跑那麼遠去,收拾些雜七麻八的,最後剩下北平城這塊肥肉,將來別的隊伍一圍,你瞧吧,等咱們回來時,人家也就打完了,乾瞪眼。再不,頂多當個預備隊。你看,英雄連隊,人家打仗,我們瞧著,像話?」 喬震山不眨眼地瞧著王德,聽著他這些既坦率又天真的傻話,不禁仰面大笑了。 「笑什麼,我說得不對?」王德還認為他的理由蠻正確呢。 「好傢夥!」喬震山笑著說,「那麼你說,肅清北平外圍先從哪裡開始?」 「外圍?」王德把臉一板,「跑到八達嶺以北去,算個啥外圍!」 「那麼還有歸綏、張家口、天津該叫誰去?」 「那,那是戰役問題,我們一個小連隊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對呀!」喬震山把黑眉毛一豎,樂呵呵地說,「小連隊可在大戰役裡面啊,老王!要是我們再想想全中國,恐怕大家就會沒意見了。吃西瓜總得一刀一刀地切開,大家分著吃,你再英雄也不能一口吞下個大西瓜去。平、津、張的敵人還有六十多萬,別說他是一群武裝軍隊,就是一群豬,你也不可能一刀把它都宰掉。可是搞不好,這群豬會跑給你看,那時候你去跟著屁股追吧,豬跑熱了蹄子也滿快哩!老王同志,大兵團作戰,可玩不得本位主義!在偉大的戰略決策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對整體有利,也要舍上命去干啊!而且只許干好,不許干壞。」 王德兩隻眨動的大眼睛瞧著顫動的煤油燈的火焰,一聲不響地聽著,他那年輕光澤的臉上爬動著閃閃的光影。 他在仔細琢磨著連長的話:「連長雖然是個農民出身的幹部,雖然沒有文化,可是看問題卻寬得多、遠得很!是啊,一個共產黨員,為了整體的利益,為了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王德過去難道不是這樣做的嗎?在東北三年的戰爭中,哪一次都是身先士卒、首當其衝;爬冰臥雪、忍飢挨餓,和敵人的炮彈碰過,在敵人刺刀尖上走過。可是,熊熊的戰火卻沒有把自己胸懷中這庸俗的想法燒掉,可恥啊!」王德看看連長,那奔放的熱情,高尚純潔的品質,他忽然覺得喬震山的個子比他高了半截。 「怎麼?老王同志,你到底是通了還是沒通?」郝平親切地問道,「其實你這脾氣,像是初冬的薄冰一樣,一戳就破,要是一陣冷風來了,馬上又凍上了。我希望你那股熱火朝天的勁,多把你那股彆扭勁燒一燒,准沒錯。」 喬震山瞧著郝平那平靜的臉,想:「真不愧為政治幹部,一下就說到點子上,既有批評又有表揚,批評使人心裡舒服,表揚使人幹勁十足,和他一塊工作還有不進步的?」 王德發言了:「不用燒了,現在已經百十來度啦,明天的動員會,你們兩個傳達完了,我先發言,保險叫大家舉雙手贊成。」 街道上傳來了響亮的號音,部隊起床了。窗紙透進了黎明前的微光。連的支部大會在一排的房子裡開始了。 參加會議的同志,五十來號人坐了一大片,戰士們有說有笑,又打又鬧,個個那結實而黝黑的臉膛笑得活像剛出山的太陽,紅光滿面,喜氣洋洋,他們已經知道要打仗了。 「同志們,平津戰役從今天起開始了。」指導員郝平手裡拿著筆記本,響亮地喊了一聲。戰士們立即鴉雀無聲,把臉一板,兩眼瞪得溜圓。整訓半個多月,一聽要打仗了,覺得挺新鮮,大家都豎起耳朵紋絲不動地聽著,生怕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話。忽然,指導員說,今天下午五點出發,經過五天的行軍到八達嶺以北去作戰。 「咹?到哪裡去?北平不是從這裡往西南?」劉吉瑞轉動著腦袋看著排長趙文江。排長手裡舞弄著幾根小山草,一掐兩斷,兩掐四截,一直掐成一把碎草屑扔在地上。他從昨天晚上就知道部隊要行動。因為他去查哨時看見村南的大道上兄弟部隊過了半宿多。他急忙跑回來告訴劉吉瑞:「部隊行動了,往西走,準是打北平。這次咱這排,非爭取當全團的尖刀排不可,你有信心?」劉吉瑞高興得直蹦亂跳,一口說出一百個有把握。可現在,指導員說到八達嶺以北,他真惱火,原來排長猜錯了。 指導員從頭到尾把團首長的指示傳達了一遍,最後請大家發言,論一論這「進關第一炮」怎麼才算打得響。 副連長王德才要站起來發言,被喬震山扯住了,他說:「先聽聽戰士們的意見吧。」 全場一片寂靜,發言前要靜上五分鐘,大家在琢磨著自己的發言;要不先聽聽別人怎麼說吧,這第一炮可真難放,戰場上沖沖打打怎麼都行,在這場合可不能亂放炮。 「我說說!」二排一個戰士爭先發言了。他個子雖然不大,可在這麼多人的跟前,他一個人站起來倒覺得自己有八丈多高。戰士怯生生地說:「行軍打仗,就是這麼回事,不算新鮮,可是爬上五天五夜的大山,馬上和敵人拼殺,恐怕緩不過勁來。這走路的問題可得謀劃謀劃。……我先說這些吧,完了。」 「報告!」劉吉瑞把手一舉,呼的一下站了起來,「我說,上級既然這麼決定,准沒錯。既想打仗,又怕走路,這算是啥意思,走得快打得硬才算是英雄,我看,沒什麼謀劃的,照上級的指示做就行!」 劉吉瑞剛坐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議論開了: 「一班長說得對呀!」 「對啥?黨的會議,誰都興發言,走路的問題就是得謀劃謀劃嘛。」 「我看不用費那麼大的事,咱一打北平城,十六軍准得回來,這叫圍城打援,送到跟前打,比跑腿強。」 「打北平,俺們排爭取當第一名登城英雄,那才叫『打響進關第一炮』呢!」 「講爬山走路,老子是天下第一,十六軍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咱們的手心去。」 「往哪跑?即便敵人跑到綏遠去有什麼了不起?鑽到流沙河裡我們也能把他摳出來。」 「哎,哎,哎!」喬震山把手一揮,招呼說,「有意見站起來說,叫大夥都聽聽,別在背後瞎嘀咕。」 會場裡又是一片沉靜。 劉吉瑞看看這個,瞅瞅那個,見大家悶聲悶氣的不發言,他又急了,伸手扯了扯排長趙文江,「排長,我講不好,你說說吧,我看打北平也好,到八達嶺以北去也好,反正我們排里沒一個含糊的。上級要是叫我們到內蒙古去打仗,難道我們不去?淨扯淡。」 於是,趙文江把手裡的幾根山草往地上一扔,站了起來,黑油油的漢子像座塔。他把衝鋒鎗往身後一挪,說: 「我想是這樣:戰役問題,上級早已給我們謀劃好了,大伙兒沒意見。可上級號召我們要『打響進關第一炮』,這可要很好地研究。這意思是要求我們戰鬥一打響就得『餓老虎吃山羊』,來個乾淨利落地消滅敵人,打出個威風來。我看這裡的敵人,『小廟裡的神』——沒有大道行,全是些草包。這第一炮我敢保證,手拿把攥。行軍的問題也不大,爬大山、走夜路、五百里地急行軍,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只要我們黨員帶頭,幹部模範、積極地幫助新戰士,『火車頭鑽山洞』有一個算一個,保險一個不掉隊、不落伍。到了平綏路,上級指到哪就打到哪兒,這是我們排的決心!完了。」 趙文江發完言,引來了一片讚許聲,接著二排、三排、小炮排都發了言。最後,劉吉瑞用土塊向通訊員小李扔去,正打在小李的頭頂上,「小李,該你發表高見了。」 小李一抹腦袋,躲到牆角去了。這時,王德才想起來發言,可是街道上響起清亮的號音,部隊開飯了。郝平宣布散會,決定吃罷早飯再開。 這天下午,步兵團準時出發了,靠山鎮的街道上到處是馬嘶聲、口令聲、武器的碰撞聲。孩子們帶著狗跟著隊伍跑,馬蹄子蹬著石子嘎嗤嘎嗤地亂響,迸出了火星子,狗躲著馬蹄子溜了過去。在這以前,師部帶著兩個步兵團從這裡整整走了四個小時。師長從這裡經過時和周國華說了兩個情況:一個是,敵人十六軍今天早晨才從豐臺出發,因為北平到沙土城的鐵路被華北地方部隊破壞了,所以敵人也是徒步行軍,給了我們爭取時間的有利條件;另一個是,前天敵人一○四軍傾其全力向新保安增援,但是在路上受到華北野戰軍的阻擊,現在已退回沙土城,看樣子他們是在急等著十六軍的到達。 步兵團隨師主力的後尾前進了,靠山鎮村頭上集結了不少歡送的老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人臉上顯著喜盈盈的氣色,老鄉們指著行進的隊伍,嘰嘰咕咕地議論著。有的說,瞧著吧,不等天亮就能聽到北平地方的炮響;有的說,同志們聽黨和毛主席的話,叫去哪就去哪,刀山火海也不怕…… 老大娘提著籃子站在人群的前面,一個勁地往戰士身上塞雞蛋。老大娘說:「拿著,同志,吃了好打勝仗,把那些壞人消滅,讓全國也和我們這一樣,早日解放。」部隊走完了,周國華、李治中和鄉親們告別後,飛身上馬。那高大、肥胖的大洋馬,飛開四蹄,踏著凍結了的土地,濺起積雪,向前奔去。看樣子,要不是他們勒緊了韁繩,那兩匹暴跳的駿馬,仿佛要抖掉轡頭騰空而起,流星一樣飛過長城山區,直馳平綏路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