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探源 · 第八章 《輕重》十九篇

羅根澤 《管子探源》
《輕重》十九篇——並漢武昭時理財學家作 (1)《史記·貨殖列傳》曰:「太公望封於營丘,地瀉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齊太公世家》曰:「太公至國……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又曰:「桓公既得管仲……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悅。」知管子致富之源在魚鹽利用海濱瀉鹵之地;于山岳不甚措意。《齊語》:「桓公曰:『伍鄙若何?』管子對曰:『相地而衰征,則民不移;政不旅舊,則民不偷;山澤各致其時,則民不苟;陵阜陸墐井田疇均,則民不憾;無奪民時,則百姓富;犧牲不略,則牛羊遂。』」雖言及于山,但曰:「山澤各致其時,則民不苟。」其意謂采山漁澤,各有定時,則民不苟取,與《孟子》「數罟不入洿池,則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則材木不可勝用也」略同。故非顓顓提倡山礦之利者。 今《海王》篇曰:「桓公問於管子曰:『吾欲借於台雉何如?』管子對曰:『此毀成也。』『吾欲借於樹木。』管子對曰:『此伐生也。』『吾欲借於六畜。』管子對曰:『此殺生也。』『吾欲借於人何如?』管子對曰:『此隱情也。』桓公曰:『然則吾何以為國?』管子對曰:『惟官山海為可耳。』桓公曰:『何謂官山海?』管子對曰:『……(略鹽策)今鐵官之數曰:一女必有一針一刀,若其事立;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銚,若其事立;行服連軺者必有一斤一鋸一錐一鑿,若其事立。不爾而成事者,天下無有。令針之重加一也,三十針一人之籍。刀之重加六,五六三十,五刀一人之籍也。耜鐵之重加七,三耜鐵一人之籍也。其餘輕重,皆準此而行,然則舉臂勝事,無不服籍者。』桓公曰:『然則國無山海不王乎?』管子曰:『因人之山海,假之名。有海之國,讎鹽於吾國,釜十五,吾受而官出之以百,我未與其本事也,受人之事以重相推,此人用之數也。』」《國蓄》篇曰:「君有山海之金,而民不足於用,是皆以其事業交接於君上也。(《輕重乙》篇亦云。)故人君挾其食,守其用,據有餘而制不足,故民無不累於上也。五穀食米,民之司命也;黃金刀幣,民之通施也。故善者,執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盡也。」《山國軌》篇曰:「桓公問管子曰:『請問官國軌?』管子對曰:『田有軌,人有軌,用有軌,鄉有軌,人事有軌,幣有軌,縣有軌,國有軌。不通於軌數而欲為國,不可。』……桓公曰:『善,吾欲立軌官,為之奈何?』管子對曰:『鹽鐵之策,足以立軌官。』」(安井衡曰:「軌官,量度貨財之官。」)又曰:「管子曰:『鹽鐵撫軌,谷一廩十,君常操九民衣食而繇,下安無怨咎。……上立軌於國,民之貧富,如加之以繩,謂之國軌。』」(安井衡曰:「撫,循也。」)《揆度》篇曰:「鹽鐵,二十國之策也。」 考「山海」「鹽鐵」,連舉正用,不惟非《管子》之政,春秋戰國以至嬴秦,未聞此政。至漢武軍興禍結,國用不足,而有鹽鐵之策。《史記·平準書》:「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又曰:「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大農佐賦。願募民自給費,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以致富羨,役利細民,其沮事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又曰:「而縣官有鹽鐵緡錢之故,用益饒矣。」又曰:「初大農管鹽鐵官布(泉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又曰:「式(卜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又曰:「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代僅管天下鹽鐵。……乃請置大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鹽鐵論·本議》篇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數為寇暴於邊鄙,備之則勞中國之士,不備則侵盜不止。先帝(按指武帝)哀邊人之久患,苦為虜所系獲也,故修障塞,飭烽燧,屯戍以備之;邊用度不足,故興鹽鐵。」又曰:「管子云:『……有山海之貨,而民不足於財者,工商不備也。』」《通有》篇大夫曰:「天地之利無不贍,而山海之貨無不富也。」《禁耕》篇大夫曰:「家人有寶器,尚函匣而藏之,況人主之山海乎?』又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傾。」《復古》篇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寧歸言,鹽鐵令品,令品甚明,卒徒衣食縣官,作鑄鐵器,給用甚眾,無妨於民。……今意總一鹽鐵,非獨為利入也,將以建本抑末,離朋黨,禁淫侈,絕併兼之路也。古者明山大澤不以封,為下之專利也;山海之利,廣澤之畜,天下之藏也,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大司農,以佐助百姓,浮食豪民,好欲擅山海之貨,以致富業,役利細民,故沮事議者眾。……往者豪強大家得管山海之利,採鐵石鼓鑄煮鹽,一家聚眾或至千餘人,大抵盡收流放人民也。遠去鄉里,棄墳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窮澤之中,成奸偽之業,遂朋黨之權,其輕為非亦大矣。」《鹽鐵·取下》篇大夫曰:「不軌之民,困橈公利,而欲擅山澤。」《非鞅》篇文學曰:「蓋文帝之時,無鹽鐵之利而民富。」《刺復》篇文學曰:「其後干戈不休,軍旅相望,甲士麋弊,縣官用不足,故設險興利之臣起,東郭偃孔僅(張敦仁謂宜作東郭咸陽)建鹽鐵策。」《鹽鐵論》一書,專記昭帝始元六年,丞相御史大夫與賢良文學辯論鹽鐵酒榷均輸之書,故言山海鹽鐵者極多,不必備引。他若《漢書·食貨志》及《史》《漢》與鹽鐵事有關人之列傳,亦迭見。參伍比較之,鹽鐵之策,文景時尚無,至武帝始置。其原因粗略言之,不外二端:一,縣官費絀;二,防兼併滋亂。此實創舉,於古無聞,故賢良文學,誓死力爭。《管子·輕重》諸篇,蓋即主張鹽鐵策者,以管仲通魚鹽之利以霸諸侯,遂依託以發揮鹽鐵均輸之說也。《平準書》曰:「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因海而聯山以成文,非管仲已用桑弘羊孔僅輩之鹽鐵策也。故於《齊太公世家》《貨殖列傳》實敘時,皆只曰「通魚鹽之利」也。 (2)《史記·平準書》曰:「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治車諸器,皆仰給大農。大農之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踴。故抑天下物,名曰平準。」《鹽鐵論·本議》篇曰:「開委府於京,以籠貨物,賤即買,貴即賣,是以縣官不失實,商賈無所貿利,故曰平準。」而文學則譏之曰:「未見准之平也。」(亦見《鹽鐵論·本議》篇)是平準之說,亦倡於武帝時聚斂牟利之臣。 今《乘馬數》曰:「出准之令,守地用人策,故開闔皆在上,無求於民。」又曰:「乘馬之准,與天下齊准,彼物輕則見泄,重則見射,此斗國相泄、輕重之家相奪也。」《國蓄》篇曰:「歲適美,則市糶無予,而狗彘食人食;歲適凶,則市糴釜十繦,而道有餓民。……物適賤,則半力而無予,民事不償其本;物適貴,則什倍而不可得,民失其用。然則豈財物固寡而本委不足也哉?夫民利之時失,而物利之不平也;故善者委施於民之所不足,操事於民之所有餘。夫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斂積之以輕,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什倍之利,而財之可得而平也。凡輕重之大利,以重射輕,以賤泄平,萬物之滿虛隨財,准平而不變,衡絕則重見。人君知其然,故守之以准平。使萬室之都,必有萬鍾之藏,藏繦千萬;使千室之都,必有千鍾之藏,藏繦百萬。春以奉耕,夏以奉芸,耒耜械器,種餉糧食,畢取贍於君。故大賈蓄家不得豪奪吾民矣。」又曰:「夫物多則賤,寡則貴,散則輕,聚則重。人君知其然,故視國之羨不足,而御其財物。谷賤則以幣予食,布帛賤則以幣予衣。視物之輕重,而御之以准,故貴賤可調而君得其利。」又曰:「百乘之國,官賦軌符,乘四時之朝夕,御之以輕重之准,然後百乘可及也。……萬乘之國,守歲之滿虛,乘民之緩急,正其號令,而御其大准,然後萬乘可資也。」《山國軌》篇曰:「以鄉市准曰:上無幣有谷,以谷准幣,環谷而應策。國奉決谷,反准賦軌。」又曰:「貲家假幣,皆以谷准幣。」《山權數》篇曰:「隘則易益也,一可以為十,十可以為百,以阨守豐。阨之准數一上十,豐之策數十去九,則吾九為余於數。策豐,則三權皆在君。」又曰:「軌守其數,准平其流,動於未形,而守事已成。物一也而十,是九為用,徐疾之數,輕重之策也。」《山至數》篇曰:「以幣准谷而授祿,故國谷斯在上。谷價什倍,農夫夜寢蚤起,不待見使。五穀什倍,士半祿而死君。農夫夜寢蚤起,力作而無止。彼善為國者,不曰使之,使不得不使;不曰貧之,使不得不用。」又曰:「五穀相靡而重,去什三為余,以國幣谷准(二字疑倒)反行。」又曰:「相彼用平而准。」《輕重丁》曰:「故可因者因之,乘者乘之,此因天下以制天下,此之謂國准。」又曰:「桓公曰:『齊西水潦而民飢,齊東豐庸而糶賤,欲以東之賤,被西之貴,為之有道乎?』管子對曰:『今齊西之粟釜百泉,則二十也;齊東之粟釜十泉,則二錢也。請以令籍人三十泉,得以五穀菽粟決其籍。若此,則齊西出三斗而決其籍,齊東出三釜而決其籍。然則釜十之粟皆實於倉廩,西之民飢者得食,寒者得衣,無本者予之陳,無種者予之新。若此則東西之相被,遠近之准平矣。』」又曰:「桓公曰:『……請問國准?』管子對曰:『孟春且至,溝瀆阮而不遂,豁谷報上之水不安於藏,內毀室屋,壞牆垣,外傷田野,殘禾稼。故君謹守泉金之謝,物且為之舉。大夏帷蓋衣幕之奉不給,謹守泉布之謝,物且為之舉。大秋甲兵求繕,弓弩求弦,謹絲麻之謝,物且為之舉。大冬任甲兵,糧食不給,黃金之賞不足,謹守五穀黃金之謝,物且為之舉。已守其謝,富商蓄賈不得如故,此之謂國准。』」與漢之平準,作用全同,惟不平準而曰准平,或只名曰准。然《鹽鐵論·禁耕》篇曰:「賤平其准。」則漢時亦有隻曰准者。《申韓》篇曰:「非患無准平。」則漢時亦有稱准平者。此種名稱,此種政策,除武昭時,前古未有也。作者不惟托之管子,且使管子托之古人。《地數》篇載管子對桓公曰:「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湯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餘。天非獨為湯雨菽粟,而地非獨為湯出財物也。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塞,通於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費時也。」(雖不言准,實為準策。)又曰:「武王立重泉之戍,令曰:民自有百鼓之粟者不行。民舉所最粟,以避重泉之戍,而國谷二什倍,巨橋之粟亦二什倍。武王以巨橋之粟二什倍而市繒帛,軍五歲毋籍衣於民;以巨橋之粟二什倍而衡黃金百萬,終身無籍於民;准衡之數也。」果信其言,是伊尹武王亦行平準之政也,豈不悖哉? (3)其所言社會情形經濟狀況,絕類武昭之世。《國蓄》篇曰:「是故萬乘之國,有萬金之賈;千乘之國,有千金之賈。然者何也?國多失利,則臣不盡其忠,士不盡其死矣。歲有凶穰,故谷有貴賤;令有緩急,故物有輕重。然而人君不能治,故使蓄賈游市,乘民之不給,百倍其本。分地若一,強者能守;分財若一,智者能收。智者有什倍人之功,愚者有不賡本之事,然而人君不能調,故民有相百倍之生也。」《揆度》篇曰:「今天下起兵加我,民棄其耒耜,出持戈於外,然則國不得耕,此非天凶也;此人凶也。君朝令而夕求具,民肆其財物與其五穀,為仇厭而去,賈人受而廩之,然則國財之一分在賈人。師罷,民反其事,萬物反其重,賈人出其財物,國幣之少分廩於賈人。若此則幣重三分,財物之輕重三分,賈人市於三分之間,國之財物盡在賈人,而君無策焉;民更相制,君無有事焉;此輕重之大准也。」《輕重甲》曰:「管子曰:『萬乘之國,必有萬金之賈;千乘之國,必有千金之賈;百乘之國,必有百金之賈。非君之所賴也,君之所與。故為人君而不審其號令,則中一國而二君二王也。』桓公曰:『何謂一國而二君二王?』管子對曰:『今君之籍取以正萬物之賈,輕去其分(半也),皆入於商賈,此中一國而二君二王也。故賈人乘其弊,以守民之時,貧者失其財,是重貧也,農夫失其五穀,是重竭也。』」又曰:「且君朝令而求夕具,有者出其財,無有者賣其衣屨,農夫糶其五穀三分賈而去,是君朝令一怒,布帛流越而之天下。」又曰:「今欲調高下,分並財,散積聚。不然,則世且併兼而無止,蓄余藏羨而不息,貧賤鰥寡獨老不與得焉。」《輕重乙》曰:「桓公曰:『吾欲殺正商賈之利,而益農夫之事。』」《輕重丁》曰:「桓公曰:『寡人多務令衡籍吾國之富商蓄賈稱貸家,以利吾貧萌農夫。』」又曰:「桓公曰:『四郊之民貧,商賈之民富。寡人慾殺商賈之民,以益四郊之民。』」歸納所言,大旨為商賈太盛,農民太瘠。其原因不外商人時谷之貴賤,令之緩急,操縱居積,以釀成兼併之勢。 考此種情形,固非春秋所有,即至戰國末年,尚不若此之甚。(參閱本書《附錄二》)稽之載籍,適與漢文景武昭之時全同。《漢書·食貨志》載晁錯上書有曰:「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一說當具接上句改字衍文),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史記·平準書》曰:「富商大賈,或財役貧,廢居居邑,封君皆俯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武帝時)與《管子》所言,情形全同。且《管子》謂鹽鐵准平之策,所以防商賈之兼併。(例見第(1)(2)兩條,余尚多,不備引。)《鹽鐵論·復古》篇大夫亦曰:「非獨為利入也,將以建本抑末,離朋黨,禁淫侈,絕併兼之路也。」《輕重》篇大夫亦曰:「籠天下鹽鐵諸利,以排富商大賈。」《史記·平準書》亦曰:「如此則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其社會情形,其經濟狀況,其所行政策,其所持理由,以至於名稱,無一不同,謂其非漢武昭時主平準政策之理財學家作,人誰信之? (4)《山權數》篇曰:「湯以莊山之金鑄幣……禹以歷山之金鑄幣。」《輕重戊》曰:「鑄莊山之金以為幣。」《鹽鐵論·力耕》篇大夫亦曰:「禹以歷山之金,湯以嚴山之銅,鑄幣以贈其民。」(盧校引王云:「言嚴山者,東京避明帝諱改……非次公舊本也。」)禹湯鑄幣,並子虛烏有(羅叔蘊《俑廬日記》有詳論),而兩書全同,亦征其同為一家一派之學也。 (5)術語文字,與武昭時理財者之所用相仿。《鹽鐵論·錯幣》篇曰:「交幣通施,民事不及,物有所並也。」又曰:「刀幣以通民施。」「通施」二字,他書罕見,審為當時理財學之專門術語,不可以常義解之。而此書《國蓄》篇亦曰:「黃金刀幣,民之通施也。故善者執其通施以御其司命。」又曰:「人君鑄錢立幣,民庶之通施也。」至於「准衡」「鹽鐵」「鑄錢」「立幣」「黃金」「刀布」諸術語,則兩書俯拾皆是。然則以其語言文字,及書中背景而論,亦當在武昭時也。 (6)本農末商,雖始戰國之末,而實為漢初最沸騰煊耀之現象。今《乘馬數》篇曰:「春秋冬夏不知時終始,作功起眾,立宮室台榭,民失其本事,君不知其失諸春策;又失諸春秋之策數也。」《輕重甲》曰:「君雖強本趣耕。」《輕重乙》曰:「強本節用,可以為存乎?」又曰:「昔者紀氏之國,強本節用者,其五穀豐滿而不能理也。……則紀氏其強本節用,適足以使其民谷盡而不能理。」 (7)立相始於戰國中世以後,而在《輕重己》曰:「路有行乞者,則相之罪也。」 (8)《史記·平準書》:「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齊太公世家》曰:「桓公既得管仲……設輕重魚鹽之利。」《貨殖列傳》亦云:「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平準書》《世家》「輕重」之意,尚難確定所指。《貨殖列傳》以之冠於「九府」之上,「九府」乃錢法。《史記正義》曰:「管子云:『輕重謂錢也,夫治民有輕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內府、外府、天府、職內、職金,皆掌財幣之官,故云九府也。」(按《正義》實只舉七府)則輕重乃指錢法之輕重。今《管子·輕重》共十九篇,《鹽鐵論》亦有《輕重》篇,其作用全以經濟手腕,操縱居稽,使百物貴賤輕重,而收售買賣,以從中取利。此例在《管子·輕重》諸篇,及《鹽鐵論》中,觸處皆是,不克備舉;略舉一二,《鹽鐵論·輕重》篇曰:「上大夫君與(當依《平準書》《食貨志》作為)治粟都尉,管領大農事,灸刺稽滯,開利百脈,是以萬物流通,而縣官富實。當此之時,四方征暴亂,車甲之費,克獲之賞,以億萬計,皆贍大司農。」《管子·揆度》篇曰:「桓公問於管子曰:『輕重之數惡終?』管子對曰:『若四時之更舉,無所終。國有患憂,輕重五穀以調用,積余臧羨以備賞。』」又曰:「今谷重於吾國,輕於天下,則諸侯之自泄,如原水之就下。故物重則至,輕則去,有以重至而輕處者,我動而錯之,天下即已於我矣。物臧則重,發則輕,散則多。幣重則民死利,幣輕則決而不用。故輕重調於數而止。」兩書相同,而與管子「輕重九府」,則未見相符。知漢人造輕重之策,以世人貴耳賤目,崇古卑今,而管子又適有「輕重九府」,於是以己意為說,而托之管子;托之管子尤不足,於是又托之古聖先王。《揆度》篇曰:「燧人以來,未有不以輕重為天下也。」《輕重戊》曰:「自理國虙戲以來,未有不以輕重而能成其王者也。」《荀子·非相》篇曰:「五帝之外無傳人,五帝之中無傳政。」而謂燧人虙戲皆用輕重之策,其為捏造何疑?世人信古,故作書每托古人以堅人之信,其意固不惡;然後人信為所託者之言,據以研究其人之說,則學術系統,混淆不可理矣。 (9)王霸之分,在戰國中世。而《山至數》篇曰:「王者藏於民,霸者藏於大夫。」越之顯名於諸侯,在春秋之末。而《輕重甲》曰:「桓公曰:『天下之國,莫強於越,今寡人慾北舉事孤竹離枝,恐越人之至。』」又曰:「齊民之游水,不避吳越。」又曰:「吳越不朝。」可知絕非管子時書。管子之後以至戰國,又絕無輕重、平準、鹽鐵之政;而漢武昭之時,則恰與之合,烏能不謂為武昭時書耶。 (10)「石」為量名,以計五穀,盛於西漢,而起源蓋在戰國之世,前已略為之說矣。今《國蓄》篇曰:「中歲之谷糶石十錢,大男食四石……大女食三石……吾子食二百。……歲凶谷貴糴石二十錢。」《山權數》篇曰:「高四十石,閒田五石,庸田三石。」又曰:「置之黃金一斤,直食八石。」(同句七)亦漢初之一證也。 (11)陰陽家言,肇於戰國以至嬴秦統一之時,而盛於西漢,前已屢論之矣。今《輕重己》曰:「清神生心,心生規,規生矩,矩生方,方生正,正生歷。」又曰:「以冬日至始,數四十六日冬盡而春始。天子東出其國四十六里而壇,服青而青,搢玉總,帶玉監,朝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號曰祭日,犧牲以魚。發出令曰,生而勿殺,賞而勿罰,罪獄勿斷,以待期年。教民樵室鑽,瑾灶泄井,所以壽民也。」此下「春至」「夏始」「夏至」「秋始」「秋至」「冬始」,皆為此類服飾政令,與《呂氏春秋·十二紀》相似,審為後世陰陽家緣律歷為之,亦足以證明其時代甚晚。 (12)此十九篇:曰《臣乘馬》第六十八,《乘馬數》第六十九,《事語》第七十一,《海王》第七十二,《國蓄》第七十三,《山國軌》第七十四,《山權數》第七十五,《山至數》第七十六,《地數》第七十七,《揆度》第七十八,《國准》第七十九,《輕重甲》第八十,《輕重乙》第八十一,《輕重丁》第八十三,《輕重戊》第八十四,《輕重己》第八十五:共十六篇存。《問乘馬》第七十,《輕重丙》第八十二,《輕重庚》第八十六:共三篇亡。亡者雖無實證可據以考辯;但以存者例之,謂為漢武昭時書,當亦不遠也。 都《管子》八十六篇,亡者十篇。著作年代,早者在戰國,晚者在漢初文景武昭之世;惟《幼官圖》似在漢後,但止此一篇耳。著書托古,各附一人,除絕對妄誕者,率有依託之因。故列禦寇、道家也,後人依為道家之書;孔臧、儒家也,後人托為儒家之言。《管子》書非管子作,毫無疑義。但管子相桓公,以瀉鹵之地,僻在海濱,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夸一世而存雄,其政治大端,必有可觀者。史家記載,口碑流傳,戰國秦漢之際,當仍彪炳煊耀;學者摭其遺說,附會增益,託名以行,勢所難免。書中陰陽五行之說,皇帝王霸之分,禮儀之節文(如《弟子職》),道法之詮諦,固與管子風馬牛不相及。至《輕重》十九,全出漢儒,而所以不託他人,獨託管子者,則以管子通魚鹽,設輕重九府。《牧民》諸篇,三《匡》(《大匡》《中匡》小匡》等)諸記,與戰國他書論述管子之言,未全背謬,雖非管子之書,而管子遺說,必有其存乎其間者,是在讀者分別觀之。 十八年四月三日 羅根澤記於北平燕京大學國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