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探源 · 第五章 《區言》五篇
《任法》第四十五《明法》第四十六——並戰國中世後法家作
(1)二篇睹名思義,不問而知為法家言。法家成立在戰國中世之後,前已迭次證明,茲亦不必再贅。
(2)以「主」與「人主」為君王之專稱,昉於戰國,於論《君臣》篇已言之。《任法》篇曰:「是故人主有能用其道者。」又曰:「以遇其主矣。」又曰:「以事其主。」又曰:「主之所恆也。」又曰:「下之所以侵法亂主也。」《明法》篇曰:「主道明也。」又曰:「今主釋法。」又曰:「是主以譽為賞。」又曰:「是忘主死交。」又曰:「其蔽主多矣。」其他以「主」與「人主」為君王之專稱者尚眾,不必枚數;亦為戰國作品,非春秋作品之證也。
(3)相之始置在戰國時,今《任法》篇曰:「鄰國諸侯能以其權置子立相。」又曰:「卿相不得翦其私。」
(4)《明法》篇大半與《韓非子·有度》篇相襲,今比列於下:
有度
審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則主不可欺以詐偽;審得失有權衡之稱者,以聽遠事,則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輕重。今若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若以黨舉官,則民務交而不求用於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國亂。以譽為賞,以毀為罰也,則好賞惡罰之人,釋公行,行私術,比周以相為也。忘主外交,以進其與,則其下所以為上者薄矣。交眾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於非罪,奸邪之臣安利於無功。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則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則奸臣進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則群臣廢法而行私重,輕公法矣。數至能人之門,不壹至主之廷,百慮私家之便,不壹圖主之國。屬數雖多,非所以尊君也;百官雖具,非所以任國也。然則主有人主之名,而實托於群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國之廷無人焉。廷無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務相益,不務厚國;大臣務相尊,而不務尊君;小臣奉祿養交,不以官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斷於法,而信下為之也。故明主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張榜本作蔽),敗者不可飾,譽者不能進,非者弗能退,則君臣之間,明辯而易治。故主仇法,則可也。……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法,所以凌過游外私也。(盧文弨曰:「游外二字,一本作滅。」)嚴刑,所以遂令懲下也。威不貸錯,制不共門。威制共則眾邪彰矣,法不信則君行危矣,刑不斷則邪不勝矣。
明法
是故先王之治國也,不淫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也。動無非法者,所以禁過而外私也。威不兩錯,政不二門。以法治國,則舉錯而已。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詐偽;有權衡之稱者,不可欺以輕重;有尋丈之數者,不可差以長短。今主釋法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矣;以黨舉官,則民務交而不求用矣。是故官之失其治也,是主以譽為賞,以毀為罰也。然則喜賞惡罰之人,離公道而行私術矣。比周以相為匿,是(《解》下多一故字)忘主死交以進其譽。故交眾者譽多,外內朋黨,雖有大奸,其蔽主多矣。是以忠臣死於非罪,而邪臣起於非功。所死者非罪,所起者非功也。然則為人臣者,重私而輕公矣。十至私人之門,不一至於庭;百慮其家,不一圖國。屬數雖眾,非以尊君也;百官雖具,非以任國也。此之謂國無人。國無人者,非朝臣之衰也,家與家務於相益,不務尊君也;大臣務相貴而不任國;小臣持祿養交,不以官為事。故官失其能。是故先王之治國也,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故能匿而不可蔽,敗而不可飾也(《解》作能不可蔽而敗不可飾),譽者不能進,而誹者不能退也。然則君臣之間明別,明別則易治也。主雖不身下為,而守法為之可也。
以繁簡多寡而論,似乎《韓非子》鈔《管子》。然審檢孰先孰後,不惟察其形式,尚須察其內容。後所以繁於前者,有二因:其一,恐其簡古而難明,此有關於形式者;其二,嫌其意儉而未足,此有關於內容者。關於內容,後者有增無減;關於形式,則後者增減迭有;簡晦則增之,詞費則去之;《管子》之視《韓非》,文雖省而意未減。如《韓非》:「審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則主不可欺以詐偽;審得失有權衡之稱者,以聽遠事,則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輕重。」《管子》作:「是故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詐偽;有權衡之稱者,不可欺以輕重;有尋丈之數者,不可差以長短。」兩文相較,《管子》文省意豐(多尋丈一喻),《韓非》文繁意儉。且《韓非》兩事皆用「欺」字,《管子》則用「巧」「欺」「差」三字以避重複,知為作《管子》此文者據《韓非》而潤色之也。《管子》大體文省,而於《韓非》「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之上,增「今上釋法」一句,則以如此意較完密。「比周以相為也」,《管子》易為「比周以相為匿」,亦較明顯。「忘主外交」,《管子》易為「忘主死交」。「外交」二字,在春秋戰國之時,多指與他國相交。上文為「比周以相為匿」,指國內臣工互交互匿,故「外交」實不若「死交」為妥。「若是,則群臣廢法而行私重,輕公法矣」,《管子》易為「然則為人臣者,重私而輕公矣」,實視《韓非》簡明。有此諸證,故余以為《管子》鈔《韓非》,非《韓非》鈔《管子》,知其年代最早在戰國之末焉。
《正世》第四十七《治國》第四十八——並漢文景後政治思想家作
(1)《治國》篇曰:「常山之東,河汝之間,蚤生而晚殺,五穀之所蕃熟也。」考常山古名恆山;稱常山,乃漢人避文帝諱改。《尚書·禹貢》:「大行恆山,至於碣石。」《爾雅·釋山》:「河北恆……恆山為北嶽。」皆名恆不名常。至漢,《史記·趙世家》曰:「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曰:『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說苑·辯物》篇曰:「常山,北嶽也。」《春秋元命苞》曰:「昴畢散為冀州,分為趙國,立為常山。」《本草》曰:「常山有名草。」則皆避作常矣。漢人逢君上之名,多避諱而代以同義之字,故蒯徹避武帝諱作蒯通,莊助避明帝諱作嚴助。恆之作常,亦不惟恆山,《史記·田完世家》「田恆」亦避諱作「田常」也。然則名恆山為常山,實漢文帝以後之習,而此文之時代亦可想矣。
(2)本農末商,肇始戰國末年,而盛於西漢。《治國》篇曰:「夫富國多粟生於農,故先王貴之。凡為國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則民無所游食;民無所游食,則必農(豬飼敬所《補註》:必字下疑脫事字);民事農則田墾;田墾則粟多;粟多則國富;國富者兵強;兵強者戰勝;戰勝者地廣。是以先王知眾民強兵廣地富國之必生於粟也,故禁末作,止奇巧,而利農事。今為末作奇巧者,一日作而五日食;農夫終歲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則民舍本事而事末作;舍本事而事末作,則田荒而國貧矣。」他處雖不言本末,亦皆與此段之旨相同,不外重農貴粟而禁末業。與賈誼《論積貯》、晁錯《論貴粟》完全契合,故以時代思想與用字言,亦漢文景後之書也。
(3)《治國》篇曰:「中年畝二石,一夫為粟二百石。」考古量曰鍾,曰秉,曰庾,曰釜……無以石計者。《周語》單穆公引《夏書》曰:「關石和鈞,王府則有。」韋昭《注》:「關,門關之徵也;石,今之斛也。」然《文選》左思《魏都賦》:「關石之所和鈞。」李善《注》引賈逵《國語注》:「關,通也。」《偽古文尚書·五子之歌》:「關石和鈞,王府則有。」《傳》:「金鐵曰石,供民器用,通之使和平,則官定民足。」《疏》:「關,通也,名石而可通者,惟衡量之器耳。」《律曆志》云:「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今按「關石和鈞」,錯縱為文,猶言關和石鈞也。石,鈞,皆衡名,韋氏不知關有通義,故以門關釋關,以鈞與和連文釋為調鈞,而以晚出之義釋石,謂即今之斛。果如此說,石不僅用於關,而只調關;關不僅限於石,而只鈞石;寧有此理?且「關石」二字,亦不詞矣。再考石為衡名,於古甚多。《國語》:「重不過石。」韋《注釋》曰:「百二十斤為石。」是《國語》以石為衡名,不僅一見,而韋氏亦非不知石義者。《呂氏春秋·仲春》:「鈞衡石。」《適音》:「重不過石。」《仲秋紀》:「正鈞石。」高《注》並曰:「百二十斤曰石。」則石為衡稱,周之通義。唯《韓非子·定法》篇曰:「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似為量名。考《史記·秦本紀》昭襄王十二年:「予楚粟五萬石。」又敘誅商鞅下《集解》引《漢書》曰:「商君為法於秦,戰斬一首,賜爵一級,欲為官者,五千石。」則石蓋秦量,炎漢仍之。至漢百官之祿,率以石計;粟米之量,率以石數。劉向《說苑·辯物》篇曰:「十斗為一石。」既有前二證,則此亦可為一證也。
(4)《正世》篇曰:「故為人君者,莫貴於勝。所謂勝者,法立令行之謂勝。」似法家言。又曰:「君道立然後下從,下從故教可立而化可成也。夫民不心服體從,則不可以禮義之文教也。」又似儒家言。儒法混用,漢儒賈晁者流之政見,戰國之時無有也。(呂不韋之流,摭儒墨,采名法博雜之學,與賈晁之混儒法以為用者,不得同日而語。)目曰《正世》,曰《治國》,相對為題,其內容亦相生相用,疑出一人之手,故雖無他據可以證明《正世》為漢儒之文,亦且與《治國》比附同視也。
《內業》第四十九——疑戰國中世以後混合儒道者作
(1)《漢志》儒家載《內業》十五篇,班自註:「不知作書者。」其排次在《羋子》之後,《周史六弢》之前,《羋子》班自註:「七十子之後。」其排次,前為《孫卿子》。是班氏雖不知《內業》作者,而固以《羋子》後《孫卿子》,《內業》更後《羋子》也。《漢志·內業》今亡,然考《孝經》十一家,有《弟子職》一篇,今在此書為第五十九篇。《管子》作者非一人,輯者亦不出一時一人之手。《韓非子·五蠹》篇言:「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是《管子》於《韓非》之前,已有撰著。《史記·管晏列傳》:「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詳哉其言之也!』」則司馬遷之前,此諸篇已匯訂成書。而今本《封禪》第五十,為《史記·封禪書》之言(詳後),則其編入必在史公之後。《幼官圖》第九,為劉向所未見,前已詳論,則其編入又在劉向之後。《弟子職》,《漢志》尚載於《孝經》十一家,則其編入更在班固之後矣。以彼例此,《內業》之篇,容即《漢志》所載。馬國翰《輯佚書》據以輯入,依《漢志》分為十五篇,雖未敢遽以為是,而分析之後,甚成篇章,無割裂翦裁之痕,謂即《漢志》所載,不為全無義證。即非其十五篇,亦有包於十五篇之嫌。如此說倘不甚謬,則其時代蓋在戰國中世之下哉?
(2)籀讀全篇,多道家言,詮發大道之蘊,如曰:「夫道者所以充形也……」云云,「凡道無所……」云云,「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云云,「凡道無根……」云云,若此者甚眾。而又曰:「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又若儒家。混合儒道以為用,必在儒道成立之後,故疑在戰國中世之後。
(3)篇中又有《心術下》與《莊子·庚桑楚》篇相同之一段,亦似襲《莊子》。
庚桑楚
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己乎?
內業
能摶(一本作搏)乎?能一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諸人而得之己乎?「舍諸人」改為「勿求諸人」,已較明顯,尚不足以為鈔《莊子》之證。《莊子》此文之先曰:「《老子》曰:『衛生之經。』」此文之後,續以「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遍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矣」。詞意聯貫,絕無割襲他書之跡。此篇此文之前曰:「摶氣如神,萬物備存。」(摶一本作搏)此文之後,續以「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氣之極也」。語意不若《莊子》之銜接,故疑此鈔《莊子》,非《莊子》鈔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