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探源 · 第二章 《外言》八篇

羅根澤 《管子探源》
《五輔》第十——戰國政治思想家作 (1)篇中曰:「今有土之君,皆處欲安,動欲威,戰欲勝,守欲固,大者欲王天下,小者欲霸諸侯。」言「王」「霸」之風盛於戰國中葉,已詳前文。且春秋之世,猶尊王室,不輕於言王。晉侯請隧,楚子問鼎,尚未直言欲王,即為一時輿論所非。及至戰國,王室式微,學者知其不足以系天下,由是孟荀著論,已爭言王矣。 (2)極力提倡「士民貴武勇而賤得利」「庶人好耕農而惡飲食」,此戰國商鞅一派富國強兵之語。蓋列國並峙,兵強者霸,故欲士民之貴武勇;糧供給,賴力田之所生,故欲庶人之好耕農。兩者相提並重,惟戰國為然。至漢重農加甚,力非商賈,而定鼎之後,殊不願人之武勇好戰也。 (3)《左傳》成書年代雖未能確定,然最早不過戰國初年。(篇中引及子思,知在子思後。)今此篇有顯襲《左傳》者。《左傳》隱三年:「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此則曰:「下不倍上,臣不殺君,賤不逾貴,少不陵長,遠不間親,新不間舊,小不加大,淫不破義:凡此八者,禮之經也。」用字全同,不過此篇加一不字以成反義,必有一為鈔襲者。考此篇前曰:「所謂八經者何?曰:上下有義,貴賤有分,長幼有等,富貴有度,凡此八者,禮之經也。」與此又異。蓋好左氏之言,不忍割愛,據以竄入,致自馳舛。而其時代必在《左傳》之後矣。 《宙合》第十一——戰國末陰陽家作 (1)《漢志》:「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此篇宗旨,一言以蔽之曰:「以人事合宇宙。」故曰宙合。其言曰:「春采生,秋采蓏,夏處陰,冬處陽,此言聖人之動靜開闔詘信浧儒(章太炎《管子余義》釋為長短)取與之必因於時也。時則動,不時則靜,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陽也;故愁其治,言含愁而藏之也。賢人之處亂世也,知道之不可行,則沉抑以辟罰,靜默以侔免。辟之也,猶夏之就凊,冬之就溫焉,可以無及於寒暑之災矣。」此以宇宙推之於持身涉世者也。又曰:「夫天地一險一易,若鼓之有揨,擿擋則擊。(戴望《校正》引洪說謂揨當為桴,擿擋則擊,當作擿擊則擋,擋與鐺通。)天地萬物之橐,宙合有橐天地。左操五音,右執五味,此言君臣之分也。……夫五音不同聲而能調,此言君之所出令無妄也;而無所不順,順而令行政成。五味不同物而能和,此言臣之所任力無妄也;而無所不得,得而力務財多。……君失音則風律必流,流則亂敗。臣離味則百姓不養,百姓不養,則眾散亡。君臣各能其分,則國寧矣。故名之曰不德。(《校正》引丁云:「古字多以丕為不,此不字當讀為丕。丕,大也。」)懷繩與准鉤,多備規軸,減溜大成,是唯時德之節。」此以宇宙推之於君國政治者也。又總括之曰:「宙合之意,上通於天之上,下泉(王引之曰:「泉不可通,當為;,暨字也;暨,及也。」)於地之下,外出於四海之外,合絡天地以為一裹,散之至於無間,不可名而山,是(洪頤煊《管子義證》:謂山是當作由是,言宙合之意,散之至於無間,不可名,而民莫不由是,故下雲,大之無外,小之無內)大之無外,小之無內。」純以陰陽宇宙為說,非陰陽家言而何? (2)《漢書·嚴安傳》引《鄒子》之言曰:「政教文質,所以雲救也,當時則用,過則舍之,有易則易也。故守一而不變者,未睹治之至也。」後之論鄒子者,亦謂其「疾晚世之儒墨,守一隅而欲知萬方」。(《鹽鐵論·論鄒》篇)今此篇曰:「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著業不得不多,人之名位不得不殊。方明者察於事,故不官於物,而旁通於道。道也者,通乎無上,詳乎無窮,運乎諸生。是故辯於一言,察於一治,攻於一事者,可以曲說,而不可以廣舉。聖人由此知言之不可兼也,故博為之治而計其意;知事之不可兼也,故名為之說而況其功。歲有春秋冬夏,月有上下中旬,日有朝暮,夜有昏晨,半星(《校正》引王說中星也)辰序各有其司。」不惟與非訾「守一不變」之說相應,且其立腳點以天地四時為說,亦合陰陽家言,則雖非鄒子之書,亦為鄒子之學者所作也。 (3)豬飼彥博《管子補正》曰:「此篇先著經托古,而後作傳解之。然泛托古賢,不的言其人,故曰:『諭教者取辟焉。』又曰:『聖人著之簡,傳以告後世。』其非托敬仲也昭昭矣。蓋此篇本自為一書,亦朱長春所謂『采入以侈其富』者也。」此言良是。 《樞言》第十二——戰國末法家緣道家為之 (1)「王」「霸」二字之帶政治色彩者,產於戰國中葉。此篇曰:「王主積於民,霸主積於將戰士。」又曰:「先王用一陰二陽者霸,盡以陽者王。」 (2)篇中多道家之言,如曰:「德盛義尊,而不好加名於人;人眾兵強,而不以其國造難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國後;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義不尊,而好加名於人;人不眾,兵不強,而好以其國造難生患;恃與國,幸名利;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進亦進,人退亦退,人勞亦勞,人佚亦佚:進退勞佚,與人相胥;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故先王貴當,貴周。周者不出於口,不見於色,一龍一蛇,一日五化之謂周。故先王不以一過二,先王不獨舉,不擅功。」又曰:「欲知者知之(知同智),欲利者利之,欲勇者勇之,欲貴者貴之。……戒之戒之,微而異之,動作必思之,無令人識之,卒來者必備之。」又曰:「德莫如先,應適莫如後。」又曰:「能戒乎?能敕乎?能隱而伏乎?能而稷乎?能而麥乎?(《校正》引宋云:「能而音義並同,後人讀此而字為能,遂改而為能,而仍存而字舊文。」)能春不生而夏無得乎?」又曰:「故有事,事也;毋事,亦事也。吾畏事,不欲為事;吾畏言,不欲為言。」此純乎《漢志》論道家,所謂「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之旨也。而又曰:「人之心悍,故為之法;法出於禮,禮出於治;治禮,道也。」則又以道為體,以法為用者也。(法家源於道家者極多,故史公以老莊申韓合傳,謂申子「本於黃老而主刑名」,韓子「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善乎朱長春之言曰:「《樞言》必宿隱道術之士,以管子重言行也。略計主本,詳於運術,又法家強附道耶?」(朱養和輯訂本《管子》引。豬飼敬所《管子補正》曰:「《樞言》亦是法家一書,於篇末自言如此,則固非假託管子者也,是亦集書者采入焉耳。朱長春以為宿隱道術之士之作,是也。但其曰,以管子重言者,猶未免眩於篇首一節也。」按篇首有「管子曰」數語,豬飼敬所謂:「酷類《小稱》,錯簡在此。」無論「託管子重言」否,要之二人皆謂道家法家言。非《管子》舊文。) 考道家思想,其源甚古。三代尚矣。《論語》楚狂、接輿、荷筿丈人,固亦道家之流也。但著之書冊,蔚為一家一派之學,則為時較晚。《漢志》道家所列,最古者有《黃帝君臣》十篇,班氏自註:「起六國時,與《老子》相似也。」《雜黃帝》五十八篇,班氏自註:「六國時賢士所作。」《力牧》二十二篇,班氏自註:「六國時所作,托之力牧。」《黃帝四經》四篇,《黃帝銘》六篇,朱文公謂:「戰國方術之士,筆之於書。」(詳王應麟《漢志考證》)《伊尹》五十篇,王氏《考證》謂:「戰國權謀之士,著書而托之伊尹。」《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謀》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班氏自註:「或有近世,又以為為太公術者所增加也。」劉向謂:「雖近世之文,然多善者。」(王氏《考證》言《文選》注引)《鬻子》二十二篇,胡氏《四部正訛》、姚氏《古今偽書考》、紀氏《四庫書目提要》,皆謂後人偽作。《文子》九篇,班氏自註:「似依託。」惟《辛甲》二十九篇,班氏自註:「紂臣。」其書久佚,後人亦遂未論真偽。余以為諸道家書皆產生在戰國,此不容獨遠在商末,想亦後世所依託。《左傳》魏絳所述《虞人之箴》,又為箴銘,而非若諸子之自成一家言,諒不在二十九篇之內。《玉函山房輯佚書》采以入道家類,誤矣。自余皆戰國書。而老子,今人又多謂在墨子、孟子之後,則道家成立,當在戰國。(參閱本書《附錄一》)此篇擷道家之旨而行之以法,抑更在道家之後也。 《八觀》第十三——西漢文景後政治思想家作 (1)篇中曰:「六畜有徵,閉貨之門也。」考《春秋》《國語》,春秋時無六畜稅。不惟春秋,即至戰國賦斂繁重,然孟荀力主薄租稅,曾未譏及六畜;韓非、呂不韋已至戰國之末,其書亦不一及;則戰國時尚未六畜有徵。《漢書·昭帝紀》:「元鳳二年……其令郡國毋斂今年馬口錢。」《注》文穎曰:「往時馬口出斂錢。」《西域傳》:「算至車船,租及六畜。」蓋武昭之世,國家多故,財匱不足,而桑孔之徒,又善巧立名目,故車船六畜,無不有稅,而班氏特表而出之,以志感喟。此篇論「六畜有徵」之害,必在徵稅既行,弊端既見之後也。 (2)篇中又曰:「上賣官爵,十年而亡。」按賣官鬻爵,亦似始於西漢。《儀禮·喪服傳》註:「爵謂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也。」《周禮·大宰》註:「爵謂公、侯、伯、子、男、卿、大夫、士也。」《禮記·中庸》註:「爵謂公、卿、大夫、士也。」公、侯、伯、子、男之封,其權操之天子;卿、大夫、士,容操之各國之君。但太半其來甚早,其承襲甚久(多在周初已襲爵),固非由買賣而得。戰國需材孔亟,各國於士卿之外,甄拔奇特之士以為之佐;但太半與官而不與爵,得爵者極少,未聞以金錢買者。至西漢因種種關係,爵多而賤,始得購買;但公、侯、伯、子、男、卿、大夫、士、諸重爵,亦未買賣。《史記·平準書》:「孝文時……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長。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修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至今上(武帝)……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又:「始令吏得入粟補官。」(亦在武帝時。)則春秋戰國無賣官爵之實(賣官容或有之,賣爵則必無),亦不能有此無的放矢之論也。 (3)篇中有與晁錯《貴粟疏》相出入者。《貴粟疏》曰:「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此則日:「民貧則奸智生,奸智生則邪巧作。故奸邪之所生,生於匱不足;匱不足之所生,生於侈;侈之所生,生於毋度。」《貴粟疏》曰:「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此則曰:「谷非地不生,地非民不動,民非作力毋以致財,天下之所生,生於用力。」凡兩書相出入,定其孰為鈔同晚出,有一公式焉;古者簡而晦,晚出鈔同者繁而顯。晁《疏》:「民貧則奸邪生」,視之鄰於武斷。此衍為「民貧則奸智生,奸智生則邪巧作,故奸邪之所生,生於匱不足」。義仍如此,而明達曉暢,視之入情入理矣。晁《疏》:「聚於力」,亦失簡晦。此衍為「地非民不動,民非作力毋以致財,天下之所生,生於用力」,則明顯多矣。故此篇當在文景之後也。 (4)以農為本,卑商曰末,盛於西漢,產生在戰國之末。此篇有曰:「悅商販而不務本貨。」本貨商販對舉,必指農業無疑。 (5)曰:「民有鬻子。」曰:「道有損瘠。」曰:「商賈之人不論志行而有爵祿。」曰:「禽獸行。」皆西漢流行語,而春秋戰國所罕見者也。 《法禁》第十四《法法》第十六——並戰國法家作 (1)二篇按名思義,可知為法家言。尤以《法法》一篇科令嚴明,一切繩之以法,持與《韓非子·定法》等篇較,未易軒輊,此後人所以躋管仲為法家之祖也。余則以為惟其為成熟之法家言,故知為戰國書,而非春秋時之管仲書。法家完成,前已據《孟子》《荀子》《韓非子》等書,略論在戰國中葉。茲再以《左》《國》《公》《穀》證之,益知春秋時不能產生此種學說。《公》《穀》言法者極鮮,見於《公羊傳》者,惟文九年曰:「毛伯來求金……非禮也。……繼文王之體,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無求,而求,故譏之也。」成二年曰:「欺三軍者,其法奈何?曰法斫。」見於《穀梁傳》者,惟莊二十九年曰:「延廄者,法廄也。」僖二十年曰:「南門者,法門也。」定十年曰:「使司馬行法焉,首足異門而出。」「法廄」「法門」,與法令之法,毫無關係,余皆禮法常法。(即自然法,欺三軍者法斫,與司馬行法,皆自然法。)蓋春秋時所謂法皆如此。《周語》載晉隨武子(會):「講聚三代之典禮,於是乎修『執秩』以為晉法。」《晉語》亦曰:「武子宣法以定晉國,至於今是用。」《左傳》宣十六年亦載曰:「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考「執秩」之法,亦見《左傳》。《左傳》僖二十七年,晉文公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則其法,禮法也。《晉語》又曰:「先王之法志,德義之府也。」《左傳》成十二年又記楚子反謂晉郤至曰:「如天之福,兩君相見,無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遺,焉用樂?」郤至曰:「共儉以行禮,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禮成,民是以息。……今吾子之言,亂之道也,不可以為法。」其法亦即禮法。《魯語》:「季康子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不對;私於冉有曰:『……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則苟而賦,又何訪焉?』」《左傳》哀十一年亦載之,謂孔子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周公作禮者也,所謂周公之法、周公之典,當然不若法家之法、法家之典。且孔子之言,以禮為之說,則亦禮法也。《左傳》文六年:「宣子於是乎始為國政,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獄,董逋逃,由質要,治舊洿,本秩禮,續常職,出滯淹;既成,以授太傅陽子與太師賈佗,使行諸晉國,以為常法。」《周語》單子與周定王論陳國曰:「陳國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間,功成而不收,民罷於逸樂,是棄先王之法制也。」則又以制度為法,亦禮制禮法也。《周語》:「夫子而棄常法,以從其私慾。」《越語》:「死生因天地之刑。」韋《注》:「刑,法也。」又曰:「天道皇皇,日月以為常,明者以為法,微者則是行。」《左傳》昭二十六年:「獎順天法。」皆自然法也。又昭七年,楚無宇曰:「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閱』,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區』之法:『盜所隱器,與盜同罪。』所以封汝也。」亦皆極簡單自然之法,與法家之法不同。《周語》曰:「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者,皆可知也。其興者必有夏呂之功焉,其廢者必有共鯀之敗焉。」則其刑法,乃所謂典刑,非法令也。《左傳》《公》《穀》言法,盡於此矣;即有未盡,亦無關宏旨者也。 法家所謂法,據《韓非子·顯學》篇:「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用眾而舍寡」,與《禮記》「禮不下庶人」異。「不務德而務法」,與「先王之法制,德義之府也」異。法家之所謂法,據《韓非子·定法》篇曰:「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又《難三》篇曰:「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此亦春秋時所不能產生。《左傳》昭六年:「鄭人鑄刑書,叔向使詒子產書曰:『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民知有辟,則不忌於上,並有爭心,以征於書,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矣。』」又昭二十九年:「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范宣子所為《刑書》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蓋春秋直至戰國初年,政治家及政治思想家,主用禮,不主用法,且深藏固密,使民人不得與聞。直至《老子》書猶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國語》雖曰:「夫耳內(同納)和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民。」又曰:「布憲施捨於百姓。」但皆就樂言,非就法言。《楚語》載屈到死,子木言其「承楚國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左傳》言遺法者甚多,乃法范或法制之議,非若法家所言之條法律令也。如《魯語》:「莊公如齊觀社,曹劌曰:『……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於社,君為是舉而往觀之,非故業也,何以訓民?……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左傳》莊二十三年亦載之)以觀社為非法,則法乃法制;「後嗣何觀」,則又有遺法以為後嗣模範之義。又:「莊公丹桓宮之楹,而刻其桷,匠師慶言於公曰:『臣聞聖王公之先封者,遺後之人法,使無陷於惡。』」以丹楹刻桷為法,則法亦法製法范之義。又展禽論祀,臧文仲曰:「季子(展禽字)之言,不可不法也。」亦法製法范之義。《左傳》文六年,秦伯卒,以子車氏之三子殉,君子曰:「先王違世,猶詒之法。……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長,是以……予之法制。……今縱無法以遺後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難以在上矣。」亦明著為法制之法。屈到既為政,蓋遺政在民,而載之王府所藏之史,其亦法范法制之義,非法家「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之法也。 法家對於法之觀念,據《韓非子·詭使》篇曰:「法令行而私道廢矣。私者,所以亂法也;而土有二心私學,岩居窞路,托伏深慮,大者非世,細者惑下,上不禁,又從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實,是無功而顯,無勞而富也。如此,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焉得無深慮勉知,詐與誹謗法令,以求索與世相反者也。」此種以法為神聖不可侵犯之說,亦與春秋時代之重賢尚德不同。 法家對於法之觀念,據《史記·商君傳》:「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與荀子「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由士以下,則必以法制之」異。 法家對於法之觀念,據《韓非子·用人》篇:「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慎子亦極力反對「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此亦與春秋時之說異。《魯語》及《左傳》莊十年載長勺之戰,「莊公謂曹劌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斷獄以情,不以法,實即法家最忌之心治。又《左傳》宣十五年:「君能制命為令,臣能承命為信。」則直以君言為法令,更法家所最忌。 再檢《管子》此二篇。《法禁》篇:「法制不議,則民不相私。」又曰:「君之置其儀也不一,則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是以人用其私,廢上之制,而道其所聞。故下與官列法,而上與君分威,國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聖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廢上之法制者,必負以恥。……昔者聖王之治人也,不貴其人博學也,欲其人之和同以聽令也。……拂世以為行,非上以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於國者,聖王之禁也。」《法法》篇:「明君在上位,民毋敢立私議自貴者,國毋怪嚴,毋雜俗,毋異禮;士毋私議,倨傲易令,錯儀畫制,作議者,盡誅。……彼下有立其私議,自貴分爭而退者,則令自此不行矣。故曰,私議立則主道卑矣。況主倨傲易令,錯儀畫制,變易風俗,詭服殊說猶立,上不行君令,下不合於鄉里。……不牧之民,繩之外也;繩之外誅。」此與《韓非子·詭使》篇之意同也。《法禁》篇曰:「法制不議,則民不相私;刑罰毋赦,則民不偷於為善;爵祿毋假,則下不亂其上。三者藏於官則為法,施於國則成俗。」《法法》篇曰:「禁勝於身,則令行於民矣。」又曰:「不為君欲變其令,令尊於君。……不為愛民虧其法,法愛於民。」此與韓非子「用眾」及商君「法行自上」之主張同,與慎子韓非子力斥「釋法而以身治」之說,亦無不同也。《法法》篇力言毋赦,謂:「赦出則民不敬,惠行則過日益,惠赦加於民,而囹圄雖實,殺戮雖繁,奸不勝矣」。謂:「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禍。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福。故赦者,奔馬之委轡;毋赦者,痤雎之礦石也。」謂:「惠者,多赦者也,先易而後難,久而不勝其禍。法者先難而後易,久而不勝其福。故惠者,民之仇讎也;法者,民之父母也。」《法禁》篇亦主「刑殺毋赦」,此與「務法不務德」之說同也。其思想無處不與戰國法家同,與春秋之說異。管子遠在春秋初葉,安得有此違反時代預同數百年後之說?《齊語》記鮑叔牙稱管仲曰:「制禮義可法於四方,(臣)弗若也。」則管子思想,固與春秋時代同,而此必戰國法家之作無疑矣。 (2)《法法》篇兩曰:「故《春秋》之記,臣有弒其君,子有弒其父者矣。」孔子以前之史,固亦多稱《春秋》者,而連以「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則戰國稱孔子《春秋》之詞。如孟子曰:「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滕文公下》)亦可為成於戰國之副證也。 《重令》第十五——秦末漢初政治思想家作 此篇亦帶極濃厚之法家色彩。如曰:「令出雖自上,而論可與不可者在下。夫倍上令以為威,則行恣於己以為私,百吏奚不喜之有?且夫令出雖自上,而論可與不可者在下,是威下繫於民也。威下繫於民,而求上之毋危,不可得也。」可知必在法家完成之後。再考篇中曰:「菽粟不足,末生不禁,民必有飢餓之色。」又曰:「畜長,樹藝,務時,殖穀,力農,墾草,禁止末事者,民之經產也。」本農末商,盛於漢初,發生遠不過戰國之末,則此篇之作,亦在秦漢之間矣。 《兵法》第十七——秦漢兵家作 此篇為兵家言,非春秋時書,無問題。其問題在作者年代。篇中發端即曰:「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謀得兵勝者霸。」王霸之分,起於戰國中世;益之以帝,起戰國末世;此又益以皇,其時已在秦漢矣。(詳本書《附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