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傳 · 第七章·管子之官僚政治
近世言政者,有官僚政治之一名詞焉。官僚政治者,謂社會中有一小部分人焉,無他職業,而以服官為其專職。此種政治,最易釀腐敗之習。然使有嚴密之法制以維持之,又有賢君相以綜核名實於其上,則以整齊一國之政,為效至捷。今世諸國中,其以非官僚政治而致富強者,英國是也;其以官僚政治而致富強者,德國是也。夫即在立憲之國家,苟能舉完全之官僚政治,猶足以大助國家之進步,而況乎在專制國,舍官僚外更無可以共政治者乎?故吾國數千年歷史中,其有能整頓官僚者,其政必小康,否則廢弛以底滅亡。多則改良官僚政治,雖謂為中國政治家之第一義焉可也。詢如是也,請師管子。
管子曰:「朝有經臣,國有經俗,民有經產。何謂朝之經臣?察身能而受官,不浮於上,謹於法令以治,不阿黨,竭能盡力而不尚得,犯難離患而不辭死,受祿不過其功,服位不侈其能,不以毋實虛受者,朝之經臣也。」(《重令篇》)此管子之理想的官僚政治也,管子以為若能舉完全之官僚政治,則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而庶政乃以畢舉,故曰:「上下之分不同任,而複合為一體。」(《君臣篇》上)又曰:「墳然若一父之子,若一家之實。」(《君臣篇》下)
然則欲達此目的,其道奚由?管子以一言蔽之曰:「選賢論材而待之以法」而已(《君臣篇上》)。其選賢論材奈何?管子之言日:「德義未明於朝者,則不可加於尊位;功力未見於國者,則不可援以重祿,臨事不信於民者,則不可使任大官。」(《立政篇》)又日:「舉而得其人,坐而收其福,不可勝收也。官不勝任,奔走而奉其敗事,不可勝救也。而國未嘗乏勝任之士,上之明適不足以知之,是以明君審知勝任之臣者也。」(《君臣篇上》)又日:「舉德以就列,不類無德,舉能以就官,不類無能,以德弇勞,不以傷年」(房注云:有德者超於上列,使在有功勞者之前,故日掩勞雖年未至而亦將用之,不以年為傷也。《君臣篇》下)。此管子言任用官吏之法也。
然管子官僚政治之特色,不徒在其登庸之得當,而尤在其綜核之得宜,所謂待之以法是也。管子曰:「百匿傷上威,奸吏傷官法。」(《七法篇》)又日:「罰不嚴令不行,則百吏皆喜夫倍上令以為威,則行悠於己以為私,百吏奚不喜之有?」(《重令篇》)凡此皆言非待之以法,則官僚政治,將不勝其弊也)其待之以法奈何?其言曰:「上有五官以牧其民,則眾不敢逾軌而行矣!下有五橫以揆其官,則有司不敢離法而使矣!」(《君臣篇》下)所謂五橫者,即待官之法也。又曰:「論功計勞,未嘗失法律也,便辟左右,大族尊貴大臣,不得增其功焉。疏遠卑賤隱不知之人,不忘其勞。」(《七法篇》)此言乎法之當平等而普及也。又曰:「吏嗇夫任事(房註:吏音,夫謂檢束群吏之官也),人嗇人任教,吏嗇夫盡有訾(音zi)程事律(房註:訾,限也;程,准也。事律:謂每事據律而行也),論法辟衡權斗斛文劾,不以私論,而以事為正如此,則吏嗇夫之事究矣。」(《君臣篇》上)此言夫法之當綜核而有分限也。
又曰:「虧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從令者死」(《重令篇》)此五者,惟第五項聽以待人民,其前四項皆所以待官吏也。
又曰:「凡將舉事,令必先出。賞罰之所加,有不合於令之所謂者,雖有功利,則謂之專制,罪死不赦」(《乘馬篇》)凡此皆言乎法之明確而不可動也。而其為效也,則「群臣服教,百吏嚴斷,莫敢開私焉。」(《七法篇》)非信士不得立於朝,是故官虛而莫敢為之請。君舉事,臣不敢誣其所不能;君知臣,臣亦知君之知己也。故臣莫敢不竭力,俱操其誠以來」(《乘馬篇》)「使民於不爭之官,使各為其所長也」(《牧民篇》)如是則官僚政治之弊無由生,而其效可以睹矣!諸葛武侯之治蜀,張江陵之治明,胡文忠之治鄂,士達因之治普,皆遵斯道也!管子又日:「天下不患無臣,患無君以使之。」(《牧民篇》)夫天之生材,非有所厚薄於一時代也,而或覺其有餘,或苦其不足,則所以使之者異其術故也。
《立政篇》曰:分國以為五鄉,鄉為之師;分鄉以為五州,州為之長;分州以為十里,里為之尉;分里以為十游,游為之宗,十家為什,五家為伍,什伍皆有長焉。築障塞匿,一道路,博出入,審閭閈(音bi),慎管鍵。管藏於里尉,置閭有司,以時開閉。閭有司觀出入者以復於里尉。凡出入不時,衣服不中,圈屬群徒不順於常者,閭司有司見之復無時。若在長家子弟臣妾屬役賓客,則里尉以譙於游宗,游宗以譙於什伍,什伍以譙於長家,譙敬而勿復,一再則宥,三則不赦。凡孝偉忠信賢良俊材,若在長家子弟臣妾屬役賓客,則什伍以復於游宗,游宗以復於里尉,里尉以復於州長,州長以計於鄉師,鄉師以著於士師。凡過黨,其在家屬,及於長家;其在長家,及於什伍之長;其在什伍之長,及於游宗;其在游宗,及於里尉;其在里尉,及於州長;其在州長,及於鄉師;其在鄉師,及於士師。三月一復,六月一計,十二月一著。凡上賢不過等,使能不兼官,罰有罪不獨及,賞有功不專與。孟春之朝,君自聽朝,論爵賞校官,終五日。季冬之夕,君自聽朝,論罰罪刑殺,亦終五日。正月之朔,百吏在朝,君乃出令,布憲於國。五鄉之師,五屬大夫,皆受憲於太史。大朝之日,五都之師,五屬大夫,皆身習憲於君前。太史既布憲,入籍於太府,憲籍分於君前。五鄉之師出朝,遂於鄉官,致於鄉屬,及於游宗,皆受憲。憲既布,乃反致令焉,然後敢就舍。憲未布,令未致,不敢就舍。就舍謂之留令,罪死不赦。五屬大夫,皆以行車朝,出朝不敢就舍。遂行,至都之日,遂於廟致屬吏,皆受憲。憲既布,乃發使者致令,以布憲之日蚤晏之時。憲既布,使者以發,然後敢就舍。憲未布,使者未發,不敢就舍。就舍謂之留令,罪死不赦。憲既布,有不行憲者,謂之不從令,罪死不赦。考憲而有不合於太府之籍者,侈日專制,不足日虧令,罪死不赦。
《小匡篇》又曰:正月之朝,鄉長復事。公親問焉,日:「於子之鄉,有居處為義,好學聰明,質仁,慈孝於父母,長弟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公又問焉,日:「於子之鄉,有拳勇股肱之力,筋骨秀出於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才,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公又問焉,曰:「於子之鄉,有不慈孝於父母,不長弟於鄉里,驕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於是乎鄉長退而修德進賢,桓公親見之,遂使役之官公令官長期而書伐以告,且令選官之賢者而復之,日:「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維順端愨,以待時使,使民恭敬以勸,其稱秉言,則足以補官之不善政。」(謂此人所稱柄之言,可以補不善之政。)公宣問其鄉里而有考驗,乃召而與之坐;省相其質,以參其成功成事,可立;而時設問國家之患而不肉,退而察問其鄉里,以觀其所能而無大過,登以為上卿之佐;名之曰三選。高子、國子退而修鄉,鄉退而修連,連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軌,軌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故可得而舉也;匹夫有不善,故可得而誅也。政既成,鄉不越長,朝不越爵;罷士無伍,罷女無家;士三出妻,逐於境外;女三嫁,入於舂穀;是故民皆勉為善士。與其為善於鄉,不如為善於里;與其為善於里,不如為善於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終歲之計;莫敢以終歲為議,皆有終身之功。正月之朝,五屬大夫復事於公,擇其寡功者而譙之曰:「列地分民者若一,何故獨寡功?何以不及人?教訓不善,政事其不治,一再則宥,三則不赦。」公又問焉,曰:「於子之屬,有居處為義,好學聰明,質仁,慈孝於父母,長弟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公又問焉,日:「於子之屬,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於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才,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公又問焉,曰:「於子之屬,有不慈孝於父母,不長弟於鄉里,驕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者,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事而竣。於是乎五屬大夫退而修屬,屬退而修連,連退而修鄉,鄉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舉;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誅。
此當時實施之制度也。觀於此,則其綜核名實之精神,可見一斑。而凡言官僚政治者,皆當以為模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