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傳 · 第二章·管子之時代及其位置
孟子曰:「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可謂至言。故欲品評一人物者,必當深察其所生之時,所處之地,相其舞台所憑藉,然後其劇技之優劣高下,可得而擬議也。故新史家之為傳記者,必斷斷謹是。吾亦將以此法觀察管子。
第一、管子之時,中央集權之制度未鞏固也。中國中央集權之進化,黃帝時為第一級,夏禹時為第二級,周公時為第三級,前此皆酋長政治。天子與諸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故曰元後,曰群後,其去平等者幾希耳。周興,聲威漸廣,集權漸固,得以土地分封宗親功臣。雖然,帝者之權,猶不能出邦畿千里之外,故古書動言朝諸侯有天下。所謂有天下與否,即以諸侯之朝不朝為斷耳。東遷以後,周既失天下(古書皆言周二於幽厲。《詩》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孟子》曰:「三代之失天下也,以不仁」諸如此類,不可枚舉。綜觀先秦諸書,未有認東遷以後之周天子為有主權者。後人習於孔子,特倡之大義,不察情實耳),於是中央之權,益無所屬。管子者,正起於此時代,而欲用其祖國(齊),使為天下共主者也。故當知管子為齊國之管子,而非周天下之管子。
第二、管子之時,君權未確立也。其時不徒國與國之間無最高之統屬而已,即一國之中,主權亦甚薄弱。貴族與君主,中分勢力。諸國皆然,不獨一齊也。觀管子執政以後,猶雲分國為三鄉:一日公之鄉,二曰高子之鄉,三曰國子之鄉。可知高、國等貴族,實與公中分齊國也。凡政治進化之例,必須由貴族柄政時代,進人君主獨裁時代,然後國家機關乃漸完。管子實當其沖者也
第三、管子之時,中國種族之爭甚劇烈也。我中國民族,同為黃帝子孫。雖然,自四千年前,遷徙移植,分宅於江河流域各地。其時交通未便,聲氣窒塞,久之遂忘其本來。故大族之中,分出若干小族,互相爭閱,殆如希臘之德利安握奇安埃阿尼安伊阿里安等諸族,日夜相競也。自今視之,固為可笑,然以當時生存競爭之大勢,固亦有不容已者。而管子則當其競爭初劇之盤渦也。
第四管子之時,中國民業未大興也。世界之進化,由漁獵時代,進為畜牧時代,再進為農業時代,終進為工商時代。國民文明之程度,即以是為差。中國當春秋戰國間,而畜牧時代與農業時代始遞擅焉。觀宣王中興,《詩》惟頌其獸畜蕃息;衛文再造,民惟歌其騍牝三千,是其例也。諸如此類,不可枚舉。蓋其時問人之富,則惟數畜以對。雖有耕稼,而其業猶未大盛,若工商則更無論矣。管子者,實處此兩時代之交點,而為之轉捩者也。
知此四者,斯可與論管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