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錐編 · 一一~二○則

一一　謙 《大畜》：「目不可合，憂來搖足，悚惕危懼，去我邦域。」按《萃》之《睽》、《兌》之《解》略同，「搖」皆作「搔」；《觀》之《咸》：「晝臥里門，悚惕不安，目不得合，鬼搔我足」，亦相似。《淮南子·詮言訓》：「心有憂者，筐牀衽席弗能安也」；《易林》以「憂來搔足」達示此意，奇警得未曾有。《大過》之《遯》：「坐席未溫，憂來叩門，踰牆北走，兵交我後，脫於虎口」；亦尚新穎。《遯》之《漸》：「端坐生患，憂來入門，使我不安」；「入門」不如「叩門」之生動者，無形體之事物亦能出入，而叩則如僧之月下推敲，非具支體不辦，林雲銘《挹奎樓選稿》卷三《損齋焚餘自序》：「吏債終日，憂來叩門」，即本之。《全三國文》卷一九曹植《釋愁文》：「愁之爲物，惟惚惟恍，不召自來，推之勿往」；《全隋文》卷三四釋真觀《愁賦》：「不遣喚而自來，未相留而卻住；雖割截而不斷，乃驅逐而不去」；《海録碎事》卷九《聖賢人事部》下載庾信《愁賦》：「攻許愁城終不破，盪許愁門終不開！何物煮愁能得熟？何物燒愁能得然？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全宋詞》七四三頁徐俯《卜算子》：「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薛季宣《浪語集》卷一一《春愁詩效玉川子》：「逃形入冥室，關閉一已牢，周遮四壁間，羅幕密以綢，愁來無際畔，還能爲我添幽憂。」侔色揣稱，寫憂愁無遠勿至，無隙亦入，能以無有入無間。運思之巧，不特勝「憂來叩門」，抑且勝於《浮士德》中之「憂媼」有空必鑽，雖重門下鑰，亦潛自匙孔入宮禁（Die Sorge，sie schleicht sich durchs Schlüsselloch ein），或烏克蘭童話之「憂魅」（die Sorgenkobolde），小於微塵，成羣入人家，間隙夾縫，無不伏處 [674] ；然視「憂來搔足」，尚遜詼詭。又按揚雄《逐貧賦》有「呼貧與語」、「貧遂不去」等語，不似後世「窮鬼」、「窮神」、「窮媳婦」、「精窮老祖」等之加名號以成腳色；其《太玄經·釋》之次八亦曰：「與死偕行。」觀乎《易林》，雖偶有如《臨》之《兌》、《既濟》之《歸妹》：「貧鬼守門，日破我盆」，而十九與揚雄鑄語相類；諸林之「憂」即其一例，乃是漢人修詞常習耳。《坤》之《小過》：「初憂後喜，與福爲市」（《訟》之《坎》、《蠱》之《小畜》同）；《蒙》之《咸》：「坐立歡門，與樂爲鄰」（《革》之《屯》同，《小畜》之《井》「門」作「忻」）；《蒙》之《旅》：「與喜俱居」（《蠱》之《巽》同，《蒙》之《巽》「居」作「來」）；《訟》之《大過》：「啞啞笑言，與善飲食」；《訟》之《咸》：「福爲我母」（《同人》之《旅》同）；《小畜》之《賁》：「駕福乘喜，來至家國」（《解》之《睽》「來」作「東」、「家」作「嘉」）；《小畜》之《無妄》：「與福爲婚」（《頤》之《小過》同）；《同人》之《臨》：「與福爲怨」；《蠱》之《臨》：「則天順時，與樂俱居」；《觀》之《離》：「福過我里，入門笑喜」；《噬嗑》之《小畜》：「福與善坐」；《復》之《大有》：「與禍馳逐，凶來入門」；《復》之《巽》：「東行破車，步入危家」；《無妄》之《履》：「啞啞笑喜，與歡飲酒」；《無妄》之《噬嗑》：「載喜抱子，與利爲友」；《無妄》之《兌》：「遂至歡國，與福笑語」；《大過》之《困》：「大步上車，南到喜家」；《坎》之《賁》：「南販北賈，與怨爲市」；《坎》之《震》：「東行飲酒，與喜相抱」（《恆》之《大有》作「篤心自守」云云）；《睽》之《革》：「駕黃買蒼，與利相迎」；《蹇》之《晉》：「避凶東走，反入禍口」等，不具舉。《歸妹》之《豫》：「逐利三年，利走如神，輾轉東西，如鳥避丸」；不言人求利不獲，而言利畏人疾避，尤詞令之妙。陶潛《乞食》：「飢來驅我去」，亦差同「憂來叩門」風致，《中州集》卷一○《辛敬之小傳》記其語曰：「明日道路中又當與老飢相抗去矣！」，則又如白居易之呼元稹爲「老元」矣。 《艮》：「空槽住豬，豚彘不至；張弓祝雞，雄父飛去。」按《困》之《節》：「雄父夜鳴」，皆謂公雞；《宋書·五行志》二、《晉書·五行志》中載京口謡：「黃䳄雞，莫作雄父啼。」此林所埒，即《呂氏春秋·功名》：「以貍致鼠，以冰致蠅，雖工不能。……以去之之道致之也」；《淮南子·説山訓》：「執彈而招鳥，揮梲而呼狗，欲致之，顧反走」，又《主術訓》：「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揮梲而狎犬也。」李義山《雜纂·必不來》五事之第三爲「把棒呼狗」，即同《淮南》。 一二　豫 《比》：「虎飢欲食，爲蝟所伏。」按《鼎》之《渙》：「虎飢欲食，見蝟而伏」；又《無妄》之《兌》：「持蝟逢虎，患厭不起」；《大畜》之《泰》：「虎臥山隅，蝟爲功曹，伏不敢起」；《明夷》之《小過》：「虎怒捕羊，蝟不能攘」；《大過》之《革》：「從蝟見虎，雖危不殆。」蝟能伏虎，古之傳説。《説苑·辨物》篇師曠對晉平公曰：「鵲食蝟，蝟食鵔鸃，鵔鸃食豹，豹食駮，駮食虎」；陸佃《埤雅》卷四要刪之曰：「蝟能制虎，鵲能制蝟。」鵲能制蝟，則如《乾》之《萃》：「如蝟見鵲，不敢拒格」，《史記·龜策列傳》所謂：「蝟辱於鵲。」蝟能制虎，其説流布方將，如《太平廣記》卷二四八《侯白》（出《啓顔録》）：「有一大蟲，欲向野中覓肉，見一刺蝟仰臥，謂是肉臠，欲銜之，忽被蝟卷著鼻，驚走，不知休息」；又卷四四二《戲場蝟》（出《酉陽雜俎》）：「蝟見虎，則跳入虎耳」；今諺尚云：「老虎吃刺蝟，無下嘴處。」 【增訂四】李石《續博物志》卷二：「蝟能跳入虎耳中，見鵲便自仰腹受啄。」 西説則謂蝟能勝狐。荷馬等皆詠狐具百巧千能，蝟祇蜷縮成團，別無他長，顧憑此一端，即使狐智窮才竭，莫奈之何（The fox knows many a wile；but the hedgehog’s one trick can beat them all） [675] 。亞美尼亞童話言狐自負智囊多妙計（ich habe stets einen ganzen Sack voll Künste bei mir），及大難臨身，不如松鼠祇擅上樹一技之得保性命 [676] 。均謂技不貴多而貴絶，略如《朱子語類》卷八又卷一一五引釋宗杲語：「寸鐵可殺人；無殺人手段，則載一車鎗刀，逐件弄過，畢竟無益。」然虎猛而狐狡，非無「手段」者，卻於蝟無所施其本領，則又禪人所謂：「伊伎倆有窮，吾不見不聞無盡」（《五燈會元》卷二道樹章次）。法國寓言名篇道狐與貓競技，猶亞美尼亞童話之言狐與松鼠也，捷徑多、利便夥，則徘徊瞻顧，不能當機立斷、用志不紛，反致失時誤事（Le trop d』expédients peut gâter une affaire；/On perd du temps au choix，on tente，on veut tout faire） [677] 。則又《老子》第二二章所謂：「少則得，多則惑」， 【增訂四】《五燈會元》卷一六中際可遵章次：「如何個個踏不著，衹爲蜈蚣太多腳。」可箋老子所謂「少則得，多則惑」。 亦所謂「好物多則取捨難」（l』embarras du choix）。仁智異見，會心各具如此。 《渙》：「忍醜少羞，無面有頭。」按《泰》之《觀》同；《剝》之《鼎》又曰：「泥面亂頭，忍恥少羞。」今以抱愧含羞，爲「無面見人」，古語亦然。 【增訂四】「忍醜少羞」之「醜」必「愧」之訛，觀「忍恥少羞」句可見。 《史記·項羽本紀》項王曰：「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三國演義》第八九回孔明曰：「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皆言奇恥大慚，故一承之曰：「籍獨不愧於心乎？」，一承之曰：「孟優羞慚滿面。」蔡襄《蔡忠惠公集》卷三《四賢一不肖詩》：「出見縉紳無麵皮」，或《紅樓夢》第五五回：「連你也沒臉面」、「那纔正經沒臉呢」，即今語「丟盡臉」也。《易林》以「無面」承「少羞」，則意適相反，乃指無恥、不識羞，如《兒女英雄傳》第七回之言「沒臉婦人」，即今語「不要臉」也。「少羞」而亦曰「泥面」，則如《西遊記》第七九回之「泥臉子」，亦猶「泥壁」之「泥」，塗堊增附，即今語「厚臉皮」也。貼層漫蓋，事同圬墁，如煙霞散人《斬鬼傳》第三回涎臉鬼有「一副鐵臉，用布鑲漆了，又將樺皮貼了幾千層」（參觀賈仲名《對玉梳》第二折：「樺皮臉風癡著有甚颩抹」）， 【增訂二】闕名《病劉千》第三折：「無處發付那千層樺皮臉」， 《龍門隱秀》第三折：「你那臉是千層樺皮，你也不羞。」 或《廣笑府》卷五撞席者有「二十四層筍殼臉，剝了一層又一層」，皆「泥面」之旨矣。喜怒哀懼諸情，即不發爲聲音言語，亦動中而形乎外，著於容顔，播及肢體。獨羞惡之心，舍上面而外，流露惟艱；古來常談不特曰「無慚色」，抑且曰「顔之厚」，又如《漢書·韋賢傳》作詩自劾責曰：「誰能忍愧，寄之我顔。」人之顔面一若專爲示羞愧而設，故無慚色者稱「顔厚」、「臉皮老」，而喜怒不形於色者，未嘗遭此品目焉。西語中「羞慚」之字，古文原指「面貌醜陋」（le honteux traduit le mot laid en grec） [678] ；古羅馬《博物志》言動物中唯人具雙頰（malae），頰乃羞慚之所，赧色瞭然（pudori shaec sedes：ibi maxume ostenditur rubor） [679] ；近世哲學家云：「人者，能雙頰發紅之動物也，識羞恥故」（das Tier，das rote Backen hat... Scham，Scham，Scham） [680] 。不知恥，不害羞，則表達愧情之顔面虛生閒置，雖有若無，是以「少羞」等於「無面」。「無面」可解爲自覺羞愧，亦可解爲不覺羞愧。此復文同不害意異也（參觀《左傳》卷論隱公元年）。十七世紀諷世文描狀政客（a modern politician），謂其無上美德（virtue）爲無羞恥（impudence），戴韌革面具（a vizard，the toughest leather on his visagt），刀斫之輒口捲鋒摧（turns edge and is blunted） [681] ，正同「鐵臉」矣。 【增訂四】《雞肋編》卷中：「韓世忠……所領兵，……以銅爲面具，軍中戲曰：『韓太尉銅顩，張太尉鐵顩。』世謂無廉恥、不畏人者爲『鐵顩』也。」「張太尉」指張俊。《斬鬼傳》「一副鐵臉」之説，由來舊矣。臉即面也，而「鐵臉」爲邪辟無恥，「鐵面」則爲正直無私，一貶一褒，意如升膝墜淵。單文孑立之同訓者，兩文儷屬則每異義焉（參觀279頁又890頁），此亦一例。 一三　蠱 《訟》：「長舌亂家，大斧破車。」按《否》之《謙》：「人面鬼口，長舌爲斧」；《臨》之《坎》及《艮》之《頤》：「八面九口，長舌爲斧」；《賁》之《乾》：「八口九頭，長舌破家」；《觀》之《隨》：「躓馬破車，惡婦破家」；《大過》之《大有》：「馬躓車傷，長舌破家。」大同小異，頻見屢出。梁元帝《金樓子·后妃》篇記其母宣修容云：「妬婦不憚破家。」楊慎《古今諺》載《易緯》引古語：「躓馬破車，惡婦破家」及「一夫兩心，拔刺不深」；馮惟訥《古詩紀》卷一○、孫穀《古微書》卷一五輾轉因承。實則此四句均出《易林》，「躓馬」云云見《觀》之《隨》，「一夫」云云見《噬嗑》之《豐》；楊氏誤爲「《易緯》引」。周嬰《巵林》卷五《正楊》糾《古今諺》，卻未及此；卷七《詮鍾》則因《古詩歸》以「一夫」云云爲出《易緯》，遂詆鍾惺「簸糠眯目」，而未察鍾乃沿楊之誤耳。又《升菴全集》卷五三摘《易林》佳句，有「解我胸舂」；《易林》初無其句，不知楊氏何處挪移也。 一四　觀 《益》：「去辛就蓼，苦愈酷毒，不思我家，避穽入坑，憂患日生。」按《豐》之《益》第二句作「毒愈苦甚」，無第三句；《蹇》之《晉》：「避凶東走，反入禍口」；《艮》之《無妄》：「欲避凶門，反與禍鄰」；《姤》之《比》：「鹿畏人匿，俱入深谷，短命不長，爲虎所得，死於牙腹」（《革》之《剝》等略同）；《井》之《節》：「避蛇東走，反入虎口。」用意皆即關漢卿《謝天香》第二折天香所謂：「我正是閃了他悶棍著他棒，我正是出了 籃入了筐」，或《紅樓夢》第一○七回賈母所謂：「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遭了雨麽？」去辛就蓼、避穽入坑、匿谷遭虎、避蛇遇虎四喻中之第二最流行，如《晉書·褚翜傳》謂陳撫等曰：「幸無外難而內自相擊，是避坑落井也」；元曲《凍蘇秦》第一折秦唱：「往前去賺入坑，往後來退入井。」 一五　噬嗑 《無妄》：「愛我嬰女，牽引不與，冀幸高貴，反得賤下。」按同卦之《夬》：「齊侯少子，才略美好，求我長女，賤薄不與，反得醜陋，後乃大悔」；二林相類。《大過》之《咸》略同《無妄》，《比》之《漸》、《泰》之《震》、《漸》之《困》則略同《夬》。 一六　賁 《旅》：「猾醜假誠，前後相違；言如鼈咳，語不可知。」按《太平御覽》卷七四三引《抱朴子》佚文：「龜、鼈、鼉之鬼令人病咳」，似古人以介族與咳嗽相係聯也。「鼈咳」指語聲之低不可聞，創新詭之象，又極嘲諷之致。其狀即如《太平廣記》卷四七一引《續玄怪録》記薛偉化魚，大呼其友，而「略無應者」，繼乃大叫而泣，人終「不顧」，蓋「皆見其口動，實無聞焉」。 【增訂三】樂鈞《耳食録》卷二《章琢古妻》較《醒世恆言》卷二六《薛録事魚服證仙》更踵事增華，寫林甲心有所慕，即「魂離」而化鳥、化友人婦、亦嘗化魚，爲鄰僕釣得，獻於主，殺而烹之，甲大聲乞命，「百端呼號，皆不省」；事後，鄰家云：「向見魚口唼唼不已，實不聞聲。」 黃庭堅《阻風銅陵》：「網師登長鱣，賈我腥釜鬲。斑斑被文章，突兀喙三尺，言語竟不通，噞喁亦何益！」正寫此情景，而《山谷外集》卷八史容註僅知引《吳都賦》之「噞喁浮沉」，真皮相也。英國劇院市語以口開合而無音吐爲「作金魚」（to goldfish） [682] ，亦「鼈咳」之類歟。卡夫卡小説《變形記》（Die Verwandlung ）寫有人一宵睡醒，忽化爲甲蟲，與臥室外人應答，自覺口齒了澈，而隔戶聽者聞聲不解（Man verstand zwar also seine Worte nicht mehr，trotzdem sie ihm genug klar，klarer als früher，vorgekommen waren） [683] ，酷肖薛偉所遭。談者或舉以爲羣居類聚而仍孤蹤獨處（die völlige Kontaktlosigkeit）之象 [684] 。竊謂當面口動而無聞，較之隔壁傳聲而不解，似更淒苦也。 一七　剝 《隨》：「獼猴冠帶，盜在非位，衆犬共吠，倉狂蹶足。」按《大壯》之《屯》略同。蓋取《史記·項羽本紀》之「沐猴而冠」一語，加以生發，大似寓言一則矣。西方詩文則以猴著衣履爲喻。如一拉丁詩家譏飾僞者至竟敗露，譬之沐猴錦衣而呈其尻（humani qualis simulator simius aris，/quam puer adridens pretioso stamine Serum/velavit nudasque nates ac terga reliquit，/lidibrium mensis） [685] ；又一義大利文家戒人非分每自取咎，譬之沐猴著靴，寸步難行（si sa che la scimmia，per calzarsi gli stivali，restò presa pel piede） [686] 。後喻可與《太平廣記》卷四四六引《國史補》記猩猩著屐而被捕參觀。 一八　復 《恆》：「雨師駕駟，風伯吹雲；秦楚爭強，施不得行。」按言風吹雲散遂無雨耳，而寫成雨與風相爭持不下，一新視聽。可謂以「雨欲退，雲不放，海欲進，江不讓」（今釋澹歸《滿江紅·大風泊黃巢磯下》）之筆意，寫「黑雲翻墨未遮山，捲地風來忽吹散」（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之景象矣。 一九　無妄 《豫》：「東家中女，嫫母最醜，三十無室，媒伯勞苦。」按《比》之《大有》、《大過》之《兌》：「嫫母衒嫁，媒不得坐」；《需》之《恆》：「蝙䘃生子，深目黑醜，雖飾相就，衆人莫取」（《觀》之《無妄》作「蝸螺生子」，《遯》之《剝》第二句下增「似類其母」一句）；《噬嗑》之《萃》、《革》之《鼎》：「烏孫氏女，深目黑醜，嗜欲不同，過時無偶」；《復》之《蒙》：「鷂鴟娶婦，深目窈身，折腰不媚，與伯相背」（《明夷》之《艮》作「鴞鴟」）；《困》之《艮》：「塗行破車，醜女無媒，莫適爲偶，孤困獨居」；《渙》之《蠱》：「獨宿憎夜，嫫母畏晝。」數林皆取女之緣慳偶怨爲象。《師》之《小過》：「鄰不我顧，而望玉女，身多癩疾，誰肯媚者」，《隨》之《豐》、《噬嗑》之《睽》、《損》之《中孚》略同，「癩疾」或作「禿癩」，「身多」句或作「身疾瘡癩」；《中孚》之《益》：「久鰥無偶，思配織女，求非其望，自令寡處。」此數林又取男之失配爲象。「與伯相背」之「伯」即《詩·衛風·伯兮》之「伯」，謂夫也；「寡處」指鰥居，即《禮記·王制》「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正義》所謂「其男子無妻亦謂之『寡』」，《日知録》卷三二説《小爾雅·廣義》「凡無妻無夫通謂之『寡』」，正引此林。「望玉女」、「思織女」以至於無偶，可與前論《噬嗑》二林合觀。男高攀不得，尚可不娶，女高攀不得，輒須下嫁；蓋世情患女之無家急於患男之無室也。「嫫母畏晝」，以黑夜足掩匿其醜耳，《獨漉篇》所謂「夜衣錦繡，誰知僞真」；古希臘語云：「滅燭無見，何別媸妍」（All women are the same when the lights are out） [687] ，李漁《奈何天》第二折中醜人自云：「惡影不將燈作伴，怒形常與鏡爲仇」，亦其意。目盲者長在冥冥中，是以嵇康《答〈難養生論〉》曰：「今使瞽者遇室，則西施與嫫母同情。」然醜婦既「畏」白晝矣，復以厭「獨宿」而「憎」玄夜，則宇宙間安得有非晝非夜、不晦不明之時日哉？ 【增訂三】法國古詩人頌讚耶穌誕生之夕爲「非晝非夜之第三時間」（un troisième temps qui n』est ny nuit ny jour－Du Bois-Hus：「La Nuit des Nuits」，J. Rousset，Anthologie de la Poésie baroque française ，I，172）。 其擬示羝觸藩、矛攻盾之致，洵別具意匠者矣。 《明夷》：「千雀萬鳩，與鷂爲仇，威勢不敵，雖衆無益，爲鷹所擊。」按即《戰國策·楚策》一張儀説楚王曰：「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也，……聚羣弱而攻至強也」；劉基《誠意伯文集》卷三《郁離子·天地之盜》篇：「以虎鬬虎，則獨虎之不勝多虎也明矣；以狐鬬虎，則雖千狐其能勝一虎哉？」皆喻衆心雖同，而事終不集。《歸妹》之《屯》：「魚欲負流，衆不同心」，即《戰國策·燕策》二或獻書燕王所謂「將奈何合衆弱而不能如一」，則喻衆不同心，事遂無成。《剝》之《解》：「四馬共轅，東上太山，騂驪同力，無有重難，與君笑言」；《大過》之《升》：「蝦蟆羣坐，從天請雨，雲雷疾聚，應時輒下，得其願所」（《漸》之《同人》略同）；又喻衆同心而事果就。變故多方，難於一概，莊生木、雁兩寓言已明此意；《淮南子·人間訓》亦曰：「物類之相摩近而異門戶者，衆而難識也，故或類之而非，或不類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若然者。」玩索諸《林》，可免於知其一不知其二焉。《戰國策·秦策》一秦惠王謂寒泉子曰：「諸侯不可一，猶連雞之不能俱上於棲，亦明矣」（原誤作「止於棲」，據王念孫《讀書雜志·國策》一改定）；《淮南子·説山訓》：「百人抗浮，不若一人挈而趨，物固有衆而不若少者」；復謂同心而無可協力，反彼此牽制干礙，《易林》所未擬象也。又按漢人風俗，遇旱，取五蝦蟆置方池中，進酒脯祝天，「再拜請雨」，董仲舒《春秋繁露·求雨》第七四記其儀節甚備。《易林》增「五」爲「羣」，逕以「請」屬蝦蟆，生氣大來，積勢復盛，想見其閣閣齊噪以上達天聽之狀。「坐」而「請雨」，更包舉形態。「坐」字雖可施於蟲鳥，如《古樂府》：「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杜甫《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黃鸝並坐交愁濕」，又《見螢火》：「簾疏巧入坐人衣」，李端《鮮于少府宅看花》：「游蜂高更下，驚蝶坐還起」，然皆借指止息而已，猶曩日英語之以「Sit」（坐）通於「Set」（下止）也。唯謂蛙蟆爲「坐」，現成貼切。何光遠《鑑戒録》卷四載蔣貽恭詠蝦蟆詩有云：「坐臥兼行總一般」；《類説》卷六引《廬陵官下記》載一客作蛙謎試曹著云：「一物坐也坐，臥也坐，立也坐，行也坐，走也坐」（馮夢龍《黃山謎》載蛙謎作「行也是坐，立也是坐，坐也是坐，臥也是坐」）。蓋「坐」足以盡蛙之常、變、動、靜各態焉。顧景星《白茅堂集》卷二○《發自大名縣、是日大風沙》：「風霧蓬科轉，驚沙迭坐飛」，自註：「『孤蓬振起，驚沙坐飛』，言振而後起、坐而復飛也。」是以此「坐」與蛙、螢之「坐」歸於一律也。鮑照《蕪城賦》：「孤蓬自振，驚沙坐飛」，《文選》李善註：「無故而飛」，「坐」與「自」互文同義；顧氏誤憶上句，遂曲解下句耳。「無故」言「坐」，「因故」亦言「坐」，如《陌上桑》：「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錢謙益《列朝詩集》丁卷五李攀龍《陌上桑》：「來歸相怨怒，且復坐斯須」，評曰：「本詞猶雲『只爲』也，今訛爲『行坐』『之『坐』！」「坐」字誤人如此！ 二○　大　過 《謙》：「瓜葩匏實，百女同室，苦醯不熟，未有配合。」按《豐》之《損》：「兩女共室，心不聊食；首髮如蓬，憂常在中。」皆《易·革》彖所云：「兩女共室，其心不相得」；別詳《易》卷論《睽》。外國古詩文中則每道兩女共室而心相得之情境 [6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