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 · 第二部分
第一節 論崇高促發的激情
自然界中的偉大和崇高,當其作為原因最有力地發揮作用的時候,所促發的激情,叫做驚懼;驚懼是靈魂的一種狀態,在其中所有活動都已停滯,而只帶有某種程度的恐怖。 (1) 在這種狀態下,人們心中只剩下他所面對的對象,而不能同時注意到其他的事物,也不能對占據其心神的那個對象進行理性分析。由此,崇高才具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它不但不是通過理性分析產生,恰相反,它通過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們席捲而去,根本來不及進行理性分析。我已說過,驚懼是崇高的最高效果;次級的效果是欣羨、敬畏和崇敬。
第二節 恐怖
沒有什麼能像恐懼這樣有效地使心智喪失所有活動和推理的能力了。恐懼是一種對於痛苦或死亡的憂懼,因而它以一種類似於實際痛苦的方式發揮作用。 (2) 所以,只要是能夠見到的恐怖事物,無論是否尺寸上巨大,都會令人產生崇高感;對於某些危險的事物,人們不可能以輕視的眼光去看待它。有些動物雖然遠非龐大,但卻能令人產生崇高感,就是因為人們視其為恐怖的東西。毒蛇和其他所有有毒的動物都是如此。對於那些尺寸巨大的東西,如果我們看待它時附帶上某種恐怖觀念,那它就會看起來更加巨大。對於陸地上的一塊寬闊的平原,我們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它的景色看起來或許和海洋一樣廣闊;不過,它能像海洋一樣激發我們類似的巨大感覺嗎?這可以歸咎於許多原因,但其中最大的一個原因便是,海洋本身就是一個極為恐怖的事物。 [1] 事實上,無論在任何情形之下,或隱或現,恐怖都是崇高的主導原則。許多語言都證明了這些觀念的親緣關係。人們頻繁使用同一個詞語來正確地稱呼驚懼或者欣羨以及恐怖帶來的激情。希臘語中的「θαμβσç」指的是害怕或驚愕;「δεινοç」指的是駭人的、令人敬畏的;「αιδεω」指的是崇敬或者害怕。拉丁語中的「Vereor 」就是希臘語中的「αιδεω」。羅馬人使用「stupeo 」一詞,意思指一種驚懼的狀態,表達出一種真正的恐懼或者駭怕的效果來;「attonitus 」(令人震驚地)也同樣表達了這些觀念的聯合;另外,法語中的「etonnement 」以及英語中的「astonishment 」和「amazement 」,不也清晰地表達出了與恐懼和驚駭相類似的情感?我相信,那些更多掌握語言知識的人,將會拿出許多同樣令人震驚的例子來。
第三節 模糊
一般而言,要想使某個事物異常恐怖,模糊 (3) 總是需要的。如果我們能夠看清楚危險的程度,如果我們的眼睛能夠習慣於它,很大一部分的畏懼心理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每個人都知道如下這一情形,即在所有危險的時刻,黑夜本身能夠加劇我們的恐慌,而那些無人能夠形成清晰認識的鬼怪的觀念,就會影響人們的心智,使人相信那些家喻戶曉的鬼怪故事。那些建立在人們的激情之上,尤其主要是恐懼的激情之上的專制政府,必然把它的首腦深藏在公眾的視野之外。宗教在許多方面也是如此。幾乎所有異教徒的廟宇都是陰森、黑暗的。 [2] 甚至今天那些美洲人的粗鄙的廟宇,其崇拜的偶像也放在祭祀用的簡陋小屋的陰暗處。出於同樣的考慮,最黑暗的樹叢深處,和最老的、最為枝節蔓延的老橡樹的陰影里,是巫師們選擇進行所有儀式的地方。如果要說到誇張和設置恐怖的事物的秘密所在,並通過深思熟慮的曖昧不明把它們的最強大力量展現出來,我想最具發言權的恐怕就是彌爾頓(Milton)了。他在《失樂園》第二卷中對於死亡的描述得到了非常好的研究;令人驚訝的是,在結束他對恐怖之王的描寫時,他敘述了一個黑暗王國的盛大典禮,其中不規則的撞擊聲和混亂的色彩意味深長,令人印象深刻。
另一個怪物,實際上不成形,
因為它的眼、鼻、手、足、關節
都模糊不清,看起來像是一個
物體的影子,像影子又不是影子,
形、影二者互相仿佛;漆黑一團,
像「夜」一般站著,比凶神更凶十倍,
像地獄一樣可怕,揮舞著標槍;
頭上似乎帶著王冠模樣的東西。 [3] (4)
在這一描述中,所有的事物都是黑暗的、不確定的、混淆難辨的、恐怖的,最高的程度至於崇高。
第四節 論清晰與模糊之於激情的差異
使某一觀念變得清晰是一回事,而使這一觀念對於想像力發生影響則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我描繪一座宮殿、一座廟宇或者一處風景,那麼我可以使大家獲得這些對象的清晰觀念;但是如此一來(模仿的效果也是非常重要的),我的畫作不過發生了像那些現實中的宮殿、廟宇或者風景一樣的影響。另外一方面,如果我盡我所能以最生動、最有活力的言詞來描述它們,這就使人們獲得了這些對象的極其模糊而且不完整的觀念;不過,比之於最精細的畫作,此類描述卻能喚起人們更為強烈的情感。這種經驗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碰到。使情感從一個人心中傳達至另一個人的心中,最好的方式就是運用語言;所有其他的交流手段都有嚴重的欠缺;意象的清晰對影響情感而言遠非絕對必要,反倒是僅僅通過特定的語言而不反映任何意象,更能夠對情感發生作用;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器樂那公認的、強有力的效果中得到印證。在現實生活中,過於清晰很少能夠影響情感,在某種意義上,它是所有激情的大敵。
第四節 續
賀拉斯(Horace)論詩藝時有兩句詩似乎與前述理論相悖,我要在此花費一點精力來清除這種看法。這兩句詩是:
受耳聞所影響的心靈,其驛動
要遠弱於當我們以忠實的眼睛看到部分的時候。 [4]
關於這一點,阿貝·杜博斯(Abbé Du Bos)作了一個評論,在那裡他認為繪畫比詩歌更能激動人的感情;他主要考慮的是繪畫所帶給人的更為清晰的觀念。 [5] 在我看來,這一著名的論斷通過其理論體系領著我們走向了錯誤(假如我們稱它為錯誤的話),他認為其理論體系比我在經驗中的發現要更為穩固。我認識一些崇敬、喜歡繪畫的人,但是他們卻對畫中的事物毫無感覺,比較起來,那些感人的詩歌或者修辭學作品更令他們心潮澎湃。對於大眾而言,我從不認為繪畫會對其激情有多麼大的影響。事實上,最好的繪畫以及最精細描繪的詩歌,在大眾那裡都沒有得到很好的理解。相反,一個最明顯的事實是,狂熱的傳教士,「追來追去」(Chevy-chase) [6] 或者「林中的孩子」(the children in the wood)等民謠,以及其他在大眾中比較流行的通俗小詩和故事,這些卻能強烈地促發他們的激情。我不知道其他不管好的還是壞的畫作,是否能夠產生同樣的影響。因此,由於具備了模糊性,詩歌就比其他的藝術類型更普遍地、更有力地控制激情。何以模糊的觀念——如果傳達得當的話——能夠比清晰的觀念更打動人呢?我想這可以從人類的天性中得到答案。正是對於事物的無知狀態,才引起了我們對它們的欣羨,並且主要由此才促發了心中的激情。一旦對事物有了了解和熟悉,最驚人的事物也不太可能有什麼影響了。對普通人來說就是如此,而在人們不了解的事物上,所有人都和普通人一樣。在我們的所有觀念中,最能對我們產生影響的,莫過於永恆和無限,但或許我們了解最少的,也就是永恆和無限了。我們從未在別處看到像彌爾頓這樣著名的對於崇高的描述了,在這裡,他帶著一種與其對象相契的高貴對撒旦作了描寫:
他的身軀狀貌,在群魔之中
巍然聳立,好像一座高塔。
他的姿容還沒有全失去原來的光輝,
仍不失為一個墜落的天使長。
他那洋溢的榮光蒙受消減,
好像旭日初升時被天邊霧氣
奪去光芒,又如在昏暗的日蝕時,
從月亮的後面灑下慘澹的幽光,
投射半個世界,以變天的恐怖
使各國的君王驚慌失措。 [7]
一幅多麼壯觀的畫面啊!這樣理想化的畫面存在於什麼地方呢?在高塔、一位天使長、穿透薄霧的陽光等意象里,也在一次日蝕、君主的敗亡和王國的傾覆里。由於許多宏偉的、不清晰的意象交織在一起,我們的心智已完全喪失了自我;這些意象之所以能夠發揮作用,就是因為它們曖昧不明,混雜難辨。分開它們,你就失去了很多崇高的感覺,把它們合在一起,你將不可避免地丟掉清晰。詩歌的意象總是此類曖昧不明的;但是,詩歌的一般影響,卻不可以歸因於這些意象;關於這一點,我們後文還將討論。 (5) 至於繪畫,雖然我們承認模仿的愉悅,但是它卻只能通過其反映的景物來發生影響;在繪畫中,甚至一個故意的模糊也可以有助於它發揮作用;這是因為,畫作中的景物非常類似於自然中的實物,而在自然當中,比那些清晰、確定的事物來,黑暗的、混淆難辨的、不確定的景物本來就能更為有力地激發崇高的激情。不過,至於這一考察在何時何地更為合適,它究竟能夠擴展多遠,這只能根據對象的性質以及特定的場合,而非依賴於其他任何原則。
[8] 對於這一觀點,我知道有人已經提出了反對意見,現在也還有許多人在反對它。不過讓我們想一想,沒有什麼東西,如果它沒有幾分趨近於無限的話,竟然能夠因為其巨大而使我們震驚;當我們認識到它的邊界時,就一點兒也不會震驚;而實際上,看清一個事物,和認識到它的邊界,是一回事情。因此,一個清晰的觀念就是一個小的觀念。在《約伯記》中,有一段話令人感到崇高,而這種崇高感的產生主要就是因為其描述的事物的恐怖的不確定性:「在思念夜中異象之間,世人沉睡的時候,恐懼、戰兢臨到我身,使我百骨打戰。有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身上的毫毛直立。那靈停住,我卻不能辨其形狀;有影像在我面前。我在靜默中聽見有聲音說:『必死的人豈能比神公義嗎?』」 [9] 首先,我們以最高的嚴肅來對待這一幻象;在還未進入到打動我們情感的這一模糊之物時,我們就首先驚嚇到了;但當這一使人恐慌的原因顯露真身時,它是什麼呢?它包裹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不是比最生動的描寫、最清晰的畫作所能表現的意象更為令人敬畏、更為令人震驚、更為恐怖嗎?當畫家們試圖清晰地展現這些古怪的、恐怖的觀念時,我認為幾乎所有人都失敗了;另外,在所有那些描繪地獄的畫作中,我弄不清楚這些畫家們是否加入了一些滑稽可笑的東西。許多畫家都涉及過這一主題,認為這只不過是把他們的想像力所能提供的一些恐怖幻象進行模仿而已;但是,在「聖安東尼的誘惑」(Temptations of St.Anthony)的所有設計中,我恰巧最為贊同的卻是那些古怪、狂野的奇異畫面,而非任何能夠帶來嚴肅情緒的東西。 [10] 在所有這些主題中,詩歌是最具表現力的。它所表現的幻象、鬼魂、鳥身人頭的怪物以及寓言式的人物形象,都是非常宏大的、令人震驚的;雖然維吉爾的「名望」(Fame) [11] 和荷馬的「不和諧」(Discord) [12] 都是曖昧不明的,但他們卻都是非常壯美的形象。在畫作當中,這些形象很可能非常清晰,但我恐怕那會顯得非常荒謬可笑。
第五節 力量
除了那些直接促發人們危險觀念的事物,以及那些因為物理原因而產生類似效果的事物以外,在我看來,沒有什麼崇高的事物不是力量的某種變體。與前兩者一樣,這部分崇高的事物也很自然地來自恐懼這一崇高感的共同源頭。乍一眼看上去,力量似乎是一個中立的概念,既可以從屬於痛苦,也可以同樣地從屬於愉悅。但在事實上,從巨大力量當中生髮出來的情感,遠遠不同於那些客觀、中立的特性。我們必須記住, (6) 這首先是因為,最高程度的痛苦比最高程度的愉悅,其強烈程度要高得多;其次是因為,痛苦的觀念對於所有居於次級地位的觀念都有著同樣的優勢。因此,同等程度的痛苦或愉悅,不管它們發生的可能性多麼相同,痛苦的觀念總是會占上風。實際上,痛苦的觀念,尤其是死亡觀念,其影響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當面對所有那些可以致使我們痛苦不堪或者面臨死亡的事物時,就不由得恐懼萬分。再者說來,根據經驗我們亦可知道,對於愉悅而言,不是必須存在力量的某種巨大作用;不僅如此,我們還知道,這類巨大作用還會極大地摧毀我們的滿足感:這是因為愉悅本身只能主動得來,而非壓迫所致;愉悅必須服從意志,因此一般而言我們只是從那些力量弱於我們的事物那裡獲取愉悅感受。恰相反,痛苦則總是由力量強於我們的事物強加給我們,這是因為我們從不心甘情願接受痛苦的折磨。所以,力量、暴力、痛苦和恐怖,這些觀念經常混雜一處,同時湧入我們心間。看到一個人或者某種動物擁有著巨大無比的力量,此時你會有什麼樣的觀念呢?不管從何種意義而言,這種力量會屈從於你,有助於你的愜意、你的愉悅和你的興趣嗎?不,你所感覺到的,就是唯恐這一極大的力量被用來掠奪和破壞。 (7) 力量從其伴隨的恐怖中促發出崇高感來,這一點可以從極少的一些事例中顯現出來,在這些事例中,我們或許可以削減掉它很大一部分可以傷人的力量。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你是在破壞它的崇高,而它也立即變成極為平庸的東西。閹牛是一種擁有巨大力量的生物,不過它是一個無害的生物,它非常實用,一點也不危險;由於這一原因,關於閹牛的觀念就不太可能是宏偉的。一頭公牛同樣強壯;但是它的力量完全是另外一種概念了;它非常具有破壞力,很少能為我們所用(至少在我們這裡很少見);由此,關於一頭公牛的觀念就是偉大的,在對崇高的描述中它就占有一席之地,比較起來也更令人精神振奮。讓我們以不同的視角來看另外一種強壯的動物。作為一個有用的牲畜,馬可以用於耕地、趕路、拖拉東西,類似這些從社會用途來看待馬,那麼就不存在任何崇高感可言;但是有些時候我們卻受到它強烈的刺激,比如:「它的頸項上懸掛著驚雷,它的噴氣之威使人驚慌,它發猛烈的怒氣將地吞下,角每發聲,它說呵哈!」 [13] 在這一描述中,馬的有用性的一面不見了,而恐怖感和崇高感則一起湧現。我們已經討論了許多力量強大的動物,但它們卻未必有害。在這些動物之中,我們看不到崇高;崇高來自幽暗的森林,來自荒野中的嚎叫,來自雄獅、猛虎、兇殘的黑豹或者犀牛。只要力量僅僅是實用性的,用來為我們的安逸或者愉悅服務,那麼它就不會是崇高的;其只要不服從於我們的意志需要,那就不會令我們愉悅;而要想服從於我們的意志需要,它就必須能受我們控制,由此它也就不可能成為崇高和權威觀念的來源。《約伯記》中對於野驢的描述僅僅強調了它的自由和它對於人類的挑釁,因而就給我們以很大的崇高感,否則對於此種動物的描述就不可能帶來任何高貴性:「誰解開快驢的繩索?我使曠野作為它的住處,使咸地當它的居所。它恥笑城內的喧嚷,不聽趕牲口的喝聲。遍山是它的草場。」 [14] 同一部書中對於野牛和怪獸利維坦的宏大描寫,也充滿了此類誇張的情節。「野牛豈肯服侍你?你豈能用套繩將野牛籠在犁溝之間?豈可因它的力大就依靠它?」「你能用魚鉤釣上利維坦嗎?它豈肯與你立約,使你拿它永遠做奴僕嗎?人一見它,豈不喪膽嗎?」 [15] 簡而言之,只要我們感覺到大力,也不管我們如何看待力量,我們總能發現帶著恐怖的崇高,而對那些附隨於此的低級而且無害的力量瞥以輕視的眼光。一般說來,狗的速度在許多動物之中算是比較迅捷有力的了;而這一點,以及它們擁有的其他有價值的特質,卻極大地增進了我們的舒適和愉悅。實際上,在全部牲畜類中,狗是最為社會化、最為和人有感情的,也是最為可愛的;但是,比之於一般看待,喜愛實際上更接近於輕視;所以,儘管我們愛撫著小狗們,但當我們責備、辱罵他人時,我們卻以它們為名創造了很多可鄙的稱呼;這些稱呼在任何語言中都是最為討厭和鄙視的一般說法。比之於許多種類的狗,狼並不具有更強大的力量;但是,一旦想到它們無與倫比的殘暴,關於一匹狼的觀念就不可能是輕視;在許多壯觀場面的描述和比喻中,總是少不了它們。因此我們就被力量所影響,而這種力量就是自然的力量。君王和掌權者的權力,也同樣和恐怖相聯。主權者,通常被冠以「可怖的陛下」的稱號。另外,大家或許也注意到,那些涉世未深、很少與有力量之人接觸的年輕人,在事情不同尋常的時候通常會感到震驚並敬畏不已。「我出到城門,在街上設立座位;少年人見我而迴避。」 [16] 事實上,這種對於力量的膽怯是如此自然,而它又是如此強烈地存在於我們心中,以至於很少有人能克服這種恐懼感,而只能通過轉移注意力於世界上的其他事物中,或者以最大的暴力行為來反抗這種自然安排。 [17] 我知道在有些人看來,伴隨著力量的觀念,沒有畏懼,也沒有恐怖感,他們還非常危險地指出,凝視上帝時不需要帶有類似的懼怕情感。當我開始思考這一主題的時候,我就有意避免引入極為巨大的事物的觀念,來作為此類輕浮議論的例證;儘管它對於我而言非但不是反對,而恰恰是對我的論點的強有力輔證。我希望在下面的論述中,我能夠避免一些自以為是的臆斷,因為在這些地方,幾乎不可能讓人們作出適當的判斷。我認為,當我們不過把他視為智性理解的對象時,他使我們擁有一種複雜的觀念,裡面包含著權力、智慧、正義、善,所有這些都遠遠超出了我們的理解能力;當我們以如此精簡、抽象的眼光來看待神性時,想像力和激情幾乎沒有被觸動。但是,由於我們天賦能力有限,而無法通過感性意象的中介上升入這些純粹的、智性的觀念,更無法根據它們在世界上的展現和發揮的作用來對之作出任何判斷,所以我們難以根據其發揮的作用而使我們的觀念清晰。而若是當我們思考神的作為時,他的能力的展示和這些能力的活動都一併進入我們的腦海之中,形成一種感性的意象,後者能夠影響我們的想像力。現在,在一個關於神的觀念中,或許沒有哪一種他的作為是主導的,但是對於我們的想像力而言,其力量確實能夠令人最大程度地震驚。一些反思、一些比較,對我們感知其智慧、正義和善或許是需要的;但對於震驚於其力量而言,唯一需要的就是睜開我們的眼睛。但是,當我們在他的臂彎之下凝視擁有如此巨大力量的全能者,並對其進行全面考察時,我們天性的渺小就在其面前展露無遺了。另外,儘管對他的其他一些作為的思考會在某種程度上緩解我們的疑慮,但是不管是對其正義還是對其悲憫情懷的確信,都無法使我們完全免於恐怖,而這種恐怖自然地產生於任何事物都難以抵擋的強力。即便我們欣喜,我們的欣喜也是帶著戰慄;即使在我們得到利益的時候,我們也不禁對這樣一種能夠帶來如此不可想像的利益的力量驚懼不已。當先知大衛沉思那些飽含智慧和力量的奇蹟——它們展現在世人面前——時,他被一種神聖的恐怖感覺所控制,並且哭出聲來:「此刻,我是多麼地恐懼和驚嘆!」 [18] 一個異教徒詩人也表達過類似的感覺;在賀拉斯(Horace)看來,不帶有恐怖感和驚奇感地看待那無限的、榮耀的宇宙構造,是哲學的堅強意志的最後努力。
有人曾目睹
此太陽,諸星辰;季節隱退
於固定時期,不染任何恐懼。 [19]
人們一般會認為盧克萊修不會陷入類似於迷信的恐怖之中;但當他思索在其哲學體系中占據中心地位的自然的全部構造時,他在如此富有想像力、生動活潑的詩作當中,卻轉入了此種莊重的口吻,其中飽含著神秘的懼怕和恐慌。
某種神聖的愉悅,及令人震顫的敬畏
攫取了我,因而以你之力
自然諸部舒展,如此坦白地向眾人顯示。 [20]
但是,僅僅《聖經》本身就可以解答這一主題的莊嚴感覺從何而來。在經文中,只要上帝顯現或者說話,自然界中所有恐怖的事物,都會因為神的顯現而讓人感覺敬畏和莊重。《詩篇》和《箴言》當中,充斥著此類事例。《詩篇》作者說道:「當主降臨,地震天塌。」 [21] 值得一提的是,不僅當他降臨塵世懲罰邪惡之人,甚至當他施展全能的力量以助人的時候,經文的描繪也再現了同樣的情形。「大地啊,你因見主的面,就是雅各神的面,便要震動。他叫磐石變為水池,叫堅石變為泉源。」 [22] 不管是在聖書之中還是在異教徒的作品當中,類似的段落都不勝枚舉;這些段落反映人類的一般感覺,它是神聖可敬的懼怕感和上帝觀念的緊密結合。因此才有了這一習語:「最初的恐懼在地球上造出了神。」 [23] 這一習語在我看來,很可能搞錯了宗教的起源。作者看到了這些觀念的密不可分,但卻沒有想到,這種偉大力量的概念必然先在於我們對它的恐懼。而只有在這種偉大力量的觀念出現之後,恐懼感才會在腦海中被激發。從原則上講,真正的宗教有且必須擁有如此之大的有用性和恐懼感的混雜;而假的宗教卻只有恐懼來支撐它們的存在。就如歷史所顯示,在基督教形成神的觀念並把它帶入我們中間之前,很少有人說過愛上帝。柏拉圖的追隨者曾經說過那麼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而已。 [24] 其他異教徒的作品,無論是詩人還是哲學家,都沒有涉及這一點。那些以無限的專注思索這一主題的人,那些忽略任何可朽事物的人,那些以長久的虔誠沉思這一主題的人,那些能夠全身心地去愛上帝、侍奉上帝的人,他們將會很容易知道,愛上帝絕不是從神的觀念中產生的第一個、最自然的一個和最具影響力的一個觀念。現在,我們通過一些次級觀念而漸至力量的最高峰,在這裡,我們的想像力全面喪失;在這一過程之中,我們到處可以見到恐怖感,它須臾不可離,我們能夠追溯多遠,力量的恐怖感就緊隨我們多遠。如此,既然力量無可置疑是崇高的一個首要來源,那麼現在就必須指出其能量源自何處,我們又該把何種觀念與之相聯。
第六節 匱乏
一般而言,所有普遍的匱乏都是崇高的,這是因為它們的恐怖:空虛、黑暗、孤獨以及寂靜。當描述地獄入口時,活躍的想像力和嚴謹的判斷力使得維吉爾考察了所有此類情形,在這些情形之下,所有可怕的意象都會聯合在一起展現。當此之時,在他揭開這巨大的神秘之前,他似乎被一種宗教性的恐怖攫住了,而只能在其自己創造出來的奇異景觀面前止步不前,並且驚懼不已。
哦,你們諸神,掌握著對幽靈的統治,你們沉默不語的陰影
哦,地獄火河!哦,卡俄斯,廣闊而無聲的黑夜領域
你們讓我重述我所被告知的;讓我以你們之力
揭示埋葬在大地深處,黑暗之中的事物
在朦朧中,在黑夜之下,它們穿越過陰影,
穿過冥神的無人的居所,空虛的領域。 [25]
啊,萬能的神!令人敬畏地支配著
飄動的鬼魂,以及沉寂的幽靈,都順從您;
啊,如此地混沌!地獄之火河如此之深!
它莊嚴的王權延伸無盡;
賦予我巨大的能量,讓我分辨
地獄深處的事物和奇異之處吧;
賦予我您那無上的神秘力量吧,展示這
從黑暗之境到白天的一切。
Pitt. [26]
恍惚之間,穿過可怕的幽靈,它們
於死亡之地的荒蕪中,無處不在。
Dryden. [27]
第七節 巨大
尺寸上的巨大 (8) ,是促發崇高感的一個有力原因。這一點非常明顯,平常人們也能經常發現這一點,因此不需要太多說明;不太常見的是思考此一問題,即尺寸的巨大、程度的廣闊或者數量的非常之多,是以何種方式給人最有力的影響的。可以確定的是,通過某些方式或者模態,同一物體的廣延性比以其他方式或模態更能展現出其巨大影響。廣延,要麼表現在長度上,要麼表現在高度上,再或者表現在深度上。在這三者之中,長度最不能打動人;一百英尺長的土地,永遠不會像一百英尺高的塔或者一百英尺高的石頭、山坡那樣對人產生影響。我傾向於認為,高度沒有深度那樣令人感覺崇高;比之於往上觀看同一高度的事物,從一個懸崖邊往下看更令人驚恐不已,不過對於這一點,我不是那麼肯定。一個絕壁比一架傾斜的飛機更易讓人形成崇高感;崎嶇不平和破爛不堪的表面比那些平滑、光亮的地方更有衝擊力。這可能會把我們帶向對於現象的形成原因的討論之中;但可以確定的是,正是這些現象使我們有了一塊廣闊而且必將結有碩果的思考領域。不過,把這些觀點同樣歸在巨大上面,或許並不是錯的;由於尺寸的極端巨大是崇高感的來源,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極端的微小也是崇高的來源之一;當我們對事物進行無限劃分時,當我們尋找那些極端小的生物或者極端小的構造物時,最好的視力恐怕也難以發揮作用,或者當我們的探究更加深入,把這些生物體想像為更小的東西時,面前的事物繼續縮小以至我們完全看不到,當此之時,想像力完全喪失,我們在微小物體的奇異現象面前變得驚奇不已,迷惑難解;我們根本無法把這種極端微小事物對我們的影響,同巨大物體的影響區分開來。這是因為,分解和添加一樣,都是可以至於無窮的;一個完美聯合體的觀念,和一個完全無法添加任何東西的微小整體一樣,都是難以獲致的。
第八節 無限
崇高的另外一個來源就是無限;它獨立於前者(巨大)而存在。無限能使人產生一種欣喜的恐懼感,這是崇高最為本真的影響所在,也是後者最好的檢測標準。沒有什麼事物能夠在我們眼中真實地看到,但卻又本質上是無限的。不過,眼睛不能看到許多事物的邊界,它們看起來是無限的,因此也就能夠產生那樣的影響,好像它們真是無限的。我們也會因為類似的方式而被欺騙,那就是,如果一些大的事物其各個部分的數目無法辨清,似乎至於無窮,這個時候我們的想像力就不再受到任何限制而飛向虛空了。
如果把某一觀念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那麼當其最初原因發揮作用之後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仍然會因為某種生理機制而回想起這一觀念來。 (9) [28] 當我們旋轉幾周之後坐下來,我們會發現,周圍的物體還在繞著我們旋轉。在很長時間的噪音——比如水流湍急的聲音、煉鐵錘撞擊的聲音——之後,我們的腦海中會久久盤旋著這些聲音;最後,它們以某種難以察覺的方式才漸漸消失了。如果你擎起一根細長的杆子,並且順著它的方向往上看,它就似乎達到了某種令人置信的高度。 (10) [29] 把杆子在等距的地方刻上連貫一致的標記,它們定會起到相同的欺騙效果,看起來這些標記會一直增加至無窮。如果人們受到了某些強烈的影響,那麼在短時間內,人們的心智就難以恢復,也很難轉向其他事物;這些影響依然在發揮作用,直到最初的那個動因完全消失為止。這就是那些瘋子的異常行為的原因所在;他們整日整夜甚至有的常年都保持同一種狀態,或者一直重複某些話,或者抱怨不已,再或者就是唱個不停;那種最初使他們發狂的力量,一直在強烈地作用於他們失序的想像力,並且因為每一次重複而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失去了理性的約束,他們的狂躁心神將會一直伴隨他們,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才能得以解脫。
第九節 連續和一致
部分的連續和一致,就構成了人為的無限。首先來看連續:只有連續,才可以使得部分延續非常之久,方向上也保持一致,這樣它們就可以對想像力頻繁地施加同樣的作用,令想像力不斷超越自己的外在限制。其次來看一致:如果部分的形象一直在變動之中,那麼想像力在每一處變動時都會遭遇阻力;你將會在每一處變動的地方看到前一觀念的停止和後一觀念的誕生;反過來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一致,那就無法繼續那不間斷的前進,而只有後者,才可賦予那有邊界的事物以無限性。我認為,正是在這種人為的無限中,我們才能找到一個圓的物體何以會給人如此大影響的原因。 (11) [30] 對於一個圓柱形的物體,不管它是一棟建築還是一棵樹,你都很難確定一個邊界;你可以從任何方向繞著它轉,在你面前的似乎總是那同一個物體,而想像力也就沒有停歇的時候了。當部分是圓形、循環地放置時,它們就獲得了某種一致性,賦予這一物體以強大的力量;這是因為,任何一種部分之間的差異——不管是位置上、外表上,還是顏色上——都會對無限的觀念造成很大的歪曲,在每一個能夠導致新的系列觀感的變動之處,它們都會阻礙、擾亂無限觀念的產生。正是依據同一原理,那些古老的異教神廟,其壯麗就表現在,總體的長方形外觀之下,每一面都有一系列相同的柱子。在我們的一些老式教堂里,那些線條安排的宏大影響或許也可以歸之於此。在現在的一些教堂里,建築採用了十字交叉形的結構,我認為它不如古人的平行四邊形結構合理;至少在我看來,這種結構在外觀上就不太適合。因為,設想十字的每一方向都是相同的長度,那麼當你站在和邊牆或者柱廊平行的方向時,你就不可能被視覺所欺騙而大大擴延這一建築的長度,恰相反,它的實際長度的很大一部分(三分之二)你都將無法看到;由於十字結構的每一臂膀都有自己的新方向,正好用橫樑構成了一個直角,這就妨礙了所有無限延伸的可能性,而使得想像力不得不從前面的感覺中抽離出來,走向新的觀念。或者設想觀者站在可以直視這一建築的地方,那麼結果將是什麼呢?最可能的一個結果就是,由十字結構的臂膀構成的直角的基座部分,其很大一部分都不可避免地消失了;當然,整體看起來也就顯得破爛不堪、無法連接;光照的分布也不均勻,這裡強,那兒弱;最後,還缺少了顯著的漸變性,而這本來可以通過一條直線上不間斷的設置、擺放而實現。某些甚至是所有這類反面例子,不管你怎麼去看待,都可以提出來反對那種十字交叉形的建築。在希臘十字形建築中,這種錯誤最為明顯;但是這些錯誤在所有的十字交叉形建築中都或多或少存在。事實上,再沒有比稜角眾多更有損於建築的壯美形象了;這是一個極為常見的錯誤;這可以歸咎於某種對於多變風格的放肆追求,而事實上,只要這種觀念盛行,那就肯定沒有多少真正的品位可言了。
第十節 建築的龐大
對於建築的崇高而言,體積上的龐大似乎是不可或缺的;這是因為在建築的某些部分上,或者在那些小的建築上,我們總是難以獲得無限的觀念。任何形式的巨大都不能有效地補償適當體積上的缺憾。根據這一規則把人們導向奢侈的設計,並沒有多大危險;這一規則有其自身的審慎之處。因為,過長的建築有損它本欲產生的巨大效果;過長的話,在人們眼中高度就會降低;直至最後,高度本身就成了一個點;總的來說,如果建築太長,整體看來就趨近於某種三角形,它將是我們所能看到的效果最差的建築。我曾發現,適當長度的林蔭道,比之於延伸得無窮之遠,會更多地令人產生莊嚴感。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應當非常多地欺騙觀者,運用最簡便的方法設計出最能觸動人的作品。如果僅僅在設計上表現出尺寸的巨大,這總是一種尋常而且低水平的想像力的表現。沒有任何藝術作品能夠稱得上偉大,除非它欺騙觀者;當然,一個例外就是大自然本身。一個好的眼光,能夠在超長與超短、超高與超低——同一個反對理由對超長和超高都是適用的——之間保持中庸;如果我想深入下去具體討論某種藝術的話,或許可以精確地確定一個能夠為大家接受的尺度。
第十一節 令人愉悅的事物中的無限
就像我們在崇高事物面前會因為其具有無限性而欣喜一樣,另外一種無限也可以使我們擁有諸多愉悅感覺。春天是四季中最令人愉悅的;絕大部分的動物幼兒,雖然絕非完全令人開心,但也比成年的動物要更惹人愛憐;這是因為,想像力期望著更多的東西出現,而面前的對象卻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在很多畫作尚未完成的構架中,我經常看到某些比這幅畫作全部完成時更令我愉悅的東西;我想,這正是出於上面剛剛指出的原因吧。
第十二節 困難
(12) 偉大的另一個來源是困難。當任何工作需要非常大的力量和努力去完成時,它給人的感覺就是宏大。史前巨石,無論是擺放還是用來裝飾,都不會令人心生敬畏之心;但要把這些巨大的、未經雕琢的石頭貼在一起堆積起來,就令人感覺做這一工作需要非常大的力量。除此之外,由於排除了人為設計的因素,這一工作的粗陋也增加了偉大感;這是因為,靈巧相對於粗陋,有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效果。
第十三節 富麗堂皇
富麗堂皇同樣也是崇高的來源。大量本身就是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放置在一起,就是富麗堂皇。那布滿星星的夜空,雖然我們幾乎天天可以看到,但它總是給我們帶來壯美的感覺。這並不能分開來考慮,把這種感覺的來源歸於每一個星星的特質。數量顯然是原因所在。明顯的混亂令人產生壯美感,這是因為秩序的良好同富麗堂皇的觀念極為反對。另外,如此之多的星星混雜在一處,一般情況下我們不可能對之計數。這就給人一種無限的感覺。 [31] 在藝術作品中,這種包含於雜多之中的壯美,必須非常謹慎地對待;這是因為,在藝術作品中,不太可能實現大量非常美的東西的堆積,即便可能,至少也面臨著非常大的困難;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太多華麗的東西放在一處,反而會損害作品本身的有用性,而後者是絕大多數藝術作品必須謹慎待之的東西;另外,我們也都知道,除非你能用秩序上的混亂創造出無限來,否則你的作品將只有混亂而無什麼富麗堂皇。不過,一些焰火作品,以及其他某些東西,在這方面卻做得非常成功,而且真正展現了壯美。在詩歌和演說中也有許多的描寫,它們展現的崇高感要歸功於大量意象的混雜,人們深深迷惑於其中,不能對那些暗喻進行清晰、一致的分辨,而這種清晰在其他任何時候都是可以做得到的。莎士比亞對亨利四世的軍隊的描寫,是我所能記起的最為震撼人心的例子。
個個頂盔戴甲、全副武裝,
就像一群展翅飛翔羽毛鮮明的鴕鳥
又像一群新浴過後餵得飽飽的獵鷹;
他們像五月天一般精神抖擻,
像仲夏的太陽一般意態軒昂,
像小山羊般放浪,像小公牛般狂盪。
我看見年輕的哈利套著臉甲
有如插翼的麥鳩利從地上升起;
悠然地躍登馬背
仿佛一個從雲中下降的天使,
馴服一頭倔強的天馬。 [32]
在另外一部精彩的書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僅是它非常生動的描述,還有它語言的準確性和穿透力;裡面表現了西拉(Sirach)的兒子耶穌的無上智慧,另外還有一段對奧尼阿(Onias)的兒子大祭司西蒙(Simon)的偉大頌詞,對於當前的論述而言,它正是一個絕佳的例子。
他從聖殿中走出,在民眾中間受到了多麼大的崇拜啊!他仿佛破雲霧而出的晨星;仿佛高懸的滿月;仿佛陽光照耀在上帝的神廟之上;仿佛彩虹高架在明亮的雲端;仿佛玫瑰花開在明媚的春天;仿佛睡蓮生長在水邊;仿佛乳香樹成長在炎炎夏日;仿佛焰火和薰香在香爐中升騰;仿佛一艘金色的船,寶石閃耀人眼;仿佛一棵乾淨的橄欖樹,成長並結出碩果;仿佛一棵柏樹,聳至雲端。當他穿上尊貴的衣服,帶著十全十美的榮耀,當他走上神聖的祭壇,他全身放射出令人崇拜的神之光芒。他站在祭壇中央,被兄弟同胞們所包圍,如同一棵黎巴嫩的雪松,周圍有無數的棕櫚樹。啊,看哪,這就是亞倫的榮耀的子孫們,上帝的祭品就在他們手上奉獻!…… [33]
第十四節 光
評論了能夠激發崇高觀念的空間大小概念之後,接下來我們來研究一下色彩。所有的色彩都依賴於光。因此,我們有必要先對光,及其對立面黑暗,作一番考察。對於光而言,要想能夠促發崇高感,除了它照亮其他事物的能力以外,還必須具備一定的條件。僅僅只有光,是不足以給人強烈印象的,而沒有強烈的印象也就不會有崇高感。不過,當太陽的光芒直射入眼中,令人一片茫然,失去了其他的感覺,這時它就會令人感到壯觀。如果某種次級的光能夠保持快速移動,也會給人這種感覺;閃電之所以能夠令人感覺壯觀,主要可以歸功於它移動的速度極端之快。從光亮快速地轉變為黑暗,或者相反的情況,都能夠給人一種更加強烈的印象。然而,黑暗比光明更能令人產生崇高感。我們的偉大詩人了解這一點;事實上,他在描繪上帝出現的時候,就是持的這種觀念,運用出色的詩句編排,完全發揮出了黑暗所具備的強大力量;雖然上帝顯現之時,萬物皆富麗堂皇,令人目不暇接,但在盡力描寫每一處光亮的同時,他並未忘記圍繞在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物面前的那種曖昧不明:
——他常用威嚴的黑暗
來包圍他的王座。 [34]
同樣令人記憶猶新的是,當他描寫從神聖的造物那裡流溢出來的光和榮耀時,看起來他似乎遠離了黑暗,但實際上他卻仍然時刻沒有忘記黑暗的作用;一種異乎尋常的光,被詩人轉換為某種黑暗:
從異常的光中露出黑的衣裾。 [35]
顯然這一觀念不僅在詩作上達到了很高的成就,而且在邏輯上、哲學上也是非常正確的。極度的光亮通過壓倒性的強度支配了視覺器官,從而湮沒了所有的事物,產生了一種同黑暗極為類似的效果。朝著太陽望上一段時間之後,它留給我們的感覺就只有兩個小黑點,它們似乎在我們眼中跳舞。因此,光與黑暗這兩種相對的概念,實際上可以在彼此達到極致時調和;二者都能給人帶來崇高感,而不管它們自身有什麼相反的特質。這也不是唯一一對例子,可以證明達到極致的事物能夠與其相對的事物一樣帶來同樣的崇高感,而崇高在所有事物那裡都憎恨平庸。
第十五節 建築中的光亮
由於對光的處理是建築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此有必要探究一番,我們關於光的論述在何種程度上適用於建築。在我看來,所有的建築物要想給人一種崇高感,就必須設計得比較昏暗,比較陰沉,這是出於兩個原因:其一,我們憑藉在其他例子中的經驗就可以知道,黑暗比光亮更具影響力;其二,要想使建築物震撼人心,我們必須盡力把它設計得和其他剛剛接觸到的事物不同。這樣,當你走進一幢建築時,你就不能進入一個比在外面還要強烈的光亮之中;如果這裡只是在某些程度上更少光亮,那麼它不過讓你感覺到意義不大的改變而已;而若要使這種轉變格外震撼,你就必須從某種最大程度的光亮裡面,走入那幢儘可能黑暗的建築之中。如果是在夜晚,這一建議就要反過來,但完全是出於同一理由;這時,房間越明亮,你就會越感到壯美。
第十六節 能夠激發崇高感的色彩
在色彩之中,那些令人柔和的、令人愉悅的色彩(不過,或許那種令人振奮的艷紅色是個例外)都不適合於促發壯美的意象。一座漫坡皆綠的大山,在這方面就完全不如某座昏暗、陰沉的山;烏雲密布的天空就比碧空萬里要更令人感覺震撼;黑夜比白天要更為崇高和莊嚴。因此,在之前的畫作當中,一件艷麗的、華而不實的服裝,就不可能給人一種愉快的感覺;而那種能夠帶給人最高程度的崇高感的建築,就不會是白色、綠色、黃色、藍色、淺紅色、紫羅蘭色,也不會是有斑紋的顏色,而是那種陰鬱的、深的顏色,比如黑色、棕褐色或者深紫色等等。許多鍍金的、嵌花的繪畫或雕塑,都不會令人產生崇高感。除非相同程度的令人震撼的崇高感能被激發出來,這一原理不一定非要適用於實踐之中或者每一個特定的地方;這是因為,我們必須注意到,這種陰鬱的崇高感,雖然肯定也是最高程度的,但沒必要在所有建築中都去尋求這種類型的崇高感,實際上在建築之中也可以找到其他類型的壯美。在後者之中,我們可以發現崇高感的其他來源,但是,對於任何輕浮、悅人觀賞的事物,我們都必須保持一份嚴肅的謹慎;這是因為,對於這種輕浮,沒有什麼別的東西會更有損於崇高的品位了。
第十七節 聲音和巨大的聲響
眼睛不是唯一一個能夠促發崇高激情的感覺器官。聲音也能像其他激情那樣,有力地激發崇高感。我這裡指的不是語詞;語詞不是簡單地依靠聲音來影響人,而是混合著其他完全不同的方法。異乎尋常的巨大聲響,其本身就足以占據人的心神,使其無法活動、充滿恐懼。飛流直下的瀑布、狂怒的暴風雨、驚雷或者隆隆的炮聲,這些巨大聲響總是讓人感覺震驚和敬畏,儘管我們在這種聲音中看不到任何的美好或者精湛技巧。群眾的山呼海嘯般的叫喊也有這樣的效果;這聲音的巨大力量是如此地令人吃驚和驚慌失措,以至於在這種驚愕之中,在心神被攫住的時候,最好的情緒也不能忍受,從而不由自主地哭泣起來,試圖趕緊從這種巨大聲響中逃離。
第十八節 突然
任何具備相當大力量的聲響,不管它是猛然開始還是一下子消失不見,都會擁有同樣的效果。當此之時,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了;它的功能開始發揮,警惕萬分。不管是在視覺方面還是在聽覺方面,如果從一個極端轉換為另一個極端顯得非常容易,那麼它就不會令人恐懼,結果也就產生不了崇高感。而在每一種突然的、毫無預感的事情之中,我們就易於產生恐懼;也就是說,在此時我們認為存在某種危險,而後全身心地對之保持警惕。或許讀者們也已經注意到,一個擁有某種力度的聲音,雖然持續時間非常之短,但若是間隔一段時間之後再次出現,就會令人非常震驚。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口大鐘的撞擊聲更令人敬畏了,在萬籟俱寂的黑夜,注意力會陡然被這一鐘聲聚集在一處,緊繃無比。同樣的效果也出現在鼓聲當中,如果每一次只敲一下,間隔一會兒,再敲一下;從遠處傳來的時斷時續的炮聲也是如此。本節中所提到的效果,其原因都是非常類似的。
第十九節 斷斷續續
一個低沉的、不確定的聲音,儘管在某種意義上似乎與上一節提到的論點相悖,但也能夠令人產生崇高感。這一問題值得進行一番粗略的探究。這一事實肯定能夠得到每個人的經驗和反思的確認。我已經說過, (13) 黑夜比任何其他東西都更令人恐慌;我們的本性也使得我們在不知道將要有什麼事情發生時,會想像那最恐怖的事物;因此,不確定本身就是如此地駭人,以至於我們常常極力避免它的出現,即便冒著可以確定的危險,我們也要如此選擇。現在,一種低沉的、混雜的、忽高忽低的聲音在我們耳邊響起,讓我們恐慌和焦慮,尋思著這些聲音的來源,這個時候,沒有光亮,黑暗無比,我們看不到周圍的事物:
借著朦朧的月亮,在微弱的光芒下
旅行者行入林中—— [36]
忽明忽暗的光,微弱難辨,
就如一個盲人,整個人生都是黯淡的;
又如夜裡的月亮,被烏雲所遮
他在地上行走,恐懼不已。
Spenser. [37]
這樣的一束光,忽明忽暗,比完全的黑暗更令人感覺恐怖;同樣,在特定的情形之下,忽高忽低的聲音也比完全的寂靜更令人驚恐。
第二十節 動物的咆哮
有些聲音非常類似於人們那種不太清楚的說話聲,或者動物們在痛苦或者危險之中所發出的聲音,它們都能令人感覺毛骨悚然;當然,如果這時某些我們熟知的生物的聲音,我們就會因為習慣於它而沒什麼感覺。一些野生動物發怒時的聲音,也同樣能夠給人一種極大的恐懼感。
從此處傳來雄獅悽厲的哀號與怒吼
欲掙脫他們的鎖鏈,咆哮經夜不衰
剛毛野豬,以及被囚禁欄中的熊群
可怕的怒吼;呼嘯來自野狼的巨大聲音。 [38]
或許,這些走調的聲音,能夠讓人把它們和其表現的事物本身聯繫起來,因此也就不僅僅那麼不確定;這是因為,所有的動物們——甚至包括那些我們還不曾見到過的動物——的咆哮聲音,都能讓人聯想到它們本身;這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那些能夠令人惶恐的變調聲音,是不計其數的。我所舉的那些例子,不過僅僅是其中很少一部分罷了,目的只是讓讀者們了解其原理所在。
第二十一節 氣味與味道,苦味與惡臭
氣味與味道,也能夠令人產生崇高感;但是這種崇高感比較微小,本質上也比較弱,僅限於能夠產生而已。我將說明,沒有什麼氣味或者味道能夠給人崇高感,除非是某些異乎尋常的苦味或者無法忍受的惡臭。確實,如果此類苦味或者惡臭發揮它們最大的力量,直接施諸人們的感官,那麼將是令人極為痛苦的,而且不帶有任何種類的欣喜感;不過,如果這種苦味或者臭味是適度的話,就如在某種比喻性或者虛構性的文字當中那樣,它們就可能像其他事物那樣真正地產生崇高感,這和適度的痛苦會產生崇高感的原理是相同的。「一杯苦澀人生」;飲盡這杯帶著苦味的「幸運」吧;「罪惡之地」的苦澀蘋果。這些都是某種帶有崇高感的描寫。維吉爾下面這段話就充滿了崇高感,其中,阿爾布尼(Albunea)森林的蒸氣飄蕩著臭味,而這片充滿預言的森林中又有著深重的恐怖和晦暗不明,兩者混合在一起,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但是拉丁努斯,被這些徵兆所困擾
徵求其祖先法務努斯的神諭,在樹林中
高高的阿爾布尼泉流之下,巨大的森林與聖泉共鳴
在陰翳中釋放出野蠻的惡臭。 [39]
在第六卷中也有一段非常帶有崇高感的描寫,冥河的惡臭蒸氣,與其所置身於其中的那些意象非常契合。
那裡有一個門戶寬敞的山洞,幽深,巨大,岩石嶙峋
被陰暗的湖泊與陰翳的樹林所保護
沒有飛鳥能夠飛越而不傷及羽翅
如此可怕的氣息被釋放出來
從黑暗的低谷到天穹。 [40]
我特意加上這些例子,是因為我的一些朋友——他們的鑑賞水平是我非常尊重的——認為,如果僅僅只有我的一些感想寫在這裡,那麼讀者一眼看上去,就會覺得非常滑稽,成為笑柄;但在這裡我的想法卻主要來源於如下考慮,就是,怕把苦味和臭味與某些低劣的、可鄙的觀念相聯,而在經驗中它們經常結合在一起;這種結合像其他例子那樣,會降低崇高的品位。但苦味和臭味確實是檢驗某種具備崇高感的意象的標準之一,不是因為它與可鄙的觀念相聯而變得低下,而是當它與某些被大家承認的壯美意象相聯時,整個結合就會讓人產生一種尊嚴感。恐怖的事物常常是偉大的;不過若是當這些事物擁有某些令人厭惡的特質或者某種程度的危險,而這種危險又易於克服時,它們就僅僅是可憎的,比如癩蛤蟆和蜘蛛。
第二十二節 情感,痛苦
無需多言,情感——無論是何種形式、何種程度的壓抑、哀傷、苦惱或者折磨——比起身體痛苦來,都更易於促發崇高感;沒有別的什麼能在這種意義上讓人產生崇高觀念。我也沒必要在此給出任何新的例子,在前面的章節里我們已經看到了足夠之多的例子來說明這一點,而在真實生活中,只要去看一看周圍的事例就可知曉,人人都能做到。
通過討論所有的感覺,我已經簡要闡述了崇高感的諸來源,這也同時證實了我的第一個論點(第七節):崇高是某種從屬於自我保存的觀念。因此,它也就是我們最強烈的觀念。它的最強烈表現就是痛苦憂傷的情感, (14) 任何其他積極的原因所引起的愉悅都不屬於崇高的範疇。除了我們在前面章節所提到的意外,無數的例子可以用來支撐這些論點,而很多人或許也可以從中得出許多實用性的結論來。——
但是同時,時間飛逝,飛逝,一去不返
而我們被愛俘獲,依次巡行。 [41]
(第二部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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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iterary Magazine ,Ⅱ,185(referring initially to p.57,Ⅱ.,3-4):「然而,驚懼或許就是某種靈魂的狀態,彼時心智的活動已經停止了,帶著某種程度的驚愕。其中或許充滿了駭怕,而愛或許可以使之生動起來……在我們看來,朗吉弩斯(Longinus)關於崇高的論述是非常正確的:它並非建基於任何單一的激情之上;它們能夠點燃那種可憐的狂熱,連帶著情緒昂奮的思考,一起將心智飛快地席捲而去。因此,恐怖不過是一種較大的添加,其他所有的激情也是如此,比如憂傷、愛戀、狂躁、憤怒、競爭心、憐憫等等。」
[2] Cf.F.Hutcheson,An Inquiry into the Original of our Ideas of Beauty and Virtue (1725),p.76:「狡猾的異教徒首領會選擇一些晦暗不明的地方,作為他們編造出來的神跡顯現的舞台。」
[3] Paradise Lost ,Ⅱ,666-73(misquoted).
[4] De Arte Poetica ,Ⅱ.180-1.
[5] Reflexions Critiques Sur La Poesie et Sur La Peinture (Paris,6 th edn.,1755),I,416 ff.
[6] Addison had written on Chevy Chase in Spectator Nos.70 and 74.
[7] Paradise Lost ,I,589-99.(For another view of this passage see R.Payne Knight,An Analytical Inquiry into the Principles of Taste ,2 nd edn.,1805,III,I,89.)
[8] Literary Magazine ,Ⅱ,185:「在這位作者看來,模糊增進了崇高感,這一點顯然是非常正確的;但是他卻從中錯誤地得出結論認為,意象的清晰對於崇高是不必要的;但在我們看來,可以確定的是,只有給予心智某些觀念才能打動人……我們的作者……挑戰了阿貝·都·博斯的觀點……不過顯然他給出的理由卻並不是那麼具有說服力:他僅僅因為它的模糊性而偏愛詩歌。事實上對於後者,我們應該討論的是它的清晰明白,它的誇張,它對具體情景的自由選擇,以便使它更生動活潑,更能打動人。」Monthly Review ,XVI,477 n.:「意象的清晰、明白被認為能夠產生崇高感……」
[9] Job ,IV,13-17.
[10] 在16、17世紀,德國、佛蘭德和西班牙的畫家們(e.g.Brueghel,Teniers,Ribera)中間很流行對「聖安東尼的誘惑」進行奇異的畫面處理。薩爾瓦托·羅莎(Salvator Rosa)也有一個版本。(See A.B.Jameson,Sacred and Legendary Art ,1848,II,381-3.)
[11] Aeneid ,IV,173 ff.
[12] Iliad ,IV,440-5.(朗吉弩斯曾經拿來作為闡釋的引文。On the Sublime ,IX.)
[13] Job ,XXXIX,19b,20b,24(misquoted).勞斯(Lowth)曾經引用了這段話來說明《約伯記》「從各個方面激發了恐怖感;另外……到處充滿了真正的崇高精神」(Lectrues on the Sacred Poetry of the Hebrews ,transl.G.Gregory,1787,II,428,424)。
[14] Job ,XXXIX,5b-8a(misquoted).
[15] Ibid ,XXXIX,9a,10a,11a;XLI,1a,4,9b.
[16] Ibid ,XXIX,7b-8a.
[17] Monthly Review ,XVI,475 n.:「可以確定的是,即便不把它設想為一位恐怖的上帝,我們依然能夠擁有關於神的崇高觀念。無論是什麼東西,當其被描述出來時能夠引起我們的尊重,那它肯定就是崇高感的有力來源;而尊重是一種類似於愛的激情:我們對於崇高事物的敬畏,就像可以源出於不斷增長的恐懼一樣,也同樣可以源出於不斷增長的愛。」
[18] Psalms ,CXXXIX,14(misquoted).勞斯曾做過一次專門演講,討論希伯來詩歌對於上帝無上力量的讚美,在這篇演講的最後他評論了這句聖詩:「它讚美了神的無處不在,讚嘆了神在構造人體時無與倫比的藝術和設計。」(Lectures ,II,283)
[19] Epistles ,I,vi,3-5.
[20] De Rerum Natura ,III,28-30(misquoted).
[21] Psalms ,LXVIII,8(misquoted).
[22] Psalms ,CXIV,7-8(misquoted).
[23] Cf.Statius,Thebaid,III,66I.
[24] E.g.Plotinus:「由於靈魂不同於上帝,但卻源出於上帝,所以她愛他乃是出於需要……靈魂愛上帝並且渴望與之同在,這是自然而然的,這就像一位尊貴父親的女兒,感覺到了一種神聖的愛。」(W.R.Inge,The Philosophy of Plotinus ,3 rd edn.,1941,II,140.)伯克對Plotinus的了解,可能是因為閱讀了劍橋柏拉圖主義者Ralph Cudworth的書。Cudworth的Ture Intellectual System of the Universe (1743)就列在伯克藏書的售書單上(item no.138)。
[25] Aeneid ,VI,264-9(misquoted).
[26] Aeneid (1740),VI,371-8.
[27] Aeneid (1697),VI,378-9.
[28] 在這段話中,伯克可能借鑑了David Hartley的觀點[Observations on Man (5 th edn.,1810),Ⅰ,9-11]:「外在可感知的事物消失之後短時間內,感覺仍然停留在腦海中。」有趣的是,在這篇論文中,Hartley引用了牛頓的《光學》(Opticks ),而伯克在本書第138頁(英文版——譯者注)中的論述正是借鑑了此書。
[29] 這一腳註應該是「參見第四部分,第十三節」。
[30] Spectator No.415.
[31] For a similar idea see Locke,Essay,II,xvii,9.
[32] Henry IV ,Pt.I,IV,I,97-109(misquoted).
[33] Ecclesiasticus ,L,5-13(misquoted).
[34] Milton,Paradise Lost ,Ⅱ,266-7(misquoted).
[35] Ibid ,III,380(misquoted).
[36] Virgil,Aeneid ,VI,270-1.
[37] Faerie Queene ,Ⅱ,vii,29(misquoted).
[38] Virgil,Aeneid ,VII,15-18.
[39] Aeneid ,VII,81-4(misquoted).
[40] Aeneid ,VI,237-41.
[41] Virgil,Georgics ,III,284-5(misquo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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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見第一部分,第3,4,7各節。(如無特別說明,正文中加星號者,均為伯克原注。——譯者)
(2) 參見第四部分,第3,4,5,6各節。
(3) 參見第四部分,第十四、十五、十六各節。
(4) 本書之中,彌爾頓《失樂園》的中文版均採用朱維之先生的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11月版),有個別地方對照英文本稍有改動,謹致謝意。
(5) 參見第五部分。
(6) 參見第一部分,第七節。
(7) 參見第三部分,第二十一節。
(8) 參見第四部分,第九節。
(9) 參見第四部分,第十二節。
(10) 參見第四部分,第十四節。
(11) 艾迪生(Addison)先生曾經在《旁觀者》(Spectators )中討論了想像的諸種愉悅,在他看來,這種愉悅發生於當你看到一個圓的物體時,你第一眼看上去,就能看到它的一半。我不認為這是想像的愉悅的真正原因。
(12) 參見第四部分,第四、五、六各節。
(13) 參見本部分,第三節。
(14) 參見第一部分,第六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