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講座 · 關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講座(四)
在上一次講話中,我指出了賦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絕大多數人物以生命力,並分裂他們的那種令人擔憂的兩重性,正是這一兩重性使《罪與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的一個朋友談到小說主人公時這麼說:
人們真的會說,他身上有兩種相反的性格輪流地表現出來。
假如這些性格僅僅只是輪流表現,那麼事情還算好。然而我們看到,它們常常是同時表現出來。我們看到每一個矛盾的意念是如何枯竭而又貶值,是如何因自身的表達和表現而窘迫不堪,從而讓位於相反的意念。主人公從未像他在誇大自己的恨時那麼接近愛,也從未像他在誇大自己的愛時那麼接近恨。
我們發現,在每一個人物身上,尤其在女性人物的性格中,有一種焦躁不安,對自身不穩定的預感。害怕自己不能長時間地保持同一種脾性,保持同一種決心,使得她們常常做出一些令人張皇失措的突然之舉。《群魔》中,莉莎說:
長久以來,我就知道自己的決心維持不了一分鐘,所以我決定了什麼就馬上去干。 [90]
今天我很願意研究一下這一奇怪的兩重性的某些後果。首先,我要和大家一起問一問我們自己,這種兩重性是本來就存在的,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想像出來的?現實為他提供了這方面的例子嗎?他在其中看到了自然本性呢,還是他把它歸於自己的想像?
「大自然模仿著藝術品向它建議的東西。」奧斯卡·王爾德在他的集子《意圖》中曾這樣說。對這一表面怪誕的悖理,他開玩笑似的以某種似是而非的暗示來闡明。他的原話大體如下:
不知你們注意到沒有,一段時間以來,大自然逐漸地變得與柯羅 [91] 筆下的風景畫相像起來。
他想說明的無非就是這一點:我們一般是以一種已變得約定俗成的方式看大自然的,我們在大自然中只認出藝術作品教我們認識的東西。一旦一位畫家在其作品中試圖傳達和表現一種個人的觀點,他為我們提供的大自然的這一新面孔,一開始往往會顯得不倫不類、假模假樣,甚至猙獰可怖。隨後,我們會很快地習慣於按這一新藝術作品的觀點去觀察自然,我們會發現畫家為我們表現的東西。正是這樣,對一雙經過提醒的、新穎而別致的眼睛來說,大自然似乎「模仿」了藝術作品。
這裡我所說的關於繪畫的話,同樣適用於小說,適用於心理學的內心景象。我們生活在被接受的現有資料上,我們很快習慣於這樣來看世界,不是看世界如其原來的面貌,而是看世界如同別人所說的那樣,如同別人告訴我們的那樣。只要人們沒有得到醫學的揭示,那麼,有多少疾病是不存在的啊!如果不去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在我們周圍,或者甚至在我們身上,又有多少奇異的、病理的、反常的心理狀態不為我們所知啊!是的,說真的,我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為我們擦亮了眼睛,使我們看清了某些實在不算稀罕的、但我們卻不知去發現的現象。
面對著每一個人幾乎都表現出來的複雜性,人的目光總是自發地、幾乎無意識地投向簡單化。
法國小說家的自發努力就在於此:他們從人物性格中抽出基本數據,盡力設法在一個形象中分辨清晰的線條,賦予它一個連續不斷的輪廓線。無論是巴爾扎克,還是別的誰,追求風格的願望和需要總是占上風……但我認為這樣做蔑視了法蘭西文學的心理學,使得它信譽掃地。我擔心許多外國小說家也犯這一錯誤。說它錯,恰恰是因為,這樣做只注意了輪廓的鮮明,而沒有了模糊,缺乏了陰影……
讓我們在這裡再回顧一下尼采的觀點。尼采正好相反,他以極度的洞察力認識到並稱頌了法國心理學家的超人之處,甚至把他們(也許更多的是倫理學家而非小說家)當作整個歐洲的大師。確實,我們在18世紀和19世紀有過無與倫比的分析專家(我尤其想說是我們的倫理學家)。我並不確信我們今天的小說可以與他們媲美。因為在我們法國,有一種討厭的傾向,偏愛於墨守成規——慣用格式很快就成了金科玉律——偏愛於依賴它,而無意於另闢蹊徑。
我已經注意到,拉羅什富科在給心理學幫了大忙的同時,或許也在某種程度上——由於他箴言的完美——阻止了它的發展。請原諒我在此引用我自己的話,但在今天,我很難說出比1910年時我所寫的更多的話了:
當年,拉羅什富科竟敢於把我們心靈的運動拉扯到並歸結為自尊心的煽動,我懷疑他究竟是對這奇特的洞察真的有足夠的證據,還是他正努力不懈地做著一種更確切的調查。一旦找到一種套式,人們就緊緊抓住它。整整兩個多世紀,人們伴隨著這一解釋活著。心理學家似乎最為警醒,他顯得最懷疑,面對最高尚、最威武的舉動,他最清楚如何揭示個人主義的秘密動力,人類靈魂中的一切矛盾在他面前泄露出來。我不指責拉羅什富科揭露「自尊心」,我指責他僅僅局限於它,我指責他以為當他自己揭示出了自尊心時便萬事大吉。我尤其指責那些追隨著他局限於此的人。 [92]
在整個法蘭西文學中,有一種對未定形物的惡感,它甚至發展到面對尚未成形之物的某種難堪。我可以以此來解釋,為什麼比起英國小說,甚至俄國小說來,兒童在法國小說中所占的位置微乎其微了。在我們的小說中幾乎遇不見孩子,即使是小說家給我們描繪的那幾個可憐巴巴的孩子,也常常是笨拙的、死板的、無趣可言的。
正相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充斥著兒童。我們甚至發現,他的絕大多數人物,而且是重要人物,都是比較年輕的、剛剛成形的人。他更感興趣的似乎是感情的起源。他常常描繪那些含糊不清的、可以稱作萌芽期的感情。
他尤其著筆於那些令人困惑的例子,那些挺身而起向世俗道德和心理學挑戰的例子。顯然,在這種日常道德和心理學中,他並不感到輕鬆。他自身的氣質就與某些既定規則格格不入,他無法忍痛屈服,滿足於那些規範。
我們在盧梭身上也可找到這一相同的不適和不滿。我們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犯癲癇,而盧梭曾變成瘋子。以後,我還要強調疾病在他們思想的形成過程中所起的作用。今天,我們就滿足於在這反常的心理狀態中,見識一下反抗群體的心理學與倫理學的造反意識。
在人的身上,倘若不存在無法解釋的東西,卻總有未經解釋的東西。現在我們要看一看,這種雙重性一旦被接受,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按照什麼樣的邏輯遵循他的軌跡的。首先讓我們一起證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幾乎全部人物都是多情種子。也就是說,他們滿足於天性的複雜性,幾乎都能同時經歷多種愛情。另一個結果,或者說,從這一設定中引出的另一個結果,則是嫉妒的幾無可能性。他們都不懂得嫉妒,都不可能變得嫉妒。
先來看一下他們為我們提供的多情人物的一個例子。那是夾在阿格拉雅·葉潘欽娜和娜斯塔西婭·費利波夫娜之間的梅什金公爵。在談到娜斯塔西婭·費利波夫娜時,梅什金公爵說:
「我全身心地愛她。」
「而同時,你也向阿格拉雅·葉潘欽娜保證您的愛。」
「哦!是的,是的。」
「瞧瞧,公爵,您想想您自己說的話。看看您自己的內心……從表面上看,您是既不愛這個也不愛那個……怎麼能愛兩個女人,怎麼可能有兩種不同的愛情……這太奇怪了。」 [93]
而同時,這兩個女人也分別經歷著兩種愛情。
再回憶一下處在格魯申卡和娜塔莎·伊凡諾夫娜之間的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還有韋爾西洛夫。
我還能舉出許多別的例子。
人們會這樣想:這些愛中有一種是肉體的,另一種是精神的。但我認為,這樣的解釋未免過於簡單化了。畢竟,在這一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來沒有直率過。他引導我們做種種猜測,到頭來又把我們甩在一邊。我直到第四遍讀《白痴》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當然,現在這一點已是顯而易見的了)。葉潘欽將軍夫人對待梅什金公爵多變的脾氣,將軍夫人之女、公爵之未婚妻阿格拉雅本人的不明確態度,都出自這兩個女人(自不待言,主要是當母親的那一位)對公爵脾性中某種神秘東西的覺察。母女倆誰都不太確信,公爵會成為一個稱職的丈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三番五次地強調了梅什金公爵的貞潔,而這種貞潔無疑增加了將軍夫人這位未來岳母的不安: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他還能夠去看阿格拉雅,人們還允許他和她說話,坐在她身邊,跟她一起散步,僅此一點,他就覺得幸福無比了。誰知道呢?也許他一輩子就滿足於此了。從表面上看來,這種不那麼熾烈的戀情已經讓葉潘欽將軍夫人偷偷地不安起來,她猜度到公爵心中柏拉圖式的愛情。有不少東西著實讓將軍夫人無以名狀地擔驚受怕。 [94]
最不沾肉慾的愛情是最強烈的愛情,此處是如此,換在別處也常常如此。這一點在我看來十分重要。
我並不想闡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想。我並不企求這雙重的愛和這嫉妒的消失把我們引向美好的分享——這既非權宜之計,亦非迫不得已——甚至引向放棄。再說一遍,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這一點上並不顯得很直率。
嫉妒這一問題始終纏繞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前期的一部作品(《他人之妻》)中,我們已經讀到了這一悖論:不應該將奧賽羅看作一個嫉妒的典型。在這一觀點中,我們也許可以看到一種超乎於普通觀點之上的需要。
但是,後來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回到了這一點。他在《少年》這本創作生涯結束前寫的書中又談到了奧賽羅。他寫道:
韋爾西洛夫有一天對我說,奧賽羅根本不是因為嫉妒而殺死了苔絲德蒙娜而後自殺,而是因為他被人剝奪了理想。 [95]
這真是一種悖論嗎?我最近在柯爾律治的作品中發現了相似的觀點,相似得使人不禁要問,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是曾經讀到過這一段?柯爾律治提到奧賽羅時說:
在我看來,嫉妒並不像人們指出的那樣……應該看到嫉妒中的恐慌和苦惱,因發現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自己持恆愛之的天使般的尤物竟然不那麼純潔、甚至骯髒不堪而感到恐慌和苦惱。是的,要經過努力的鬥爭才能不再去愛;這是道德上的義憤,是對德行淪喪的絕望,它使他喊出:But yet the pity of it Iago!O Iago, the pity of it, Iago.(這只能大致翻譯成如下的法語:「然而,這多麼令人遺憾啊,伊阿古,呵,伊阿古,這多麼令人遺憾!」)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不會嫉妒嗎?——這麼說我也許走得太遠了——至少應在這兒再做一些修改。可以說,他們在嫉妒中只認識到痛苦,一種未伴隨著憎恨情敵(這一點至關重要)的痛苦。如果說在《永恆的丈夫》中有什麼仇恨的話(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這個),這種仇恨也被某種神秘而奇特的對情敵的愛所抵消、所制約。然而更經常的是,根本就沒有什麼仇恨,甚至沒有痛苦。這裡我們如同處在一條讓—雅克 [96] 走過的斜坡路上:要不然,他得適從華倫夫人給予他的情敵克洛德·阿奈的寵愛,要不然,他該去思戀烏德托夫人 [97] 。他在《懺悔錄》中寫道:
當我為她燃起了心中熾烈的慾火時,我發現,當上她的密友跟成為她愛情的對象是同樣的甜美。我從未有過一時一刻視她的情人為我的情敵,我始終把他當作朋友(這裡指聖朗貝爾)。人們會說這還不是愛情。見他的鬼吧,這遠比愛情更美。
《群魔》的作者說:「斯塔夫羅金對他的情敵滿懷著友誼,遠無半點妒忌。」
在這裡拐一個彎,或許能幫助我們更深入地進到問題的核心中,即是說,更清楚地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觀點。我最近重讀他的作品時發現,考察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何從一本書轉到另一本書的,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我們知道,《死屋手記》之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與罰》中寫了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故事,也就是說,一樁將他發往西伯利亞的罪行的故事。再看一看這本小說的最後幾頁是如何為《白痴》做了準備,那就更有意思了。你們還記得吧,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拉斯柯爾尼科夫留在了西伯利亞,生活中的一切事件對他來說均失去了重要性:他的罪孽、他的悔悟、他的犧牲,仿佛都成了另一個人的故事:
生命在他身上替換下了理智,他只剩下了情感。
在《白痴》的一開頭,梅什金公爵所處的,恰恰就是這種狀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眼中,這種狀態無疑將是一個基督徒的最佳心態。這一點我回頭還要說。
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在人類靈魂中建立了,或者簡單地說,發現了許多類層——一種層次的劃分。我在他的小說人物中劃分出三個類別或三個區域。首先是知識類的,對靈魂而言十分陌生,從中卻激越出最惡劣的欲望,按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說法,奸詐邪毒的魔鬼般的成分均寓居於此。現在我只說第二類,它便是愛欲類的,這是一個被激情的風暴劫掠一空的區域,但是,無論風暴肆虐中的事件多麼悲愴,人物的心靈卻不為之所動。因為有一個更深的、愛欲都不能攪和進去的區域。拉斯柯爾尼科夫所經歷的這一復活(我賦予這一詞以托爾斯泰所賦予的原本意義),這一「再次誕生」(借基督之語),使我們得以進入這一區域。這是梅什金生活的區域。
看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何從《白痴》過渡到《永恆的丈夫》的,那就更有意思了。你們都還記得在《白痴》的結尾,梅什金公爵守在被他的情敵羅果靜殺死的娜斯塔西婭·費利波夫娜的床頭。兩個情敵都在那裡,面對面,單獨相處。他們會互相殘殺嗎?不!正相反。他們倆抱頭痛哭。他們倆互相挨著,躺在娜斯塔西婭的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每當羅果靜在譫妄中喊叫起來,或是狂笑起來,公爵馬上就伸出發燙的手,輕輕地撫摩他的頭髮,撫摩他的臉頰,讓他安靜下來。
這幾乎就已經是《永恆的丈夫》的主題了。《白痴》寫於1868年,而《永恆的丈夫》是1870年。這部書被某些文人當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聰明的馬塞爾·施沃布 [98] 也是這個觀點)。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也許言過其實了。但是,無論如何,它可算是傑作之一吧。讓我們聽一聽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是如何談及這部書的吧!他在1869年3月18日寫給友人斯特拉霍夫的信中說:
我寫了一篇小說。一篇不太長的小說。約三四年以前,當我的哥哥逝世時我就打算寫了。當時阿波隆·格利高里耶夫稱讚我的《地下室手記》時說:「再寫一些這一類的東西吧!」我的作品就是對他的答覆。不過,在形式上,這是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儘管在本質上,它們仍然是一樣的東西,我永恆的本質……我寫這部小說非常快,因為在小說中沒有一行字、沒有一句話不是早已清清楚楚地銘刻在我心中了,這一切早寫在我的腦子裡了,雖說當時白紙上還未留下一個黑字。 [99]
在1869年10月27日的信中他寫道:
這部短篇的三分之二我已經寫出抄畢。我想儘可能地刪略,但還是做不到。這不是說數量,而是質量。至於書的價值,我沒什麼可說的,因為我一無所知,這是由別人去判斷的事。
而別人是這麼判斷的。斯特拉霍夫寫道:
您的小說給人留下了生動的印象,我想它會不可動搖地獲得成功。這是您寫得最好的作品之一。從題材上說,也是您最令人感興趣的作品之一。說到特魯索茨基的性格,大多數人可能難以理解他,不過,人們會一直帶著渴望去讀它。
《地下室手記》寫得比這篇小說稍早些。我認為《地下室手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生涯的頂峰,我把這本書當作他全部作品的拱頂之石(我不是唯一這樣認為的人)。不過,隨著這部書,我們將進入他的「知識之區」,因此今天我不去談論它。讓我們依然和《永恆的丈夫》留在愛欲之區。在這部小說中只有兩個人物:丈夫和情夫。不可能將它再濃縮集中了。整個小說呼應了我們可以稱之為古典的理想。情節本身,或者說,導致了結局的最初事件早就有了,如同在易卜生的一齣劇里那樣。
維爾查尼諾夫處在生命中的這樣一個時刻——過去的事件開始在他的眼裡獲取了一個異常的面目:
今天,年近不惑的他眼角已布滿細細的皺紋,眼中也失去了往昔的神采和善意。代之而來的卻是一種面對世風日下所抱定的犬儒主義的麻木不仁,還有刁鑽奸詐和冷嘲熱諷,一種新添的惆悵,夾著憂愁與痛楚,一種心不在焉,漫無對象但又強烈的愁思。這種憂傷在他獨處時格外明顯。 [100]
維爾查尼諾夫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他這把年紀,在他生命的轉折點上,究竟出了什麼事?直至今日,我們還好端端地活著,樂呵呵地過著,但是突然間,我們明白到,我們的行為舉止,我們所推動的事件,一旦與我們分離而投入到世界之中,如同人們將小舟投入海洋中,就將繼續獨立於我們存在,而且常常不為我們所知地存在著(喬治·艾略特 [101] 在其作品《亞當·比德》中曾十分精彩地談論過這一點)。是的,維爾查尼諾夫親身生活中的事件,對他來說也不再如同往日了,也就是說,他突然意識到了他的責任感 。這時,他遇到了他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他以前擁有過的一個女子的丈夫。這個丈夫以古怪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簡直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躲避維爾查尼諾夫,還是正相反,在尋找他。他好像突然降臨在大街的鋪石上。他神秘地遊逛,在維爾查尼諾夫家附近踱來踱去,而主人公一開始卻沒有認出他來。
我不想在此敘說整本書的故事,也不想去詳述在巴維爾·巴甫洛維奇·特魯索茨基(也就是那位丈夫)的一次夜訪之後,維爾查尼諾夫如何決定去回訪一次。他們之間一開始模糊的關係漸漸地清晰了:
「請您告訴我,巴維爾·巴甫洛維奇,您並不是一個人住在這兒吧?我剛剛進來時看到的那個女孩子是什麼人?」
巴維爾·巴甫洛維奇揚了揚眉毛,他有些吃驚,隨之,又露出了誠懇和悅的神色。
「怎麼,這個小女孩嗎?她當然是麗莎啦!」他友善地微笑道。
「哪個麗莎?」維爾查尼諾夫不禁結結巴巴起來。
突然,一陣顫慄通過他全身。這個結果實在太突然了。當他進門第一眼看到小女孩時,他雖然有點驚詫,卻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和想法。
「這就是我們的麗莎,我們的小女兒麗莎。」特魯索茨基仍然在微笑。
「怎麼?您的女兒?但是娜塔麗婭……已故世的娜塔麗婭·瓦西里耶夫娜有過孩子?」維爾查尼諾夫問道,他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嗓音喑啞,卻清晰安寧。
「那是當然的啦……可是,我的上帝!這是真的,您是不會知道的。您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您一離開,上帝就把她給了我,上帝保佑我們有了……」
巴維爾·巴甫洛維奇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神色有些激動,但仍是那麼愉快。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維爾查尼諾夫說,臉色變為蒼白。
「當然,當然,您怎麼會聽說的呢?」巴維爾·巴甫洛維奇以一種充滿溫柔的聲調說,「娜塔麗婭和我,我們已經失掉了一切指望。您一定還記得的。……突然,上帝允諾我們的願望了!而我當時的感受,一定只有上帝才知道。它發生在您離去後的一年……喔,不,還不到一年……等一等!……讓我想一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是十月份離開的,要不就是十一月,對不對?」
「我離開T城是在九月初,十二日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九月?真的是在九月嗎?那我一定是記糊塗了。」巴維爾·巴甫洛維奇充滿了驚訝,「要真是那樣,那您在九月十二日離開,而麗莎在五月八日出生,中間經過了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嗯,剛好八個多月。您如果知道我的亡妻如何……」
「好啦!那您把她叫到我面前來……叫她過來……」維爾查尼諾夫結結巴巴地打斷了他。 [102]
就這樣,維爾查尼諾夫明白到,他那來去匆匆、他那本不寄予什麼奢望的愛情留下了一道痕跡。問題擺在了他面前。那位丈夫知道嗎?讀者一直到小說的結尾還在懷疑。陀思妥耶夫斯基把我們留在了不確切之中,正是這一不確切折磨著維爾查尼諾夫。他的心中一點兒數也沒有。或許巴維爾·巴甫洛維奇很快也知道了,但他裝得什麼也不知道:這恰恰是為了拿這個不確切來聰明地偽裝自己,來折磨那個情人。
《永恆的丈夫》向我們描繪了真正的、誠摯的感情與習俗的感情,與日常習慣所接受的心理學的鬥爭。這便是我們觀察這部奇書的一種方式。
「只有一種結局:決鬥。」維爾查尼諾夫喊道。但人們認識到,這是一種可悲的結局,它並不會滿足任何真實的感情,它僅僅呼應了一種矯揉造作的榮譽觀,那便是我不久前講的西方人的觀念。我們將很快明白,巴維爾·巴甫洛維奇在心底里還是喜愛嫉妒的,是的,他真的愛著並尋求著他的痛苦。而這種痛苦的尋求早在《地下室手記》中就已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
在梅爾希奧·德·伏居耶子爵之後,法國人一提起俄國人,便大談特談「痛苦之宗教」。在法國,我們總是喜歡套用格式,這是「吸收」一個作家的方式。它可以幫我們將他陳列在櫥窗里。法蘭西需要對他心裡有數,然後,人們再不需要去看,再不需要去想。——尼采嗎?——啊!對了:「超人。做一個強者。危險地活著。」——托爾斯泰嗎?——「對惡不抵抗。」——易卜生嗎?——「北方之霧。」——達爾文嗎?——「人是猴的後代。生存競爭。」——鄧南遮 [103] 嗎?——「美的崇拜。」讓那些思想不能歸納成一種格式的作家見鬼去吧!廣大民眾是不能接受他們的(當巴雷斯為自己的商品做包裝選擇了「大地與死者 」這一標牌時,他是深深明白這一點的)。
是的,在我們法國,存在一種傾向,要為自己找詞,要去相信:一旦找到可套用的格式就萬事大吉,就一切都已說出,一切都已接受。正是這樣,我們可以認為,當我們聽到霞飛的一句話:「我在一口口地啃掉他們」,或者讀到報紙上所說的俄羅斯的「壓路機」時,我們就已經把握住了勝利 [104] 。
「痛苦之宗教。」我們至少得避免誤解。這裡涉及的並不是或不僅僅是他人的痛苦、普遍的痛苦,在這種痛苦面前,拉斯柯爾尼科夫投倒在妓女索尼婭的膝下,佐西瑪長老投倒在未來的兇手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的腳前,這裡的痛苦也是自己的痛苦。
維爾查尼諾夫在整個小說故事中一直都在問自己:巴維爾·巴甫洛維奇·特魯索茨基是在嫉妒,還是沒在嫉妒?他是知道了,還是沒有知道?荒誕的問題。——是的,他當然知道!是的,他當然在嫉妒;但是,他保持的、他保護著的正是這一嫉妒;他尋求的、他熱愛的正是嫉妒的痛苦,完全如同我們在《地下室手記》中看到的主人公喜愛他的牙疼一樣。
對這個滿腹妒意的丈夫的痛苦,我們所知無幾。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間接地讓我們窺察、了解到一點兒,而且是通過特魯索茨基本人,讓他的身邊的人——首先是他那麼疼愛的這個小女孩——所受的可怖的痛苦。這個女孩的痛苦,使得我們可以衡量他自身痛苦的強烈程度。巴維爾·巴甫洛維奇折磨這個女孩,但是他鍾愛她。他無法憎惡她,就像他無法憎惡那個情夫一樣。
「您想過麗莎對於我意味著什麼嗎,維爾查尼諾夫?」他突然想起特魯索茨基上次對他說過的這句話,他覺得這並不只是裝模作樣,那叫喊是真誠的,那心意是溫柔的。可是,為什麼那怪物既愛著這孩子,又能對她那麼殘酷呢?這真的可能嗎?每次他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立即把它岔開,因為這裡面含有某種可怕的、不確切的東西,某種使他無法忍受的東西,某種他一直無法解答的東西。 [105]
我們應該相信,他最痛苦的,恰恰是無法變得嫉妒,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只認嫉妒為艱苦,他無法仇恨那個爭了他的寵的人。他讓那個對手忍受的痛苦,至少他打算讓他忍受的痛苦,他強加在他女兒頭上的痛苦,就像是他所放置的一個神秘的抵消物,以抵消他自身沉溺於其中的恐怖與憂傷。不過,他仍夢想著復仇,這並非明確地說,他渴望復仇,而是說,他自忖他應該復仇,這恐怕是他從那種可怕的憂傷中脫身出來的唯一辦法。這裡,我們看到日常的心理學重又趕到了真摯感情的前頭。
沃夫納格 [106] 曾說過:「習俗造一切,甚至愛情。」 [107]
他們也一定還記得拉羅什富科的箴言:
如果他們沒聽人說起過愛情,有多少人會從來不知道愛情?
我們也同樣有權利這樣想:如果人們沒聽人說起過嫉妒,如果人們並不確信一定要嫉妒,那麼,有多少人將不會變得嫉妒?
是啊,習慣勢力確確實實是謊言的供應者。有多少人一生中沒有被迫扮演過一個與自己全然不相同的人物?面對某一種感情,要在自身中找出它曾被描述、經過洗禮的原型,又有多麼容易!人們模仿一切比什麼都不模仿來得更加容易。有多少人一輩子靠著謊言,心甘情願地於虛偽中度日,他們在習俗的謊言中,找到了比在個人真誠的特殊感情中更多的安逸舒適和更少的艱辛努力,因為,這種感情的確認迫使他們去做一種他們本來感到無能為力的創造。
請聽特魯索茨基:
「我說,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讓我告訴您一個非常好笑的小故事,這是我今天早晨搭車來這裡時想起來的。剛才您談到『抱著別人脖子不放手的人』。您一定還記得謝苗·彼得羅維奇·李夫特索夫嗎?他以前在T城時曾和我們來往過。喔,他的弟弟,也是一個從聖彼得堡去的年輕漂亮的紳士,在總督手下做事,很受賞識。有一次他和戈魯賓科上校發生爭執。當時有許多女人在場,其中有他的心上人。他認為自己被極大地侮辱了,但他咽下了這口氣,一聲不吭。之後不久,戈魯賓科又把他屬意的女子追到了手,兩人決定結婚。您想想那小伙子會做出什麼來嗎?他居然成了戈魯賓科最親密的朋友,而且堅持要在婚禮上做新郎的儐相!他一直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很好。後來,當大家從教堂行完儀式回家時,他當著總督以及所有在場的高貴人士的面,向戈魯賓科祝賀,並擁吻了他。突然,我們的李夫特索夫拔出刀來,刺入新郎的腹中,我們的戈魯賓科倒了下去!……他自己的儐相!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可是這還不算什麼。最絕的是,他刺了人之後,便轉過身去向左右四面叫喊道:『啊!天哪,我幹了什麼呢!天哪!我幹了什麼呢!』然後哭哭啼啼,哆哆嗦嗦,抱著所有人的脖子不放手,連聲叫道:『唉,我都做了些什麼!』哈哈哈!他真把我笑死了。當然,人們多少會替戈魯賓科難過的,可是,他後來卻痊癒了。」
「我真不知道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故事。」維爾查尼諾夫威嚇地皺著眉頭。
「只因為那真真切切的一刀子吧!」巴維爾·巴甫洛維奇說道,他總是微笑著。 [108]
當巴維爾·巴甫洛維奇突然被帶到肝病發作的維爾查尼諾夫面前,去照顧他的時候,他真實的、自發的感情就這樣表露了出來。
請允許我為你們讀一讀這整整一場出人意料的戲。
病人一躺下就呼呼睡著了。他的健康狀況原本不好,又在精神的極度緊張中過了一天,回家後只覺得渾身無力,難再支撐。但是,痛苦仍然戰勝了疲勞與睏倦,一個小時之後,維爾查尼諾夫在劇痛中醒來,從長沙發上掙紮起來,輕輕呻吟著。雷雨已經歇了,房裡充滿了煙味,桌上的酒瓶空了,維爾查尼諾夫在另一張沙發上睡著,他全身挺直,衣服沒有脫去,連鞋子都還穿著。他的長柄單片眼鏡從口袋中掉了出來,吊在絲線上晃蕩,快要觸到地板了。 [109]
這真是一件異乎尋常的事:陀思妥耶夫斯基需要將我們帶到心理學的最奇特的區域,去觀察最現實的細節,以求在表面上顯得神秘莫測與意料之外的事物中,找出儘可能堅固的根基。
維爾查尼諾夫受著極度痛苦的煎熬,特魯索茨基是如何精心照顧他的呢?
但是,巴維爾·巴甫洛維奇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天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丟魂失魄,就仿佛這是一件關係到他親生兒子的生死的大事一般。他什麼話都不願聽,一個勁兒地堅持非要施行熱敷法不可,除此之外,他還希望他一口氣喝下兩三杯不太濃的熱茶,豈止要熱,簡直要滾燙才行。他不等徵求維爾查尼諾夫的同意,便一個人跑出去把瑪芙拉叫了進來。他讓她進了廚房,點起了火,燒起了茶炊。同時,他把病人放回到床上,替他脫去外衣,給他蓋上被毯。二十分鐘之後,熱茶已經好了,第一撥敷料也已加熱。
「瞧,這會有用的……熱乎乎的碟子,滾燙的呢!」他的口氣幾近狂喜。他把那個用毛巾包上的碟子按在維爾查尼諾夫的胸前。「我們找不到別的可以用來熱敷的東西,出去買要花很多時間。這些碟子很管用,我以人格向你起誓,它們絕對管用。我以前親自做過試驗的,在彼得·庫茲米奇身上……您知道,那病不然會要了命的!……喏,現在快快喝下這杯茶,不要怕會燙了您的嘴!……還是性命要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他把那個可憐的、睡意矇矓的瑪芙拉鬧得幾乎發瘋,每隔三四分鐘就要換一次碟子。在換過第三次碟子並且一口氣喝下第二杯燙茶之後,維爾查尼諾夫感到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好極了,我們終於止住了痛!這可是個好兆頭,感謝上帝!」巴維爾·巴甫洛維奇欣喜地大叫。
他高興地跑去拿另一個碟子和另一杯茶。
「關鍵是戰勝疼痛!關鍵是我們要壓服它!」他不斷地喃喃道。
半個小時之後,痛苦幾乎完全消失了,但同時,病人也精疲力竭了。儘管巴維爾·巴甫洛維奇一再懇求,他卻固執地拒絕用「熱碟子再治一會兒」了。他的眼睛虛弱地閉上。
「睡覺,睡覺!」他的嗓音越來越輕。
「好吧,好吧!」巴維爾·巴甫洛維奇終於放開了他。
「您也睡吧……幾點了?」
「快兩點了……還差一刻鐘。」
「您睡吧。」
一分鐘以後,病人又呼喚起巴維爾·巴甫洛維奇來,他急忙湊近前,彎下身。
「噢!您……您是一個比我好的人!……」
「謝謝您,睡吧,好好睡吧!」巴維爾·巴甫洛維奇輕聲地說。
說完,他躡手躡腳地回到他的沙發上去。
當病人矇矓欲睡時,他還聽到他在鋪床,悄悄地脫衣,吹滅蠟燭,躺進沙發,從頭到尾屏著呼吸,唯恐打擾了他。 [110]
可就在一刻鐘之後,維爾查尼諾夫突然警覺到特魯索茨基在俯身湊向他,要殺死他,原來特魯索茨基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這一罪行沒有任何預謀,或者說幾乎沒有。
維爾查尼諾夫想道:巴維爾·巴甫洛維奇曾經想殺他,但不知道自己想殺他,這是令人費解而又費解的,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111]
不過,這一切還不能使他滿意。
「那是出自真心的嗎?」過了一會兒他自忖道。
「那是出自真心的嗎?所有這一切……特魯索茨基昨天下巴顫抖著,用拳頭猛力捶打自己的胸脯,對我表達著他的柔情蜜意時說的這一切都是真心的嗎?」
「對,絕對是真心的,」他重複道,顛來倒去地分析著每一件與此有關的事,「他確確實實是在愚蠢而慷慨地愛著他太太的情夫!而在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居然沒有懷疑過太太的不貞。在九年里,他一直尊敬我,懷念我,珍惜我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見解。昨天他絕不可能是在對我撒謊。當昨天他和我談到要和我『算一算舊賬』時,他是不愛我了嗎?不,他愛我,他在恨我之中愛著我。這種愛是最強烈的。」 [112]
最後:
只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事情會如何演變,是以擁抱我結束呢,還是以割斷我的喉嚨收場呢?現在有結果了:最好的、真正的結果。擁抱和尖刀,兩個一起來。這個結果完完全全合乎邏輯…… [113]
我花這麼多時間分析這本小小的書,是因為它比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來更容易把握,因為它同時以恨與愛使我們深入到我剛才談到的這個深奧的區域,這個並非充溢著愛的區域,這個愛欲達不到的區域。然而,它又是一個那麼容易、那麼簡單就能達到的區域。叔本華向我們談到它,人類團結的一切感情凝集於此,生命的界限消失於此,個體與時間的意識迷失於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它的層次上尋求並找到了幸福的秘密。這一點,我們將在下一次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