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尹子譯註 · 五 鑒篇(鑒者,心也。)

【題解】 鑒,鏡子。因為人心如同一面鏡子,可以映照外界的萬事萬物,所以古人常常用鏡子來比喻人心。作者的自注也說:「鑒者,心也。」本章是一篇專門研究心理的文章。在本章中,作者主要提出以下幾個有關心理的問題。 首先,作者認為,沉迷於不同事物之中的人,就會產生不同的心理反應。這一觀點本來是正確的,但作者把這些心理反應歸咎於鬼魂的作用,明顯是受到時代的局限。 其次,作者把所有的心理活動都歸因於大道的支配,因此反覆要求人們要與大道融為一體,做到內心空淨,進一步做到視萬物為虛假,從而獲取心靈的自由。其中的萬物皆空觀點,與佛教思想非常接近,不少學者以此為證,斷言《關尹子》為後世偽作。 第三,作者雖然承認人心能夠映照外物,但同時又認為人心是無法認識萬物本質的,因此作者提醒人們「無恃爾所謂利害是非,爾所謂利害是非者,果得利害是非之乎?聖人方且不識不知,而況於爾」,從而陷入不可知論。 第四,作者認為,天地間的這個大空間可以生出元氣,而元氣又能演化出萬事萬物;接著作者把人心比作這個大空間,認為「我之一心,能變為氣,能變為形」,於是人心就能夠產生萬事萬物了。這種比附是不合邏輯的,其結果自然也不正確。 除此,作者還提出了一些諸如無私忘我、情波性水、無以己度人等對後世具有一定啟發和影響的命題。 關尹子曰:心蔽吉凶者,靈鬼攝之[1];心蔽男女者,淫鬼攝之[2];心蔽憂幽者,沉鬼攝之[3];心蔽放逸者[4],狂鬼攝之;心蔽盟詛者[5],奇鬼攝之[6];心蔽藥餌者[7],物鬼攝之。如是之鬼,或以陰為身[8],或以幽為身[9],或以風為身,或以氣為身,或以土偶為身[10],或以彩畫為身,或以老畜為身,或以敗器為身[11]。彼以其精[12],此以其精[13],兩精相搏[14],則神應之。為鬼所攝者,或解奇事,或解異事,或解瑞事[15]。其人傲然[16],不曰鬼於躬[17],惟曰道於躬。久之,或死木[18],或死金[19],或死繩[20],或死井。惟聖人能神神而不神於神[21],役萬物而執其機,可以會之[22],可以散之,可以御之,日應萬物,其心寂然[23]。 【譯文】 關尹子說:一心沉迷於吉凶預測的人,靈驗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一心沉迷於男女之事的人,淫蕩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一心沉迷於憂傷痛苦之中的人,沉鬱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一心沉迷於放蕩不羈的人,狂放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一心沉迷於發誓詛咒的人,邪惡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一心沉迷於靈藥美食的人,各種事物之鬼就會控制他們的行為。如此眾多的鬼魂,有的隱身於陰暗之處,有的隱身於幽深之處,有的隱身於風中,有的隱身於氣中,有的隱身於塑像之中,有的隱身於彩畫之中,有的隱身於衰老的牲畜體內,有的隱身於破敗的器皿里。鬼魂用它們的精氣誘惑受騙者,受騙者以自己的精氣接受這些誘惑,雙方的精氣相互結合,就會產生了神奇的反應。被鬼魂控制的人,有的人懂得奇特的事情,有的人懂得異常的事情,有的人懂得祥瑞的事情。這些人都非常傲慢,他們不認為是鬼魂控制了自己,反而認為自己已經獲得了大道。時間久了,他們有的死於草木中毒,有的死於刀劍,有的上吊自殺,有的投井而亡。只有聖人能夠控制鬼神而不被鬼神所控制,能夠役使萬物而善於把握時機,聖人可以把鬼神、萬物聚集在一起,也可以把鬼神、萬物遣散開去,還可以駕馭、役使鬼神與萬物,聖人每天在應對萬事萬物的時候,其心境卻是非常的平靜安寧。 曰:無一心[24],五識並馳[25],心不可一;無虛心[26],五行皆具[27],心不可虛;無靜心,萬化密移[28],心不可靜。借能一[29],則二偶之[30];借能虛,則實備之[31];借能靜,則動搖之[32]。惟聖人能斂萬有於一息[33],無有一物可役我之明徹[34];散一息於萬有,無有一物可間吾之云為[35]。 【譯文】 關尹子說:如果沒有一顆專一的心,各種認識能力就會紛紛向外追逐名利,那麼心就沒有辦法專一了;如果沒有一顆虛靜的心,各種事物都會呈現在眼前,那麼心就沒有辦法做到虛靜了;如果沒有一顆安靜的心,千變萬化的事物就會不知不覺地改變著人的心境,那麼心就沒有辦法安靜下來了。世俗人即使有一顆能夠專一的心,但是總會有一些使他分心的事情在打擾他;即使有一顆能夠虛靜的心,但是總會有一些事情填滿了他們的心;即使有一顆能夠安靜的心,但是總會有一些事情在搖動著他們的心。只有聖人能夠把萬物收斂於一氣之中,因此沒有任何一種事物能夠役使自己明淨清澈的心;只有聖人能夠把一氣散開而化為萬事萬物,因此沒有任何一種事物能夠影響他們的一言一行。 曰:火千年,俄可滅[36];識千年,俄可去。 【譯文】 關尹子說:燃燒了千年的火,可以在一瞬間熄滅;積累了千年的意識,可以在一瞬間被消除。 曰:流者舟也,所以流之者[37],是水非舟;運者車也,所以運之者,是牛非車;思者心也,所以思之者,是意非心[38];不知所以然而然。惟不知所以然而然,故其來無從[39],其往無在[40]。其來無從,其往無在,故能與天地本原[41],不古不今。 【譯文】 關尹子說:遊動的是船隻,而能夠使船隻遊動的事物,是水而不是船隻;運行的是車子,而能夠使車子運行的事物,是牛而不是車子;思維的是心臟,而能夠使心臟思維的事物,是人的意識而不是心臟;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而確實是這樣了。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而確實是這樣了,因此它的源頭就無從追究,它的發展也找不到痕跡。正是因為它的源頭無從追究,它的發展也找不到痕跡,因此它能夠與天地同在,不分古今而永世長存。 曰:知心無物[42],則知物無物[43];知物無物,則知道無物[44];知道無物,故不尊卓絕之行[45],不驚微妙之言。 【譯文】 關尹子說:懂得了心並非真實存在的道理,進一步就懂得了萬物都不是真實存在的道理;懂得了萬物都不是真實存在的道理,進一步就懂得了大道也不是真實存在的道理;懂得了大道也不是真實存在的道理,因此就不會去崇拜那些所謂的卓越行為,也不會對那些所謂的微妙言論而驚嘆不已了。 曰:物我交,心生[46];兩木摩,火生。不可謂之在我[47],不可謂之在彼;不可謂之非我,不可謂之非彼,執而彼我之則愚[48]。 【譯文】 關尹子說:外物一旦與我們接觸,我們的各種想法就會產生;兩塊木頭相互摩擦,火就會產生。不能說這些產生的原因就在於我們自身,也不能說這些產生的原因就在於外物;不能說這些產生的原因就不在於我們自身,也不能說這些產生的原因就不在於外物。固執地要去分清產生的原因是在於我們自身還是在於外物,那就愚蠢了。 曰:無恃爾所謂利害是非[49],爾所謂利害是非者,果得利害是非之乎?聖人方且不識不知,而況於爾!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太相信你自己所認為的利害與是非,你所認為的利害與是非,果真就把握住了真正的利害與是非了嗎?就連聖人尚且不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利害與是非,更何況你呢! 曰:夜之所夢,或長於夜,心無時[50];生於齊者[51],心之所見皆齊國也,既而之宋、之楚、之晉、之梁[52],心之所存各異,心無方[53]。 【譯文】 關尹子說:夜晚夢中所經歷的故事,其時間可能要比夜晚更長,可見我們的心不受時間的限制;生於齊國的人,心裡所經歷的事情都是齊國的事情,後來又到了宋國,到了楚國,到了晉國,到了梁國,心裡所存有的事情就會各不相同,可見我們的心不受空間的限制。 曰:善弓者,師弓不師羿[54];善舟者,師舟不師奡[55];善心者,師心不師聖。 【譯文】 關尹子說:善於製造弓弩的人,向弓弩學習而不向羿學習;善於製造船隻的人,向船隻學習而不向奡學習;善於修心的人,向心學習而不向聖人學習。 曰:是非好醜[56],成敗盈虛[57],造物者運矣[58]。皆因私識執之而有[59],於是以無遣之[60],猶存[61];以非有非無遣之[62],猶存。無曰莫莫爾[63],無曰渾渾爾[64],猶存。譬猶昔游再到[65],記憶宛然[66],此不可忘,不可遣。善去識者[67],變識為智。變識為智之說,汝知之乎?曰想,如思鬼心慄[68],思盜心怖;曰識,如認黍為稷[69],認玉為石者,浮游罔象[70],無所底止[71]。譬睹奇物,生奇物想,生奇物識。此想此識,根不在我。譬如今日,今日而已,至於來日,想識殊未可卜[72]。及至來日,紛紛想識,皆緣有生[73]。曰想曰識,譬如犀牛望月,月形入角[74],特因識生[75],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76],胸中之天地萬物亦然。知此說者,外不見物,內不見情[77]。 【譯文】 關尹子說:是非美醜,成敗盛衰,都是大道運行的結果。人們都是因為有了個人意識而執著地把這些事情留存在心裡,於是就用萬物皆空的理論去消除這些記憶,但這些記憶依然留存於心裡;再用萬物是半真半假的理論來消除這些記憶,這些記憶依然留存於心裡。無論這些記憶是模模糊糊的,還是混混沌沌不夠清晰,依然會留存於心裡。就好像舊地重遊那樣,昔日記憶歷歷在目,這些記憶難以忘懷,難以消除。那些善於消除個人意識、記憶的人,就會把個人意識修養為智慧。把個人的意識變為智慧的道理,你知道嗎?我們就談談思想吧,比如我們一想到鬼魂就會害怕得發抖,一想到強盜就會恐怖不安;我們再說說意識吧,比如我們會把黍錯認作稷,把美玉錯認作石頭,意識會浮想聯翩而沒有定準,而且這種意識的想像是無限的。比如我們在看到奇特事物的時候,就會產生有關這種事物的想法,就會產生有關這種事物的意識。而這些想法和意識,其根源並不在我們自身。比如今日的事,今日已經成為定局了,至於明天,我們的想法與意識的內容一點也無法預測。到了明天,各種不同的想法和意識,都會因為新的事物的出現而產生。所謂的想法與意識,就好比犀牛望月,月亮的形狀映照在犀牛的角上,只因這個原因而犀牛的意識就出現了,於是心中就開始有了月亮的形狀。然而那輪真正的月亮,根本就不在犀牛的角上,我們心中的天地萬物也都是如此的虛假不實。懂得了這一道理的人,對外無視任何事物的存在,對內不會產生任何好惡之情。 曰:物生於土,終變於土;事生於意,終變於意[78]。知夫惟意,則俄是之[79],俄非之;俄善之,俄惡之。意有變,心無變[80];意有覺,心無覺。惟一我心,則意者,塵往來耳[81];事者,欻起滅爾[82],吾心有大常者存[83]。 【譯文】 關尹子說:萬物都產生於土,最終又會變為土;事情都產生於意識,最終又會變為意識。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意識產生的,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一會兒認為這件事情是正確的,一會兒又認為這件事情是錯誤的;一會兒認為這件事情是善良的,一會兒又認為這件事情是罪惡的。意識隨時都在變化,而心的認識能力沒有變化;意識有所謂的知覺,而心的認識能力無所謂知覺。只有使我們的心專一起來,至於意識,就像塵土那樣有來有往;事情,就像火焰閃現那樣有起有滅,而我們要專一地把大道留存於心中。 曰:情生於心,心生於性。情,波也[84];心,流也[85];性,水也[86]。來干我者[87],如石火頃[88],以性受之,則心不生[89],物浮浮然[90]。 【譯文】 關尹子說:人的情感產生於人心,而人心產生於人的天性。人的情感,就好像水波一樣;人心,就好像水流一樣;人的天性,就好像水一樣。出現了干擾我們生活的事物,比如有石頭、火焰傾瀉而下,如果我們能夠以安靜的天性去接受它們,那麼心裡就不會產生情感的波瀾,萬物都飄飄然而不會進入我們的心中。 曰:賢愚真偽,有識者,有不識者。彼雖有賢愚,彼雖有真偽,而謂之賢愚真偽者,系我之識。知夫皆識所成,故雖真者,亦偽之[91]。 【譯文】 關尹子說:賢良、愚昧、真誠、虛假,有的我們能夠認識,有的我們不能夠認識。別人即使有賢良與愚昧之分,即使有真誠與虛假之分,而認為他們具有賢良、愚昧、真誠、虛假之分的,只能說是我們的一種意識而已。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們的意識形成的,因此即使真是如此,我們也可以視之為虛假的。 曰:心感物,不生心生情;物交心,不生物生識。物尚非真,何況於識?識尚非真,何況於情?而彼妄人,於至無中[92],執以為有;於至變中,執以為常[93]。一情認之,積為萬情;萬情認之,積為萬物[94]。物來無窮,我心有際,故我之良心[95],受制於情;我之本情[96],受制於物。可使之去,可使之來;而彼去來,初不在我;造化役之,固無休息。殊不知天地雖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無形[97];陰陽雖妙,能役有氣[98],而不能役無氣[99]。心之所之,則氣從之[100];氣之所之,則形應之[101]。猶如太虛[102],於至無中,變成一炁[103];於一炁中,變成萬物。而彼一氣,不名太虛;我之一心,能變為氣,能變為形;而我之心,無氣無形。知夫我之一心無氣無形,則天地、陰陽不能役之。 【譯文】 關尹子說:我們的心受到外物的觸動,不會另外再產生一顆心而會產生出情感;外物交集於我們的心中,不會再產生一種事物而會產生出意識。就連事物本身尚且不是真實存在的,更何況我們的意識?就連我們的意識尚且不是真實的,更何況我們的情感?然而有一些無知的人,在這個完全虛無的世界之中,固執地認為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在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裡,固執地認為一切事物都是永恆不變的。我們用某一種情感去認識這個世界,就會逐步積累為千萬種情感;再用這千萬種情感去認識這個世界,就會逐步積累為萬事萬物。萬事萬物的出現是沒有窮盡的,而我們的心卻是有限的,因此我們的本性就會受制於我們的情感;而我們的情感,又會受制於外界的萬事萬物。可以使萬物消失,也可以使萬物出現;而萬物的消失與出現,其原因根本並不在於我們自身;這些都是由大道在役使著,而且是無休無止的。人們根本不知道天地雖然很偉大,能夠役使有形的事物,卻不能役使無形的大道;陰陽雖然很奧妙,能夠役使含有陰陽二氣的事物,卻不能役使不含陰陽二氣的大道。人們心裡有了所嚮往的東西,那麼人的意志就會跟隨著前去;人們的意志有了所嚮往的東西,那麼人的形體就會有所響應。比如在天地之間的大空間中,可以在完全虛無的狀態下,演變出唯一的元氣;而這種唯一的元氣,又能夠演變為萬物。然而這種唯一的元氣,並不能稱之為大空間;在我們唯一的心裡,也能夠演變出元氣,也能夠演變出物體;然而我們的心,本身卻是無氣、無形的。知道了我們的心是無氣、無形的,那麼天地、陰陽都不能役使我們的心了。 曰:人之平日,目忽見非常之物者,皆精有所結而使之然;人之病日,目忽見非常之物者,皆心有所歉而使之然[104]。苟知吾心,能於無中示有[105],則知吾心,能於有中示無。但不信之[106],自然不神[107]。或曰:「厥識既昏[108],孰能不信?」我應之曰:「如捕蛇師,心不怖蛇,彼雖夢蛇,而不怖畏。」故黃帝曰:「道無鬼神[109],獨往獨來。」 【譯文】 關尹子說:一個人在平常的日子裡,眼睛突然看見了不同尋常的奇怪之物,這都是因為精神有所糾結才會出現如此現象;一個人在生病的日子裡,眼睛突然看見了不同尋常的奇怪之物,這都是因為心神受到了損傷才會出現如此現象。如果知道我們的心,能夠在虛無之中看見某種事物,那麼就會知道,我們的心也能夠把存在的事物視為虛無。只是由於人們不相信這一點,自然就不會出現這種神奇的效應。有人說:「那些病人的意識已經不清醒了,我們怎會不相信他們能夠看見怪物呢?」我回答說:「比如捕蛇的師傅,因為心中不害怕蛇,他即使在睡覺時夢見蛇,也不會感到恐懼。」因此黃帝說:「掌握了大道的人心中是沒有鬼神的,他們能夠獨往獨來、自由自在。」 曰:我之思慮日變,有使之者,非我也,命也[110]。苟知惟命,外不見我,內不見心[111]。 【譯文】 關尹子說:我們的思想每天都在發生變化,能夠使它發生變化的,並不在於我們自己,而在於大道。如果知道一切都是由大道在支配著,那麼我們就能夠做到對外忘卻了自己的身體,對內忘卻了自己的思想。 曰:譬如兩目,能見天地萬物,暫時回光[112],一時不見。 【譯文】 關尹子說:比如我們的一雙眼睛,能夠看見天地萬物,一旦遇到強光反射的時候,我們頓時就會什麼也看不見了。 曰:目視雕琢者[113],明愈傷[114];耳聞交響者[115],聰愈傷[116];心思玄妙者,心愈傷。 【譯文】 關尹子說:眼睛長期觀看細小的雕刻物,那麼視力就會越發受到傷害;耳朵長期聽著各種音調交集的音樂,那麼聽力就會越發受到傷害;心裡長期思考玄妙的道理,那麼心就會越發受到傷害。 曰:勿以我心揆彼[117],當以彼心揆彼。知此說者,可以周事[118],可以行德,可以貫道[119],可以交人,可以忘我。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站在我們自己思想的角度去揣度別人的思想,而是要站在別人思想的角度去揣度別人的思想。懂得這一道理的人,可以周全地籌劃事情,可以推行自己的美德,可以徹底地明白大道,可以與朋友們交往,可以忘卻自我。 曰:天下之理,小不制而至於大[120],大不制而至於不可制。故能制一情者[121],可以成德;能忘一情者,可以契道[122]。 【譯文】 關尹子說:天下的道理是,小的過錯不加以制止就會發展為大的過錯,大的過錯不加以制止就會發展為無法控制的過錯。因此能夠制止最初的少量情感的人,就可以成就自己的美德;能夠忘卻最初少量情感的人,其言行就可以符合大道了。 * * * [1] 靈鬼:靈驗之鬼。攝:控制。 [2] 淫鬼攝之:《四庫全書》本原作「淫男攝之」。「男」為「鬼」之形誤。《百子全書》本即作「淫鬼攝之」。 [3] 沉鬼:沉鬱之鬼。沉,沉鬱,壓抑。 [4] 放逸:放縱,放蕩。 [5] 盟詛:發誓詛咒。 [6] 奇(jī)鬼:邪惡之鬼。奇,邪惡不正。 [7] 藥:靈丹妙藥。餌:食物,美食。 [8] 或以陰為身:有的隱身於陰暗之處。或,有的。 [9] 幽:幽深。 [10] 土偶:泥塑的人像。 [11] 敗器:破敗的器皿。 [12] 彼以其精:鬼魂用它們的精氣(誘惑人們)。 [13] 此:代指人們。 [14] 搏:握持,結合。 [15] 瑞事:祥瑞的事情。 [16] 傲然:高傲的樣子。 [17] 不曰鬼於躬:不認為是鬼魂附於自己的身體。曰,說,認為。躬,自身。 [18] 死木:死於草木中毒。木,草木。指藥草、樹果之類。 [19] 金:指金屬製成的刀劍。 [20] 繩:用繩索上吊。 [21] 神神:支配神鬼。第一個「神」是動詞。支配神鬼。神於神:被神鬼所支配。 [22] 會之:召集在一起。會,聚集。 [23] 寂然:平靜安寧的樣子。 [24] 一心:專一的心。 [25] 五識:指眼、耳、鼻、舌、身的認識能力。並馳:都一起向外追逐名利。 [26] 虛心:空無一物的心。也即心裡不掛記任何事情。 [27] 五行:泛指萬物。萬物都是由五行構成的。皆具:都出現在眼前。 [28] 萬化密移:各種變故就會不知不覺地改變著自己的心情。密,不知不覺。移,改變。 [29] 借能一:即使有一顆能夠專一的心。借,假使,即使。 [30] 則二偶之:那麼總有一些使他分心的事情在打擾他。二,二心,分心。偶,陪著。這裡引申為打擾。 [31] 實備之:一些事物充滿了他的心。 [32] 動搖之:各種使人動心的事情在搖動著他的心境。 [33] 能斂萬有於一息:能夠把萬事萬物收斂於一絲氣息之中。萬有,指萬事萬物。息,氣息。關尹子認為,萬物都是氣形成的,萬物死亡後,則又變化為氣,所以掌握了大道的聖人,能夠使萬物化為一氣。 [34] 明徹:明淨清澈的心。 [35] 間:間隔,阻撓。這裡指影響。云為:言行。雲,說,言語。 [36] 俄:片刻,一瞬間。 [37] 所以流之者:能夠使船隻遊動的事物。所以,……的事物。 [38] 意:意識。心:指心臟這一器官。 [39] 其來無從:它的來源無從追究。其,代指大道。因為萬事萬物的出現、發展和消失,都是大道的作用。 [40] 其往無在:它的發展找不到痕跡。往,發展。無在,找不到所在之處。 [41] 與天地本原:與天地的源頭同在。 [42] 知心無物:懂得了心並非真實存在的事物。本段主要講萬物皆空的道理,因此不少學者認為這一理論與佛教的萬法皆空相似,並據此認定《關尹子》為後世作品。 [43] 物無物:萬物都不是真實存在的事物。也即萬物皆空。 [44] 道無物:大道也不是真實存在的事物。 [45] 不尊卓絕之行:不去崇拜卓越的行為。既然萬物皆空,那麼所謂的卓越行為也就是虛假不實的,因此也不用去崇拜。 [46] 「物我交」二句:外物一旦與我們接觸,各種想法就會產生了。 [47] 不可謂之在我:不能說產生的原因就在於我們自身。之,指產生想法的原因。 [48] 執:固執。彼我之:分辨清楚產生的原因是在於外物,還是在於我們自身。 [49] 恃:依賴,相信。爾:你。泛指世俗人。 [50] 心無時:心不受時間的限制。 [51] 齊:諸侯國名。在今山東北部一帶。 [52] 之:來到。宋:諸侯國名。在今河南商丘一帶。楚:諸侯國名。在今河南南部、湖北、湖南一帶。晉:諸侯國名。在今山西、河北南部和陝西中部一帶。梁:即魏國。諸侯國名。在今河南北部、山西西南部一帶。 [53] 心無方:心不受空間的限制。方,方位,空間。 [54] 師:師從,效法。羿(yì):人名。傳說中的神箭手。 [55] 奡(ào):人名。傳說是夏代寒浞(zhuó)的兒子,能夠陸地行舟。 [56] 好:美。 [57] 盈虛:盛衰。 [58] 造物者運矣:這是大道運行的結果。造物者,指大道。 [59] 私識:個人的意識。執之而有:執著地把這些存留於心中。 [60] 以無遣之:用萬物皆是虛無的理論去消除這些記憶。無,萬物皆是虛無。遣,排遣,消除。之,指留存在心中的記憶。 [61] 猶存:依然留存於心裡。 [62] 非有非無:萬物既不是真實存在也不是完全的虛無。 [63] 莫莫爾:模模糊糊的樣子。爾,形容詞詞尾。無義。 [64] 渾渾爾:混沌一片難以看清的樣子。 [65] 昔游再到:再次來到從前遊歷過的地方。也即舊地重遊。 [66] 宛然:清晰浮現的樣子。 [67] 善去識者:善於排除個人意識、記憶的人。去,去除,消除。 [68] 慄(lì):害怕得發抖。 [69] 黍(shǔ):黍子,碾成米叫黃米,性黏,可釀酒。稷:穀子。 [70] 浮游罔象:浮想聯翩,沒有定象。罔象,沒有定象,沒有固定的模樣。罔,沒有。另外「罔象」也是一種怪物的名字。 [71] 無所底止:沒有底線。指人們的想像是無限的。 [72] 想識殊未可卜:思想與意識的內容實在無法預測。卜,預測。 [73] 皆緣有生:都會源於各種事物而產生。有,物質存在,事物。 [74] 月形入角:月亮的形狀映照在犀牛的角上。犀牛的角上有白紋,感覺靈敏,因此古人認為犀牛的角是接受外界事物的器官。 [75] 特因識生:就因為這個原因而產生了意識。特,僅僅,只。 [76] 初:一點也不,表示程度少。 [77] 內不見情:內心也沒有好惡之情。 [78] 「事生於意」二句:事情都產生於我們的意識,最終又變為意識。有了意識,才會產生事情;任何事情總有結束的時候,當事情結束之後,這些事情又會變為記憶或意識留存在我們的心裡。 [79] 俄:一會兒。是之:認為這些事情是正確的。是,正確。此處為意動用法。認為……正確。 [80] 心:指心的認識能力。 [81] 塵往來耳:像塵土一樣有來有往而已。耳,而已。塵土會變為萬物,萬物又會變成塵土,故言「塵往來耳」。 [82] 欻(xū):閃現。 [83] 大常者:永恆存在的事物。指大道。 [84] 情,波也:人的情感像波浪一樣。波浪洶湧澎湃,情感高低起伏,故以「波」喻「情」。 [85] 心,流也:人心就像水流一樣。水流變動不居,故以「流」喻「心」。 [86] 性,水也:人的天性就像水一樣。如果沒有外力,水本身是安靜不動的,故以「水」喻平靜、安寧的天性。 [87] 來干我者:前來觸動我們的事物。干,干預,觸動。 [88] 頃:同「傾」。傾倒。一說「石火頃」比喻事情的出現,如同石頭撞擊出的火花,只是在頃刻之間閃現。 [89] 「以性受之」二句:用天性去接受,那麼心裡就不會生出情感的波瀾。作者認為,天性出自大道,因此與大道一致,大道沒有意識,因此能夠處變不驚,能夠保存自己天性的人,就能夠像大道那樣保持平靜,處變不驚。 [90] 浮浮然:漂浮在表面的樣子。意思是說,萬物就會漂浮在表面,不能進入心中,從而也掀不起情感的波瀾。 [91] 「故雖真者」二句:因此即便真是如此,也可以視為虛假。作者站在萬物皆空的角度,所以得出這一結論。 [92] 於至無中:在完全虛無的世界裡。作者認為一切事物都是虛假不實的。 [93] 常:永恆不變。 [94] 積為萬物:積累成萬事萬物。作者認為,萬事萬物都是人的意識形成的。 [95] 良心:本心,本性。古人認為人的本心、本性是善良的,故良心又指善良的心。 [96] 本情:指自身原有的情感。 [97] 無形:指無形的大道。 [98] 有氣:具有陰陽二氣的事物。也即有形的事物。 [99] 無氣:指不含有陰陽二氣的大道。陰陽二氣是組成事物的最細微的顆粒,大道是規律,因此大道是不會含有陰陽二氣的。 [100] 氣:指人的意志。作者認為,人的意識也是氣形成的。 [101] 則形應之:那麼我們的形體就會有所響應。也即付諸行動。 [102] 太虛:指天地間的大空間。 [103] 「於至無中」二句:在完全虛無的狀態下,演變出唯一的元氣。炁,同「氣」。古人認為,在最初的時候,宇宙間首先出現的是元氣,元氣一分為二,形成陰陽二氣;陰陽二氣相互沖盪融合,從而形成萬物。《四庫全書》本無此二句,據《百子全書》補。 [104] 心有所歉:心裡有所虧欠。也即心受到了損傷,意識不清醒了。 [105] 能於無中示有:能夠在虛無中看到某種事物。 [106] 但不信之:只是人們不相信這一點。但,只,僅僅。 [107] 自然不神:自然不會出現這種神奇的效應。 [108] 厥識既昏:病人的意識已經不清醒了。厥,代指上文說的「精有所結」的人和病人。 [109] 道無鬼神:掌握了大道,就沒有什麼鬼神了。意思是,掌握了大道的聖人,就不會再去重視或看到鬼神了。 [110] 命:天命。這裡的天命指大道。 [111] 內不見心:對內,忘卻了自己的所有想法。 [112] 回光:反射過來的光線。 [113] 雕琢者:精雕細刻的事物。本段講的道理與《老子》十二章講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是一致的。 [114] 明:眼力,視力。 [115] 交響者:各種音調交集的音樂。 [116] 聰:聽力。 [117] 揆(kuí):窺測,揣度。 [118] 周事:把事情辦得周全。 [119] 貫:貫通,徹底明白。 [120] 小不制而至於大:《四庫全書》本原作「小不制而制於大」,第二個「制」字應為「至」字之誤,今據下文「大不制而至於不可制」和《百子全書》改。 [121] 一情:指最初的少量情感。道家認為,人的本性是美好的,而情感則不值得提倡,因為情感會影響自己的情緒和健康,甚至會引起社會的不安定,所以道家主張「忘情」。 [122] 契:契合,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