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二十五 當代杞人十憂
最近接觸了珠江大文化圈的一些高論,當代杞人的憂患意識不禁油然而生。根據「理解萬歲」的要求,經採用流水帳法,分陳於下。計開:
論者今天提出一個珠江大文化圈,別的地區的論者會不會提出一個哈爾濱大文化圈呢?此外,還會不會有上海大文化圈,成都大文化圈,天津大文化圈,西安大文化圈呢?如果這些大文化圈都紛紛割據,雄霸一方,那麼,中國大文化圈將往哪裡擱呢?如果所有方言地區,包括北京地區都不賣「普通話」的帳,那麼,全國通行的普通話又將往哪裡擱呢?一憂也。
由此想到所謂《嶺南現代文學史》,不免忐忑於懷。我本是湖北人,出生於江陵,生長、求學、工作於廣東,也曾在上海、重慶、延安、華北各地工作有年。今天創珠江大文化圈,明天修《嶺南現代文學史》,我既不是嶺南人,但長期在廣東工作,又長期不在廣東工作,那麼,我將安身何處呢?二憂也。
我一生的作品,只有區區千萬字左右。其中雖然寫廣東的不少,但是寫上海、重慶、延安、華北的也相當多。如果各地都劃成文化圈,都寫成新文學史,那麼,我的作品將被五馬分屍,置於各地;還是各地都把我排斥在外,棄之不顧呢?三憂也。
論者認為無產階級新文學被說成是主潮的說法是片面的。可惜我一生六十六年的新文學活動,除了頭幾年之外,六十年來都投身在無產階級新文學運動之中。如果這位論者的看法一旦成為標準計量法,我將被擯棄於以沈從文為規範的主潮之外。四憂也。
論者認為珠江大文化圈的新老文化工作者都是最早接觸商品經濟,也就是資本主義經濟,因此在全國各個文化圈中,在全國新老文化工作者中都是最先進的。可惜這位論者忘了,廣東又是一九二五年中國大革命的策源地,廣東反抗外來商品經濟的侵略是名留青史的。如今只提前者,不提後者,豈非使廣東人民千古蒙冤麼?五憂也。
論者認為咱們中國現在實行的是商品經濟,其實這有欠確切。商品經濟並非資本主義所獨有,市場經濟才是資本主義所獨有。咱們現在實行的既非一般所謂商品經濟,也不是一般所謂市場經濟,而是以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協調為特色的中國社會主義經濟。大家如果受了錯誤見解的矇混,就會判斷錯誤、混淆是非。六憂也。
據論者說,南方意識就是個性解放和生存競爭。這是資本主義的基本口號。回憶一九二四年到一九二九年這六年間,我確實還有些個性解放和生存競爭的意識。到一九三〇年,我就懂得,全國人民一定要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分兩步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只有在共產主義實現的時候,個性才能徹底解放。因此我一九三二年在廣州建立了普羅作家同盟,一九三三年在上海參加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這樣,我本人缺乏那種所謂南方意識是很明顯的。——豈不是要把我排斥在珠江大文化圈之外麼?七憂也。
論者又堅持現在中國仍應以個性解放為根本要求。但是我個人認為,現在中國應該以發展經濟,戰勝貧窮,有計劃地做到從溫飽水平到小康水平;再由小康水平到中等富裕水平,作為我國人民的根本要求。我個人覺得貧窮的個性解放是沒有什麼味道的。這樣一來,因為我缺乏了南方意識,恐怕很難得到珠江大文化圈的歡心。八憂也。
又據論者明確判斷,《一代風流》前兩卷是要求個性解放的;後三卷就不要求個性解放,而「跌入了另一種看來似乎崇高,而實則給人的解放以新的束縛的思想樊籠之中。」——即跌入了中國無產階級通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之中。這顯然又違反了南方意識的規範,但是事實如此,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九憂也。
最後,論者又讚美了一位被捧為「天人合一」的作家,說他寫的某作品表現了一種臨滅亡前的短暫愉悅。可惜具備這種愉悅的人已經像唐三藏那樣,飛往西天取經去了。我雖不明白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怎麼會有瀕臨滅亡之感,但也願附一附驥尾,看一看西方的萬花筒,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奈何?十憂也。
說來說去,總離不開個人本位主義的範圍。這大概可以跟個性解放和生存競爭攀上一點親緣吧?哎呀,且住!不再說了。
「二七」大罷工六十七周年紀念日,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