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二十一 頂風船頌

歐陽山 《廣語絲》
行船的人都盼望順風、順水。即使不能順水,至少也望順風。 可是在現實生活里,不如意事常八九,決不會以你的「主體性」為轉移。於是有許多人就採取了像廣州語所說的見風駛(趁風揚帆)或順風轉舵的戰略方針,東風來了向西去,西風來了向東行,一輩子在海上游來游去,不知老之將至。這樣的女士們和紳士們,也許日子打發得容易,甚至會感到十分愜意。可惜盡在海上團團轉,始終望不到岸,也始終無法抵埠。 我在海上駕駛文學創作的航船,已經有六十五個年頭了。我自然希望一路順風,更希望萬事如意。可是回首往事,總是逆風的日子多,順風的日子少,不勝感慨之至。例如在粉碎「四人幫」以後,並且在撥亂反正以後,特別是在中共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具體說,是在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三年期間,我遇上了順風順水,風和日麗的好日子,覺著歡欣鼓舞,鬥志昂揚。不料曾幾何時,風向一變,烏雲四起,又迎來了頂頭風。頂頭風就頂頭風。不能後退,不能轉向。不怕慢,只怕站。認定方向,全速前進。 人生在世,不免會碰到許多人,也就會碰到許多風。有時候人們一窩蜂似地跑到你的左邊,說你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右;有時候人們一窩蜂似地跑到你的右邊,說你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左。你該怎麼辦呢? 我想,大抵不外有三種辦法:一種辦法是覺著左右做人難,於是今天左一點,明天右一點,腳踏兩隻船;或騎在牆上不下來,以便左右逢源。一種辦法是魯迅先生所採取的「橫眉冷對千夫指」,劍拔弩張。我自己不願意腳踏兩隻船,不願意騎在牆上不下來,卻又沒有魯迅先生那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慨,於是我的辦法只能是認定航向,駛頂風船。 文學上的事情是這樣,非文學上的事情大概也是這樣。個人的事情是這樣,家庭的事情是這樣,國家的事情是這樣,天下的事情大概也是這樣。咱們中國的事情是這樣,外國的事情大概也是這樣。風是風,險是險,獲得勝利的人一定是認定航向,堅持前進的人。我雖然沒有獲得勝利,——那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夠支配的,但是我能夠不斷的向前移動,不後退,不轉向,——這是我的信心所能夠保證的。海洋上固然有狂浪,有暗礁,有被狂浪和暗礁吞噬的人,同時也有克服狂浪和暗礁的人們所獲得的無邊的快樂。 展望即將來臨的九十年代,海洋上霧氣正濃。頂風船不斷撥正航向,全速前進。是為頌。 廣州起義六十二周年,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