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二十二 思念恩來同志並想到所謂愛心
今天是一月八日,恩來同志離開我們已經十四年了。年年今日,思念起這位萬人愛戴的革命家,都不禁泫然涕下。回想當年,噩耗傳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失聲痛哭。此情此景,到現在還使人心酸。我當時還沒有恢復組織生活,沒有資格參加黨內的追掉會,是一大憾事。讀到柯岩的《周總理,你在哪裡?》那種悲愴的情緒,到現在還沒有消失。
恩來同志究竟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使得大家這樣愛戴?有人說,他是一位軍事家;有人說,他是咱們的總理,外交部長,政府的首腦;有人說,他是咱們黨的一位領袖;也有人說,他是一位詩人、哲學家、文藝理論家和文藝組織家。這都是對的。可我還要補充一句,他是一位最愛人,——最能愛人,也最會愛人的人。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跟他接觸過的人都一致承認,他是一位最嚴厲的人,同時又是一位最使人感到溫暖的人。恩來同志對工作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非常嚴肅的,有時候嚴到了嚴厲的地步。不論在工作時間上、工作作風上、工作情緒上、工作效果上,他都是非常嚴格的。可是跟他一起工作的人,絲毫都沒有害怕的念頭,反而覺得他可愛可親。有時候受到了他的責備,也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舒服和感激。很顯然,那些所謂不近人情的「板科」和所謂「富於人情味」,和他都是沒有緣分的。那麼,是什麼神奇的力量在他的身上發生作用,使他能夠把兩種矛盾的東西那樣美妙地結合在一起呢?
我確實這樣想過:他是不是對於某種專業有些偏愛?他那種對別人的愛是不是毫無邊際的?後來我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我也曾經想過,他那種對別人的愛是否像古語所說的:「愛人以德」呢?這句話也許有點近似,可終於未能愜意。
恩來同志接觸的人是很多的。政治、軍事、科學、教育、文藝等等,還有許多外國人。我能夠親身觀察到的,只是他接觸的一些文藝界朋友。開頭我也有過他對於文藝界的朋友存在著某種偏愛的感覺。後來,別的方面的朋友告訴我,他對於科學方面的人也同樣地愛得很深。
記得皖南事變以後,恩來同志在重慶主持疏散文藝界朋友的工作。當時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條去香港,一條去延安。當我決定去延安的時候,恩來同志很嚴肅地對我說:「你要下足夠的決心。」過了兩個月以後,局勢更加惡化,去延安的路已經中斷,但不是完全沒有希望。我仍然堅持去延安。恩來同志有點嚴厲地對我說:「你要下更大的決心,準備迎接更大的困難。」並且交給我一筆港元,準備局勢一旦發生突變,和八路軍辦事處失去聯繫,我就要自己撤退到香港。又過了一個月,最後一隊去延安的軍車準備出發,恩來同志又在曾家岩非常嚴厲地對我說:「這回你要留長鬍子,化裝成四十多歲的一位軍屬,還要學會幾句湖南話。你不但要有足夠的決心,還要有足夠的信心。如果你覺得沒有信心,或者信心不足,你還可以選擇去香港。」出發之前,有一次在紅岩嘴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問他:「周副主席,你對文藝界的朋友都一樣地重視麼?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也很重視麼?」我所說的微不足道的人是指的我自己。他聽懂了我的話,溫和地,同時深情地微笑道:
「一個人的貢獻有大有小。只要他肯給人民做事,——做得多一點,或者少一點,我們都同樣重視。」
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了: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偏愛,同時他的愛不是空洞的博愛,是有邊際的。那界限就是:「給人民做事」。
近來,在報紙上、雜誌上、電視螢幕上、收音機裡面,都經常看到或者聽到「愛心」這個字眼兒。這個詞兒在台灣、香港或者其他資本主義國家也經常使用,聽起來也不奇怪。因為它好聽,跟博愛一樣好聽。但是在咱們社會主義國家,忽然盛行起「愛心」來,那就有點奇怪了。我相信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相信賈府的焦大決不會愛林妹妹。但是有些人偏要說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愛,焦大一定會愛林妹妹,甚至還會愛寶姐姐。我完全給弄糊塗了。我捉摸,能夠對所有的人無所不愛,當然是好事。可是:你會愛扒了你的錢包的扒手麼?你會愛行兇搶劫的強盜麼?你會愛屠殺中國人民的帝國主義的軍隊麼?你會愛叛國投敵的汪精衛麼?美國兵會愛巴拿馬的人民麼?或者反過來,巴拿馬的人民會愛美國兵麼?……
看來,最能愛人,也最會愛人的恩來同志並沒有這種所謂愛心。
恩來同志十四周年忌,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