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十八 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注

歐陽山 《廣語絲》
最近接到一封匿名信,全文如下: 歐陽山同志: 您好! 近來拜讀了您發表的一系列火藥味濃濃的革命大批判文章後,得知您老尚健在,廣大讀者都很關心您,您在極左路線橫行的年代曾慘遭口誅筆伐,心上,身上都傷痕累累,您在當年留下的傷疤,現在還疼嗎? 我和一些初學寫作的文學青年近日探討問題時,對「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這句話的深刻含義尚不大理解,想向您請教,希望您能在報刊上發表文章,談談您對「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這句話的理解和感受,不勝感激! 致以火紅年代的戰鬥敬禮! 鄭州市一青年讀者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六日 讀了這封信,我不免有點兒心花怒放。回想從今年一月起,我開始寫《廣語絲》以來,差不多過了一年了。其中也經過不少波折,小小的雜感差點兒胎死腹中,但終於還能夠陸續發表。看到這封信,又知道這些小文章還能得到年輕朋友的關懷,真是萬幸,真使人安慰。可惜不知道,那些中年朋友和老年朋友是不是也給予關懷就是了。 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是一句古老話,也是一句封建話。意思是說一位婦道人家,受婆婆欺負了三十年之後,自己也變成了婆婆,去欺負別的後生女人。現在這種事兒已經不時興了。現在有婆婆愛媳婦的,也有媳婦愛婆婆的,至於媳婦受婆婆欺負的,恐怕還沒有婆婆受媳婦欺負的那樣多。 拿我自己來說,當了三十年媳婦,是受「三座大山」那位婆婆的欺負;熬了三十年,自己當了婆婆之後,對媳婦只有支持、愛護、幫助、提攜,倒是運動一來,不免有些媳婦就起來造反,和別家的婆婆一起,來欺負自己,最後,自己變成太婆了,又不斷受到媳婦、別家的婆婆、別家的太婆,甚至孫媳婦的欺負。可見,當了婆婆或太婆就一定能夠欺負別人一說,也不是天經地義,十分保險的。 至於說我曾經受過極左路線的迫害,那是事實,——不過那僅僅是「四人幫」統治時期的事實。說到建國以來的種種文藝工作,當然有帶引號的「左」的干擾,但我不認為那是極左。相反,我倒認為不帶引號的左,像三十年代上海左翼作家聯盟的左,也是魯迅所說的左翼作家很容易變成右翼作家的左,一直都是正確的。我參加過上海左翼作家聯盟,到現在也並不覺得後悔。 在打倒「四人幫」以後,咱們大家一起都來反對過極左。咱們當中有帶引號的「左」的,有不帶引號的左的,有中間的,也有右的。到撥亂反正把極左打掉以後,咱們的思想、步驟都有所不同,就開始逐漸分化,出現了後來那種種景象。這裡暫不多說,留待文學史家去慢慢研究吧。 單說我自己,為什麼會寫起《廣語絲》來呢?我本來不想攻擊任何人,也不想得罪任何人。況且按我這個當太婆的年紀,大可以默爾而息,頤養天年,徜徉山水,與世無爭。別人也不會對我有什麼苛刻的要求。但是到了一千九百八十九年初,我看見文藝界變成了一家獨鳴,萬「馬」齊喑的局面,不少自封的精英先生大言不慚,盜名欺世,刀光劍影,鑼鼓喧天,使資本主義的腐朽毒汁漫天飛揚,大有山雨欲來之勢。無可奈何,才不得已借《廣語絲》的題目,低聲說幾句老實話,藉以咤呼「雙百」方針仍然健在。這既說不上有什麼火藥味,也說不上好了瘡疤忘了疼,無非是不忍心瞧著年輕朋友上當受騙而已。 余豈好鬥哉?余不得已也!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