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十七　謹防暈浪

青春多麼美妙！它有多大的活力，有多深的魅力，有多強的意氣，有多高的幻想，都不是語言所能道出。你就是怎樣追憶、怎樣想像、怎樣讚美、怎樣推崇，都不會覺得過份。古往今來，已經有不少人吟詠過、歌頌過，都還認為意猶未盡。但是，說句掃興的話，青春就沒有短處麼？有的。 其一，青春固然是美妙的，然而它很短促。有些年輕人對它不知愛惜，不知珍重，昏騰騰地混日子。青春來了不知道，青春去了也不察覺，竟把青春平白無辜地浪費掉了，好像不曾有過青春似的。正像岳飛所說：「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這些年輕人既不做工，也不種地，更不扛槍，有了幾個錢，就光知道吃喝玩樂；錢多一點的，就去貪圖聲色犬馬。這些朋友活了一輩子，也不知道活著有什麼意義，更不知道那少年頭是怎麼白的，自然也不會覺著悲切了。 其次，青春固然是美妙的，然而它容易驕人。咱們都知道，以富貴驕人是不好的，為人所不齒的，近乎小人一類的行為。那麼以青春驕人又如何呢？那也許算得上是一種新潮，或者是一種現代意識吧，不過恐怕總難算是一種美德。要知道青春是人人都有的。一個八、九十歲的老人有過青春，一個一兩個月的嬰兒，只要不夭折，也一定會有青春。你今天以青春驕人，明天還將被別人以青春驕你。當初楊邨人要在中國插上小資產階級文學之旗，嫌魯迅礙他的事，就諷刺魯迅老了，別多管閒事了。然而直到現在，魯迅思想的青春仍然旺盛，楊人的小資產階級文學之旗，畢竟還是沒有插起來。由此可見，以青春驕人總算不上高明的作戰方法，而且對楊先生本人來說，也有失紳士風度。 其三，青春固然是美妙的，然而它容易受騙。擁有青春的年輕人，一定會接觸到許多有過青春的，如今已經長了鬍子的人，這時候就得特別小心。當然，鬍子先生裡面，有不少是好人。他們把共產主義的理想灌輸給年輕人，熱心地幫助年輕人進步，語重心長地指出年輕人的弱點。年輕人對他們應該尊敬、感激，千萬別在彼此之間挖出代溝。但是對於另外一些鬍子先生，對年輕人一味恭維、一味護短、一味攛掇、一味唆擺，那就非提高警惕不可，最好還能在彼此之間挖上一條深深的代溝了。他們一見年輕人就伸出雙臂嚷道「老弟，你就是上帝的化身！——不，你本身就是上帝！」這樣的話聽起來舒服，別人善意的忠告一概聽不進去。當一旦受了騙，受了愚弄，跟著他們的指揮棒團團旋轉的時候，那就十分危險，十分可怕了。這正是魯迅先生所戳穿過的「捧殺」戰術，的確是殺人不見血的。 我們曾經見過許多青春年少的年輕人，——他們曾經偶然做過一些出色的事情。於是你叫一句「絕招」，他贊一句「天才」；還有人說風靡國內，更有人說國際知名。這樣一來，這些年輕人在「捧殺」戰術面前受了騙，當了俘虜，暈了浪。 他們所干過的出色的事情，終於曇花一現，煙消雲散，他們的青春，終於匆匆過去，老大徒悲。這樣受騙的結果，小則一事無成，大則身敗名裂。諸如此類的事情，難道咱們見得還少麼？所以，謹防暈浪還是很有必要的。 廣州解放四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