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語絲 · 第三 不便明說

歐陽山 《廣語絲》
有人說,目前文壇上的爭端,是流派之爭,即社會主義派跟西方現代派之爭。如果是這樣,事情本來好辦。按照「雙百」方針的要求,也就是按照權威人士的要求和正式文件的要求,讓雙方自由討論——展開爭論就是了。但是不然。這種爭論遲遲不能展開,好像其中有什麼難言之隱。什麼難言之隱呢?大概是「不便明說」。 甲乙兩方爭論,許多人在旁圍觀。當甲方占優勢的時候,就有人說:「寬容一點吧」;當乙方占優勢的時候,就沒有人吭聲了,於是形成了一家獨鳴,或者叫一派掌權。這是什麼緣故呢?不便明說。 近來聽說有些人正在著手改寫中國現代文學史,心裡也覺得蠻新鮮。新文學史充其量不過七十年的辰光,沒有多大濃血;況且有人斷言,文學遠不及政治、經濟重要,更沒有多花氣力的必要。——然而文學雖不重要,遠遠不如政治、經濟那樣熱門,卻又常常是政治、經濟的信號。這在過去的歷史進程中是屢見不鮮的。如今既然垂青到了文學,費勁改寫文學史,想必是改寫什麼別的歷史的信號。究竟要改寫的是什麼呢?不便明說。 如今一提到馬克思主義的字樣,就立刻被攻擊為僵化、保守、教條、失落、傾斜、空洞、教師爺架勢等等。從前那種比較含蓄的批評字眼「正統」,現在也用不著了。現在時興的辦法,是講起道理來,「不一定要提馬克思主義」,或者是不提馬克思的詞句,或者是不提「馬克思」這種字樣。是不是這樣子才把真理講得清楚,或者提到馬克思主義就會產生許多不方便的地方呢?不便明說。 據權威人士的分析,人們當中分成跟不上的和說過頭話的兩種。如果按照民主的規則,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跟不上的和說過頭話的都應有說話的機會。光讓跟不上的說話,或者光讓說過頭話的說話,在執行方針上都頗欠圓滿。對於這種淺顯明白的道理,為什麼又似乎十分複雜難懂呢?不便明說。 落後的人對於世間事物往往弄不清楚。不落後的人是不是樣樣都能弄清楚呢?也未必盡然。比如什麼觀念更新、思想更新、多元化、人類的愛等等,落後的人跟先進的人一樣不懂,可是理論家卻一直津津樂道,又絕不肯加以解釋;又比如,有人談起抽象的人道主義,往往眉飛色舞;一談起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就登時好像叫鐵錐戳了一下,跳起三尺高……這又都是什麼緣故呢?不便明說。 讀許多文章,總覺得那裡面有一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好像那句話只能意會,不能言傳。這句話是什麼呢?不便明說。 為什麼不便明說呢?是不是和什麼東西有牴觸呢?是不是說了,對於彼此的面子都不好過呢?不便明說…… 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七日 附記:今年二月底不便明說的東西,到了今年六月初就已經明說出來了。那就是搞資產階級自由化,搞資本主義道路,不搞堅持四項基礎原則,並且把自由女神像也推了出來。話既然說開了,我這篇雜文已經成為不必要的東西,姑且當作雪泥上的鴻爪,作為研究一九八九年初歷史的一條小注釋吧。 一九八九年黨的六十八歲誕辰